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美國的民主 · 緒論
我在合眾國逗留期間見到一些新鮮事物,其中最引我注意的,莫過於身分平等。我沒有費力就發現這件大事對社會的進展發生的重大影響。它賦予輿論以一定的方向,法律以一定的方針,執政者以新的箴言,被治者以特有的習慣。不久,我又看到這件大事的影響遠遠大於政治措施和法律,而且它對政府的鉗製作用決不亞於對公民社會的這種作用。它不僅在製造言論,激發情感,移風易俗,而且在改變非它所產生的一切。因此,隨著我研究美國社會的逐步深入,我益發認為身分平等是一件根本大事,而所有的個別事物則好象是由它產生的,所以我總把它視為我的整個考察的集中點。
當我把視線轉向我們的半球時,我覺得我們這裡的情況也有些與我在新大陸見到的類似。我看到,在我們的半球,身分平等雖然沒有達到美國那樣的極限,但卻日益接近它,而且,支配美國社會的民主,好象在歐洲也正在迅速得勢。從這時起,我就產生了撰寫讀者即將閱讀的這本書的念頭。
一場偉大的民主革命正在我們中間進行。誰都看到了它,但看法卻不相同。一些人認為,它是一種新現象,出於偶然,尚有望遏止;而一些人斷定,這是一場不可抗拒的革命,因為他們覺得這是歷史上已知的最經常的、最古老的和最持久的現象。
現在,我來回顧一下七百年前的法國。當時,法國被一小撮擁有土地和統治居民的家族所據有,統治權隨著遺產的繼承而世代相傳,權力是人對付人的唯一手段,而地產則是強權的唯一源泉。但在法國,僧侶階級的政治權力開始建立起來,並且很快擴大。僧侶階級對所有的人都敞開大門:窮人和富人,屬民和領主,都可參加僧侶階級的行列。通過教會的渠道,平等開始透入政治領域。原先身為農奴而要終生被奴役的人,現在可以以神甫的身分與貴族平起平坐,而且常為國王的座上客。
隨著時間的推移,社會日益文明和安定,人際的各種關係日益複雜和多樣化。人們開始感到需要有調整這種關係的民法了。於是,出現了法學家。他們離開陰陰森森的法庭大堂,走出積滿灰塵的辦公斗室,出現於王公大人的宅邸,坐在衣貂披甲的封建男爵的身旁。當國王們因好大喜功而破產,貴族們因私家械鬥而盪盡家產時,平民們卻因經商而富裕起來。金錢的影響開始見於國務。商業成為進入權力大門的新階梯,金融家結成一個既被人蔑視又受人奉迎的政治權力集團。民智逐漸開化,人們對文學和藝術的興趣日增。於是,知識已是事業成功的要素,科學成了為政的手段,智慧變成一種社會力量,文人進入了政界。隨著通向權力大門的新路的不斷出現,人們日益不重視家庭出身。在十一世紀,貴族的頭銜還是無價之寶,而到十三世紀,用錢就可以買到了。出售貴族頭銜始於1270年,結果平等也被貴族階級自己帶進政府。在這七百年間,貴族有時為了反對王權,有時為了從對手中奪權,而把政治大權交給了人民。更為常見的是,國王為了貶抑貴族而讓國內的下層階級參加了政府。在法國,國王們總是以最積極和最徹底的平等主義者自詡。當他們野心勃勃和力量強大的時候,極力將民眾提高到貴族的水平;當他們是庸祿無能之輩的時候,竟容許民眾上升到比他們自己還高的地位。有些國王依靠他們的才能幫助了民主,而另一些國王則因為他們無道而幫助了民主。路易十一和路易十四,始終關心全體臣民在他們的王位之下保持平等,而路易十五則終於使他本人連同王室一起化為灰燼。
在公民們開始不依建封土地所有制占有土地,而動產已被視為財富和能夠產生影響與製造權勢以後,工藝方面的每一發現,工商業方面的每一改進,便立即在人們中間創造出與其相適應的新的平等因素。從此以後,一切新發現的工藝方法,一切新產生的需求,一切滿足新需求的想法,都是走向普遍平等的進步。侈靡,好戰,追求時髦,以及人的最淺膚情慾和最高尚激情,都好象在一致使富人變窮和窮人致富。
從腦力勞動成為力量和財富的源泉之後,每一科學發明,每一新的知識,每一新的思想,都應被視為人民行將掌握的權力的胚芽。詩才、口才、記憶力、心靈美、想像力、思考力——上天隨意降下的這一切資質,都在促進民主;即使它們落於民主的敵人之手,也會由於它們顯示了人的生性偉大,而仍能為民主服務。因此,被民主征服的領域,將隨著文明和教育所征服的領域的擴大而擴大,而文學則成為對一切人開放的武庫,弱者和窮人每天都可從中取用武器。
翻閱一下我們的歷史,可以說我們在過去的七百年里沒有一件大事不曾推動平等。十字軍東征和幾次對英戰爭,消滅了十分之一的貴族,分散了他們的土地。地方自治制度,把民主的自由帶進了封建的君主政體。槍炮的發明,使平民和貴族在戰場上處於平等的地位。印刷術向他們平等地提供精神食糧。郵政既把知識送到窮人茅舍的柴扉,又把它帶至王宮的大門。基督教新教宣布所有的人都能同等地找到通往天堂的道路。美洲的發現,開闢了千百條致富的新路,使一些無名的冒險家發財得勢。
如果我們從十一世紀開始考察一下法國每五十年的變化,我們將不會不發現在每五十年末社會體制都發生過一次雙重的革命:在社會的階梯上,貴族下降,平民上升。一個從上降下來,一個從下升上去。這樣,每經過半個世紀,他們之間的距離就縮短一些,以致不久以後他們就匯合了。而且,這種現象並非法國所獨有。無論面向何處,我們都會看到同樣的革命正在整個基督教世界進行。人民生活中發生的各種事件,到處都在促進民主。所有的人,不管他們是自願幫助民主獲勝,還是無意之中為民主效勞;不管他們是自身為民主而奮鬥,還是自稱是民主的敵人,都為民主盡到了自己的力量。所有的人都匯合在一起,協同行動,歸於一途。有的人身不由己,有的人不知不覺,全都成為上帝手中的馴服工具。因此,身分平等的逐漸發展,是事所必至,天意使然。這種發展具有的主要特徵是:它是普遍的和持久的,它每時每刻都能擺脫人力的阻撓,所有的事和所有的人都在幫助它前進。
以為一個源遠流長的社會運動能被一代人的努力所阻止,豈非愚蠢!認為已經推翻封建制度和打倒國王的民主會在資產者和有錢人面前退卻,豈非異想!在民主已經成長得如此強大,而其敵對者已經變得如此軟弱的今天,民主豈能止步不前!那麼,我們現在正向何處走呢?誰也回答不了,因為已經不能用對比的辦法來回答。就是說,今天在基督徒之間,身分平等已經擴大到以往任何時候和世界上任何地區都未曾有的地步,所以已經完成的巨大工作使我們無法預見還有什麼工作可做。
大家即將閱讀的本書,通篇是在一種唯恐上帝懲罰的心情下寫成的。作者之所以產生這種心情,是因為看到這場不可抗拒的革命已經衝破一切障礙進行許多世紀,而且今天還在它所造成的廢墟上前進。不必上帝自己說,我們就能看到它的意志的某些徵兆。我們只要觀察一下自然界的年復一年的正常運行和事件的持續發展趨勢,就可以了。我沒有聽到創世主的啟示,就知道天上的星辰是循著它的手指畫出的軌道運行的。如果說我們今天的人通過長期的觀察和認真的思考,知道平等的逐漸向前發展既是人類歷史的過去又是人類歷史的未來,那末,單是這一發現本身就會賦予這一發展以至高無上的上帝的神啟性質。因此,企圖阻止民主就是抗拒上帝的意志,各個民族只有順應上蒼給他們安排的社會情況。
在我看來,信奉基督教的國家在我們這一代出現了可怕的局面。席捲它們的革命運動已經強大得無法遏止,但它的速度還不是快得無法加以引導。也就是說,這些國家的命運還掌握在自己手裡,但也會很快失去控制。在我們這一代,領導社會的人肩負的首要任務是:對民主加以引導;如有可能,重新喚起民主的宗教信仰;潔化民主的風尚;規制民主的行動;逐步以治世的科學取代民情的經驗,以對民主的真正利益的認識取代其盲目的本能;使民主的政策適合時間和地點,並根據環境和人事修正政策。一個全新的社會,要有一門新的政治科學。然而,我們卻很少這樣想過。我們被投於一條大江的急流,冒出頭來望著岸上依稀可見的殘垣破壁,但驚濤又把我們卷了進去,推回深淵。
我方才敘述的偉大社會革命,在歐洲的任何國家都不曾象在法國這樣迅猛激進。但在法國,這個革命通常都是任意進行的。國家的首領從來沒有想過對革命做些準備工作,革命是在違反他們的意願或在他們不知不覺之中進行的。國內的最有勢力、最有知識和最有道德的階級,根本沒去尋求駕馭革命的方法,以便對它進行領導。因此,任憑民主由其狂野的本能去支配,使民主就象失去父母照顧、流浪於街頭、只知社會的弊端和悲慘、靠自力成長起來的孩子那樣,而獨自壯大起來。在它突然掌權之前,人們似乎還不知道它的存在。但在它掌權之後,人們對它的一小點要求都百依百順,唯命是從,把它崇拜為力量的象徵。但到後來,當它由於自己舉止過分而削弱時,立法者便設計出魯莽的法案去消滅它,而不想法去引導和糾正它;立法者不願意讓它學會治國的方法,而挖空心思要把它擠出政府。
結果,民主革命雖然在社會的實體內發生了,但在法律、思想、民情和道德方面沒有發生為使這場革命變得有益而不可缺少的相應變化。因此,我們雖然有了民主,但是缺乏可以減輕它的弊端和發揚它的固有長處的東西;我們只看到它帶來的害處,而未得到它可能提供的好處。當王權在貴族階級的支持下平安無事地統治歐洲各國時,人們在不幸之中還享到一些我們這一代人恐怕難以想像和理解的幸福。某些臣下擁有的權力,為皇親國舅的暴政設置了難以逾越的障礙;而在國王方面,由於他覺得自己在民眾面前儼然如神,所以他在受到被視為神的尊敬之後,決不願意濫用自己的權力。居於人民之上的貴族對待人民的命運,就像牧人對待自己的牲口那樣,只是同情而關心不足。他們並不認為窮人與他們平等,他們之關心窮人的遭遇,等於關心自己去完成上帝託付給他們的任務。
人民從未奢想享有非分的社會地位,也決沒有想過自己能與首領平等,覺得自己是直接受首領的恩惠,根本不去爭取自己的權利。當首領是寬宏而公正的人時,他們愛首領,並對服從首領的嚴厲統治沒有怨言,不感到卑下,好象這是在接受上帝給予的不可抗拒的懲罰。此外,習慣和民情也為暴政規定了界限,為暴力的行使定出了某種約束。由於貴族根本沒有想過有誰要剝奪他們自認為合法的特權,而奴隸又認為他們的卑下地位是不可更改的自然秩序所使然,所以人們以為在命運如此懸殊的兩個階級之間可以建立起某種相互照顧的關係。因此,社會上雖有不平等和苦難,但雙方的心靈都沒有墮落。人們之所以變壞,決不是由於執政者行使權力或被治者習慣於服從,而是由於前者行使了被認為是非法的暴力和後者服從於他們認為是侵奪和壓迫的強權。一方面,是一些人集財產、權勢和悠閒於一身,從而能夠生活豪華,尋歡作樂,講究文雅,欣賞藝術;而另一方面,是一些人終生勞動、粗野和無知。但是,在這群無知和粗野的民眾中,你也會發現強烈的激情、高尚的情操、虔誠的信仰和質樸的德行。這樣組織起來的社會,可能有其穩定性和強大性,尤其可能有其光榮之處。但是就在這裡,各階層開始混合起來,使人們互相隔開的一些屏障接連倒毀,財產逐漸分散為多數人所享有,權力逐漸為多數人所分享,教育日益普及,智力日漸相等,社會情況日益民主。最後,民主終於和平地實現了它對法制和民情的控制。
於是,我想像出一個社會,在這個社會裡,人人都把法律視為自己的創造,他們愛護法律,並毫無怨言地服從法律;人們尊重政府的權威是因為必要,而不是因為它神聖;人們對國家首長的愛戴雖然不夠熱烈,但出自有理有節的真實感情。由於人人都有權利,而且他們的權利得到保障,所以人們之間將建立起堅定的信賴關係和一種不卑不亢的相互尊重關係。人民知道自己的真正利益之後,自然會理解:要想享受社會的公益,就必須儘自己的義務。這樣,公民的自由聯合將會取代貴族的個人權威,國家也會避免出現暴政和專橫。
我認為,在按照這種方式建立的國家,社會不會停滯不前,而社會本身的運動也可能按部就班,循序前進。即使民主社會將不如貴族社會那樣富麗堂皇,但苦難不會太多。在民主社會,享樂將不會過分,而福利將大為普及;科學將不會特別突出,而無知將大為減少;情感將不會過於執拗,而行為將更加穩健;雖然還會有不良行為,但犯罪行為將大為減少。即使沒有狂熱的激情和虔誠的信仰,教育和經驗有時也會使公民英勇獻身和付出巨大的犧牲。由於每個人都是同樣弱小,所以每個人也都感到自己的需要與其他同胞相同。由於他們知道只有協助同胞才能得到同胞的支援,所以他們將不難發現自己的個人利益是與社會的公益一致的。
就整體說,國家將不會那麼光輝和榮耀,而且可能不那麼強大,但大多數公民將得到更大的幸福,而且人民將不會鬧事;但這不是因為他們不希望再好,而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已經過得不錯。雖然在這樣的秩序下並不是一切事物全都盡善盡美,但社會至少具備使事物變得善美的一切條件,而且人們一旦永遠拒絕接受貴族制度可能舉辦的社會公益,就將在民主制度下享有這一制度可能提供的一切好處。但是,在我們擺脫祖傳的社會情況,並且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祖先的一切制度、觀念和民情全部放棄之後,將用什麼來取代它們呢?王權的威嚴消失了,但未代之以法律的尊嚴。在我們這個時代,人民蔑視權威,但又懼怕它,而且這種懼怕給他們造成的損失大大超過原先尊崇和敬重權威時給他們帶來的損失。我覺得我們破壞了原來可以獨自抗拒暴政的個人的存在。但是,我又看到政府卻獨自繼承了從家庭、團體和個人手中奪來的一切特權。這樣,少數幾個公民掌握的權力,雖說偶而是壓迫性的和往往是保守性的,但卻使全體公民成了弱者而屈服。
財產的過小分割,縮短了貧富的差距。但是,隨著差距的縮短,貧富雙方好象發現了彼此仇視的新根據。他們互相投以充滿恐懼和嫉妒的目光,都想把對方拉下權力的寶座。無論窮人和富人,都沒有權利的觀念,雙方都認為權勢是現在的唯一信託和未來的無二保障。窮人保存了祖輩的大部分歧見,而沒有保存祖輩的信仰;他們保存了祖輩的無知,而沒有保存祖輩的德行;他們以獲利主義為行為的準則,但不懂得有關這一主義的科學,而且他們現在的利己主義同他們以前的獻身精神一樣,都是出於愚昧。社會之所以安寧無事,完全不是因為它覺得自己強大和繁榮,而是因為它承認自己虛弱和衰落,唯恐禁不起折騰而一命嗚呼。因此,人人都看到了惡,而誰都沒有必要的勇氣和毅力去為善;人們有過希望,發過牢騷,感到過悲傷,表示過高興,但都像老年人的虛弱無力的衝動一樣,沒有得到任何顯著而持久的滿意結果。
這樣,我們在放棄昔日的體制所能提供的良好東西的同時,並沒有獲得現實的體制可能給予的有益東西;我們雖然破壞了貴族社會,但在我們戀戀不捨地環顧舊建築的殘垣破壁時,又好象願意把自己永遠留在那裡。知識界呈現的狀況,其可嘆之處也不亞於此。
在前進當中備受阻撓,但又敢於無法天地縱情發展的法國民主,橫掃了前進途中遇到的一切障礙:凡能打倒的打倒之,不能打倒的動搖之。它完全不是一步一步地占領社會,以和平方式建立起對整個社會的統治的,而是在混亂和戰鬥的喧囂中不斷前進的。凡被鬥爭的熱情所激發,在反對敵對者的觀點和暴行時使自己的觀點超過其自然極限的人,都忘記了自己追求的目標,發表了不太符合自己的真實感情和篤厚天性的言論。於是,出現了我們本來不願意見到的異常大亂。
我一再回憶,終未發現以往有任何事情比目前的情景更值得可悲和可憐。在我們這一代,把人的見解和趣味、行動和信仰聯繫起來的天然紐帶好像已被撕斷,在任何時代都可見到的人的感情和思想之間的和諧似乎正在瓦解,而且可以說,有關道德之類的一切規範全都成了廢物。
在我們中間,還可以見到以相信真有來世的宗教精神來指導生活的虔誠基督徒。這些人確實正在奮起,為人類的自由,即為一切高尚行為的基礎而獻身。宣稱人人在上帝面前一律平等的基督教,不會反對全體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但是,在異常事件同時並發的局勢下,宗教倒向了民主所要推翻的勢力的陣營,並一再壓制它自己所主張的平等,咒罵自由是敵人;而如果它與自由攜起手來,它是可以使自由獲得神聖不可侵犯性的。在這些信教者的周圍,我發現有一些人與其說是指望天堂,不如說是面對現世。他們之擁護自由,不僅因為他們認為自由是一切最高品德的基礎,而且因為他們把自由視為一切最大福利的源泉。他們真心誠意希望自由獲得權威,希望人們受到自由的恩澤;而且我明白這些人之急於求援於宗教,是因為他們一定知道:沒有民情的權威就不可能建立自由的權威,而沒有信仰也不可能養成民情。他們看到宗教投到敵對者的陣營之後,就止步不前了。於是,一些人開始攻擊宗教,而另一些人則不敢擁護它了。在過去的幾個世紀,一些身居低位和出賣自己之輩頌揚奴性,而一些獨立思考和品質高潔之士則為拯救人類自由而進行沒有勝利希望的鬥爭。但在我們這一代,卻又經常見到一些出身高貴和道貌岸然的人,持有與其高雅的身分完全不符的見解,他們反倒誇獎起卑躬屈節來了。與此相反,另一些人則把自由說得天花亂墜,好像他們自己已經體驗到自由如何神聖和偉大,並且大聲疾呼,為人類要求他們自己就從來不知其為何物的一些權利。我承認一些品德高尚和愛好和平的人,由於正派、穩健、富裕和博識,而自然會被周圍的人推為領袖。他們對祖國滿懷真摯的愛,隨時準備為它做出巨大的犧牲。但是,文明後來經常遭到他們的敵視,他們沒有分清文明帶來的弊端和好處;在他們的頭腦中,凡是與惡有聯繫的觀念,都是與同新有聯繫的觀念不可分割地糾纏在一起。在這些人旁近,我又發現另一種人。他們以進步的名義竭力把人唯物化,拚命追求不顧正義的利益、脫離信仰的知識和不講道德的幸福。他們自稱是現代文明的衛士,高傲地以現代文明的帶頭人自任,竊居落到他們手中而他們是不配擔當的職位。
那麼,我們現在處於什麼狀態呢?信教者在與自由搏鬥,自由的友人在攻擊宗教;高貴寬宏的人頌揚奴性,卑躬屈節的人大談獨立;誠實開明的公民反對一切進步,而不愛國和無節操的人卻以文明和開化的使徒自任!難道以前的所有世紀就是象我們這個世紀一樣嗎?難道人們一直看到的就是我們今天這樣的世界嗎?在我們今天這個世界上,一切關係都是不正常的,有德者無才,有才者無名,把愛好秩序與忠於暴君混為一談,把篤愛自由與蔑視法律視為一事,良心投射在人們行為上的光只是暗淡的,一切事情,不管是榮辱還是真偽,好象都無所謂可與不可了。我能認為造物主造人是為了讓人永遠在我們今天這樣的知識貧困當中掙扎嗎?不能這樣認為,因為上帝給歐洲社會安排了一個比較安定和平靜的未來。我不太清楚上帝的意圖,但我不能因為自己無法深知而就不相信它,我寧肯懷疑自己的智慧而不願意懷疑上帝的公正。
我所說的這場偉大社會革命,世界上有一個國家好象差不多接近了它的自然極限。在那裡,這場革命是以簡易的方式實現的;甚至可以說,這個國家沒有發生我們進行的民主革命,就收到了這場革命的成果。十七世紀初在美洲定居下來的移民,從他們在歐洲舊社會所反對的一切原則中析出民主原則,獨自把它移植到新大陸的海岸上。在這裡,民主原則得到自由成長,並在同民情的一併前進中和平地發展成為法律。我毫不懷疑,我們遲早也會像美國人一樣,達到身分的幾乎完全平等。但我並不能由此斷言,我們有朝一日也會根據同樣的社會情況必然得到美國人所取得的政治結果。我也決不認為,美國人發現的統治形式是民主可能提供的唯一形式。但是,產生法制和民情的原因在兩國既然相同,那末弄清這個原因在每個國家產生的後果,就是我們最關心的所在。
因此,我之所以考察美國,並不單純出於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儘管好奇心有時也很重要。我的希望,是從美國找到我們可資借鑑的教訓。誰要認為我想寫一篇頌詞,那將是大錯而特錯。任何人讀完這本書,都會完全承認我決沒有那種想法。誇獎美國的全部統治形式,也不是我的全部目的,因為我認為任何法制都幾乎不可能體現絕對的善,我甚至沒有奢想評論我認為不可抗拒的這場社會革命對人類有利還是有害。我認為這場革命是已經完成或即將完成的事實,並欲從經歷過這場革命的國家中找出一個使這場革命發展得最完滿和最和平的國家,從而辯明革命自然應當產生的結果;如有可能,再探討能使革命有益於人類的方法。我自信,我在美國看到的超過了美國自身持有的。我所探討的,除了民主本身的形象,還有它的意向、特性、偏見和激情。我想弄清民主的究竟,以使我們至少知道應當希望它如何和害怕它什麼。
因此,我在本卷的第一部分,試圖說明已在美國按照自己的意向發展和幾乎不受限制地全憑本能行動的民主最後對法制指出了什麼方向,在政府的工作上留下了什麼烙印,對國家事務一般地施加了什麼壓力。我設法探討了它所產生的好處和壞處都是什麼。我研究了美國人為了引導民主都使用了什麼預防措施和他們遺漏了什麼措施。我也設法考察了使民主得以統治社會的原因。
本卷第二部分的目的,是描述身分平等和民主政府在美國對市民社會、習慣、思想和民情形成的影響。但是,我對實施這個計劃現已開始不太熱心了。在我能夠完成我為自己規定的任務以前,我的工作將會變得毫無意義,這是因為另一位作者不久以後將會向讀者描述美國人性格的主要特點,而且他能給一幅嚴酷的畫面敷上一層薄薄的微妙紗幕,以我無法具有的動人筆觸道出事實的真相。
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經很好地傳達了我在美國的見聞,但我可以保證,我真心希望做到這一點,決沒有硬要事實遷就觀點,而是讓觀點以事實為依據。凡是可以藉助文字資料立論的地方,我都核對了原文,參考了最有權威和最有名氣的著作。材料來源均有注釋,人人都可以核對。在涉及輿論、政治習慣、民情考察的問題時,我都向見聞廣博的人請教過。如果事關緊要而又真相不明時,我並不滿足於一個人的證言,而是要匯總幾個人的證言之後再做結論。對此,務希讀者相信我的話。我本來可以經常引用知名的權威或至少夠得上權威的人士的話來支持我的論點,但我沒有這樣做。一個外國人,在接待起來訪的主人的爐邊,往往會聽到一些重要的內情。關於這種內情,主人可能都未向他的親朋近友透露,而保持必要的沉默;但他不怕向外國人表白,因為外國人馬上就會離開。每聽到這樣的秘聞,我隨即記錄下來,但我永遠不會把筆記本從卷櫃裡拿出來,因為我寧願讓自己的著作失去光彩,也不肯使自己的名字列入使好客的主人在客人回國之後感到後悔和尷尬的旅遊者的名單。我知道,儘管我費了苦心,但如果有人想要批判本書,那再沒有比這更容易的事了。
我認為,想要仔細閱讀本書的讀者,將會發現全書有一個可以說是把各個部分聯繫起來的中心思想。但是,我必須討論的對象之差異是很大的,所以要想用一個孤立事實去反對我所引證的成組事實,或用一個孤立的觀點去反對我所採用的成組觀點,那是輕而易舉的。因此,我希望讀者能用指導我寫作本書的同樣精神來閱讀,並根據通觀全書所得的總印象來評論,因為我本人就不是根據孤證,而是根據大量的證據來立論的。
決不要忘記,作者希望讀者理解他不得不對自己的每一個觀點做出理論上的總結,而且往往會總結得大錯而失真,因為人們在行動上雖然有時需要偏離邏輯規律,但在議論時卻不能那樣,而且人要想在言語中前後不符,幾乎與要想在行動上前後一致是同樣困難的。
最後,我自行指出一個可能也是許多讀者認為的本書的主要缺點,即本書完全不是為了討好某些人而寫的。我在寫作本書時,既未想為任何政黨服務,也未想攻擊它們;我並不想標新立異,只是想比各政黨看得遠一些;當各政黨只為明天而忙碌時,我已馳想於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