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三國人物 · (四)董卓之死

方詩銘 《論三國人物》
如前所說,董卓抗拒東漢政府的命令,既不交出軍隊,也不前往并州赴任,而是屯駐河東「以觀時變」,窺視京都洛陽政局的變化。 東漢政府內部這時有三種政治勢力存在。首先是宦官,他們盤踞宮廷,挾持小皇帝和皇太后,並控制政府,這是一股盤根錯節的政治勢力。其次是以弘農楊氏、汝南袁氏為代表的世族高門。「四世居三公位,勢傾天下」,即是對當時汝南袁氏的描述。最後則是輔政的大將軍何進,在他周圍為之出謀劃策的,據《後漢書·何進傳》,主要是「素善養士,能得豪傑用」的汝南袁氏的袁紹,以及其從弟「尚氣俠」的袁術。特別是袁紹掌握有一個以他為首的政治集團,包括曹操在內,他們都是年輕的才智之士,在政治上具有不可忽視的潛在力量。 《後漢紀》卷二五說:「(何)進以(袁)紹為司隸校尉,王允為河南尹,乃召武猛都尉丁原、并州刺史董卓,將兵向京師,以脅太后。」這是袁紹為何進所作的策劃,即召集手握重兵的董卓和丁原兩人。率軍前來洛陽,威脅太后同意誅滅宦官。董卓統率的涼州兵屯駐河東,丁原的并州兵則屯駐河內,並、涼兩支勁旅,成為何進所依靠的主要軍事力量。 董卓得到何進命令,立即進軍洛陽。當涼州兵尚未抵達之際,東漢政府內部已發生變亂,何進為宦官所殺,宦官也為袁紹所消滅。這時可以左右政局的,除董卓外,僅有手握并州勁旅的丁原,這是唯一可以與董卓分庭抗禮的人物。如何對付丁原這個強敵?這是董卓在京師洛陽首先需要解決的重大問題。《後漢書·呂布傳》說:「靈帝崩,(丁)原受何進召,將兵詣洛陽,為執金吾。會(何)進敗,董卓誘(呂)布殺原,而並其兵。卓以布為騎都尉,誓為父子,甚愛信之。稍遷至中郎將,封都亭侯。卓自知凶恣,每懷猜畏,行止常以布自衛。」呂布以「驍武」得到丁原重視,「大見親待」,成為丁原手下最為親信的將領。董卓如何誘使呂布殺死丁原,從而兼併了并州軍,史籍上沒有明確記載。如前所說,董卓曾在并州作戰,又擔任過并州刺史,呂布是五原九原人,五原郡屬於并州,十分可能,兩人之間不但認識而且具有較為密切的關係。否則呂布來自敵方營壘,而且屬於丁原親信,董卓為什麼「愛信」「行止常以(呂)布自衛」,將自己的生命安全完全交付給呂布,應該即是最好的說明。 解決丁原,兼併了并州軍隊,而且在此之前,「何進及弟(何)苗先所領部曲,皆歸於卓」。從此,董卓憑藉所掌握的武裝力量,成為具有條件控制東漢政府的唯一權力人物。 如何安撫當時的世族高門,《後漢書·董卓傳》說:「(董)卓乃與司徒黃琬、司空楊彪俱帶鈇鑕,詣闕上書,追理陳蕃、竇武及諸黨人,以從人望。於是悉復蕃等爵位,擢用子孫。」黃琬、楊彪是身居高位的世族代表人物,董卓這一行動,當然得到他們的支持。其次則是對當時的才智之士,即所謂「名士」,加以爭取,對董卓來說,這是更為重要的問題。董卓久在涼州,長期擔任武職,與名士們之間不可能具有聯繫;而且「習於夷風」的涼州將校,以及董卓本人,要取得名士們的好感,也極為困難。如何爭取,所迫切需要的,是一個能為之牽線搭橋的人物,其時最符合條件的,在董卓眼中只有周毖其人。為什麼?這裡需要作必要考察。 周毖,《後漢書·董卓傳》作「周珌」,注引《英雄記》作「周毖」。《三國志·魏志》的《董卓傳》、《蜀志》的《許靖傳》,以及《後漢紀》卷二一,皆與《英雄記》同。據《英雄記》,周毖是武威人,《許靖傳》和《後漢書·董卓傳》作漢陽人,不論武威還是漢陽郡,都屬於涼州,周毖與董卓是同鄉。這是第一點。《後漢書·獻帝紀》注引《東觀漢記》說:「周珌,豫州刺史(周)慎之子也。」周毖是周慎的兒子,而周慎則是董卓在涼州對邊章、韓遂作戰時的同僚。《後漢書·董卓傳》說:「邊章、韓遂等大盛,朝廷復以司空張溫為車騎將軍、假節,執金吾袁滂為副,拜(董)卓破虜將軍,與蕩寇將軍周慎並統於(張)溫,並諸郡兵步騎合十餘萬,屯美陽。」這時董卓對周毖應該已經熟知。這是第二點。在京都洛陽,周毖屬於「名士」,成為董卓和「名士」們之間牽線搭橋的人物,這是完全可能的。 《後漢書·董卓傳》說:「(董)卓素聞天下同疾閹官誅殺忠良,及其在事,雖行無道,而猶忍性矯情,擢用群士。」所擢用的「群士」中,當然首先是周毖,被任為吏部尚書,並在他的策劃下,「進退天下之士,沙汰穢濁,顯拔幽滯」。除侍中伍瓊、尚書鄭泰、長史何顒等人外,董卓又征處士荀爽為平原相,途中再任為光祿勛,到京都洛陽不過三天,更任為司空。「爽自被征及登台司,九十五日。」(《後漢書·荀爽傳》)至於對著名文士蔡邕的「甚見敬重」,所謂「三日之間,周曆三台」(《後漢書·蔡邕傳》),更是人所共知的故事。對被宦官所壓抑的所謂「幽滯」之士,董卓也「多所顯拔」,付以重任,韓馥為冀州刺史,劉岱為兗州刺史,孔伷為豫州刺史,張咨為南陽太守。如上所引《後漢書·董卓傳》,董卓「所親愛,並不處顯職,但將、校而已」。所擔任的不過是中郎將和校尉。 董卓企圖拉攏世族、名士,希望得到他們的支持;但是,對來自涼州邊鄙「習於夷風」的董卓,一部分世族、名士仍然是反對的。與董卓公開決裂或潛逃出奔的,就有袁紹、袁術、曹操等人。《後漢書·袁紹傳》說:「時侍中周珌、城門校尉伍瓊為(董)卓所信待,瓊等陰為(袁)紹。」《三國志·魏志·袁紹傳》作「侍中周毖、城門校尉伍瓊、議郎何顒等,皆名士也,(董)卓信之,而陰為紹」。說明儘管董卓對這些名士十分信任,但名士們仍然暗地支持袁紹。這裡有一個問題需要附帶加以討論,即周毖是否也暗地支持袁紹,反對董卓。如果僅據《三國志》,支持袁紹的是三人——周毖、伍瓊、何顒,但《後漢書》所述為董卓「所信待」的是周毖、伍瓊,周毖名列伍瓊之前,而「陰為(袁)紹」的則是「瓊等」,將周毖排除在外,即是說,伍瓊等人的謀劃,周毖未曾與聞。我認為,這個記載是合理的,周毖一直忠於董卓。 儘管如此,董卓挾天子而令諸侯,仍基本上控制了東漢政權。在袁紹號召下,關東雖然發動討伐董卓的戰爭,也沒有可能動搖他的統治。董卓失敗的原因,不是來自外部,而是在於軍隊內部矛盾的激化。 如前所說,董卓利用呂布,誘使殺死丁原,從而兼併了并州軍。儘管董卓對呂布十分信任,「誓為父子」;但是,在並、涼軍事力量之間,卻矛盾突出,甚至處於敵對狀態。為什麼?理由應該較為簡單,即并州軍被董卓兼併,是不會完全甘心的,又必然處於被壓抑的地位。而涼州軍則是以勝利者自居,沒有將并州軍放在眼裡,甚至對呂布也不例外。《後漢書·董卓傳》說:「孫堅收合散卒,進屯梁縣之陽人。(董)卓遣將胡軫、呂布攻之。布與軫不相能,軍中自驚恐,士卒散亂。(孫)堅追擊之,軫、布敗走。」注引《九州春秋》說:「(董)卓以東郡太守胡軫為大督、呂布為騎督。(胡)軫性急,豫宣言:『今此行也,要當斬一青綬,乃整齊耳。』(呂)布等惡之,宣言相警雲『賊至』,軍眾大亂奔走。」胡軫是「涼州大人」,在涼州軍中享有崇高聲望。在這次戰爭中,胡軫為「大督」,位置在擔任「騎督」的呂布之上,屬於全軍統帥。由於呂布和胡軫的「不相能」,即有并州和涼州軍之間的突出矛盾,尤其是胡軫對并州軍的敵視。所謂「要當斬一青綬」,據《後漢書·呂布傳》,這時呂布的職位是中郎將,《續漢書·百官志》說中郎將是比二千石的官,再據《漢書·百官公卿表》「凡吏秩比二千石以上,皆銀印青綬」,因此,胡軫所說的「青綬」即指呂布。這種公開「宣言」,必然激起呂布和并州軍的仇恨,從而導致全軍不戰自潰。這是並、涼兩支軍事力量矛盾和敵視的典型事例。 《太平御覽》卷五五引《典略》說:「董卓雖親愛呂布,然時醉則罵,以刀劍擊之,不中而後止。」《後漢書·呂布傳》說:「(呂布)嘗小失(董)卓意,卓拔手戟擲之,布拳捷,得免,而改容顧謝,卓意亦解。布由是陰怨於卓。卓又使布守中閣,而私與傅婢情通,益不自安。」呂布對董卓的暗中不滿,以及內心的「益不自安」,對並、涼兩支軍事力量之間的矛盾來說,更起了直接激化的作用。 東漢政府中身居高位而又對董卓陰懷不滿如司徒王允等人,他們利用了這個矛盾。《三國志·魏志·呂布傳》說:「司徒王允以(呂)布州里壯健,厚接納之。」王允是太原祁縣人,太原郡屬於并州,與呂布同「州里」。王允利用了這種同鄉關係,對呂布極力拉攏,目的很明顯,在於假呂布之手以除掉董卓。並、涼兩支軍事力量的矛盾終於激化,王允等人實現了他們的政治圖謀,乘涼州軍大部在關東討伐袁紹等之際,呂布刺殺了董卓。 雖然李傕、郭汜等人繼續掌握涼州軍,並再度控制東漢政府,但這僅是曇花一現,涼州軍事集團最後四分五裂以致瓦解,董卓控制東漢政權,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事業也完全失敗。至於史籍中,如《三國志》和《後漢書》的《董卓傳》,其所描述的大量殘暴「凶恣」的行徑,即使完全屬於事實,鑒於董卓等人出自當時涼州這樣的地區,而又出自「習於夷風」的低文化層,也不能如舊史那樣據此對董卓簡單地加以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