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美國的民主 · 第十五章 論美國人的嚴謹精神和這種精神為什麼未能防止美國人往往做出考慮欠周的事情
生活在民主國家裡的人,決不喜歡貴族制度下的老百姓所熱中的那些純樸的、喧鬧的和粗俗的消遣,認為這種消遣幼稚和無聊。他們對於貴族階級的高雅的文化娛樂也不愛好。
他們要在享樂當中得到某些具有生產價值和實際補益的東西,希望一舉兩得:既得到享樂,又得到實益。
在貴族制社會裡,老百姓容易沉湎於熱熱鬧鬧、痛痛快快的氣氛之中,以暫時忘卻生活中的苦難。民主社會的居民不喜歡這樣的放縱忘形,他們一旦自己失控,總是表示後悔。
他們不喜愛這種輕浮的狂歡,而喜愛那種同做工作相似和不會使他們把工作拋到九霄雲外的嚴肅而安靜的享樂。
在歐洲的大部分國家,人們在工余之暇一般都到公共場所去跳舞娛樂,而與這樣的歐洲人職業相同的美國人卻不會如此,他要把自己關在家裡獨酌。這個人把兩種享樂結合在一起:一面在考慮自己的生意,一面在家裡微醺於醉意。
我本以為英國人是世界上最嚴肅的民族,但我看到美國人以後便改變了看法。
我並不想說氣質未對美國人的性格發生重大作用,但我認為政治制度對他們的性格的影響更大。我相信美國人的嚴謹精神,還有一部分來因於他們的自尊心理。在民主國家裡,一個窮人也十分重視人格的價值。他覺得自己並不比別人差,而且一廂情願地以為別人也會這樣看待他。在這種心情支配之下,他一言一行都很謹慎,決不玩物忘形,以免暴露自己的缺點。他認為,要想使人看得起,就得自尊和嚴肅。
但我覺得,美國人之所以有這種使我感到吃驚的和似乎來自本能的嚴謹精神,還有一個更為重要和更為強大的原因。
在專制制度下,一般老百姓雖然有時忘乎所以,耽於狂歡。但是,一般說來,他們還是鬱鬱不樂和沉默寡言的,因為他們害怕專制制度。
在王權受到習慣和民情節制的君主國家,一般老百姓往往心氣平和,精神愉快,因為他們享有一定的自由和極大的安全,不必為生活過於擔憂。但是,凡是享有自由的人民都是處事嚴謹的,因為他們始終不忘事業是不會一帆風順而無艱險的。
對於建立了民主制度的自由國家的人民來說,情況尤其如此。在這樣的國家裡,各個階級都有很多人經常參與國家大事,而那些不想管理公有財產的人,則專心致力於增加個人的財富,因此,嚴謹精神在這樣的國家裡就不是為某些人所特有,而成為一種民族的習性。
人們經常談到古代的一些小共和國,說它們的公民戴著玫瑰花環聚會於公共場所,幾乎把全部時間都消磨在跳舞和觀看戲劇上了。我之不相信這樣的共和國甚於不相信柏拉圖的共和國。如果事實真如他們所說的那樣,我也敢於斷言,他們所設想的共和國的構成要素是與我們所說的共和國的構成要素大相徑庭的,除了名稱一樣以外,兩者毫無共同之處。
另外,我們也不要以為生活在民主制度下的人覺得終生辛苦和可悲。情況恰恰相反。沒有一個地方的人能象他們那樣安於自己的處境。要是沒有使他們操勞的事情,他們反而感到人生乏味了。他們樂於操勞甚於貴族樂於享受。
我不禁尋思,如此嚴謹的民主國家人民為什麼有時候做事那樣欠周。
幾乎經常保持冷靜態度和舉止穩重的美國人,卻往往不能自我克制,在心血來潮或輕率判斷之下越出了理性的限界,做出一些荒唐的事情來,而且做得很認真。
對這種矛盾現象不應該吃驚。
有一種無知是由於知之過多而造成的。在專制國家裡,人們之所以不知如何行事,是因為沒有人對他們進行任何指教;而在民主國家裡,人們之所以往往冒然行事,是因為有人想把一切都告訴他們,使他們知道的東西過多了。前者是什麼也不知道,後者是把知道的東西都忘了。雙方的主要特點,都是象一幅畫似的,只有輪廓而無景物的細膩描繪。
使人感到奇怪的是,在自由國家,尤其是在民主國家,公職人員有時出語不遜或行為輕率,也不會危害他的地位;而在君主專制國家,公職人員只是隨便說出的幾句話,就足以使他丟掉官職,而永無挽回的辦法。
以往的許多事件都在證明這一點。當你面對亂嘈嘈的一大群人講話時,有許多話不會被人聽見,而且即使聽到了,也很快被人忘掉;但當你面對一群洗耳恭聽你的話的人講話時,那怕是講得聲音很低,也能被人聽見。
在民主國家裡,人們從來不死守在一個地方不動,有很多機會使他們不斷遷居,他們的生活幾乎總是被一種我不知道稱呼的力量,或許可以稱之為即興的力量所支配。因此,他們往往在這種力量的支配下去做他們沒有學會的事情,去說他們根本沒有理解的話,去從事他們沒有經過長期學習的工作。
在貴族制度下,每個人只有一個終生追求的目的;而在民主國家裡,人們的生活是極為複雜的,同一個人往往同時懷有幾個目的,而且各個目的之間經常沒有聯繫。因為他們不能對每個目的都有清晰的認識,所以容易安於一知半解。
民主國家的居民即使不受貧困的逼迫,至少也要受欲望的逼迫,因為他們看到周圍的一切財富或福利,沒有一件不是他們伸手可及的。因此,他們急於去取得一切東西,去干一切事情,而且幹得差不多就滿意了,對他們的每個行動從不用一點時間去問其所以。
他們的好奇心既是永無止境,又是容易得到滿足,因為他們所熱望的是儘快地知道很多東西,而不是深刻地認識這些東西。
他們沒有時間,而且主要是沒有興趣去深入研究事物。
總之,民主國家的人民之所以嚴謹持重,是因為他們的社會情況和政治情況不斷地驅使他們去從事必須認真辦理的工作;而他們之所以有時行為輕率,則是因為他們只有不多的時間和精力去做其中的每一項工作。
注意力不集中的習慣,應被視為民主精神的最大缺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