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三國人物 · (二)「安危定傾」
漢桓帝末年,董卓以「六郡良家子為羽林郎,從中郎將張奐為軍司馬,共擊漢陽叛羌,破之」(《後漢書·董卓傳》)。什麼是「六郡良家子」,因為涉及董卓的出身和此後的發展,這裡有必要加以說明。《漢書·地理志》說:「天水、隴西山多林木,民以板為室屋。及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皆迫近戎狄,修習戰備,高上氣力,以射獵為先。……漢興,六郡良家子選給羽林、期門,以材力為官,名將多出焉。」這裡頗為生動地描述了這一地區的特點。從當時的行政區劃來說,天水、隴西、安定、北地四郡屬於涼州,上郡、西河兩郡屬於并州;但是,以自然條件、民風材力而論,六郡完全相同,並不因為分屬兩州而有所差異。從西漢開始,就從並、涼兩州的六郡「良家子」中,選拔「期門」「羽林」,即皇帝的衛士。這個地區的人們「修習戰備,高上氣力」,這僅是條件之一;此外,還有一個重要條件——「良家子」,他們必須出身「良家」。據《漢書·地理志》注引如淳的解釋,即「醫、商賈、百工不得豫也」。再據《史記·李將軍列傳》索隱:「如淳云:『(良家子)非醫巫、商賈、百工也。』」漢代將「醫巫」「商賈」「百工」的人家認為非「良家」,其子弟也不能作為「良家子」,反之,凡是非上列人家的子弟,即所謂「良家子」。董卓的父親擔任過綸氏的縣尉,董卓本人也擔任過涼州的州郡吏,當然可以具備入選的條件,成為「期門」「羽林」。董卓由涼州邊鄙之地來到京師洛陽,同時,「六郡良家子」又是名將出身的最好途徑,趙充國、甘延壽即是如此(參看錢文子《補漢兵志》)。對董卓來說,這是一生中的重大轉折。從此,他逐漸參與東漢政府的軍事行動,取得高位,並擁有一支精銳的涼州部隊。
董卓是如何建立並發展他的軍事力量的。
如上所說,在京師洛陽得到中郎將張奐推薦,董卓回到涼州,以軍司馬職位參加了對羌族的戰爭。張奐是董卓的同鄉。《後漢書·張奐傳》說:「張奐字然明,敦煌淵泉人也。父惇,為漢陽太守。」張奐是敦煌郡人,其父張惇又曾任漢陽太守,敦煌、漢陽兩郡都屬於涼州,說明父子兩人在涼州具有較高威望。張奐所以推薦董卓,是欣賞他的「才武」,以及在涼州的知名度。由涼州到京師洛陽,對董卓來說,是一個重大轉折;由洛陽再回到涼州,這又是一個重大轉折。原因很簡單,脫離涼州這個土生土長之地,董卓要發展他的軍事力量,是十分困難的。
《後漢書·張奐傳》說:「永康元年春,東羌、先零五六千騎寇關中,圍祋祤,掠雲陽。夏,復攻沒兩營,殺千餘人。冬,羌岸尾、摩蟞等脅同種復鈔三輔。(張)奐遣司馬尹端、董卓並擊,大破之,斬其酋豪,首虜萬餘人,三州清定。」在這次對羌族的戰爭中,董卓顯示了他的軍事才能。戰爭結束後,董卓「拜郎中,賜縑九千匹。卓曰:『為者則己,有者則士。』乃悉分與吏兵,無所留」。為《後漢書》作注的李賢說:「為功者雖己,共有者乃士。」即是說,董卓認為自己雖有指揮之功,但作戰還是要依靠戰士,因此,將賞賜的九千匹縑毫無保留地分給吏卒。十分明顯,僅據這個事例,說明董卓不但「才武」,而且具有大將或統帥的風度和才能。董卓所以能夠組成以他為首的涼州軍事集團,並控制東漢政府,原因即在於此。
據《後漢書·董卓傳》,在張奐領導下擊破並、涼兩州的羌族後,董卓「稍遷西域戊己校尉,坐事免。後為并州刺史、河東太守。中平元年,拜東中郎將,持節,代盧植擊張角於下曲陽,軍敗,抵罪」。除鎮壓黃巾起義失敗,又見於《後漢書》的《靈帝紀》《皇甫嵩傳》外,在并州刺史、河東太守任上,《三國志·魏志·董卓傳》注引《英雄記》說:「(董)卓數討羌胡,前後百餘戰。」說明其主要任務仍是對付「羌胡」。儘管沒有離開過戰場,董卓卻再次離開了涼州,不在涼州,即是脫離發展的土壤,特別是武裝力量的發展。但是,當鎮壓黃巾起義失敗抵罪之後,幸運卻降臨到董卓身上,不但得以回到涼州,重新組織軍隊,而且迅速發展,成為舉足輕重的人物。
董卓軍敗抵罪在中平元年,就在這年冬天,涼州再度燃燒起反抗東漢政府的烽火。《後漢書·董卓傳》說:「(中平元年)其冬,北地先零羌及枹罕河關群盜反叛,遂共立湟中義從胡北宮伯玉、李文侯為將軍,殺護羌校尉泠征。伯玉等乃劫致金城人邊章、韓遂,使專任軍政,共殺金城太守陳懿,攻燒州郡。明年春,將數萬騎入寇三輔,侵逼園陵,托誅宦官為名。」這是一次規模巨大的「羌胡」起兵,東漢政府派左車騎將軍皇甫嵩率軍前往鎮壓。董卓就在同時被任為中郎將,作為皇甫嵩的副手,因而得以再次回到涼州。
皇甫嵩是涼州安定郡人,據《後漢書·皇甫嵩傳》,他是「兵動若神,謀不再計」的傑出將帥。「本朝失政,天下倒懸,能安危定傾者,唯大人(皇甫嵩)與董卓耳。」這是皇甫酈對其叔皇甫嵩說的。說明這時董卓的地位已經和名將皇甫嵩相等,被人們視為可以安定這個戰亂時代的傑出人物。由於皇甫嵩對宦官集團的憎恨,被中常侍張讓誣陷為「連戰無功,所費者多」,被征還並遭到處分。這是董卓與皇甫嵩的第一次合作。其間,董卓還以破虜將軍名義,在司空張溫統率下繼續在涼州對邊章、韓遂作戰。《後漢書·董卓傳》說:「(中平)五年,(王國)圍陳倉,乃拜(董)卓前將軍,與左將軍皇甫嵩擊破之。」這是中平五年董卓與皇甫嵩的第二次合作。
《後漢書·皇甫嵩傳》注引《獻帝春秋》說:「初,(董)卓為前將軍,(皇甫)嵩為左將軍,俱征邊章、韓遂,爭雄。」兩雄不並立,所謂「爭雄」,說明兩人之間矛盾的起因,也說明了矛盾的表現。由於董卓手握重兵,東漢政府當然不放心,將他調到京都改任他職,藉以剝奪其兵權。《後漢書·董卓傳》說:「(中平)六年,征(董)卓為少府,不肯就。上書言:『所將湟中義從及秦胡兵皆詣臣曰:「牢直不畢,廩賜斷絕,妻子飢凍。」牽挽臣車,使不得行。羌胡敝腸狗態,臣不能禁止,輒將順安慰。增異復上。』朝廷不能制,頗以為慮。」董卓擁兵自重,挾「羌胡」以威脅政府,詞氣嚴厲,拒絕前來京師,更拒絕交出軍隊。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情況下,東漢政府即企圖利用董卓與皇甫嵩之間的矛盾,使皇甫嵩以武力解決董卓。同《傳》又說:「及靈帝寢疾,璽書拜(董)卓為并州牧,令以兵屬皇甫嵩。卓復上書言曰:『臣既無老謀,又無壯事,天恩誤加,掌戎十年。士卒大小相狎彌久,戀臣畜養之恩,為臣奮一旦之命,乞將之北州,效力邊垂。』於是駐兵河東,以觀時變。」即是說,所率領的軍隊僅屬董卓個人,也只聽其命令,完全可以帶到并州,沒有必要也不可能交給皇甫嵩,詞氣仍舊十分嚴厲。而且董卓既拒絕交出軍隊,又拒絕就任,前赴并州,只是將大軍屯駐在司隸所屬的河東郡,觀看東漢政權內部的變化,也當然觀看皇甫嵩的動態。至於皇甫嵩這方面,儘管其侄皇甫酈對他說:「(董)卓被詔委兵,而上書自請,此逆命也;又以京師昏亂,躊躇不進,此懷奸也。」並建議「杖國威以討之」(《後漢書·皇甫嵩傳》)。老謀深算的皇甫嵩終於不敢動手,說明其時董卓的武裝力量不但已經和皇甫嵩相等,而且很可能超過了皇甫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