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衡 · 治期篇
譯文
世俗的人認為古代君王賢明所以道德教化得以施行,施行道德教化就政事成功社會穩定;君王不賢明道德教化被捨棄而衰敗,道德教化衰敗就政事失敗社會動亂。從古至今論述此事的人,沒有認為不是這樣的。為什麼呢?這表現在堯、舜聖賢招致天下太平,桀、紂政治昏庸招致社會動亂而被殺。按照實際情況來評論,命運的期數本來如此,並不是君王的道德教化在起作用。 凡「百石」以下和「斗食」以上的各級官吏,處在一定的官位治理老百姓,辦理政事施行教化,教化行得通行不通,老百姓安定與動亂,都是由「命」決定的。有的人才智高超行為廉潔,當官卻沒有取得成效;有的人才智淺薄品行不正,卻治民有方而取得成功。遠古時代罷免昏庸的官吏,提拔賢明的官吏,要考核官吏的政績,根據政績而加以獎賞,也根據沒有政績而加以懲罰。其實這是在考察他們的「命」而推崇他們的「祿」,並不是核實他們的才幹,重視他們的能力。 那些論事者由於考察官吏政績的方法,是根據功效來評定官吏賢與不賢,就說百姓安定國家太平,是賢君的政治帶來的;百姓動亂國家危險,是君王無道造成的。所以預兆國家危亂的災變出現時,論事者就據此責備君王,把罪過歸結到君王施政不符合天道上來。君王接受了責備並自我進行追究,精神思想愁苦不已,身心操勞,而預兆國家危亂的災變最終也沒有減少消除。白白地使君王的心情沉痛煩悶,讓明智的君王平白無故地受到那種責備,這是社會輿論和流言造成的結果。 賢君能夠治理命當安定的百姓,而不能夠改變命當危亂的世道。良醫能夠施行他的針藥,使藥方醫術產生療效,是因為他遇到了暫時還不會死的人,得的是不危及生命的病。如果壽命到了盡頭,病已無法醫治,那麼即使是扁鵲也毫無辦法。壽命到了盡頭病已無法醫治,如同動亂的百姓不能安定一樣。藥力能治好病,如同教化疏導能安定老百姓一樣。這都有它的命數和時運,不能全靠人力去改變。公伯寮在季孫那裡說子路的壞話,子服景伯把這件事告訴了孔子,孔子說:「我的政治主張能夠實行,這是天命決定的!我的政治主張沒法實行,這也是天命決定的啊!」據此說來,教化行不行得通,國家的安定危亂,都是由命數時運決定的,並不決定於人的力量。 世道混亂百姓叛逆,國家的危險災害,決定於上天,賢君的德行不能使它們消退。《詩經》上說周宣王時遭受大旱災。《詩經》上說:「周朝留下的眾民,沒有一人不受罪。」講的是沒有一個人可能遺漏而不受災害。如果周宣王只是個賢君,在道德上還嫌不足的話,那麼仁慈完美的君王,誰也超不過堯和湯,然而堯卻遭受洪水之災,湯卻遭受大旱之災。洪水乾旱是災害中最厲害的了,然而兩位聖王卻遇上了。難道是由於兩位聖王的政治所造成的嗎?是天地間的期數決定了出現這樣的災害。用堯和湯遭受的水旱災害,權衡歷代帝王所遭受的自然災害,說明這不是由於君王的道德好壞所造成的。不由君王的道德造成災害,那麼國家承受上天的福祐也並不是君王的品德所帶來的。 賢君治理國家,好比慈父管理家庭。慈父能進行正確的教育和明白的告誡,也不能使子孫都成為孝善的人。子孫是孝善的人,是家庭興旺的表現;百姓平安,是國家昌盛的表現。昌盛到一定的時候就必定會衰微,興旺到一定的時候必定會廢敗。興旺昌盛不是君王的道德所能造成的,同樣衰微廢敗也不是君王的道德所能引起的。昌衰興廢,都是由天時決定的。以上說的只是關於善惡方面的實際情況,還沒有談到痛苦和歡樂方面的效驗。家庭平安老少歡樂,是因為家庭富饒財物費用豐足的緣故。 考察富饒的人,是因為他的「命厚」而帶來的,並不是因為他賢惠而獲得的。人們都知道家境富饒處在安樂之中的人是因為他「命祿」厚重,卻不知道國家安定,教化施行,是由於「歷數」吉利所決定的。所以天下太平不是賢聖的功勞,天下衰微動亂也不是君王無道造成的。國家該當衰亂,即使是賢聖也不能使它昌盛;時勢該當太平,即使是惡人也不能使它動亂。天下的太平與動亂,決定於時運而不決定於政治;國家的安危,決定於氣數而不決定於教化。君王賢與不賢,政治清不清明,對此都不能加以改變。 世人稱頌五帝的時候,天下太平,每戶人家都有十年的積蓄,人人都具有君子的品行。也許事實不是這樣,而是人們誇大了那時的美好情況;也或許是這樣,但都不是由於政治造成的。用什麼來說明這一點呢?社會之所以造成混亂的原因,不是由於盜賊眾多,到處發生戰爭,老百姓拋棄了禮義,背叛了他們的君王而造成的嗎?像這類事情,是由於糧食缺乏,人們不能忍受飢餓寒冷所造成的。在饑寒交迫的情況下而能不做壞事的人是很少的,那麼在衣食充足的情況下不能做好事的人也是很少的。 傳上說:「穀倉米庫充足,老百姓就會知道禮節;衣服食物富足,老百姓就會知道榮辱。」謙讓產生於富餘,爭鬥起因於不足。穀物充足食物豐富,禮義之心就會產生;禮儀盛多講究禮義,國家安定的基礎就奠定了。因此,荒年的春天,不拿東西給親戚吃;豐年的秋天,邀請四鄰共同享受。不拿東西給親戚吃,是惡劣的行為;邀請四鄰共同享受,是善良的義舉。產生善惡行為的原因,不在於人的本質特性,而在於年歲的豐歉。因此說來,禮義的推行,在於穀物的充足。 考察穀物收成的好壞,本來是由年歲決定的。發生水災或旱災的年頭,莊稼沒有收成,這並不是由於政治所造成的,而是「時數」本該如此。如果一定認為水旱災害是因為政治所造成的,不善於治理國家的人莫過於桀和紂了,那麼桀、紂當政之時,應該經常發生水災和旱災。考察桀、紂當政之時,卻沒有發生饑荒災害。災害出現自有一定的「時數」,也許反而在聖君當政之世出現。據實論事的人解釋堯時的洪水、湯時的大旱,都認為碰巧遇到這樣的「時數」,並不是因為政治不好而造成的。解釋歷代帝王遇到的災害,卻偏偏說是政治不好的徵兆,這種解釋只是為了表明堯、湯道德高尚,歷代帝王都不好而已。知道了一件事就足以了解一百件,明白了什麼叫惡就足以比照什麼是善。根據堯、湯的情況來論證歷代帝王,歷代帝王遇到的災害,都不是由於政治所造成的。根據災變的出現而辨明是禍還是福,五帝時代出現的太平社會,不是由於道德所造成的,就很清楚了。 人患了溫病將要死的時候,事先會有帶病態的氣色在面部出現。生這種病,是遇到邪氣了。這種病治不好,會引起死亡,壽命就會終結。國家的混亂危亡,與人生病是同樣的徵兆。天地間有災變出現,如同人患溫病將死的時候,病態氣色出現在面部一樣。出現水旱災害,如同人遇到邪氣而生病一樣。災禍不消除,就會引起國家滅亡;如同病治不好,會引起人死亡一樣。 論者認為災變是政治好壞的徵兆,賢人患了溫病氣色呈現病態,可以認為是由於他的操行所產生出來的嗎?認為水旱災害是由於君王無道所造成的,賢人生了病,可以認為是他的行為惡劣而得的病嗎?認為國家滅亡是政治壞到了極點,賢人死了,可以認為是他的罪行深重嗎?賢人有得病而早死的,惡人有身強力壯而長壽的。病死的人,不在於他的品行惡劣。那麼國家的動亂危亡,也不在於政治的正確與錯誤。惡人身強力壯而長壽,政治不好國家也能平安而長期地存在下去。由此說來,禍變產生不足以說明政治不好,福瑞出現也不足以說明政治好,就很清楚了。 在天上出現的變化,是日月遮光而發生日食、月食現象,四十二個月發生一次日食,每五六個月發生一次月食。日食、月食的發生,有一個固定的期數,不在於政治的好壞。千百次災變,都是同一種情況,不一定是由於君王施政設教不當所造成的。歲星沖犯朱雀的尾部,周、楚兩國將有災禍;慧星出現,宋、衛、陳、鄭四國都遭受了災害。正當這個時候,這六個國家的施政設教,不一定有什麼失誤。歷陽縣城,在一個晚上就沉陷下去成為湖泊,當時的歷陽地方官吏,不一定有欺詐妄為的過失。 成敗決定於上天,吉凶決定於時數。人還沒有具體行動,天上的徵兆已經出現,不是時數又是什麼呢?五穀生長在田地里,有時豐收有時歉收;在市場上出售的穀物,價格有時高有時低。豐收年景穀物不一定便宜,歉收年頭穀物不一定價錢高。豐收歉收有一定的年頭,價高價低有一定的時數。時數註定谷價應當高,豐收的穀物價值大增;時數註定谷價應當低,歉收的穀物價值大減。穀物的價格高低,不在於豐收歉收,如同國家的治亂不在於政治的好壞一樣。 賢君登位,剛巧遇到社會註定該當安定的時代,在上的君王的道德自然很好,在下的老百姓自然良善,天下太平百姓安樂,祥瑞福祐,一齊到來,世人就認為這是賢君所帶來的。無道的君王,剛巧生逢社會註定該當變亂的時代,世道混亂社會不安定,災害接連不斷,竟至於國破身亡子孫後代斷絕,世人都認為這是政治不良所造成的。諸如此類的說法,只看到善惡的表面現象,沒有看到禍福的內在實情。遭禍受福不在於為善或為惡,善惡的驗證也不在於遭禍還是受福。地方官上任,沒有什麼作為,施政教化完全因襲前任的做法,沒有什麼更改變動,然而盜賊或許多或許少,災害有時有有時無,這是什麼緣故呢?如果地方官命中注定要做大官,就該當藉助安定局面而得到升遷提拔,或者他的命賤享受不了當官的福份,就該當因為社會危亂而受到降職罷免。用現在的地方官的情況,去比照古代的國君,國家的安危存亡,產生的原因,就可以得出結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