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平等 · 第五章
在平等觀念上對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進行的比較
撇開柏拉圖的崇高理想,撇開激勵他的這種先知精神;研究他思想的形式,而不是他思想的實質;探索他的觀念,而不是深入到隱藏在這種觀念背後的內容;那麼,我們就可以看到,柏拉圖在倫理方面並沒有超過亞里士多德。
當柏拉圖心裡只想到軍隊士兵和手工藝者的時候,他充滿著人情味,非常熱忱和溫柔。可以說他當時的思想已經提高到能直覺絕對真理的程度。但就其範圍和人們可以稱之為這種思想的空間來說,它並沒有超出這個優等社會階層,柏拉圖認為這個等級就象一個苗圃,從這裡可以培養出天然的哲學家、學者和行政長官。對他來說,全人類都集中在這塊渺小的空間之內:他是在這種形式下觀察人類的,其他地方的人們,他一概視而不見。毋需跟他談論第三等級,談論那些成群而庸俗的無恥之徒。他幾乎對他們的存在不屑一顧。
所以,他思想的實質就寓於他對優等階層所發表的見解之中:我要重申,他所認識和熱愛的全人類就是這個社會等級。正是這樣,從這局限的方式出發,他顯得偉大、崇高、充滿著溫柔,正如我剛才所說的,他的虔誠令人欽佩。但是由於他的思想停留在這個圈子內,它就顯得粗淺和不道德。
這正是存在於他和亞里士多德之間的差別。柏拉圖是通過他自己打開的一個缺口去看未來的:這不是整個蒼天,而是坐井觀天。可以這麼說,亞里士多德試圖撥開籠罩著天空的重重雲霧,但因為他沒有找到任何一個光點,我們可以說他不僅沒有看到天空,而且他根本沒有去探索。一個是通過他的天才造成的錯誤形式感覺到了真理;他的思想比他的觀念更加深刻。而另一個恰巧相反,他的思想形式符合他的思想實質。
因此,在我看來,經常提出有關亞里士多德和柏拉圖的問題,並為之進行爭論是最沒有意義的事情:例如誰是最狂熱的共和派,誰最有利人民的事業,誰對奴隸最富有人道精神,誰最主張平等。若要我對這些無益的問題發表見解,我承認當我嚴肅考慮這些問題時,我則偏袒亞里士多德。柏拉圖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優越等級上,這使他通過發揮聰明才智看清楚了一切,但他在人道方面卻喪失了某些東西,而這些東西被亞里士多德重新拾了起來,這是亞里士多德的高明之處。亞里士多德不象他的老師那樣只注意少數人,因而比他更贊成共和主義,對奴隸更富有人道精神,更主張某些平等。
但是我還要說明,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他們都不懂得權利。大家已經看到亞里士多德承認這一點,即君主制、貴族政治和民主都是同樣合法的東西,但最終他承認民主。柏拉圖絕對反對民主,把民主擺在他認為不合理的統治手段之列。(《理想國》第九卷)他的著作與其稱為柏拉圖的《理想國》,還不如稱為柏拉圖的《君主國》。因為在以少數站在群眾之首的智者來代表全體人民之後,這篇名著將又會以單獨一個人來代表這些少數智者,於是就產生君主制。實際上,柏拉圖非但不對此反感,而且還不惜以大量篇幅來加以讚賞。可是由於他的行政長官是一些真正的學者和哲學家,還由於他特別談到的那樣,這些哲學家都是一些玄學家和教士,因此,他的君主歸根結蒂就是一個至高無上的教皇。柏拉圖的觀念似乎通過基督教和野蠻夷族已經實現,他從教皇和僧侶身上找到了國王、行政長官或哲學家,又從稱為貴族的軍隊士兵身上找到了民眾的保衛者,最後從擁有農奴的第三等級身上找到了手工藝者及其附屬的奴隸。
亞里士多德,雖然也和他的老師一樣,以智慧為原則,認為應該根據一個人的智慧高低來決定他是否處於受支配地位,但他承認所有自由人在某種程度上的平等;在他看來,社會是一種組合,它的成員以為眾人謀利益為共同原則。所以他認為眾人的幸福需要得到立法者的深切關心。因此他絕對不會犧牲企業家的利益去迎合藝術家和學者。我已經談過,在柏拉圖的《理想國》或《法律篇》這兩部著作里,沒有任何文字表明他曾關心過第三等級,即手工藝者和勞動者,一句話,即人民大眾,也就是在他的理想國里以及在任何社會裡人數最多的這個階級。關於軍隊士兵和行政長官,他在論述應該對他們實行教育時竟滔滔不絕;他為他們獻出了他全部聰明才智;為了他們的利益,他指出百科知識之間彼此的關係,以及藝術的影響,以便更好地引導和控制人類心靈的發展。可是他絲毫沒有談到對平民的教育。甚至大家不知道他所認可的軍隊士兵這個團體能否擴展到平民這一階層。也許他根本不相信這一大批人能夠接受教育,並從事教育工作。至少在這個問題上,他不表明自己的看法。①他認為立法者不值得制訂種種法律,正象以牧羊人的聰明,再加上獵狗的勇敢和忠誠,就不需要再給羊群施加法律一樣。
①他雖不從正面加以闡述,但一切表明這就是他的觀點。很顯然,在他的理想國里,唯有生活在共同體中的人才是真正的人:至於其他人則不算人,而是低等生物種類,即使不這麼說,也是野蠻人,他們的法律就是財產所有制。財富的創造、經濟以及擴大了的工業就是民眾在財產所有制下表現出的個人主義和吝嗇的事實。柏拉圖之所以在關於第三等級即勞動者的共同財產或個人財產問題上沒有明確表明自己的觀點,這是因為他沒有想到這會成為問題。這第三等級也許應該在私人財產方面處於下等地位。況且,很顯然,《理想國》的第三卷中對此就有下面這麼一段論述,當蘇格拉底把他設想的軍隊士兵等級制和適用於廣大民眾的制度作對比的時候,他說:「首先我希望他們之中任何人都不擁有屬於他個人的東西,除非這是絕對需要;其次他們也不擁有住宅和人人能進入的商店。關於勇敢而節儉的軍隊士兵所需要的適量的糧食,將由其他公民負責供應他們,作為對他們服務的正當報酬;然而要使他們在一年裡得到的既不太多也不太少。讓他們在開飯時走進公共餐室,讓他們象軍隊士兵在軍營中那樣共同生活。要讓他們懂得諸神已在他們的靈魂中灌進了神聖的金銀,因此他們毋需人間的金銀,也不允許他們用地面上的合金去玷污他們擁有的這不朽的金子;要讓他們懂得他們的金子是純金,而世間的金子時刻都會成為種種罪孽的根源。這樣,他們是公民中間唯一被禁止使用,乃至接觸金銀的人,他們被禁止居住在放置金銀的房屋裡,他們的服裝上不能佩金銀飾物,他們也不能使用金銀酒杯。這是保存他們自己和國家的唯一辦法。但是,一旦他們把土地、房屋、金錢據為己有,他們立即就將從現在的看守者變為管事和勞動者;從國家的保衛者變成國家的敵人和專制者。那他們整日就將彼此怨恨,互相設置圈套;較之來自外部的敵人,他們則更害怕內部的敵人。那麼,他們這些人以及共和國則將很快地趨於死亡。」這一段話清楚表明,應該給軍隊士兵提供糧食的其他公民以及與軍隊士兵有著根本區別的管事和勞動人民是可以把土地、房屋和金錢據為己有的,正是這些人組成了柏拉圖的第三等級。柏拉圖在這一點上仿照了埃及文明的典型,其中前兩種等級擁有共同的財富,而其他各種工業者階層則在財產私有制度下生活。
他有更充分的理由毋需關心奴隸。他認為關心這些人猶如褻瀆聖物。很顯然,對他或對亞里士多德來說,與其說奴隸象人,還不如說更象野蠻人。關於奴隸問題,他援引了荷馬①這樣深刻的一句話:「當一個人淪為奴隸時,朱庇特②就奪走了他的一半靈魂。」但他不去考慮奪走人的靈魂或一半靈魂是否合法,是否還有什麼法律可以保護如此沉淪的人。關於這一點,我再說一遍,他顯然是贊成亞里士多德的主張的;他認為奴隸只是一種所有財產。但由於他的共和國典範大大高於人類現狀,他只好放棄它而又不得已對他那時代的社會改革提出某些法規,請聽聽他在第二部論著中提倡的法律吧:
①荷馬,相傳古希臘的兩部著名史詩:《伊利昂記》和《奧德修記》的作者。內容非常豐富,從歷史、地理、考古學和民俗學方面都有許多值得探討的東西,兩千多年來,一直受到西方學者的高度評價,馬克思說它具有「永久的魅力」,是「一種規範和高不可及的範本。」——譯者
②朱庇特是古羅馬神話中的主神,相當於古希臘神話中的宇斯。——譯者
「凡殺害自家奴隸的人,只要洗滌他心靈上的罪惡就行了。若出於憤怒殺死了他家奴隸,他將給奴隸的主人賠償損失。」
「如果一個奴隸毆打了自由人,無論是外國人還是公民,他將被捆綁著交給他所毆打的那個自由人。後者給他帶上鐐銬,並用皮鞭抽打他,但不會把奴隸打得傷勢太重而得罪了他的主人。當他認為已經給予這奴隸以應有的懲罰後,再把奴隸歸還給他的主人,以便讓其主人根據如下法律去懲治他。任何毆打自由人的奴隸將被他所毆打的自由人捆綁著送還給他的主人;而他的主人將其銬上鐵鐐,直到奴隸獲得被他毆打的那個人的寬恕為止。」(《法律篇》第九卷)
當然,亞里士多德並不更殘忍,儘管我引述了他的名言。相反,當論述到人們應該如何行動的時候,他儘可能減輕奴隸制的野蠻性。況且,至少他不辭辛勞地進行爭辯,從智者為上的法律中尋找弱肉強食的法律依據。柏拉圖對於在他看來缺乏聰明才智的人表現出強烈的蔑視,以致他不屑談論這個問題。在《理想國》這部著作中,他曾這樣考慮:軍隊士兵參戰是否為了抓獲獵物?他認為對他們來說,這是很卑鄙的。正是在這一點上,他表達了希臘人民要求停止戰事,以免彼此淪為奴隸的願望。但他抨擊的不是奴隸制。
關於婦女問題,柏拉圖的思想境界並不超過亞里士多德。亞里士多德在論述了主人和奴隸的關係之後,又說道:「兩性關係也類似於此;一個進行指揮,另一個服從」;(《政治學》卷一章二)在另一處,他又說:」家庭的管理建立在三種權力基礎上:統治權、父權和夫權。奴隸是完全被剝奪意志的人;婦女雖有某種意志,卻處於隸屬地位;孩子則不能表現出完全的意志。在倫理道德方面也是這樣。」(同上第五章)確實柏拉圖常常將婦女和男人同等看待。他贊成女兵同男兵一樣接受同等教育。但是,難道就這樣理解男女平等嗎?他的女兵必然會低於男兵;因此,這樣的同化只會擴大兩性之間的距離,甚至這種距離還會成倍地擴大。柏拉圖也承認這一點,但他看不出有什麼缺陷。顯然對他本人來說,以及在他的思想體系中,婦女只是一些低等男人。由此產生了他在愛情問題上的全部謬誤;由此也發生了行政長官對兩性結合和繁殖生育方面的干涉現象,這就貶低了人類,使其降到了動物的地位。
不,柏拉圖在婦女問題上的觀念並不高於亞里士多德形成的觀念。他只在表面上對婦女顯得寬容些。他不懂得婦女作為妻子和母親的平等地位;這就是為什麼當婦女被男人同化時,他沒有真正把婦女提高到和男人同等的地位,而是恰恰相反,她把婦女作為一種低等生物,無需根據什麼法律條文就交給男人。對於「那些在戰爭中或在其他地方表現出眾的人們」來說,愛情被轉換成合法的獎賞,這豈不令人回想起封建制度最悽慘的惡習嗎?在那些不把婦女當成人而把她們任意擺布的地方,以及把婦女當作只是另一個更加勇猛性別的征服品和戰利品的地方,婦女變成了什麼呢?由於柏拉圖在沒有認識到強弱平等、男女平等、以及喊出第一聲哇哇的嬰兒和給他生命的父親之間是平等的情況下寫成了《理想國》第五卷,書中提到多少世紀以來的進步所造就的今日人類靈魂,已被糟蹋得令人害怕。我敢說沒有人在閱讀第五卷時不感到心裡非常難過。什麼立法!事實上,就是取消真誠的愛情,消滅婚姻,直至強迫打胎,准許棄嬰,溺死嬰兒。柏拉圖的行政長官——牧羊人的關懷是「為了使羊群不致變壞」;他們為節日安排的這些祭品和婚禮視辭,「可以更好地掩蓋他們的伎倆,要不然,羊群就有公開叛亂的可能」;實行抽籤辦法,「他們可以巧妙地玩弄手腕,以致不規矩的臣民只去爭奪財富,而不同行政官員鬧事,要不,他們就有遭受驅逐的厄運」;建造公共棚舍,孩子出世後立刻送到這裡來,「使所有的母親再也認不出她們自己的孩子」;允許達到一定年齡的男女縱慾放蕩;這種自由權造成的大量儲備物可使共和國免遭損失;最後還有這秘密無人知曉的地方,「它適合於隱藏壞臣民的孩子,甚至其他人的畸形孩子」;上述一切迄今使人恐懼萬狀!
由此可見,由於缺乏對人類平等的認識,藝術家柏拉圖對於人類的冒犯並不亞於他的門徒和學者亞里士多德;我甚至不清楚他是否更加殘酷地摧殘人性:無論如何,他的親友夥伴們是非常痛苦的,因為他們都有一顆友愛赤誠的心。於是,出現了布魯圖斯①的匕首相見。人類能夠告訴柏拉圖:「我的兒子,原來你也是如此!」
①布魯圖斯(Brutus,公元前85—42),古羅馬政治家。他是愷撒的繼子。雖然他參與了反對派龐培反對愷撒的戰爭,愷撒仍然任命他為內高盧的行省總督,以及後來的羅馬大法官等職。公元前44年,他又參與了政治陰謀,殺死了愷撒,不久他自己也自殺。——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