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美國的民主 · 第十七章 論民主國家的詩的某些源泉

托克維爾 《論美國的民主》
人們對詩一詞下過若干意義非常不同的定義。如對這些不同的定義逐一進行講解,然後從中選一個最好的定義,那只能使讀者厭倦。因此,我寧願開章明義,立即解釋我所選擇的定義。 在我看來,詩是對理想的探索和描繪。 凡是在描寫的過程中以剔除一部分現實的東西,加進一些想像的成分,融入若干並非巧奪天工的真實存在的手法而壯麗自然的人,都是詩人。因此,詩的目的並不於再現真實,而在於美化真實和為人的精神提供一個最優美的形象。 我認為,韻文雖是語言的理想美,而且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還非常富有詩意;但是,文只有韻還不能稱其為詩。 我要探討的是,在民主國家人民的行動、感情和觀念中,有哪些可以和應當成為理想的想像對象,也就是說,有哪些可被視為詩的自然源泉。 首先應當承認,民主國家人民對於理想的愛好和從玩味理想當中得到的快慰,決不象貴族制國家人民那樣深刻和廣泛。 在貴族制國家,肉體的活動有時好象是出於自然,而精神的活動則離不開恬靜。貴族制國家的人民本身,經常有詩的愛好;他們的意境往往比四周的一切高遠。 但在民主國家,喜歡物質上的享樂,希望改善處境,彼此進行競爭,熱望馬到成功等心理,就象一根根錐子在刺激人們每邁一步都要面向自己所抱定的事業,而且不准他們須臾離開這一事業。人們的主要精力,都用到這方面了。想像力並未消滅,但它所能想像出來的東西幾乎全是實用的東西,而它所能再現的東西則幾乎全是現實的東西。 平等不僅使人們輕視理想的描寫,而且也縮小應當刻劃的這類對象的範圍。 貴族制度在維護靜止的社會的過程中,既有助於正統宗教的安定和持久,又有助於政治體制的穩定。 它不僅能使人的精神堅信一種信仰,而且會使人的精神接受一種信仰之後不皈依另一種信仰。貴族制國家的人民總是願意在神和人之間設置一些中間權力。 可以說貴族制度也由此表明它非常有利詩的創作。當宇宙間的一切都是感官無法感知,而只有精神才能發現的超自然存在時,想像力可以自由翱翔,詩人描寫的對象將會數以千計,而能夠欣賞詩人創作的讀者則會無法計算。 反之,在民主時代,人們在信仰上有時象在法律上一樣猶豫不定。這樣,懷疑又把詩人的想像力引回到眼前世界,將詩人封閉在可見的現實世界。 平等雖然動搖不了宗教,但能使宗教簡化,使信徒的注意力從次要的崇拜對象離開,而主要去崇拜最高的上帝。 貴族制度自然要把人的精神引向沉思過去,並把它固定於這種沉思之中。民主制度與此相反,它使人對古的東西產生一種本能的反感。就這一點而言,貴族制度遠比民主制度有利於詩的創作,因為一種事物越古遠,通常也越使人覺得壯麗和宏偉,並在這種思古的幽情的影響下,使它更適於成為描寫理想的對象。 平等剝奪了詩描寫過去的權利之後,又搶走了它描寫一部分現在的權利。 在貴族制國家裡,總有一定數量的享有特權的個人,可以說他們的存在是處於一般人之上和之外的。權勢、財富、榮譽、智慧、文雅和高尚,總之,一切好的東西,都好象屬於他們專有似的。群眾無法走近他們身邊觀察他們,或者說無法詳細觀察他們,而對這些人進行富有詩意的描寫卻是不用費力的。 另一方面,這樣的國家也有一些無知而溫順的人。這些人由於本身過於粗野和悲慘,也被納入的詩的創造對象;這種情形,同另一些人由於本身文雅和高尚而被納入詩的創造對象一樣。此外,貴族制國家的各個階級是彼此隔離和互不了解的,所以想像力在再現他們的時候,總是要加進或放棄一些東西,即不是誇大實際情況,就是縮小實際情況。 在民主社會裡,人人都非常平凡,彼此都極為相似,所以每個人只要看一看自己,就立即可以知道他人的情況。因此,生活在民主社會的詩人,決不能專拿一個人作為其描寫的對象,因為一個平凡的而且又是明擺在眾人面前的對象,是無法成為抒發理想的題材的。 因此,平等在世界上出現以後,就使詩的古老源泉大部分乾涸了。 現在,我們來考察一下平等是怎樣開發詩的新源泉的。 當懷疑使人不再嚮往天堂,平等的發展使人越來越相似和越來越渺小的時候,由於詩人尚未想像出什麼東西可以替代同貴族制度一起消逝的大題材,所以詩人就把目光轉向沒有生命的自然界。在詩人的眼睛裡已經沒有英雄和諸神的時候,他們便開始去描寫山川。 於是,在上一世紀,便誕生了被人們特稱為「山水詩」的詩。 有些人認為,這種描寫大地上的有形而無生命的物體的詩,是民主時代所特有的,但我認為這種看法是錯誤的。我認為這種詩只代表一個過渡時期。 我相信,經過一段時間,民主必使想像力從身外之物轉向人本身,最後使想像力專注於人。 民主國家的人民可能出於一時的高興而嚮往自然,但他們真正嚮往的卻是認識自己。民主國家的人民只能從這方面去發掘詩的自然源泉,所以我敢說,凡是不想發掘這個源泉的詩人,就打動不了他試圖感動的那些人的心靈,而這些人看到他的大作之後,只能是無動於衷。 我在前面已經說過,人類希望進步和無限完善的思想,是民主時代所固有的。 民主國家的人民決不留戀既往,而願意夢想未來。他們一想到未來,想像力便馳騁起來而不可遏止,並逐漸擴大和升高。 這便給詩人提供了廣闊的天地,並使詩人擴大了他的視野。民主為詩關閉了面向過去的大門,同時為詩敞開了指向未來的坦途。 由於民主社會的公民彼此大致是平等的和相同的,所以詩不會去專門描寫其中的某個人,但民族本身卻可以入詩。個人的彼此相似,使某一個人不宜單獨入詩,但容許詩人把所有的個人合成為一個同一的形象,對整個民族進行描繪。民主的民族對於本身的容貌,比其他任何民族都有更清晰的認識,而這個偉大的容貌則為理想的塑造提供了最好的素材。 我可以同意美國沒有詩人的說法,但我不能接受美國人沒有詩的意境的論斷。 歐洲人大談美國是一片荒涼,而美國人自己卻沒有這樣的感覺。無生命的大自然的奇觀,並未打動他們;他們周圍的森林,可以說直到被伐光以後,才使他們感到其壯麗。他們的注意力完全被另一個景色吸引去了。當時,美國人只是一心要橫越這片荒野:他們一邊前進,一邊排乾沼澤、修整河道、開墾荒地和克服自然困難。他們自身繪出的這幅壯麗的圖景,不僅逐漸地進入美國人的想像,而且可以說印在每個人的一舉一動上,並成為引導他們智力活動前進的旗幟。 在美國,人們的生活最渺小、最枯燥、最乏味,總之,最沒有詩意,無以引發人們的想像力。但在指引生活前進的思想中,卻永遠有一種充滿詩意的意念,這種意念就象潛藏在體內的支配其餘一切活動的神經。 在貴族時代,每個民族或每個個人,都處於靜止不動的狀態,同其餘的民族或個人隔離。 在民主時代,人們的積極好動和強烈願望,使他們不斷地改變其住所,而不同地方的居民,便由此雜居相處、彼此交往和取長補短。不僅已經是同胞的同一民族成員是如此,而且不同的民族也在同化。結果,乍一看來,這些在各個方面都一致的人,好象形成了一個每個公民在其中都儼如同一民族的民主大集團。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將人類的本來面貌顯示出來。 凡是與全人類的生存、演變和未來有關的一切事物,都可成為詩的最豐沛的源泉。 生活在貴族時代的詩人,在取材於一個民族或一個個人的事跡的創作中描寫得令人嘆為觀止,但他們當中沒有人曾把人類的命運列為其創作題材;而在民主時代寫作的詩人,卻可能進行這種嘗試。 在每個人都能放眼世界而開始認識人類本身的時代,神也能越來越充分地、全面地將其威嚴反映在人的精神當中。 如果說在民主時代人們對正統宗教的信仰時常動搖,對他們隨便定名的一些居間權威的信任已趨消失;那末,另一方面,這個時代的人對於神意本身的認識卻會日益廣泛和深刻,而且在他們看來,神意對人世的干預將會日益擴大。 由於他們把人類看成是一個整體,所以他們也容易相信人類的命運是受同一個神意支配的,並能從每個人的行動上看到神經常用來指導人類的總計劃的影響。 這樣的認識,還可以被認為是這個時代為詩開闢的一個十分豐沛的源泉。 如果民主時代的詩人試圖賦予神鬼和天使以肉體,並把他們從天上拉到地上來看他們鬥法,那末,這種詩人必然顯得平凡無力。 反之,如果他們能把自己所要描寫的重大事件同神的總旨意聯繫起來,並且不把至高無上的主的手顯示出來叫人看,而只揭示神的思想,那末,他們定將受到讚揚和得到共鳴,因為他們同時代的人的想像力也是順著這條道路發展的。 我們也可以料到,民主時代的詩人所要描寫的,是人物的激情和思想,而不是人物本身和他們的行動。 民主時代的人的語言、服裝和日常行為,不能激發人們對理想的嚮往。這些東西本身就沒有詩意,而且不能入詩,因為詩人所要感動的那些人,對這些東西都非常熟悉。這就迫使詩人不斷地深入感官所能發現的表層,到裡面去找靈魂。最能進入自己靈魂深處的人,也最能塑造理想。 我不必遍歷天上和地下去尋找充滿衝突,即兼有偉大和渺小,黑暗和光明並存,而又能立即使人產生憐憫、讚美、輕視或恐怖之心的動人題材。我只要考察一下自己,就會發現人從「無」中生出來,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又消失而回到上帝的懷抱。人生在世,從出生到死亡,只是轉瞬即逝而已。 人如果渾渾噩噩,對自己無所認識,那他永遠不會有詩意,因為他描寫不出自己沒法想像的東西。而如果他對自己認識得過於透徹,他的想像力又會沒有用武之地,不能給他的描述增添任何東西。好在,人是既有聰明的一面,又有糊塗的一面的生物:聰明的一面使他能夠認識自己的某些方面,而糊塗的一面又使他能夠容忍其餘方面處於莫測的黑暗之中,讓他永遠在這個黑暗當中摸索,但又永遠搞不清品余方面。 因此,不必指望民主國家的詩會以傳奇引人入勝,會用傳統和古代傳聞為養料,會使讀者和作者本人都不再相信的超自然存在再現於世界,更不會把本身就能使人看得清清楚楚的善與惡人格化。這一切都不是詩人的取材源泉。但是,人仍然存在,而且對於詩來說,只是人就足供它取材了。人類的命運,呈現在大自然和神的面前的不管什麼時代和國度的人,以及這種人的激情、疑慮、罕見的得志和難以想像的悲慘,都將成為民主國家的詩的主要的而且幾乎可以說是唯一的源泉。我們只要看一下世界走向民主以來出現的那些偉大詩人的作品,就可以知道此言之不謬。 當代的作家在維妙維肖地刻畫恰爾德·哈羅德、勒內、若斯蘭等人的形象時,並沒有力求描繪個人的行為,而是試圖光大依然深藏在人心中的某些方面。這就是民主時代的詩。 因此,平等並未破壞詩的所有題材,而只是減少了題材的數目,但卻使題材的範圍更廣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