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科學與藝術的復興是否有助於使風俗日趨純樸 · 論科學與藝術的復興是否有助於使風俗日趨純樸

就第戎科學院提出的如下題目: 論科學與藝術的復興 是否有助於使風俗日趨純樸? 撰寫的這篇 論文 於1750年榮獲該院頒發的獎章 (1) 日內瓦的一位公民作 這裡的人不了解我,所以把我看作是野蠻人。 (2) 奧維德 【注釋】 (1) 1749年10月第戎科學院在《法蘭西信使報》上公布了如下一則有獎徵文啟事: 勃艮第議院議長赫克托·貝·普菲耶先生創建的科學院謹通告各位學者,誰能最好地論述如下題目: 論科學與藝術的復興是否有助於使風俗日趨純樸?誰就能獲得1750年的精神獎——一枚價值三十皮斯托爾的金質獎章。 參加本次徵文競賽的文章,可以用法文寫,也可以用拉丁文寫,但需注意,字跡必須清晰;文章的長度,以讀起來不超過半小時為限。——譯者 (2) 這句封頁題詞,盧梭後來在他晚年寫的《對話錄》的封頁上又用了一次。——譯者 序 本文論述的,是一再被人們提出來熱烈討論的、很有意義的重大問題之一。本文不打算論述那些不僅充斥於各文藝部門,而且連科學界也難免不談論的形上學的瑣細問題;本文要論述的,是事關人類幸福的真理之一。 我已料到人們很難原諒我敢採取的立場。由於我公然敢批評人們今天稱讚的那些事物,因而我是必然會遭到人們普遍的譴責的,不過,我並不是因為獲得了幾位賢者 (1) 的好評,便進而想贏得公眾的讚許。我的主意已經拿定:我既不打算取悅那些才俊,也不想討好各位名流。在任何時候都有一些屈從於他們的時代、他們的國家和他們的社會的風向的人:那些名士今天的所作所為就是如此;那些哲學家簡直就像聯盟時代 (2) 的一群宗教狂熱分子。既然想超越所生活的時代,就不能為這樣的讀者而寫作。 由於我並未抱一心想得獎的希望,所以把論文寄出以後,我又對它做了一些修改和補充,因此從某些方面看,可以說它已經成了另一篇作品;今天我認為,我必須把它恢復成它得獎時的原樣。我只對它添加了幾個注釋和兩段一看就知道是新增加的文字;這兩段新增加的文字,也許是不會得到第戎科學院的贊同的。我認為,無論是出於公平,還是出於尊敬和感激之情,我都應當說明這一點。 【注釋】 (1) 指第戎科學院論文評審委員會的委員們。——譯者 (2) 指1576年以宗教狂熱著稱的昂利·德吉茨創建的天主教聯盟活躍的時代。——譯者 小  引 我們被美好事物的外表所迷惑。 (1) 科學和藝術的復興,是有助於使風俗日趨純樸,還是促使風俗愈來愈敗壞? (2) 本文要探討的,就是這個問題。在這個問題上,我應當採取什麼立場呢?各位先生,我應當採取的,是一個雖所知不多但並不妄自菲薄的誠實的人的立場。 我已經感到,要使我想講的話全都合評審我的論文的委員們的心意,那是很難的。我怎麼這麼大膽,公然在歐洲最高學術機構之一面前批評科學?怎麼敢在一個著名的學院裡頌揚無知?怎麼敢把對學術研究的蔑視和對真正有學問的人的尊重調和在一起呢?我已經發現了這些難題,但它們並沒有把我嚇倒。我自信我譴責的不是科學本身;而是要在有道德的人面前捍衛美德。好人之重視真誠,比學者之重視學問,更有過之。然則,我有沒有什麼可怕的呢?怕評審我的論文的學者們的眼力嗎?這,我承認;不過,那也只是怕他們對我的論文的寫法挑毛病,而不是怕他們對我這個寫文章的人的看法有所批評。在有爭議的討論中,公正的評判者們在明知自己有錯的時候,是絕不猶豫不作自我批評的。最有利於闡述事理的情況是:可以向一個公正而開明的評判者表明自己的觀點,暢談自己的看法。 除了這個令我感到鼓舞的原因以外,另外還有一個使我決定寫這篇論文的原因,那就是:按照我的天性的指引,決心努力發揚真理之後,不論我是否成功,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個不會使我失望的報酬,我將把它永遠存在我的內心深處。 【注釋】 (1) 引自拉丁詩人賀拉斯(約公元前65—前8)的《詩藝》第25段。——譯者 (2) 第戎科學院的原題,沒有「還是促使風俗愈來愈敗壞?」盧梭增加這一問句,是為他往後在文中發表批評性意見作伏筆。——譯者 第 一 部 分 看見人類通過自己的努力,幾經艱險,終於走出了洪荒的境地,用理智的光輝驅散了大自然密布在他們周圍的烏雲,使自己超越了自身的局限,在精神上一躍而進入了天國,用巨人的步伐,像太陽那樣遍游世界各地:這是多麼宏偉壯觀的景象啊;然而,要讓人類反觀自己,從自身去研究人,去認識人的天性、人的職責和人生的目的,那他們就會感到十分困難了。所有這些奇蹟,在最近幾個世紀又重新開始了。 歐洲曾經再一次退回到遠古的野蠻狀態。今天世界上如此開化的這一地區的人民,在幾個世紀以前還生活在比渾噩無知更糟糕的境地。我真不明白:何以會有那麼一種比無知還更加可鄙的科學的奇談怪論竟冒充「知識」,而且反過來對知識的進步設置一道難以克服的障礙。必須進行一場革命,才能把人類重新帶回到常識的軌道上來。這場革命終於從人們最沒有料到的地方到來。使文藝在我們這一地區復甦的,是那些愚昧的伊斯蘭教徒,是那些肆意摧殘文藝的暴徒。君士坦丁的寶座的倒塌 (1) ,給義大利帶來了古希臘的遺物,法國也從這一堆珍貴的遺物中得到了許多好處。時隔不久,科學便接踵而來;出現了寫作的藝術之後,又出現了思想的藝術。這種一個跟著一個出現的現象,看起來是很奇怪的,但卻是很自然的。人們開始感到與繆斯 (2) 交往的巨大好處:用一些值得人們互相讚賞的作品,促使人們彼此爭相取悅,從而使人們變得更加富於社會性。 人的精神有它的種種需要,身體也同樣有它的種種需要。身體的需要是構成社會的基礎,而精神的需要則是點綴社會的飾物。政府和法律為結合在一起的人們提供安全和福祉,而科學、文學和藝術(它們雖不那麼專制,但也許更為強而有力)便給人們身上的枷鎖裝點許多花環,從而泯滅了人們對他們為之而生的天然的自由的愛,使他們喜歡他們的奴隸狀態,使他們變成了所謂的「文明人」。需要建立了帝王的寶座,而科學和藝術則使帝王的寶座更加鞏固。世上的君王們啊,你們要愛惜那些有才學的人,要保護那些培養才俊之士的人們 (3) 。文明人啊,你們要支持他們;你們這些幸福的奴隸啊,你們之所以有這種你們引以自豪的細膩的審美觀,要歸功於他們。正是由於他們,你們才有這麼溫良的性格和彬彬有禮的風尚,而且人與人的交往在你們當中才變得如此密切和如此容易。一句話,正是由於有了他們,你們在外表上才看起來一身都是美德,而實際上卻一種美德也沒有。 昔日的雅典和羅馬,在它們國勢鼎盛的歲月里,就是以這種高雅的氣派而名聞天下的。這種氣派,由於不那麼張狂,反而顯得更加可愛。毫無疑問,我們這個時代和我們這個民族之所以勝過所有其他的時代和其他的民族,也靠的是這種言談和舉止的高雅:說起話來帶著一副毫無迂腐氣的哲學家的腔調;一舉手一投足,不僅不像條頓人那樣粗野,也不像阿爾卑斯山那邊的人 (4) 那樣矯柔做作,因而顯得十分親切和自然。這就是我們鑽研學問所獲得的生活情趣;這種生活情趣,在我們與其他民族的交往中,變得愈來愈多樣了。 如果外表真的是內心活動的反映,如果彬彬有禮就是美德,如果我們的佳言雋語能作我們行動的指南,如果真正的哲學和哲學家的稱號是分不開的,那麼,生活在我們當中的確是很美好的!然而,要這麼多條件全都匯集在一起,那是太難了,何況道德是從來不大張旗鼓地宣揚自己的。服飾的華麗固然可以表明一個人的富有,翩翩風度可以表明一個人十分高雅,而身強力壯的人就要靠其他的標記來顯示了。身體的力氣和活力,只有在一個勞動者的粗布衣服下面才能看到,而在花花公子華麗的衣服下面是看不到的。服飾與美德是毫不沾邊的;美德是靈魂的力量和充實的表現。善良的人是一個喜歡赤身裸體搏鬥的勇士;他很討厭那些妨礙他使用其氣力的零七八碎的裝飾品;真的,大部分裝飾品都是為了掩蓋某些身體上的缺陷而製造的。 在藝術尚未使我們養成這種作風和教會我們說一種雕琢的語言以前,我們的風俗雖很粗獷,但卻是很自然的。言談舉止的差別,可以讓人一眼就看出性格上的差別。人的天性並不是過去比現在更好;但是,人們只有在互相都能很容易看透對方的內心時,才會感到安全。這一點,我們今天已經感覺不到它的好處了,而在過去,它卻使人們少做了許多壞事。 今天,人們的衣著愈來愈考究,說話愈來愈文雅,以致使取悅的藝術有了一套一定之規。在我們的風尚中流行著一種邪惡而虛偽的一致性,好像人人都是從同一個模子中鑄造出來的:處處都要講究禮貌,舉止要循規蹈矩,做事要合乎習慣,而不能按自己的天性行事,誰也不敢表現真實的自己。在這種永恆的桎梏下,構成這個稱為社會的一群人,如果沒有更強大的動機使他們脫離這種狀態,他們就會永遠處於那個環境中,永遠做著那些事,而我們也永遠搞不清楚我們與之打交道的是怎樣一個人,必須要等到重大的關頭來臨之時,才能看出他是不是真正的朋友,也就是說,必須要等到已經沒有更多的時間再等了,才能看清他的本來面目。因為,只有在重大的關頭,對朋友的認識才最透徹。 人心難測,怎能不隨之而產生一系列壞事呢?真誠的友誼沒有了,對人的真心敬愛沒有了,深厚的信任感沒有了。在那老一套的虛偽的禮儀的面紗掩蓋下,在我們誇讚為我們這個世紀的文明所產生的謙謙君子風度的面紗掩蓋下,人與人之間卻彼此猜疑,互存戒心,彼此冷漠,互相仇恨和背信棄義。人們雖然不用詛咒的語言辱罵創世主,但卻用褻瀆宗教的語言來侮慢他;而那些羞辱神明的話,我們靈敏的耳朵居然聽了也不感到刺耳。人們雖不誇耀自己的優點,但卻貶低別人的優點;人們雖不用粗魯的態度對待敵人,但卻用巧妙的辦法使他們感到難堪。民族之間的仇恨也許會消失,但對祖國的愛也將隨之而遺忘。愚昧無知固然受人輕視,但代之而起的猜疑之心卻是很危險的。過激的言論雖遭到摒棄,惡行雖被看作是有失體面,但其他的壞事卻被人們稱之為善行,而且我們還必須自己做這些壞事或仿效這些惡行。誰願意讚美我們這個時代的賢哲們的謹言慎行,就由他去讚美好了。至於我,我認為,他們的謹言慎行實際上乃是經過一番巧妙偽裝的放肆言行。這種言行,同他們偽裝的樸素外表一樣,是值不得我稱讚的。 (5) 我們的風俗就是這樣加以純正的,我們就是這樣變成好人的。讓文學、科學和藝術自己講述它們在如此有益的事業中究竟起了些什麼作用。我只補充這麼一點:如果在某個遙遠的國度有那麼一個居民根據我們的科學的現實狀況,根據我們的藝術的完美,根據我們舞台上的從容表演,根據我們彬彬有禮的外表,根據我們說話的親切和一團和氣的表現,根據各種年齡和各種社會地位的人(他們好像從日出到日落整天都忙於互相應酬)烏煙瘴氣的社交場合,總之,如果這個異國人士根據以上所說的情況來想像歐洲的風俗的話,我敢說,他對我們風俗所想像的狀況,與我們風俗的真實狀況是完全相反的。 凡事沒有果,就用不著去找因;而在歐洲,後果是明顯的,世風日下是事實。隨著我們的科學和藝術的日趨完美,我們的心靈便日益腐敗。你們能說這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個別的不幸嗎?不能,先生們。由於我們荒誕的好奇心造成的惡果是古已有之的。海水每天的漲落之受夜裡照亮在我們頭上的月亮的影響,也遠遠沒有風俗和道德的命運受科學進步的影響這麼大。我們發現,隨著科學的光輝升起在地平線上,我們的道德便黯然失色了。這種現象,在各個時代和各個地方都可看到。 以埃及為例。埃及是天下第一個人文薈萃之地;那裡的天空雖久旱不雨,但土地十分肥沃。從前,塞索斯特里斯 (6) 就是從這個如此聞名的地方出發去征服世界的。然而,自從它成了哲學和美術的發源地之後不久,就被岡比斯 (7) 所征服,接著又被希臘人征服,被羅馬人征服,被阿拉伯人征服,最後又被土耳其人征服。 現在來看希臘。從前的希臘,英雄輩出;他們曾兩次打敗亞洲人:一次是在特洛伊城下,另一次是在他們自己的國土上。他們的文學雖一天天發達,但沒有腐敗他們的心靈;然而,自從藝術一興盛,他們的風尚便敗壞了。接著,馬其頓人便給他們套上了枷鎖。希臘的學術雖愈來愈昌明,人民雖那麼的歡樂,但他們始終是奴隸。鬧了幾次革命,但鬧來鬧去,只不過是換了主人。德謨斯梯尼 (8) 的辯才從來就沒有使任何一個被奢侈和藝術弄得精神委靡的希臘人重新振作起來。 由一個牧童 (9) 所建立並以人民勤勞著稱的羅馬的衰敗,是從埃尼烏斯 (10) 和德倫斯 (11) 的時代開始的。自從奧維德 (12) 、卡圖里斯 (13) 和瑪提阿里 (14) 之流及一幫宣揚淫穢之事的作家(只要一提這幫作家的名字,就會令人赧顏)相繼出現之後,從前被人們視為道德的殿堂的羅馬,就變成了罪惡的淵藪,受到其他民族的輕蔑,屢遭野蠻人的捉弄。這個全世界的首都,自己也戴上了它此前強加給其他民族的枷鎖。它覆亡那一天,正是人們把「良好的審美觀的評定者」這個稱號贈與它的一位公民 (15) 之日的前夕。 東帝國 (16) 的首都,由於其地位,本該成為全世界的首善之區的。對於這個城市,對於這個也許是由於其文明而不是由於其粗野而成為那些被歐洲其他國家禁止的科學和藝術的藏身之地的城市,我該怎樣評說呢?人人荒淫墮落,簡直是無恥到了極點;背信棄義、謀殺和毒害人的事情時有發生;殘暴罪惡之事,應有盡有:這一切,充滿了君士坦丁堡的歷史。我們這個時代引以為榮的種種知識所賴以產生的純潔的源泉,竟是如此。 我們為什麼要到遠古的時代去尋找事實的證據呢?其實,可靠的證據就在我們眼前。在亞洲有一個領土廣袤的國家;在這個國家裡,只要文章寫得好,就可以當高官。如果科學可以使風俗日趨純樸,如果科學能教導人們為祖國流血犧牲,能鼓舞人的勇氣,中國人民早就成為賢明的、自由的和不可戰勝的人民了。如果他們不是滿身的惡習,如果罪惡之事在他們中間不是司空見慣,如果大臣們都有見識、法律都很嚴明,如果這個龐大帝國的眾多居民能保證自己不受愚昧和粗野的韃靼人的羈軛:如果這樣的話,這個國家的那些飽學之士對它又有什麼用處呢?他們滿身的榮譽能給它帶來什麼好處?讓它處處都是奴隸和壞人嗎? 讓我們拿少數幾個國家的風尚和以上所說的情況作一對比。這少數幾個國家的人民沒有受那些無用的知識的浸染,用他們的美德鑄造了他們的幸福,從而成為其他國家的楷模。早期的波斯人就是如此。在這個獨特的民族裡,人們之努力學習美德,同我們之努力學習科學是一樣的;他們輕而易舉地便征服了亞洲。只有他們才享有這樣一份光榮:他們的政治制度史被一個作家寫進了一部哲學故事書 (17) 。塞種人就是如此;在我們當中至今還流傳著對他們的稱譽。日耳曼人就是如此;有一個史學家 (18) 不大願意用自己的筆去追溯一個文明、富足和耽於享樂的民族的惡事和缺點,但一寫到日耳曼人的單純、天真和美德,就不惜筆墨,詳細鋪敘。處於貧窮和無知時期的羅馬,就是如此。有一個樸實的民族 (19) 就是如此,他們直到今天還活躍在我們眼前;他們是那樣的勇敢,以致任何逆境都不可能使他們灰心喪氣;他們是那樣的忠誠,無論他人怎麼做,都不能敗壞他們的忠心。 (20) 他們之所以喜歡其他的活動更甚於喜歡精神的活動,並不是因為他們的頭腦愚笨。他們不是不知道在其他國家有那麼一些無聊的人成天誇誇其談地宣揚什麼至高無上的善行,講說什麼是罪惡和美德;還有那麼一些狂妄的理論家把自己吹得簡直是好得無以復加,而把別人蔑稱為「野蠻人」。他們仔細研究這些人的言行;研究的結果是,他們認為這些人的言行無一可取。 (21) 有一個城邦 (22) 就是建立在希臘的國土上的,這個以它幸福的無知和賢明的法律而名聞天下的共和國,是由半神人而不是由人組成的。這樣一個共和國,我能忘記而不表述它嗎?他們的道德是人們無法企及的。啊,斯巴達!那些誇誇其談的理論家,在你們面前簡直羞慚得無地自容!當種種罪惡之事隨著藝術的興盛而進入雅典的時候,當那個暴君煞費苦心地收集詩聖的作品的時候,你卻把藝術和藝術家、科學和科學家全都逐出了你的城垣。 讓事實來說明其中的差別。雅典成了禮儀和文明之邦,成了演說家和哲學家的家園。隨著語言的優美,人們的房屋也愈修愈漂亮。到處是藝術大師們在大理石和畫布上雕刻或繪製的作品;為後來的各個時代的腐敗的人們奉為典範的傑作,全都來自雅典。拉棲代夢人 (23) 的景象沒有這麼輝煌;人們對他們的評說是:「他們生來就是講求美德的,這個國家的空氣散發出道德的馨香,斯巴達人給我們留下的,全是英勇行為的記錄。」如此美好的景象,豈不是比雅典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大理石雕像更壯觀嗎? 是的,有些賢者曾經抵制過這股大潮流,使繆斯居住的這片土地沒有受罪惡之事的浸染。請聽一聽他們當中第一個最不幸的人 (24) 對他那個時代的學者和藝術家是怎樣評論的。 他說:「我研究過那些詩人,原以為他們都是其才學足以使自己充滿信心而且也令別人衷心敬佩的人。他們自以為是智者,而人們也把他們看作是智者,其實,他們根本就不是。」 「研究了詩人之後,」蘇格拉底繼續說道,「我又接著研究藝術家。誰也不像我這樣不懂藝術,誰也不像我這樣深信他們掌握了藝術的奧秘。然而我發現,藝術家們的情況並不比詩人的情況更好,而且這兩者都抱有同樣的偏見。他們當中最高明的人因為在他們那一行里十分出色,便自以為是人類當中最聰明的人。他們那副自以為了不起的樣子,反倒使我認為有損於他們的知識。因此,我祈求神的啟示,並問我自己:我是像我現在這個樣子好呢,還是像他們那個樣子好?是通曉他們的那些知識好呢還是像我現在這樣一無所知好?我向我自己並向神回答說:我還是像我現在這個樣子為好。」 「無論是詭辯派哲學家,還是詩人、演說家、藝術家或我,我們都不知道什麼是真,什麼是善,什麼是美。然而在我們之間有這樣一個區別,那就是:儘管這些人什麼都不知道,但他們都自以為什麼都知道。我與他們不同:雖然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我至少對我的無知是毫不懷疑的。因此,由神的啟示給予我的這種優越的智慧簡單說來就是:我深深知道,對於我不明白的事物,就真的是不明白。」 (25) 以上是這個被神明認為是最聰明的人、被希臘人公認為是雅典最有學問的人——蘇格拉底對無知的讚美!如果他今天復活的話,我們的學者和藝術家們能使他改變他的看法嗎?不能。先生們,這個正直的人依然會蔑視我們無用的科學,他絕不贊成充斥我們各個地方的書愈來愈多,而且,正如他已經做過的那樣,他將只把他一生行事的記錄和美德留傳給他的學生和後人,作為對他們的教育。他教育人的方法之好,就好在這裡! 蘇格拉底在雅典首開頭炮,老加圖 (26) 接力,在羅馬對那些敗壞他的同胞的道德和消磨他的同胞的勇敢精神的矯柔造作的希臘人大加抨擊。然而,科學、藝術和雄辯術依然四處泛濫;羅馬滿街都是哲學家和演說家。人們不僅無視軍隊的紀律,而且輕視農業,拉幫結派,忘記了祖國;張口就是什麼伊壁鳩魯 (27) 、芝諾 (28) 和阿塞西拉斯 (29) ,而對神聖的自由、大公無私與對法律的服從,卻一字不提。就連他們自己的哲學家也說:「自從在我們這裡出現眾多的學者以後,好人就被埋沒了。」在此以前,羅馬人是厲行美德的,但是,自從他們開始研究美德以後,美德反而全都消失了。 啊,法布里西烏斯! (30) 如果你不幸又復活在人間,看見你所親手挽救並以你的盛名比它的戰功更使之揚名天下的羅馬如今竟然是這樣一副浮華的樣子,你高潔的靈魂將作何感想呢?也許你會這樣說:「天啦,從前為節制慾念和厲行美德的人所居住的茅屋和農舍,如今到哪裡去了?羅馬人的樸素怎麼會變得如此驕奢?說起話來怎麼會這麼一副怪腔怪調?風氣怎麼會如此委靡?這些雕像、繪畫和建築物,有什麼意義?瘋狂的人們啊,你們怎麼啦?你們原本是其他民族的主人,而如今你們竟變成了你們所征服的那些行為放蕩的人的奴隸了嗎?你們讓那些徒逞口辯的人來統治你們嗎?你們在希臘和亞洲流血犧牲,就為的是使那幫建築家、畫家和雕塑家與優伶發財致富嗎?從迦太基運回的戰利品竟被一個吹笛子的人全都毀掉了嗎? (31) 羅馬人啊,趕快把那些圓形劇場拆掉,把那些大理石雕像打碎,把那些繪畫通通焚毀,把那些約束你們並以他們害人的藝術腐蝕你們的奴隸逐出羅馬。讓他人去炫耀那些毫無實際用處的才能,而唯一值得羅馬人具備的才能是征服世界,使美德在全世界發揚光大。儘管西奈阿斯 (32) 認為我們的元老院宛如一處君王們集會的場所,但他並沒有被五光十色的排場和花里花哨的陳設所迷惑。他根本不聽那些誇誇其談的人咬文嚼字的談話,根本不正眼瞧他們寫的美妙的文章。在西奈阿斯看來,什麼是最壯觀的場面?啊,公民們,西奈阿斯認為壯觀的場面,是你們的財富和藝術無法塑造的。他認為天下最壯觀的場面,是那兩百個具有管理羅馬和統治世界的才能的德高望重的人舉行的會議。」 現在讓我們把遠方和遠古的事情放在一邊不談,轉過頭來談發生在我們國家和我們眼前的事情;說得更確切一點就是:把那些有害於我們高尚心靈的有傷風化的事情放在一邊不談,讓我們別白花力氣換個說法去講述同一件事情。我之所以要藉助於法布里西烏斯在天之靈,並不是沒有用處的;我所引用的這個偉大人物講的那番話,能從路易十二和昂利四世 (33) 之口說出來嗎?是的,在我們這裡,蘇格拉底也許是不會飲鴆而死的,但他將從一個更加苦澀的酒杯里嘗到嘲笑和輕蔑,其痛苦比死亡還大一百倍。 可見,在任何時代,過驕奢淫逸和奴役的生活,都是上天對我們為了改變它永恆的智慧讓我們所處的幸福的無知狀態而做的努力所施加的懲罰。它用來掩蓋它的一切安排的帷幕之所以那麼厚,好像就是為了告誡我們:它不願意讓我們去做那些無用的研究工作。請問,在它對我們的諸多教誨中,我們從其中的哪一條受了益?有哪一條我們違背了也不受懲罰?人們啊,你們要知道,大自然之所以不讓我們去碰科學,其道理,同母親之所以不讓孩子去玩危險的玩具是一樣的。它不讓你們知道的那些秘密,都是它小心翼翼不讓我們遭受的禍害。你們在尋求知識方面所遇到的那些困難,無一樣不是它為了提醒你們而設置的。人是喜歡做惡事的;如果人不幸生來就是有許多知識的話,他們還會做更多的惡事。 以上這些話,對人類來說,是多麼地令人羞慚啊!聽了這番話,我們的驕傲心該多麼地感到愧疚啊!什麼!難道說要無知才能為人正直嗎?科學和道德是互不相容的嗎?如果這樣來看問題的話,什麼結論得不出來呢?為了調和這些表面的矛盾,只需仔細研究一下那些使人眼花繚亂和令人莫測高深的名目是多麼無聊和毫無意義就行了;因為那些名目本來就是我們濫加於人類的知識的。現在,讓我們從科學和藝術的本身來觀察科學和藝術;讓我們看一看從它們的進步中產生了些什麼結果。只要我們的論證同歷史的推論相符合,我們就應當毫不遲疑地加以接受。 【注釋】 (1) 1453年,拜占庭最後一個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為土耳其蘇丹穆罕默德二世所敗,君士坦丁堡(即今天的伊士坦布爾)陷落,東羅馬帝國從此滅亡。——譯者 (2) 繆斯:希臘神話故事中分別掌管文學、音樂和美術等的九個女神。——譯者 (3) 君王們總是喜歡看到那些徒耗錢財而無實際用處的浮華的藝術品在他們的臣民中廣為傳播的,因為他們不僅發現這些東西能使那些見識短淺的人心胸愈來愈狹窄,從而更適合於當奴隸,而且他們還看得很清楚:臣民們每給自己增加一種需要,就給自己身上多增加一條鎖鏈。亞歷山大大帝為了使那些以魚為主要食品的島民永遠做他的臣屬,便強迫他們放棄捕魚,改而與其他人一樣吃大家都吃的同樣的食品。美洲的野蠻人無論走到哪裡都是赤身裸體,以打獵為生,就從來沒有被誰臣服過。的確,對於那些沒有任何需要的人,你能拿何種枷鎖去束縛他們呢? (4) 指義大利人。——譯者 (5) 蒙台涅說:「我喜歡爭論和暢談自己的看法,不過,我只同很少一些人爭,而且是為我自己。向大人物展示自己,故意賣弄自己的才華和口才,這不是一個愛榮譽的人幹的事。」除了一個人以外,①我們當今的文人學士們全都會幹這種事。 ① 這個例外的人,指的是狄德羅。——譯者 (6) 指公元前1943—前1843年的三位埃及國王:塞索斯特里斯一世、塞索斯特里斯二世和塞索斯特里斯三世;他們都曾開疆拓土,用兵四鄰。——譯者 (7) 指波斯國王岡比斯二世(約公元前530—前522)。——譯者 (8) 德謨斯梯尼(公元前384—前322):古希臘政治家和演說家。——譯者 (9) 傳說中的羅馬城的建立者羅慕洛斯原是一個牧童。——譯者 (10) 埃尼烏斯(公元前239—前169):拉丁詩人。——譯者 (11) 德倫斯(約公元前190—前159):拉丁喜劇作家。——譯者 (12) 奧維德(公元前43—公元8):拉丁詩人。——譯者 (13) 卡圖里斯(約公元前87—前54):拉丁詩人。——譯者 (14) 瑪提阿里(公元40—104):拉丁詩人。——譯者 (15) 指以擅長描寫享樂生活的拉丁作家彼得羅尼烏斯(卒於公元66年)。——譯者 (16) 東帝國即東羅馬帝國;「東帝國的首都」指君士坦丁堡。——譯者 (17) 句中的作家,指色諾芬;「哲學故事書」指色諾芬的《居魯士傳》——一部用小說的筆調描寫波斯國王居魯士二世一生故事的傳記文學著作。——譯者 (18) 句中的史學家,指塔西佗;塔西佗在他的《日耳曼尼亞志》中曾刻意描寫日耳曼人粗獷的民族性格。——譯者 (19) 指瑞士人,因為,正如盧梭後來在他的《新愛洛伊絲》中所稱讚的,瑞士人「是自由的和風尚純樸的,」還保留著「古人的遺風。」(盧梭:《新愛洛伊絲》,李平漚、何三雅譯,譯林出版社2002年版,第34頁)——譯者 (20) 有一些民族是如此的幸福:他們對於那些在我們當中很難消除的罪惡,連聽都沒有聽說過;我不敢多談他們,我也不敢多談美洲的野蠻人,對於他們既簡單又自然的政治藝術,蒙台涅不惜筆墨大寫特寫,不僅把它看得比柏拉圖的法學還好,而且還把它看得比哲學家所能想像的最完美的人民政府還高明。他舉了許多生動的例子,令人驚嘆不已。他說:「了不起呀!而他們卻是連褲子都不穿的人!」 (21) 各位讀者請注意:雅典人是非常嚴格地不許可他們的廉政法庭在判決書(對於這個法庭的判決,就連神都無法否決)中玩弄辭藻的;請你們告訴我,他們是出於什麼原因而不喜歡辭藻的?羅馬人為什麼要把醫生通通逐出他們的共和國?就因為還有那麼一點人道之心,所以西班牙人才禁止他們的律師到美洲去。請問西班牙人對法學持什麼看法?人們總不至於說這是因為他們想用這個辦法來彌補他們對印第安人造成的種種禍害吧! (22) 指後文所說的斯巴達。——譯者 (23) 即斯巴達人。——譯者 (24) 指後文提到的蘇格拉底。——譯者 (25) 以上幾段話,引自柏拉圖的《蘇格拉底贊》。——譯者 (26) 老加圖(公元前234—前149):古羅馬政治家,曾任糾察風俗的監察官。——譯者 (27) 伊壁鳩魯(公元前341—前270):希臘享樂主義哲學家。——譯者 (28) 芝諾(西提烏姆的芝諾,公元前335—前264):希臘哲學家,斯多葛學派的創始人。——譯者 (29) 阿塞西拉斯(公元前316—前241):希臘懷疑主義哲學家。——譯者 (30) 法布里西烏斯是古羅馬的一位以道德高尚著稱的執政官。——譯者 (31) 文中所說的「吹笛子的人」指羅馬著名的暴君尼祿。據說,當他下令燒掉羅馬城中所有從迦太基運回的戰利品時,火光熊熊的景象竟使他高興得狂吹笛子。——譯者 (32) 西奈阿斯:公元前3世紀希臘伊皮魯斯國王皮魯斯二世派往羅馬商談和平條約的使臣。——譯者 (33) 路易十二(1462—1515)和昂利四世(1553—1610):法國國王。——譯者 第 二 部 分 有一個古老的傳說從埃及傳到希臘,說世上的種種科學都是由一個與人類的安謐為敵的神創造的。 (1) 科學是在埃及誕生的,而埃及人自己對科學又是怎樣看法的呢?他們曾仔細研究過產生科學的根源。的確,無論是查遍世界的編年史,還是通過哲學的理論研究來推論難以確定的史事,都找不到人類的知識有一個表明人類喜歡研究科學的起因。天文學誕生於人的迷信,雄辯術是由於人們的野心、仇恨、諂媚和謊言產生的,數學產生於人們的貪心,物理學是由於某種好奇心引發的。所有這一切,甚至連道德本身,都是由人的驕傲心產生的。由此可見,科學和藝術都是由於我們的種種壞思想產生的;如果他們是由於我們的好思想產生的話,我們對它們的好處就不這樣懷疑了。 它們的產生是缺乏正當的理由的,這一點,只要稍微觀察一下它們的目的,就可以看出來。如果沒有滋生藝術的奢侈之風,藝術對我們有何用處?如果沒有人間不平之事,我們為什麼要精研法律?如果沒有暴君、戰爭和陰謀家,我們為什麼要撰寫史書?總而言之一句話,如果每個人都只專注於盡人的天職和滿足於自然的需要,時時為祖國、窮苦的人們和朋友效力,他為什麼要成天去苦苦思索呢?難道我們生來就是為了死也要死在那口深藏著真理的水井的井邊嗎? (2) 單單想到這一點,就足以使一切想通過哲學的研究而求知的人剛邁出第一步就往後退了。 在科學探索中,要遇到多少危險啊!要誤入多少歧途啊!要經過多少錯誤,才能達到真理啊!而錯誤給人們造成的危害,比真理給人們帶來的益處大千百倍。這種得不償失的情形,是顯而易見的,因為造成謬誤的原因有無數種,而真理存在的方式只有一種。何況誰是在真誠尋求真理?而且,即使他懷有真心,我們又憑什麼標誌去識別他的真心?在許許多多種不同的看法中,我們拿哪一種看法作標準去評判其他的看法呢? (3) 而最困難的是:即使我們幸而最後發現了真理,在我們當中誰知道該怎樣好好地應用它呢? 如果說我們的各門科學想達到的目的是虛妄的,那麼,它們所產生的後果則是很危險的。科學產生於人的閒逸,它們反過來又助長人的閒逸。它們對社會必然造成的第一個危害,是無法彌補的時間的損失。在政治上,同在道德上一樣,不做好事就是一大罪過,因此,凡是沒有用處的公民都應當被認為是有害的人。大哲學家們啊,由於你們的研究工作,我們才知道物體是按什麼比率在空間互相吸引的;現在,請你們告訴我:行星是按什麼關係在相同的時間裡在太空運行?什麼樣的曲線有交叉點、拐折點和歧點?人類怎麼會把萬物都看作是神?靈魂和肉體之間怎麼會雖不相溝通而又能像兩個時鐘那樣互相符合?什麼星球上可以住人?什麼昆蟲的繁殖方式是非常奇特的?大哲學家們啊,我們是從你們手中學到許多深奧的知識的,現在,請你們告訴我:如果你們不教給我們這麼多東西,我們是不是因此就會人口減少?是不是就不會治理得這麼好?是不是就不這麼為人所畏懼了?是不是就不這麼繁榮或者更加邪惡了?現在,回過頭來談你們的業績。請你們想一想:連你們學者當中最有知識的學者和公民當中最好的公民所完成的那些業績對我們的用處都如此的微乎其微,那麼,對於那一群空耗國家錢財的不入流的作家與遊手好閒的文人,我們應當怎樣評說呢? 我說什麼來著?我說他們遊手好閒,成天什麼事也不幹嗎?但願上帝讓他們真的成天晃晃蕩盪什麼事也不幹才好呢。這樣,風俗反而會更加良好,社會反而會更加安寧。然而這幫愛搖唇鼓舌的人卻到處亂竄,到處宣揚他們荒唐的奇談怪論,破壞人們的信仰的基礎,敗壞人們的道德。他們輕蔑地嘲笑祖國和宗教這兩個古老的名稱;他們把他們的才能和哲學全都用來摧毀和敗壞人類當中最神聖的事物。這倒不是他們從心底里仇恨道德和我們的信條,而是由於他們一心想與公眾的輿論為敵。因此,若想使他們重新回到神的祭壇前,只需把他們趕到無神論者那裡去就行了。唉,愛自我標榜的人呀,你們什麼事情干不出來呢? 浪費時間固然是一大罪過,而文學和藝術造成的禍害,比浪費時間的罪過還大得多。奢侈就是如此。同文學與藝術一樣,奢侈也是產生於人的閒逸和虛榮。沒有科學和藝術,奢侈之風就很難盛行;而沒有奢侈之風,科學和藝術也無由發展。我知道有一位愛發怪論的哲學家 (4) 否認各個時代的史實,胡說什麼奢侈可以使國家興旺繁榮。不過,儘管他忘記了古往今來的禁止奢侈的法律 (5) ,但他敢否認良風美俗是帝國長存必備的主要條件嗎?他敢否認奢侈是與良風美俗背道而馳的嗎?說奢侈是財富明確無誤的標誌,說它甚至可以使財富成倍地增加,請問:「從這個只有我們這個時代才能產生的奇怪論調中,將得出什麼結論呢?如果為了發財致富就可以不惜一切代價的話,道德將變成什麼樣子?」古代的政治家歷來是不厭其煩地告誡人們要保持良好的風尚與道德的,而我們今天的政治家卻大力提倡發展商業和追逐金錢。一位政治家說一個人在某個國家的價值只相當於他在阿爾及爾賣身的價錢;另一個政治家則按照這個說法一算,發現在有些國家一個人卻一文不值,而且,在另外一些國家裡,一個人的身價比一文不值還要賤。他們像對牲口估價那樣估算人的價值。在他們看來,一個人對國家的價值,僅相當於他自己的消費。因此,一個西巴里人 (6) 可以抵三十個拉棲代夢人。請大家猜一猜,在斯巴達和西巴里這兩個共和國中,哪一個被一小撮農夫所征服?哪一個使亞洲人聞風喪膽? 居魯士的王國是被一個比波斯最小的省的省督還窮得多的君主的三萬人征服的。塞種人儘管是各民族中最窮的民族,但卻能抵禦天下最強大的君王。兩個著名的共和國 (7) 爭奪世界,一個特富,一個很窮,結果是後者打敗了前者。羅馬帝國把全世界的財富都搜刮一空之後,自己卻被那些根本就不知道「財富」為何物的人所消滅。法蘭克人之能征服高盧人,撒克遜人之能戰勝英格蘭人,不是靠別的法寶,而是靠他們的勇猛與赤貧。有那麼一群其最大的奢望只不過是想得到幾張羊皮的窮山民 (8) ,在挫敗了奧地利人的銳氣之後,又打垮了使全歐洲的君王都感到害怕的既富且強的勃艮第王朝。最後,查理第五 (9) 的繼承人儘管又強大又聰明,而且有印度群島的財富做後盾,但最終竟被一小撮捕鯡魚的漁夫 (10) 打得全軍覆沒。但願當今的政治家放下手中的算盤,仔細想一想這些事例。但願他們認識到:金錢固然可以買到一切,但卻不能培養風尚與公民。 然則,奢侈問題究竟涉及什麼問題呢?它涉及帝國的命運,即:是讓帝國烜赫而短暫呢,還是使帝國有德而長久?我說烜赫,烜赫什麼呢?講究排場與講求誠實,這兩種追求是不可能同時並存在正直的人的心中的。被許許多多無益之事敗壞了的心,是不可能上進到去追求偉大的目標的。即使它有這種力量,它也無此勇氣。 每個藝術家 (11) 都喜歡受人吹捧。受到他同時代的人的稱讚:在他所得到的報償中這是最珍貴的報償。不過,如果不幸在他所生活的民族和時代里,聞名一時的學者竟讓一群輕浮的年輕人左右著他的文風,人們在那些踐踏他們的自由的暴君的淫威下竟放棄了他們自己的追求,男人只敢讚美女人的嬌柔 (12) ,傑出的詩劇被人遺忘,美好的音樂遭人鄙棄;在這種情況下,他是怎樣去博得人們的稱讚的呢?各位先生,他是怎樣做的呢?他只好把他的天才降低到他那個時代的水平;他寧肯作一些在他活著的時候受人喜歡的平庸的作品,而不願意作只有在他死後很久才享盛名的好作品。大名鼎鼎的阿魯埃 (13) ,請你告訴我,為了故作風雅,你犧牲了多少強壯有力的美?為了炫耀你在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所能表現的風流才華,你少寫了多少偉大的作品? 奢侈之風一盛行,必然會敗壞風尚;風尚一敗壞,又必然會敗壞人們的審美力。如果在才俊之士中間有一個心靈堅毅的人拒不趨時媚俗,不願製造無聊的作品來玷污他自己,那他就必然會遭到不幸!他將貧困而死,被人遺忘的。但願我在這裡所說的這番話,只是一種揣測,而不是確有其事。卡爾啊,皮埃爾啊 (14) ,你們手中的筆是用來畫裝點我們聖殿威嚴景象的聖潔的畫像的,現在世風日下,你們趕快把筆放下,否則,它就會被濫用去給小馬車的車廂上畫淫畫的。 (15) 還有你庇加爾 (16) ,可與普拉西泰理斯 (17) 和斐狄阿斯 (18) 一比高低的庇加爾,你手中的鑿子古人是用來雕刻神像的(見到這些神像,就可使我們原諒他們的偶像崇拜),如今,無與倫比的庇加爾啊,你的手只好去捏制大肚子的丑泥人了,或者就讓它閒著什麼事也不做吧。 一提到風俗,我們便不能不欣然想起古時的純樸景象。那出自大自然之手的湖岸風光之美 (19) ,真是賞心悅目,觀之令人流連忘返。那時候,誠樸有德的人們喜歡請神明來見證他們的所作所為,同他們住在同一間小屋裡。如今,人變邪惡了,不願意看見這些妨礙他們行事的旁觀者了,就把神打發到漂亮的廟宇里。後來,人們又把神趕出廟宇,由他們自己去住。如今的神廟已經同公民的住宅沒有多大區別了。眼下,世風的墮落已經到了極點;我們可以這麼說,神如今是被放置在大人物的豪宅的大理石門柱上的,是雕刻在哥林多式的柱子上的:這種做法,簡直是把壞事做到頭了。 當生活中的享受愈來愈多,藝術一天比一天完美,奢侈之風到處蔓延的時候,人的勇敢精神便消磨了,軍中的士氣便瓦解了。這一切,都是人們在陰暗的實驗室搞科學和藝術所產生的結果。當哥特人在希臘到處擄掠的時候,所有的圖書館之所以一座也沒有被焚燒,是由於有一個哥特人提出:把圖書館留給敵人,使他們成天懶洋洋地坐在圖書館看書,從而荒廢他們的軍事操練。查理八世 (20) 幾乎是兵不血刃便占領了托斯堪尼和那不勒斯王國的;他的臣子們都認為這麼出乎意料的順利,完全是由於義大利的王公貴族們都喜歡使自己成為精通工藝的藝術家和知識淵博的學者,而不願意當勇猛好鬥的戰士。的確,正如那個評述這兩件史事的眼光深邃的人 (21) 所說的:所有這些事例告訴我們,無論在軍事上和其他類似的事情上,科學研究是只會削弱人的勇氣而不會鼓舞人的勇氣的。 羅馬人承認:隨著他們開始喜愛繪畫、雕刻和金銀器皿與精研工藝之時起,他們驍勇善戰的氣概便逐漸消失。這個泱泱大國似乎註定要成為其他民族的前車之鑑,因為,自從梅迪奇家族 (22) 興起和文藝復興之後,義大利幾個世紀以來所享有的威名便再次甚或永遠付諸東流了。 古希臘的那幾個以制度優良著稱的共和國,都曾明令禁止它們的公民從事坐在屋子裡悠悠閒閒工作的職業,因為那是有傷身體和消磨志氣的。請大家想一想:那些稍有一點兒需要未滿足,遇到一點點艱苦便往後退的人,能忍受饑渴、不怕勞累和不怕死亡嗎?從來沒有干過艱苦活兒的士兵,有承擔艱苦工作的勇氣嗎?在那些連騎馬的力氣都沒有的軍官率領下,士兵們有力氣急行軍嗎?儘管有一些訓練有素的現代士兵也很勇敢,但他們的那一點點兒勇敢的表現,也否定不了我在上面發表的看法。有些人向我誇讚這些士兵在某天某天的戰鬥中所表現的勇敢,但人們沒有告訴我:那些士兵是否能承受過度的勞累和抵禦嚴冬與酷暑的來臨。只要稍稍有一點兒烈日或風雪,只要稍稍缺乏某些小小的東西,用不了幾天工夫,我們最精銳的部隊就會士氣低沉,完全喪失戰鬥力。勇猛無畏的戰士啊!請讓我告訴你們很少聽人說起的真實故事。你們很勇敢,這我知道。如果在漢尼拔 (23) 的率領下,你們在坎尼和特拉西門尼斯是能打勝仗的;如果在愷撒 (24) 的率領下,你們是能渡過魯比貢河去攻占羅馬的。然而,當年第一個翻越阿爾卑斯的那位將軍 (25) 的部下,如果是你們,那他是成就不了這一偉業的;那位征服你們祖先的將軍 (26) 率領的,如果是你們這樣的士兵,那他是不可能獲此戰功的。 (27) 戰役的勝利並不等於戰爭的勝利。要取得戰爭的勝利,將軍們必須有一套高於打贏某一戰役的戰略才能。能勇敢上戰場的人,也不見得就不是一個蹩腳的軍官;對士兵來說,多一點耐力和毅力,也許比猛衝猛打更需要,因為猛衝猛打並不保證不死亡。對國家來說,軍隊是被酷暑或嚴寒致死,還是被敵人消滅,這有什麼區別呢? 如果說搞科學研究對士兵的勇敢精神是有害的話,它對道德的提高就更不利了。從我們童年時候起,人們就拿一些毫無意義的東西來教我們,雖把我們教得外表上看起來很機靈,但卻敗壞了我們的判斷能力。我發現,人們到處都不惜花費巨額的金錢修建規模龐大的學校來教育青年;學校里什麼東西都教,就唯獨不教他們做人的天職。你們的孩子不會說他們自己的語言,但卻能說在任何地方都用不著的語言,會作一些幾乎連他們自己也看不懂的詩。孩子們不僅沒有學到區別真理與謬誤的本領,反而學會了一套善於詭辯的技能,把真理與謬誤搞混,使人分不清真偽。什麼叫崇高,什麼叫正直,什麼叫謙和,什麼叫人道,什麼叫勇敢,他們全然不明白。「祖國」這個親愛的名詞,他們充耳不聞。雖說他們也曾聽人談起過上帝,但不是為了使他們敬畏上帝,而是為了使他們對上帝感到恐懼。 (28) 有一位賢者說 (29) :讓我的學生把時間都用去玩網球,這樣,至少他的身體可以變得更加靈活。我當然知道應當讓孩子們經常運動;對他們來說,懶閒是最有害的。然則,應該教他們學什麼呢?這的確是一個大問題!我的看法是:他們應當學習的,是他們成人之後應該做的事, (30) 而不要去學那些他們應該忘記的東西。 在我們的花園裡安放了許多雕像,在走廊里掛了許多繪畫。你們對這些用來讓公眾觀賞的藝術傑作持什麼看法?你們以為他們是祖國的保衛者嗎?或者,是以其德行為祖國爭光的偉大人物嗎?不是。他們都是一些心靈和理智十分乖張的人物,是為了滿足孩子們的好奇心而從古代的神話故事中精挑細選選出來的,而且,毫無疑問,是為了使孩子們先看一看這些惡行的榜樣,然後才開始識字讀書。 這一切荒謬的做法,如果不是由於人的才能的差異和道德的敗壞在人與人之間形成的罪惡的不平等所導致的,那又是什麼原因導致的呢?這是我們的學術研究所產生的最明顯的後果,而且是一切後果之中最危險的後果。如今,對於一個人,不問他是否正直,而只問他是否有才華;對於一本書,不看它是否有用,而只看它是否寫得好。對於有才的人,我們濫加獎勵;而對於有德的人,我們卻一點也不尊敬。對於誇誇其談的話,我們給以千百種賞賜,而對於美好的德行,卻一種獎勵也沒有。請各位先生告訴我:榮獲這所學院獎賞的最好的論文所得到的榮譽,能和建立這個獎項的崇高宗旨相比嗎? 賢者是不追逐利祿的,但他對榮譽並不是無動於衷的。當他看見「榮譽」被人們如此濫加給予,他的精神(他的精神只要稍加鼓勵,就能激發起來對社會產生良好作用的)就會消沉、一蹶不振。長此下去,人們必將愈來愈偏愛那些討人喜歡的才能,而不看重有實際用處的才能。自從科學與藝術復興以來,這種現象愈來愈嚴重。我們有許多物理學家、幾何學家、化學家、天文學家、音樂家、畫家和詩人,但就是沒有公民。如果還有的話,他們也是分散在窮鄉僻壤,一生貧困,被人輕視。那些向我們提供糧食並向我們的孩子提供牛奶的人的處境,就是如此;我們對他們的感情,就是如此。 不過,我也承認,這種糟糕的情況沒有想像的那麼嚴重。因為上天早已做了安排:他在各種毒草旁邊種了解毒的藥草,在各種兇惡的動物的身體中放了能醫治它們給人造成的傷害的藥;同樣,上天也教導各國的君主(他們是傳播上天教導的使者)模仿他的智慧。他讓那位年年都將獲得新的光輝成就的偉大君王 (31) 也要像他那樣行事:在科學和藝術的領域中雖建立了那些擁有有害人類的知識的著名的學院,但要督促它們倡導美好的風尚和維護風俗的純潔,並嚴格要求它們接納的成員務必身體力行。 這些高尚的學院,得到了那位君王的賢明的繼承者的大力支持,並為歐洲各國的君王所仿效,因此,它們至少可以成為文人學士們的一種約束。因為,既然他們都渴望獲得進入這些學院的榮譽,那他們就必須嚴格要求自己,以他們有益的作品和無可指摘的端方行為證明他們配享這份榮譽。凡是對優秀的文學作品設置獎項的學院,都應當選擇足以在公民們的心中激起對道德熱愛的題材,從而表明這些學院本身就是熱愛道德的,讓人民有此難得的機會欣然看到這些博學的學院不僅致力於對人類傳播有益的知識,而且還努力於對人們施行有益的教育。 人們對我提出的反對意見,沒有一個不反而再次證明我的看法是正確的。花那麼多心思,表明有花那麼多心思的必要;而對於並不存在的壞事,是用不著去尋求補救的辦法的。目前的辦法既然沒有足夠的效果,為什麼還把它們當作良方呢?為了學者們的利益而設立那麼多機構,反而模糊了科學研究的目的,使學者們為搞科學研究而搞科學研究。從人們採取的辦法看,似乎是擔心農夫太多而哲學家太少。我不想在這裡貿然把農業和哲學加以比較,人們是不喜歡做這種比較的。我只想問一問:什麼叫哲學?最著名的哲學家的著作里講了些什麼?這些智慧之友給人們帶來了什麼教益?他們當中的每個人都在廣場上叫嚷:「到我這裡來,只有我不騙人。」一聽他們的話,人們豈不明白他們都是一群江湖騙子?一個說 (32) 並不存在實體,一切都是表象;另一個說 (33) 除了物質以外,便沒有別的實體,除了人以外,就沒有其他的神;這個人說 (34) 既沒有善行,也沒有惡行,善和惡都是虛妄的;那個人又說 (35) 人是豺狼,他們互相殘害已見慣不驚,成了平常事。各位哲學大師啊!把這些有益的東西拿去教你們的朋友和你們的孩子吧;教給他們,你們不久就會大有收穫的,而我們也就不用擔心我們當中有哪一個人會成為你們這幫人的同夥了。 那些出類拔萃的大師,竟然是這麼一種人!可他們生前卻受到他們同時代的人的無比敬重,死後還受到人們永遠的懷念呢!他們教給我們的,竟是那麼一些高深的學問,還要由我們一代又一代地傳給我們的子孫。異教徒的書雖充滿了違背人類理智的荒唐語,但它們留下的東西,能與印刷術在《福音書》盛行的時代印製的那些可恥的著作相比嗎?留基伯和狄阿格拉斯 (36) 的褻瀆宗教的著作,已經隨著他們的死亡而消失。那時,人們還沒有發明可使人的荒謬作品永遠長存的辦法。然而,由於有了活版印刷術 (37) 和它的廣泛應用,霍布斯和斯賓諾莎 (38) 的那一套危險的胡言亂語便可以永留後世了。讓我們的祖先由於知識淺陋和性格粗獷而無法讀懂的這類著名的著作流傳四方,讓它們在我們的子孫中隨著那些散發出我們這個時代的風氣的腐朽氣味的有害的作品到處流傳,願它們為後世的人們留下一部記述我們的科學與藝術的進步和作用的可信的史書。如果他們能讀到這本書,他們就不會對我們今天討論的問題感到困惑了。只要他們不像我們這樣荒唐,他們就會舉著雙手向天,懷著滿腔的痛苦說:「全能的上帝啊,你手中掌握著人的心靈,快把我們從我們父輩的論調和害人的藝術中解救出來,把無知、天真和貧窮還給我們,只有它們才是唯一能使我們幸福和受到你的珍視的財富。」 既然科學和藝術的進步沒有給我們真正的福祉增添任何東西,既然它們敗壞了我們的風俗,而風俗的敗壞又損害了我們的審美觀的純潔性,那麼,我們對於那幫力圖把阻止人們走近繆斯聖殿的困難通通掃除的膚淺的作家們,應持何種看法呢?人們須知,那些困難正是大自然為了考驗努力求知的人是否真有毅力而設置的。對於那些輕率地打開科學的大門,把一群不適宜於接觸科學的一般民眾引進科學聖殿的編著者們 (39) ,我們應怎樣看待呢?對於那些在文學事業上不可能有大發展的人,在他們剛一向這個領域的大門邁步時,我們對他們就應當加以勸阻,勸他們去從事其他有益社會的技藝。一個終其一生只能成為一個蹩腳詩人或二流數學家的人,如果改行去織布,說不定會成為一個大紡織家。大自然認定要收其為徒的人,是不需要老師的。弗魯冷 (40) 、笛卡爾和牛頓這樣一些人類的導師,是從未有過老師的。哪個老師能指導他們達到他們巨大的天才所達到的高度?一般的老師將把他們的能力束縛在老師有限的能力範圍之內,從而扼殺他們的天才。正是由於一開始就遇到了困難,所以他們才學會了如何加倍努力,超越他們所經過的廣大領域。如果說一定要有某些人從事科學和藝術的研究的話,那也只能讓這樣一些人:他們必須自信有能力踏著前人的足跡前進,並最後超過前人。能為人類才能的偉業樹立豐碑的,就是這樣一些少數人。的確,如果人們不希望有任何東西超越他們的天才,那就不能指望有任何東西超越他們的希望。他們需要的唯一鼓舞就是如此。心靈總是不知不覺地與它追求的目的成比例的。有偉大的時勢,才能成就偉大的人物。口若懸河、最擅雄辯的大師,要數羅馬的那位執政官 (41) ,而最偉大的哲學家,也許就要數英國的那位掌璽大臣了 (42) 。如果前者只是在某個大學裡當一名教師,如果後者只是在某個學院裡領一份微薄的薪水,請問:他們的成就能不受他們工作條件的影響嗎?但願各國的君王敞開胸懷,把最能向他們進獻忠言的人納入內閣,願他們拋棄那些驕傲的大人物所持的舊偏見:認為領導人民比教導人民更難;好像要求人民自覺為善比用強力迫使他們為善更容易似的。但願第一流的學者能在朝中找到一個光榮的位置。但願他們只獲得一份與他們的工作相稱的報酬,即:由於他們以智慧啟迪人民,從而給人民帶來幸福而給予的報酬。只有在這個時候,人們才能檢驗由高尚的進取心所激發的並齊心協力為人類的福祉而工作的有道德和科學知識的學者與掌權的君主能做出些什麼事情。但是,只要君主只顧他自己,學者們也只顧他們自己,則學者們便很少思考大事,君主則更少做好事,人民便依然是卑賤的、愚昧的和不幸的。 至於我們這些普通人,上天並未賜予我們巨大的才能,也未讓我們獲得多麼大的光榮,我們將安於我們默默無聞的境地。我們不會去追求我們無法得到的榮譽,何況在目前現實的情況下,對於那種得不償失的榮譽,我們根本就不看在眼裡,儘管我們有能力獲得它。既然在我們自身能獲得幸福,我們為什麼要去求他人給予幸福呢?讓別人去教育人民履行他們的天職,我們只努力盡我們自己的天職;我們沒有必要在這方面知道更多的東西。 道德啊!你是心靈純樸的人所探討的最崇高的科學,難道非要花許多力氣並經過許多過程才能尋到你嗎?你的原則不是銘刻在每一個人的心裡嗎?不是只需反躬自問,並在欲望沉靜的時候傾聽良心的聲音,就能知道你的法則嗎? (43) 這才是真正的哲學,讓我們滿足於懂得這門哲學。我們並不羨慕那些在文學領域裡永垂不朽的名人的榮耀。讓我們和他們之間像古時的兩個偉大的民族那樣 (44) 有一個明確的區別:讓他們去研究怎樣說話才漂亮,讓我們研究怎樣做事才穩妥。 【注釋】 (1) 人們很容易看出普羅米修斯這則寓言故事的寓意。把普羅米修斯鎖在高加索山上的希臘人對普羅米修斯的看法,似乎並不比埃及人對他們的神特杜斯的看法好。有一則故事說:「撒提爾第一次看見火的時候便想親吻和擁抱火,但普羅米修斯對他大聲喊道:『撒提爾,你要為你臉上的鬍鬚哭泣的,因為誰一碰到它,它就要燒誰。』」 (2) 古羅馬政治家和演說家西塞羅在他的《學園篇》中引用了古希臘哲學家德謨克利特(約公元前460—前370)的一句名言:「真理已潛入井底。」盧梭在這裡提出的問話,就是有感於德謨克利特的這句名言而發。——譯者 (3) 人們愈是所知甚少,反而自以為所知甚多。逍遙學派②是真的什麼都不懷疑嗎?笛卡爾不是說宇宙是由立方體和旋渦運動構成的嗎?甚至今天在歐洲,不是有那麼一個淺薄的物理學家敢說自己能解釋連真正的哲學家都永遠無法解釋的電學的奧秘嗎? ② 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創立的學派。——譯者 (4) 指J.F.麥隆;他在《論貿易》(1734)一書中鼓吹講求奢侈,可以使經濟繁榮。——譯者 (5) 據史書記載,古羅馬頒布過這種法律,但並未剎住奢侈之風。時間一長,法律成了一紙空文。在法國,法王弗朗索瓦一世和昂利四世也頒布過同樣的法律。英國人休謨寫過一本《論奢侈》,對當時的奢侈之風大加抨擊。——譯者 (6) 指義大利南部的古城西巴里的居民;該城居民以窮奢極欲著稱;公元前510年,西巴里被克羅頓人夷為平地。——譯者 (7) 指公元前3世紀布匿戰爭中的迦太基和羅馬。——譯者 (8) 指13世紀到15世紀的瑞士居民。——譯者 (9) 查理第五(1500—1558):西班牙國王。——譯者 (10) 指荷蘭人。荷蘭被西班牙國王查理第五征服,到1566年開始起兵反叛,於1572年終於擊敗西班牙國王菲力普二世的軍隊,宣布獨立。——譯者 (11) 從上下文看,這裡的「藝術家」一詞,泛指美術家和文學家。——譯者 (12) 我並不認為婦女智力的提高本身是一件壞事。這是大自然為了人類的幸福而送給她們的一件禮物,只要好好地加以引導,它所產生的好處,就能像它今天所造成的壞處一樣多。人們還沒有充分認識到對統治著另一半人類的這一半人施行的良好教育將給社會帶來多大的好處。男人應當時時表現出為女人喜歡的樣子,因此,如果你們希望男人們都變成有道德的和高尚的人的話,那就應當使婦女們懂得什麼是心靈的偉大和高尚。這個問題所引起的思考,柏拉圖從前曾經談論過,是值得一個能按照這位大師的思路研究這個問題的人撰文深入討論的,是值得他為如此一件偉大的事業大聲疾呼,喚起人們的注意的。 ② ② 盧梭對女性是十分尊重的,他在他的《論人與人之間不平等的起因和基礎》一書的獻詞中有一大段讚揚婦女的話,他說:「在共和國中占人口總數一半的可敬的婦女們給另一半人創造了幸福。」(盧梭:《論人與人之間不平等的起因和基礎》,李平漚譯,商務印書館2007年版,第29—30頁)關於盧梭對女子教育問題的論述,請參見盧梭《愛彌兒》第5卷中的《蘇菲,或女人》(李平漚譯,商務印書館2007年版,下卷,第526頁)和李平漚著《如歌的教育歷程》下篇第8章《盧梭筆下的女性》(山東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220頁)——譯者 (13) 阿魯埃,即伏爾泰;伏爾泰的原名是:弗朗索瓦·瑪麗·阿魯埃。——譯者 (14) 卡爾,本名夏爾·安德列·凡·魯(1705—1765);皮埃爾,本名讓·巴普蒂斯特·凡·魯(1684—1745);弟兄二人都是擅長畫以《聖經》故事為題材的巨幅彩色畫畫家。——譯者 (15) 後來,盧梭在他的《新愛洛伊絲》卷5第2封信中借聖普樂之口,對當時巴黎女人專用的小馬車的車廂上亂畫圖畫的現象提出批評。他說:「有些女人還公然採用或支持這種做法,而且,她們的馬車還比男人的馬車多畫幾幅挑逗色情的圖案。」(盧梭:《新愛洛伊絲》,李平漚、何三雅譯,譯林出版社2002年版,第537 頁)——譯者 (16) 庇加爾(1714—1785):法國雕刻家。——譯者 (17) 普拉西泰理斯(公元前390—前330):希臘雕刻家。——譯者 (18) 斐狄阿斯(公元前490—前431):希臘雕刻家。——譯者 (19) 指盧梭的家鄉日內瓦的日內瓦湖的湖岸風光。——譯者 (20) 查理八世(1470—1498):法國國王,公元1494年曾派兵入侵義大利。——譯者 (21) 指蒙台涅。蒙台涅的這段評論,見他的《論文集》,卷1,第24章。——譯者 (22) 梅迪奇家族:義大利佛羅倫薩的一個以興辦商貿和銀行起家的大家族,其勢力,從15世紀起,就左右佛羅倫薩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生活達三個世紀之久。——譯者 (23) 漢尼拔(公元前247—前183):迦太基名將,公元前217年率軍越過阿爾卑斯山,大敗羅馬軍隊於特拉西門尼斯湖。——譯者 (24) 愷撒(公元前101—前44):羅馬軍事家和政治家,公元前58年遠征高盧,公元前49年回師義大利,強渡魯比貢河,進軍羅馬,擊敗龐貝,成為羅馬的獨裁者。——譯者 (25) 指漢尼拔。——譯者 (26) 指愷撒。「你們的祖先」指法國人的祖先古高盧人。——譯者 (27) 這兩大段話,是先贊驍勇的統帥漢尼拔和愷撒,後貶沒有戰鬥力的法國士兵;到了盧梭那個時代,波旁王朝的士兵已經士氣消沉,成了「老爺兵」,故盧梭有此感慨。——譯者 (28) 見《哲學思想錄》 ① 。 ① 作者的這條腳註,指的是狄德羅的《哲學思想錄》第8段;該段的全文是:「有一些人,我們不能說他們敬畏上帝,而只能說他們對上帝感到恐懼。」(狄德羅:《哲學著作選集》,巴黎伽尼埃出版社1964年版,第13頁)——譯者 (29) 指蒙台涅。蒙台涅在這裡發表的見解,見他的《論文集》,卷1,第24 章。——譯者 (30) 斯巴達最偉大的國王對斯巴達人施行的教育就是如此。蒙台涅說:「這件事情值得我們深思:按照萊格古士的良好政策(他的政策的確是非常之好),人們對兒童的教育是非常重視的,而且幾乎把它當作一件主要的工作來抓,甚至就在繆斯的廟堂里,他們對孩子們也很少講什麼理論。由於心情活潑的年輕人不願意受任何枷鎖的束縛,所以人們給青年人延聘的老師,不是什麼學者,而是在培養豪放的氣概、行事的謹慎和公正方面有專長的人。」 現在讓我們來看這位作者是怎樣描述波斯人的。他說:「柏拉圖說:他們對將來繼承王位的長子是這樣教育的,孩子出生之後,他們不是把孩子交給女人去撫養,而是交給以德行而受到國王信任的宦者去負責使孩子的身體長得又美又健康。滿七周歲以後,就教孩子騎馬和打獵;孩子長到十四歲,他們就把孩子交給這樣四個人,即國中最有智慧的人、最正直的人、最謙和的人和最勇敢的人。第一個人教他宗教的教義,第二個人教他為人要真誠,第三個人教他如何克制他的慾念,第四個人教他無所畏懼。」我在這裡補充一點,那就是:這四個人都應當教他做好人,誰也不教他如何當學者。 據色諾芬說:阿斯提亞齊斯要居魯士向他講一講他最重要的教訓是什麼。阿斯提亞齊斯說:「在我們的學校里有一個大孩子的外衣太小,他把他的外衣給一個身材比他矮小的小夥伴,而強把小夥伴的外衣脫下來穿在自己身上。老師來請我評判這場爭端。我說,此事就讓他們這樣辦吧,因為就衣服的大小來說,這樣交換一下,對雙方都更合適。他說我這樣裁判不對,因為我只考慮到了衣服的舒適,而沒有首先考慮正義。從正義出發,誰也不能強把屬於他人的東西奪走。他說那個大孩子受到了懲罰,同我們鄉村學校里的孩子因忘了「τυ'πτω」(希臘文:打)這個詞的第一格過去時必定要受懲罰是一樣的。我的老師還對我講了許多實例,使我終於相信他的學校的確是那麼好。」 (31) 指法國國王路易十四。——譯者 (32) 指英國神學家貝克萊(1685—1753)。——譯者 (33) 指法國哲學家霍爾巴赫(1723—1789)。——譯者 (34) 指誰?很難確定;有人認為是指《蜜蜂的寓言》的作者曼德維爾——一位於17世紀在英國行醫的荷蘭醫生。這位醫生在書中「對人類的美德大加貶抑」。(見盧梭:《論人與人之間不平等的起因和基礎》,李平漚譯,商務印書館2007年版,第72頁)——譯者 (35) 指英國哲學家霍布斯(1588—1679)。——譯者 (36) 留基伯是古希臘哲學家德謨克利特的老師,狄阿格拉斯是德謨克利特的學生;三人都是無神論的唯物主義哲學家。——譯者 (37) 由於印刷術在歐洲造成了可怕的混亂,再鑒於這個禍害日益加劇而將影響到未來,人們很容易看出,各國君王必將毫不猶豫地加緊把這項技術逐出他們的國家,就像他們當初努力在他們國家推廣這門技術一樣。阿默特蘇丹先是答應了幾個自命為高雅之士的人糾纏不休的請求,同意在君士坦丁堡建立一家印刷廠,但印刷廠剛開工修建不久,就被下令拆毀,並把所有的機器扔進一口井裡。據說有人問哈里發奧瑪應當怎樣處置亞歷山大城的圖書館。哈里發奧瑪回答說:「如果這個圖書館裡的書有違反《古蘭經》的言論,那它們就是壞書,就應當通通燒掉;如果它們包含有《古蘭經》的教義,那它們就是多餘的,因此也應當通通燒掉。」我們的學者們認為哈里發奧瑪的這番話,簡直是荒謬透頂了。然而,假定格雷高里大教皇處在哈里發奧瑪的地位,假定《福音書》就是《古蘭經》,那座圖書館裡的書也可能還是被燒掉的。果真這樣的話,這位著名的教皇在他一生中就做了一件大好事。 (38) 斯賓諾莎(1632—1677):荷蘭唯物主義哲學家。——譯者 (39) 這裡所說的「編著者們」,是指那些編寫科學趣話之類的小冊子的作者,例如曾名噪一時的普呂什神甫;他寫了一本《大自然的奇觀》,雖傳播了科學知識,但也有不少錯誤。——譯者 (40) 即英國哲學家弗蘭西斯·培根(1561—1626)。——譯者 (41) 指西塞羅。——譯者 (42) 指弗蘭西斯·培根;培根於1617年曾一度任英國的掌璽大臣。——譯者 (43) 這段話的意思,盧梭後來在《愛彌兒》中又再次發揮,他說:「良心呀,良心!你是聖潔的本能,永不消逝的天國的聲音。是你在妥妥噹噹地引導一個雖然是矇昧無知然而是聰明和自由的人,是你在不差不錯地判斷善惡,使人形同上帝;是你使人的天性善良和行為合乎道德。沒有你,我就感覺不到我身上有優於禽獸的地方;沒有你,我就只能按我沒有條理的見解和沒有準繩的理智可悲地做了一樁錯事又做一樁錯事。」(盧梭:《愛彌兒》,李平漚譯,商務印書館2007年版,下卷,第417頁)——譯者 (44) 「古時的兩個偉大的民族」,指古希臘人和斯巴達人。這兩個民族的區別,蒙台涅在他的《論文集》卷1第25章中有這樣一段描述:「在希臘的城市裡,到處都是修詞學家、畫家和音樂家,而要尋求立法者、行政官和軍隊的統帥,那就只有到斯巴達人那裡才能找到:在雅典,人們研究的是如何說話才能把話說得好聽;而在斯巴達,人們研究的是如何辦事才能把事情辦好。」——譯者 附  錄:《納爾西斯》序言 (1) 我寫這部喜劇的時候,年僅十八歲。由於我對作家的榮譽看得很重,所以我一直沒有把它拿給任何人看過。現在我終於鼓足勇氣把它印出來,而且還不能不說幾句。我要說的,不是我這個劇本,而是我這個人。 我必須講一講我自己,儘管我很不願意;對於人家說我的那些過錯,有的我承認,有的則需要加以澄清。我很清楚,雙方使用的武器不一樣,人家用的是冷嘲熱諷的語言攻擊我,而我是用講理的辦法為自己辯護。我的目的,是要證明我的對手犯了錯誤,至於是不是能說服他們,我不在乎。我努力的方向,是使我值得我自己的尊重,而不管別人是不是尊重我。在他們這些人當中,有一大半是不想得到我的尊重的。雖說他們對我的議論不管是好是壞,我都可以置之不理,但若他們硬要心懷惡意地指摘我,那我就不能不認真對待了。我堅持的是真理,因此,重要的是,對為真理辯護的人的指摘要言之有理,而不能光說什麼他對真理的辯護是一時的興之所至或者是追求虛榮,說他不愛真理,也不懂得真理。 幾年前,我一開始研究這個問題,就給我招惹了一大幫把文學家的利益看得比文學事業的尊嚴還重要的對立派 (2) 。我早已料到,而且毫不懷疑:在這件事情上,他們的行為反而比我自己的文章更於我有利。請看他們毫不掩飾他們吃驚和難過的心情,說什麼一個科學院辦事固然要公正,但這一次卻公正得不是地方。他們出言不遜、不遺餘力地抨擊該院 (3) 甚至編造謊言 (4) ,力圖沖淡該院評語的意義。他們在文章中也點了我的名,說什麼有人已經把我大批了一通,還說各位學者已經了解他們花了多麼大的力氣幹這件事,公眾也看到了他們取得了多麼大的成功。有幾個比較狡猾的人覺得,如果直接攻擊我所揭露的事實的話,那是很危險的,因此,他們很巧妙地掉過筆鋒,攻擊我的人身,而對於我提出的理論,他們卻繞道而行,一句不提。然而,他們的文章是只應當針對我的理論,對事不對人的。從他們對我提出的指摘就可看出,他們企圖使人們忘記我對他們提出的嚴重指摘。因此,我要反駁的,是他們;我要給他們來一個一攬子回敬。 他們硬說我所論證的事實,連我自己也不相信;說我一邊在論證一個命題,一邊卻在說正確的觀點應當與之相反。這就是說,我論述的事情是如此的荒誕,人們有理由認為我對它們的論證完全是文字遊戲。在這件事情上,他們對這個作為其他一切知識的基礎的科學,真是太誇獎了,難怪他們看到我成功地運用寫理論文章的技巧來論證荒誕之事,便以為這種技巧在真理的發現方面可以起什麼大作用! 他們說我所論證的事實,連我自己也不相信。這是他們採用的一種簡單化的新方法:對於別人的理論,只說不好但又不提出反駁的理由;這倒很省事,就連歐幾里得的幾何學和世間一切已有明證的事情,都可用他們的這個方法來批。我覺得,那些指摘我口出狂言和心口不一的人,才真正是肆無忌憚和口頭一套心裡一套的人。他們在我的著作和行為中未找到任何根據對我提出那樣的指摘;這一點,我不久就可以證明。他們應當知道,一個人只要說話真誠,人們就應當相信他口頭是怎麼說的,心裡就是怎麼想的,除非他的行為和文章證明他說的全是假話。 他們愛怎麼叫嚷,就讓他們怎麼叫嚷;說我反科學也好,說我說話心口不一也好,我對於這種胡言亂語、毫無根據的指摘,只有一個答覆,一個簡單明了的答覆,我請他們務必把它牢記在心。 他們說我的言行是互相矛盾的。毫無疑問,他們是想從言行不一這個角度來證明對我的前一個指摘是有根據的。專門愛說似是而非的話的人是很多的。他們說我既搞音樂又寫詩,所以我貶低藝術的價值,是為不智;他們說在我假裝看不起的文學事業中,有許多比寫喜劇更值得稱讚的事情可做。對於這種說法,也應當加以駁斥。 首先,即使承認他們的說法從各方面看都是對的,我認為,那也只能說明我做得不好,而不能證明我說的話不是出自真心。如果可以拿人的行為作為他的感情的證據的話,我們可以說,所有的人早已把對正義的愛從他們心中排除出去了,世上連一個基督徒也沒有了。如果他們能舉出幾個始終是言行如一的人,我就認為他們對我的指摘是對的。人類的命運就是如此:我們的理智向我們指出了目標,而我們的感情卻使我們偏離。如果我真有不按我的言論行事的情形的話,他們也不能單單因為這一點就指摘我說話違心,說我的理論是錯誤的。 如果我想駁斥這一點的話,我只需把不同時期加以比較,就可以證明我做的事情是有一個經過的過程的。我不可能每做一件事情都要等到考慮好了以後才做;由於我們這個時代的偏見的長期影響,我把讀書做學問看作是唯一值得一個聰明的人從事的工作。我尊重科學,敬佩有學問的人 (5) 。我想像不到他們在論證真理的同時,卻老走邪路;他們講起話來頭頭是道,但做起事來卻做得很差。只是後來在仔細觀察了許多事情之後,我才明白應當如何評價他們的書。因此,儘管我在他們的書中看到的都是些搖唇鼓舌、言之無物的東西,但我要經過許多時間的思考和觀察之後,才能摧毀我心中對他們在科學上的華而不實的說法的敬仰。在我拘泥於成見和屢走彎路的那段時間,我對作家的地位是非常嚮往的,因此,我有時候也想取得這種地位,是不足為怪的。我那段時間的詩和大部分作品,包括這部喜劇在內,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寫出來的。他們今天責備我青年時候所寫的那些玩意兒,那就未免太苛刻了,至少,他們不該說我所寫的那些東西不符合我的理論,因為那時候我還沒有什麼理論嘛。很久以來,我就對這些東西不抱任何發表的希望了,只是在十分謹慎地保存了很長時間以後,我才大著膽子把它們拿給公眾看。這就是說,我既不汲汲於想得到人家的稱讚,也不願意挨人家的罵,罵我寫得不好。我已經不認為我是這些作品的作者了。它們好比是幾個仍然受到我疼愛的非婚生的孩子,一想到我是它們的父親,我就赧顏。現在,我決定與它們告別了;我把它們打發出去,讓它們出去各碰各的運氣,我再也不為它們將來的情況如何而操心了。 我針對那些胡言亂語的說法而講的話,已經夠多了,如果他們還要毫無道理地指摘我既從事文學又輕視文學的話,我認為,就沒有必要再為我辯護了,因為事情終將大白,辯護與否,已無關緊要了。我要說明的,就是這一點。 為此,我將按照我的習慣,採用一種既簡單而又容易實行的辦法來闡明真實的事實。我將重新明確問題的實質,重新陳述我的觀點,然後等待人們根據我的陳述向我指出我的行為在哪一點上不符合我的言論。我的對立派也許會不正面回答;他們無論對什麼問題,不管是贊成還是反對,都有一套好辦法。他們的習慣做法是:先按照他們稀奇古怪的想法提出另外一個問題,迫使我按照他們的思路去解答。為了更容易攻擊我,他們讓我去論證,並且要按他們的方法而不能按我的方法論證。他們善於轉移讀者的視線,使之離開主要的目標而轉向右邊或左邊,這樣,他們就可隨意攻擊一個虛幻的影子,並且說把我打敗了。可是我,我偏要該怎麼說,就怎麼說。我現在就開始。 「科學毫無用處,它有害而無益,因為它的性質決定了它是一件壞事;它之與罪惡難以分開,亦如無知之與道德不可分離。所有一切有文化的讀書人都腐敗了,而所有一切無知無識的人反倒個個都有德行,我們可以直截了當地說:罪惡的事情都出在文人學士中間;除一無所知的人以外,如今就找不到一個有德行的好人,因此,我們只有一個方法可使我們重新成為好人,這個方法是:趕快把科學束之高閣,把有學問的人都通通攆走,把所有的圖書都燒掉,把所有的科學院和大學、中學都一起關閉,讓我們重新過初民時候的野蠻生活。」 以上就是我的對立派振振有詞地批駁我的話;然而,這樣的話,我一句也沒有說過,也沒有想過。人們再也想像不出還有什麼東西比他們強加給我的奇談怪論與我的理論更南轅北轍、風馬牛不相及了,至於我真正說過的話,他們卻無一語道及。 問題的中心是要弄清楚:科學和藝術的復興是否在淨化我們的風俗方面起了作用。 正如我以前的做法那樣,只要把我們的風俗一點也沒有得到淨化 (6) 闡述清楚了,這個問題就差不多解決了。 然而,這個問題卻暗中含有另外一個更加廣泛和更加重要的問題,即:人們應當看到科學的傳播對各個民族的風俗處處發生的影響。我要詳細探討的,是這個問題,因為前一個問題只不過是這個問題的結論。 我先從事實開始談起,我將論證隨著各國人民對科學和文學的興趣的增加,他們的風俗將日趨敗壞。 這樣說還不夠。有些人不能否認這些事情是同時發生的,他們便否認一件事情可以帶動另一件事情,因此,我要對它們之間的必然的聯繫多談幾句。我要讓人們看到,我們在這個問題上之所以產生錯誤的看法,是由於我們把一知半解的假知識和洞察事物本質的真知識混為一談了。從抽象的意義上說,科學是值得我們十分重視的,但對於有些人的荒唐無稽的學說,我們則應嗤之以鼻、付之一笑。 對文學的愛好,預示著一個國家的人民中間已經開始的腐敗現象將加速發展,因為,在一個國家中,這種愛好的產生,是由於做學問的人有兩種壞習氣,即:貪圖安逸和愛出風頭。愈做學問,這兩種壞習氣便愈嚴重。在一個治理得很好的國家裡,每一個公民都有他必須履行的義務,他們非常重視他們應當盡的重要職責,所以沒有功夫搞那些無聊的瑣碎事情。在一個治理得很好的國家裡,所有的公民都是那麼的平等,誰也不能被看作是最有學問和最能幹的人,頂多只能被看作是比他人略勝一籌而已,何況這一差別也是很危險的,因為它將使有些人變成騙子和偽君子。 對文學的愛好,來源於愛出風頭,因此,它必然會產生許多惡果,其為害的程度,比文學給人們帶來的好處大得多。這種愛好是無益的,它最終將使那些愛舞文弄墨的人為了成功,便行事不擇手段。早先的那些哲學家教導人們要履行義務和尊重美德,所以他們享有盛名。然而,他們的教導不久便成為老生常談,因此,必須另闢蹊徑,反其道而行之,才能出人頭地。萊希普 (7) 、戴奧吉尼斯 (8) 、皮羅 (9) 、普羅塔哥爾 (10) 、盧克萊修 (11) 、霍布斯 (12) 、曼德維爾 (13) 之流的荒謬學說,就是由此而產生的。還有許許多多人也想在我們當中拔尖。他們害人的理論還真取得了很大的效果,以致,儘管有一些真正的哲學家仍然在奔走呼號,想喚醒我們心中對人類天經地義的法則和美德的愛,但我們仍然吃驚地發現,我們這個侈談理論的各家學說已經使人們對做人和做公民的義務輕視到了何等程度。 對文學、哲學和美術的愛好,將取代我們心中對我們的根本義務和真正的光榮的追求。只要重才而輕德的思想一流行,每個人都想成為一個討人喜歡的人,誰也不願意做好人。看人只看重那些不屬於一個人固有的品質,這種怪事就是由此而產生的。人們須知:我們的才能是後天取得的,而品德才是屬於我們天生就有的。 對於我們的教育,人們首先關心的,而且幾乎可以說是唯一關心的,就是要我們接受那些可笑的偏見,人們要把它們撒播在我們的心田裡。為了讓可憐的年輕人學文學,人們想盡辦法折磨他們。他們學了一條條語法規則,可就是沒有人給他們講做人的道理。從古到今的故事他們都學了,可是他們該做些什麼,誰也不向他們提及。人們訓練他們喋喋不休、嘮嘮叨叨地練口才,可是卻從不指導他們如何辦事和如何動腦筋思考,總而言之一句話,硬要把他們訓練成為通曉許多對我們毫無用處的東西的飽學之士。人們採用古代訓練競技士的辦法來訓練我們的孩子。古代的競技士只把他們強壯的四肢用來搞毫無實際用處的訓練,而從來不用它們去從事有益的勞動。 對文學、哲學和美術的愛好,將使我們的身體和精神日趨委靡。書齋生活將使人變得很嬌氣,體質很虛弱。身體一旦失去體力,腦筋也就很難保持腦力了。讀書做學問,將使身軀這部機器遭到磨損,枯竭我們的精神,耗盡我們的體力,摧毀我們的勇氣。單單這些,就足以證明它不適合於我們去從事。人們就是因為讀書做學問而變得懦弱和膽小如鼠的,既受不了苦,也抵抗不了情慾的騷動。大家都知道:城市裡的人是不適合於去當兵打仗的。每個人的心裡都有數:那些自誇有英雄氣概的文人到底是怎麼一個英雄模樣的 (14) 。再也找不到什麼事情比一個膽小鬼獲得的榮譽更值得懷疑的了。 過多地考慮我們天性的柔弱,往往會使我們對豪邁的事業畏縮不前,不敢從事。過多地思考人類的災難,我們的想像力就會受到壓抑。過多地擔心未來,就會使我們失去勇氣,反而使我們目前不得安寧。為防備預料不到的事情而做種種準備,那是徒勞的。「科學在試圖用新的防備天災的辦法來武裝我們的同時,也使我們在所做的那些奇異的事情上感到了各種天災的大小和嚴重性;科學是不錯的,但它空有巧妙的辦法使我們預知天災,而天災依然降臨。」 (15) 一個人一愛上哲學,他就會鬆弛他與社會的聯繫,他就不那麼尊重人和親近人。這也許是哲學給人類帶來的壞事之中最危險的壞事。對研究哲學入了迷,不久就會對其他的事物感到乏味。哲學家在不斷對人類的命運進行思考和觀察之後,便按照人的價值來評判人,因此,他不可能對他所輕視的人產生深厚的愛;他將把一切利益都撈歸自己,而有道德的人則是與他自己的同胞分享的。哲學家傲氣十足地輕視別人;他只愛他自己,他愛自己的心增一分,他對別人漠不關心的態度也跟著增一分。在他看來,什麼家庭呀,祖國呀,全都是空話:他既不是任何人的親友,也不是公民,也不是凡人,他是哲學家。 科學的發展雖然在某種程度上使哲學家的心稍有收斂,少在報上亂髮議論,但卻使文學家的心蠢蠢欲動,使道德受到損害。每一個賣弄才華的人都想討人家喜歡,受人家稱讚,都想大家說他比別人高明,巴不得大家只對他一個人鼓掌。我敢說,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得到人家的掌聲,雖然他不敢公開不讓人家對他的同行叫好。從這種心理狀態,將產生兩種極端。他一方面追求生活情趣的高雅,喜歡繁文縟節的禮儀與低三下四的吹捧,時時巴不得人家對他備獻殷勤,久而久之,他的心胸必然變得十分狹窄,靈魂非常卑鄙;另一方面,他對別人事事嫉妒,爭強好勝,把同行當冤家,造謠中傷,欺騙和背叛朋友;舉凡一切醜惡和骯髒的事,他無一不沾、無一不為。如果說哲學家輕視別人的話,文學家則是招人家輕視他自己,而這兩種人都在爭相使他們最後成為被人輕視的人。 再說一次,在我提請各位賢人哲士注意的事實中,這是最令人吃驚和最可悲的事實。我們的著述家把一切都看作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政治的出色的成果,說什麼科學、藝術、奢侈的行為、通商貿易、法律和一切使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係 (16) 日益密切的聯繫,這一切,都是我們這個時代使之完善的;說它們利用個人的利害關係,使所有的人都互相依賴、互相需要,有共同的利益,從而使每一個人都必須為他人的幸福做出努力,才能取得自己的幸福。這些想法當然是好的,而且講得很有道理,不過,不偏不倚地仔細一研究,你就會發現,有許多因素將使它們開頭帶來的好處大打折扣。 使人與人之間不彼此防範,不互相排擠,不互相欺騙,不互相背叛,不互相打擊,就不能生活,這真是一種妙不可言的事情!如此說來,我們今後只好像我們今天這樣生活了,因為,對於兩個利益一致的人來說,也許另外有千百種利害關係使他們互相衝突。若要取得成功,除了欺騙或搞垮對方以外,便別無他法。一切暴力、背叛、忘恩負義和種種恐怖事情的可怕的根源,就在於此,因為,兩個人彼此都在假裝為對方的幸福或榮譽工作,而實際上卻在千方百計地犧牲對方,抬高自己。 這一切,使我們得到了什麼好處呢?使我們聽到了許多雜七雜八的胡言亂語,使我們增添了許多富翁和空談理論的人,即美德和常識的敵人。我們有所得,也有所失:我們失去了天真和善良的風俗。許多人處在水深火熱之中,大家都成了罪惡的奴隸;有些罪惡的勾當現在雖然還沒有干,但早已有人策劃在心中,只要有不受懲罰的把握,他們就會付諸實施。 荒謬的社會制度極有利於富人找到聚集更多財富的手段,而一無所有的人想得到點什麼好處,簡直比登天還難;在這種制度下,善良的人無法走出困境,而壞人卻備受尊敬;不干好事,反倒成了好人!這些話,我知道,有些敢直言的人已說過一百次。不過,他們只是大聲疾呼地說,而我,我要說就要說出其中的道理。他們看到了罪惡的現象,而我則要分析其中的原因。我尤其要人們看到一種非常令人欣慰和有意義的事情,指出所有這些弊病的根源不在人,而在於人被治理得不好。 (17) 這就是我闡述的真理;對於這個問題,我曾在我發表的幾部著作中加以論證,現在,讓我把我從其中歸納出來的結論陳述如下。 一般地說,科學並非處處都是於人有利的。人們在科學研究中不斷走入歧途,雖說人們有時候也得到科學之益,但無一次不是在得益的同時也受到損害。人是為了行動和思想而生的,而不應當思慮太多;思慮太多,只能使人痛苦而不能使人變得比原來好或比原來聰明,只能使人懷念過去而不享受現在。有時候它給人展現美好的未來,其目的是用空虛的幻想誘惑他,用某種奢望折磨他;有時候它又給人展現痛苦的未來,讓人們預先感受一下痛苦的滋味。讀書做學問的結果,將使人的品行遭到敗壞,健康受到損害,體質下降,思維變得很呆滯,即使有時候也有所收穫,我發現,得不償失,得到的少,失去的多。 我承認,確有少數幾個聰明絕頂的天才能透過遮蓋真理的重重煙幕,深入觀察某些特殊的人的靈魂;他們能做到不因愛好文學而產生可笑的虛榮心、卑鄙的嫉妒心和其他各種慾念。少數幾個具有這種資質的人,是人類的光榮和啟蒙的老師。為了大家的幸福,最好是由他們去搞學問。這樣做,是符合事物的法則的,因為,如果大家個個都是蘇格拉底,科學就害不了他們了,而他們也就不需要科學了。 每一個有自己的風俗,因而尊重法律,不願意改變自己原來的習慣的民族,應該當心受科學的害處,尤其要提防那些學者,如果相信了他們說得娓娓動聽的嘉言雋語,不久以後就會藐視自己的風俗習慣和法律。任何一個國家,只要出現了這種情形,無有不日趨腐敗的。風俗中的任何一點小小的變化,即使在某些方面是有益的變化,都是不利於風俗的。人們須知:風俗是一個民族的精神,只要不受人們的尊重,人們就會按各自的欲望各行其是,一出現這種情況,就只有靠法律來約束人的行為,而法律有時候能約束壞人,但不能使他們變成好人。其次,如果人們一學了哲學就藐視自己的國家的風俗的話,他們不久就會找到逃避法律的竅門,所以我說:風俗之於一個民族,亦如光榮之於一個人。風俗是必須保存的財富,一旦失去,就再也無法恢復了 (18) 。 當一個國家的人民腐化到了一定程度的時候,不論科學是不是在其中起了作用,為了使人民變好或不讓他們變得更壞,就要取締一切科學或不讓人去搞科學嗎?我明確表示:我的回答是否定的。因為,第一,既然人民已經墮落,無法恢復從前的美德,那麼,我們努力的方向就不是使已經墮落的人變好,而是防止那些還保有道德的人變壞。第二,使人民腐化墮落的那些原因,有時候還可使人免遭更易敗壞人的事情。這好比一個因亂用藥物而搞壞了身體的人還得去找醫生開藥才能保住性命是一樣的。科學和藝術固然造成了許多壞事,然而,我們還需要用科學和藝術才能防止壞事變成作奸犯科的罪行,科學和藝術至少可以給壞事抹上一層塗料,使毒氣不至於那麼容易散發出來。它們敗壞了道德,但它們使道德的外衣還留在人民中間 (19) ,這總是一件好事。它們使人失去了剛毅之氣,但也使人們變得文質彬彬,講究禮節。它們雖使人不怕大家說他是壞人,但也使人怕在眾人中間成為可笑之人。 因此,我認為,而且我早已不止一次地說過:科學院、大學、中學、圖書館、劇院及其他一切能讓人玩得開心、不至於沒有事干就去幹壞事的娛樂,所有這一切,不僅可以讓它們繼續存在,而且還要加以扶持,因為,在一個已無好人和好風俗的環境裡,與暗中使壞的騙子生活在一起,總比與明火執仗的強盜生活在一起好一點嘛。 我現在要問:培養我認為能使人進步的愛好,錯在哪裡?我沒有說用它們去教化人民行善事,我只是說用它們去陶冶人的心,使人不去做壞事。我們應當用一些無大妨害的事情去轉移他們幹壞事的心,應當使他們高興和快活,而不要去對他們講經說教說空話。儘管我的著作只使一小部分人明白了什麼是善,但我已把我所知道的有益的東西全告訴了他們。這對他們的益處,比拿一些只供玩的東西給他們去消遣大得多,因為,只顧玩,就沒有時間反省自己了。要是我每天都有一場演出招得大家對我喝倒彩 (20) ,我覺得,那真是太好了。如果我能花這樣一個代價使其中的一個觀眾在兩小時內不去打壞主意,不去玷污他朋友的女兒或妻子的榮譽,不去打探他的知交的機密,並早日還他債主的錢,我就心滿意足了。當良風美俗蕩然無存的時候,切莫一心只想去求助於警察,我們還有音樂或戲劇這兩個重要的手段可用嘛。 如果在我的辯解中還有什麼沒有講清楚的地方,我是敢大講特講,把它講清楚的,不過,我不是對公眾或我的對立派講,而是對我自己一個人講,因為,只有自己把自己觀察清楚了,我才能判斷我是不是這一部分人的一員,才知道我的靈魂是否能承擔從事文學這副重擔。我不止一次地感覺到搞文學是很危險的,也不止一次地把手中的筆放下,決定洗手不幹了。我拒絕了文學的美對我的誘惑,我要用能使我的心感到快樂的事情來使我的靈魂得到安寧。我之所以在我身心交瘁,已經走到一項艱難事業的盡頭的時候還敢重操舊業,寫點東西來安慰我的痛苦,是因為我相信我自己不是為了名和利,而是為了把我在這方面對文學家提出的批評解說清楚。 我要做一次試驗,才能完成我對我自己的認識。這個試驗,我毫不猶豫地做了。我把我在文學事業上取得成功時候的心境進行分析之後,我還要從反面加以檢驗。我現在知道,只要開動腦筋,我就可以置他們於很糟糕的境地。我這個劇本得到這樣的命運,是值得的,是我早已料到的。不過,雖然它給我招來了許多麻煩,但我看了演出以後,卻對我自己感到很滿意。說真的,如果它演出成功的話,反倒不如它演出失敗使我感到的滿意多。 我現在要對那些熱衷於找我的茬兒的人進一忠言,勸他們在批評我言行不一和前後矛盾之前,仔細去研究一下我的理論,並仔細觀察我的行為。如果他們發現我在公眾當中活動拉選票,或者發現我因為寫了幾首好聽的歌就揚揚得意,或者因為寫了幾個壞劇本便羞得臉兒發紅,或者想方設法損害我的競爭者的名聲,或者為了抬高自己和貶低我們這個世紀的偉大人物便裝模作樣地說他們的壞話,或者想到科學院去謀個席位,或者到那些頤指氣使的女人跟前去獻殷勤,或者滿口奉承大人物說的蠢話,或者不願意用我的雙手勞動吃飯,或者看不起我自己選擇的職業而去發大財,總而言之一句話,如果他們發現我因為愛名譽便忘了美德,就請他們告訴我,而且要當眾告訴我,我向他們保證,我將立刻把我寫的文章和書扔到火里去燒掉;隨他們指摘我什麼錯誤,我就承認什麼錯誤。 在此期間,我還將繼續著書立說、作詩吟詩和譜寫曲子,如果我有從事這些事情的才能、時間、精力和意願的話。我還將繼續非常坦率地論述文學的壞處和搞文學的人 (21) 給人們造成的害處。我可以肯定:我為此而付出的代價是不會小的。是的,將來總有一天人們會這樣說:這個如此公開地與科學和藝術為敵的人也寫了和出版了幾個劇本呀。我承認,這個話是極其尖酸刻薄,夠諷刺的,不過,它諷刺的不是我,而是我生活的這個世紀。 【注釋】 (1) 《納爾西斯,或自戀者》是盧梭1731年前後在尚貝里寫的一部喜劇,直到1752年12月18日才在法蘭西劇院首次演出。盧梭認為演出並不怎麼成功,但劇本是好的,因此決定把劇本印出來,並加寫了這篇長長的序言。後來,盧梭在他的《懺悔錄》中說,他在這篇序言中謊報了他的年齡;這個劇本不是他「十八歲」時寫的。他還說,這篇序言是他的「佳作」之一,他在序言中再次闡述了他過去未曾闡述透徹的一些理論問題。這篇序言,與《納爾西斯》這個劇本沒有什麼直接關係,盧梭只是借這個劇本出版的機會,寫這篇序言來回答人們對他的指摘,從而結束他1750年的獲獎論文《論科學和藝術的復興是否有助於使風俗日趨純樸》發表之後挑起的一場大論戰。——譯者 (2) 有人告訴我說,有些人認為我不該把反對我的人稱為對立派。我覺得,在一個對任何事情都不敢直言不諱地講的世紀,那些人的看法似乎頗有道理。我還聽人說,在我的對立派中,每一個人都因我只回答別人的反對意見而不理睬他的意見竟大發牢騷,說我不該浪費我的時間去胡思亂想。這些說法,證明了我懷疑已久的事情:他們從未花過時間彼此互相看看各人的文章和聽聽各人的意見。至於我,我是花了許多工夫去搜集和閱讀他們攻擊我的文章的。文章很多,從第一篇我很榮幸地成為靶子的文章起,一直到四個德國人的講道詞,我都拜讀過。有一個德國人的講道詞開頭大致是這麼說的:「各位兄弟們,如果蘇格拉底再回到我們中間,看看這繁榮興旺的國家,看看在歐洲(我剛才是說在歐洲嗎?)、在德國(我說了在德國嗎?)、在薩克斯(我說了在薩克斯嗎?)、在萊比錫(我說了在萊比錫嗎?)、在這所大學裡,科學是多麼昌盛,蘇格拉底會大吃一驚,並深表敬意的。他將悄悄地與我們的學生坐在一起,恭恭敬敬聽我們講課,不久就和我們一樣,脫離他有理由抱怨的矇昧無知的狀態。」他們的文章,我都看過,但只是對其中少數幾篇作了回答,即使這樣,我也認為回答得太多了。使我高興的是,有幾位先生覺得我的文章寫得很有趣,並以受到我的青睞而頗感自豪。至於那些對「對立派」這個字眼感到不快的人,我完全同意對他們不再用這個詞兒,但條件是,他們必須給我提供另外一個名稱;這個名稱,不僅適合於那些曾經攻擊過我的人(無論他們是寫文章攻擊我,還是更隱蔽地和更放肆地在女人或文人圈子裡——他們知道我是不會到這些圈子裡去為我辯護的——攻擊我),而且還適合於那些今天還硬說我沒有對立派的人。這後一種人怪我看見我的對立派的文章不進行反駁,可是當我進行反駁時,他們又罵我不該那麼做。但願他們允許我繼續稱我的對立派為「對立派」,因為在我們這個世紀,固然是人人都該注重禮貌,但只怪我是菲力普時代的馬其頓粗人。 (3) 指第戎科學院。——譯者 (4) 人們在《信使報》1752年8月號上可以找到第戎科學院對一篇我未讀過的文章發表的聲明,譴責那篇文章的作者謊稱該文是該科學院的一個院士寫的。 (5) 每當我想起我過去的頭腦是多麼單純時,我就禁不住好笑。我沒念過任何一本倫理學或哲學方面的書,我根本就不相信在這種書中可以看到作者真正的心靈和道德準則。我曾經把這一類嚴肅的作者個個都看作是謙虛的、睿智的、有道德的和無可指摘的人。我把他們的為人想像成天使似的。要是我能到他們當中任何一個人的家,我一定會把他的家看作是聖殿,一直到我最後看清了他們的本來面目,我這種幼稚的想法才煙消雲散。在我的種種錯誤中,只有這一個錯誤是由他們幫我糾正過來的。 (6) 雖然我說我們的風俗如今已經敗壞,但我並未說我們祖先的風俗就是好的,我的意思只是說我們的風俗現在比從前更壞而已。在人類中有成百上千的腐敗的根源,但來自科學的根源最多,流傳得也最快,它差點兒就成了唯一的根源了。羅馬帝國的滅亡,一批批的野蠻人的入侵,造成了多民族的混居和雜處,因而必然使他們各自的風俗和習慣逐漸消逝。幾次十字軍遠征,通商貿易的發達,東印度的發現,以及航海、旅遊和其他我難以勝數的原因,使風俗習慣愈來愈亂了。所有一切使各國之間交通便利的發明,帶給一個國家的,不是別個國家的美德,而是別個國家的惡習,從而使原來適合於自己的風土人情和政治制度的風俗遭到敗壞。科學所起的作用並不全是壞的,它也有好的一面。它的壞,是壞在給我們的罪惡之事披上一件好看的偽裝,戴一副善良的假面具,使我們對罪惡不產生恐懼。當《壞人》注號 />這齣喜劇第一次演出時,我記得,觀眾並未看出那個主角就是壞人。克勒翁看起來是一個普通人,人們都說他和大家完全是一樣的。這個可憎的惡棍的性格已經暴露得那麼明顯,本應使那些與他相似的人戰慄,但他們卻把他只看作是一個平常人。他狠毒的手段之所以讓人看起來很文雅,是因為那些自以為是好人的人認為那個惡棍處處都像自己。 ① 《壞人》是格雷塞寫的一部五幕喜劇,第一次演出是在1747年4月。——譯者 (7) 萊希普:約公元前5世紀古希臘哲學家。——譯者 (8) 戴奧吉尼斯(約公元前410—前323):古希臘犬儒哲學家。——譯者 (9) 皮羅:約公元前4世紀古希臘哲學家。——譯者 (10) 普羅塔哥爾(約公元前485—前411):古希臘哲學家。——譯者 (11) 盧克萊修(卡魯士·盧克萊修,公元前98—前55):古希臘伊壁鳩魯學派哲學家。——譯者 (12) 霍布斯(1588—1679):英國哲學家,絕對君主專制制度的鼓吹者。——譯者 (13) 曼德維爾(1670—1733):英國作家,著有《蜜蜂的寓言》。——譯者 (14) 在這裡,對於那些指摘我只舉古代的例子的人,我舉一個現代的例子。熱那亞共和國為了要順順噹噹地制服科西嘉人,他們發現,最好的辦法無過於在該島建立一個科學院。要把這條腳註寫長一點,當然不難。不過,那樣一來,會傷我所愛護的讀者的腦筋的。 (15) 引自蒙台涅《論文集》卷三第七章。——譯者 (16) 哲學使建立在互相尊重和友好基礎上的聯繫日益鬆弛,這,我不贊成。同樣,我也不贊成科學、藝術和一切商品利用個人的利害關係使社會關係變得十分密切。實際上,密切了一種關係,就必然會鬆弛另一種關係。以上的看法,並不矛盾。 (17) 我發現,如今在世上流傳著許許多多嘉言雋語,以哲學家的口吻說出來誘惑頭腦單純的人;用這類美妙的言辭來結束爭論是很靈的,只需裝腔作勢地一說就行了,用不著去仔細研究問題。且舉一例如次:「無論什麼地方,人們的欲望都是相同的;人們到處都受自愛之心和利害關係的引導,因此,各地方的人都是一樣的。」幾何學家提出一個假設,他們反覆論證那個假設是對的,然而,他們的假設卻使人出了差錯,於是,幾何學家們又回過頭來按照他們原先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論證那個假設是錯的。用這個方法來研究上面這段話,便可一目了然地看出它是多麼荒謬。現在,讓我換一個方法來論證:野蠻人是人,歐洲人也是人。半瓶醋哲學家馬上斷言:那個人沒有這個人好,而真正的哲學家則說:在歐洲,政府、法律、風俗習慣和利害關係,所有這些,使人們必須不斷地互相欺騙才能生活,幹壞事是應當的,必須先當壞人,然後才能成為好人。再也沒有什麼事情比為了成全壞人的幸福而犧牲自己的幸福更荒謬的了。野蠻人也同我們一樣,是很重視個人利益的,但他們從來不說什麼對社會的愛和對共同的安全的關心是把他們聯繫在一起的紐帶。為了財產,甚至我們中的有些好人也犯了許多罪,然而在野蠻人中間,連「財產」這個詞兒也沒有人聽說過。他們從來沒有發生過使他們彼此分裂的利害紛爭,他們沒有互相欺詐的必要。每個人希望得到的是公眾的尊敬,而他們也的確是值得尊敬。一個野蠻人也可能做件把壞事,但他們絕沒有做壞事的習性,因為,對他們來說,幹壞事並無好處。我認為,我們可以根據世人彼此之間的行為,對他們的日常生活作風做這樣一個非常公正的估計:如果他們的交往愈來愈多,如果他們對自己的才能和手段愈來愈發揮,那麼,他們便愈善於爾詐我虞,互相欺騙,從而愈應受到我們的輕蔑。我是帶著遺憾的心情說這番話的。沒有欺騙他人之心的人,是好人。野蠻人就是這種人。 這種人,無論是百姓的布衣或國王的錦袍,都打動不了他的心;無論誰家的兄弟紛爭或羅馬的朝政與帝國的衰亡,他概不過問。他既不憐憫窮人,也不嫉妒富人。 ① ① 引自維吉爾:《農耕頌》,第2章。——譯者 (18) 在歷史上,我只找到一個能證明我這個說法不對的引人注目的例子:羅馬的建立,是由一群匪徒完成的。匪徒們的後裔,只幾代人以後都變成了歷史上從未有過的最有道德的人。我用不著對此種情況出現的原因多加解釋,雖然在這裡滿可以發表一番議論。不過,我要指出:羅馬的建立者們,他們的風俗雖早已敗壞,在人數上他們又比那些自己的風俗尚未形成的國家的人少,但他們從不輕視道德,不過,他們還不懂得什麼叫道德。「道德」和「罪惡」這兩個詞的總體概念,只有在頻頻與人交往中才能產生。如果誰想用這一點來為科學辯解的話,那就錯了。羅馬的頭兩個首領使共和國有了一定的體制,並形成了自己的風俗和習慣。他們兩人中,一個專管打仗,一個專司宗教禮儀。在世界上,要數這兩件事情與哲學最風馬牛不相及的了。 (19) 所謂外衣,就是風俗中的某些溫情的表現。它有時候可以彌補純真質樸的表現之不足。它具有某些循規蹈矩的外表,可以防止可怕的混亂現象的發生,使良風美俗不至於被人們完全遺忘。幹壞事的人之所以要戴上道德的假面具,其目的並不像偽君子那樣是為了去欺騙和出賣他人,而是為了在自己有被人發現的可能時,用這副可愛的和聖潔的面具掩蓋他可憎可恨的樣子。 (20) 《納爾西斯》首場演出時,盧梭覺得效果不理想,中途退出劇場去喝咖啡。這裡說:「招得大家對我喝倒彩。」就是指此。參見盧梭:《懺悔錄》,卷八。——譯者 (21) 我真服了,竟有那麼多的文學家在這件事情上發生了誤會。當他們看見科學和藝術受到攻擊的時候,便以為我想把罪過推在他們身上。他們不說自己不對,反而一窩蜂地全都怪我。再說,雖然這些東西給社會造成了許多災禍,但重要的是,我們今天應當把它們當作一種藥物去醫治它們造成的疾病,或者像對待害蟲那樣,它在哪裡咬我們,我們就在哪裡把它打死。我敢說,我在上面這段話中就我自己的行為夸下的海口,沒有一個文學家能把它用在自己身上,說他的行為也經得起這段話的檢驗。我覺得,這樣一種擺觀點和講道理的方式,既適合於我們,更適合於他們。其實,他們對科學的關心是很少的,他們關心的是:要讓科學繼續使那些大學者享受尊榮,正如傳播異教的教士一樣,他們對宗教執著的程度,完全視宗教使他們受到的尊敬的多少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