論童話 · 版本說明
弗拉基米爾·雅可夫列維奇·普洛普的《童話的歷史根源》,刊登於《文學整編》,都靈:都靈出版社,1949年7月6日,第3頁,題為《童話只是想像嗎?》
伊薩亞·維森蒂尼的《曼托瓦童話》實則是伊薩亞·維森蒂尼所著的《曼托瓦童話》的前言,保拉·戈齊·高里尼改寫和編輯,曼托瓦:吉澤塔出版社,1970年,第11—14頁。
威廉·巴特勒·葉芝的《愛爾蘭民間故事》包含上下兩部:上部發表於《埃伊納烏迪新聞》(新版),1981年12月,第9頁,題為《愛爾蘭童話》;下部發表於《義大利共和報》,1981年12月11日,第16頁,題為《被貓吃掉的詩人》。
弗拉基米爾·雅可夫列維奇·普洛普的《童話的歷史根源》
「很久以前……」童話總是這樣開始,但這個「很久」到底是多久?如果我們回想記憶中兒時的讀物,會記起那些在今天的定義中屬於中世紀的東西,比如戴著盔甲的騎士去拯救城堡里的公主。不過我們會想像《穿靴子的貓》出現在17世紀的宮廷,而我們看到的某些頭頂寬帽、身披強盜披風的妖怪則來自19世紀。顯而易見,在我們的想像中,故事的設計者擁有天馬行空的想像力,他們可以根據自己的靈感描繪出精彩的故事,再由我們講給孩子們,而比這更早的還有那些作家,他們收集民間傳說並賦予這些故事正式的文學形式。眾所周知,童話的起源遠比佩羅和格林兄弟的創作要久遠。
然而我們沒有考慮到的是,這些童話甚至可以上溯到史前史,對於人種學研究者而言,這可是相當確鑿的事實,對童話所進行的分析和研究都是針對史前史的內容,它把最重要的信息留給我們,還幾乎是唯一一份有關那久遠年代的文獻。現在,歷史學者學會了從這些民間傳說的材料中挖掘有關原始社會的具體資料。一開始,這樣的工作可能需要藉助一點靈感、一點想像力的激發才能順利開展,而不是完全依靠歷史唯物主義的一貫推理。但事實恰好相反,例如,讀過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的人就會記得其中通過埃斯庫羅斯式悲劇神話的內容來表達由母系社會到父系社會的過渡。要理解古代神話的歷史起源,馬克思主義是再重要不過的關鍵。
童話的起源比宗教神話更為古老,它可以追溯到原始狩獵社會時期,早於農業和畜牧業的時代。此處有一篇列寧格勒大學的教授撰寫的論文可以佐證這一論點,這部作品如今已被翻譯成了義大利語(弗拉基米爾·雅可夫列維奇·普洛普,《童話的歷史根源》,克拉拉·科伊森譯,埃伊納烏迪,都靈,第578頁)。
普洛普不僅重新整理了俄羅斯古代童話,也整理了格林兄弟和其他後來者所收集的故事,包含更加多樣化的人種志資料,採集地域從西伯利亞到澳洲,再到美洲。這些材料中出人意料的相似之處如雨後春筍般不斷冒出來,為了將它們進行對比,普洛普開始了引人入勝的闡述工作,但他從未放任自己的思緒被想像力拉離正軌,他冷靜沉著地進行著自己的工作,如同數學家一般對細節執著追求,腳踏實地,絕不好高騖遠;若是他沒有掌握一手材料或是未經考證的內容,他絕不會輕易下定論。
普洛普認為,他所研究的這一類童話起源和原始社會的儀式習俗存在千絲萬縷的聯繫,尤其是青年的成人禮和喪葬禮。捕獵已經不再是人類生存的唯一和基本方式,其相關的儀式也已經不復存在,但童話卻留存了下來,成為向後人展示說明這些儀式的佐證。例如,普洛普所研究的第一個童話主題就是關於孩子們離開家族的,他們可能是被趕出家門的,也可能是被綁架或是被迫離家的。這樣的主題恰好和年輕人為了進入狩獵部落而被迫屈服的歷史時期相吻合。
神秘的森林、林中的茅草屋,還有令迷失的孩子們最終屈服的重重關卡和考驗,所有這些都是原始習俗留下的印跡,它們就發生在森林深處與世隔絕的地方。被囚禁的公主這一主題廣為流傳,其對應的習俗是少女處在月經期時要被幽閉起來。就時間順序而言,國王和王子在童話中亮相是之後的故事了。那時候,在一位宗教國王的帶領下,第一個國家體製得以建立。而在這之前,這位國王接受了特殊的儀式,這些儀式曾經一度是整個社會必須遵守的規則。
作為一名馬克思主義人種學者,普洛普較之資產階級學者所具備的優勢在於,童話間最細微的差別和對比,對他而言根本不成障礙,反而可以幫助他理解在從原始社會過渡到農業社會的背景下,儀式習俗的歷史有著怎樣的演變過程。這樣一來,原本貢獻魔力物品的仙女變成了可怕的女巫;原本喪命火海的孩子,到了後世的童話里反而成了燒死女巫的英雄:也就是說在新興的農業文明中誕生的英雄摧毀了以前逐漸演變為反動迷信活動的儀式。
有關童話作品成形方式的轉變還有另一條線索,即帶有雙翼的飛馬作為「天賜祥物」出現在童話中,這些「天賜祥物」對應的是動物「圖騰」,它們是部落神聖的象徵。其緣由可以追溯到人類對森林動物的原始崇拜,那正是以狩獵為生的時代。然而這匹飛馬為人所熟知卻是很久之後的事情,那個時候的人類已經進入以畜牧和耕種為主的時代。那是什麼在童話中給予它一席之地呢?普洛普將它的出現解釋為對亡靈的崇拜(死者是由這匹馬安葬的),也是對父權社會的崇拜。飛馬的雙翼證明了它是如何代替老鷹成為最早的「動物圖騰」的。
然而要一一列舉這部作品中所有出人意料的發現是不可能的。我只記得其中有一章節是描寫新婚之夜的: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公主,因為她身上一個可怕的隱疾,她的歷任新郎都在新婚之夜就死去了,直到一位英雄出現,使她變得不再害人,而他自己也成了她的丈夫。這則故事是對母權制和女性古老力量的銘記,這種力量在後來以男權為基礎的新社會中被剝奪了。
不過在蘇聯,有關於民間傳說的研究並非僅僅局限於歷史文獻學方面,蘇聯民俗研究的蓬勃發展說明學者對於民間藝術作品抱有極大的興趣,因為民間傳說不僅僅是古代文明的遺產,更是歷久彌新的研究對象。
194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