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衡 · 程材篇
譯文
評論的人很多都認為儒生趕不上文吏,因為看見文吏處境順利而儒生不得志,就詆毀儒生認為他們才智低下,稱讚文吏認為他們才智高超。這是不了解儒生,也不了解文吏。其實,儒生和文吏都有才智,並不是文吏才智高超而儒生才智低下,只是文吏經歷的事情多,而儒生沒有做過罷了。認為文吏經歷的事情多,儒生沒有做過,是可以的;認為文吏才智高超,儒生才智低下,就荒謬了。 社會上一般人都詆毀儒生,儒生們也自己互相瞧不起。為什麼呢?因為他們都想做官並學習當官的本領,而且以文吏作為標準。儒生一有缺點,一般人就一起詆毀他們;文吏有過錯,一般人都不敢去詆毀。把錯的東西歸罪給儒生,把對的東西歸給文吏。其實,儒生的才能不比文吏低下,也不是他們學習的本事沒有用處,而社會上一般人都詆毀他們,是因為看見地方長官不喜歡任用他們的緣故。地方長官不喜歡任用他們,是因為很多事情自己不能親自處理,需要文吏來主持辦理。於是衡量和選擇人材,區別他們能力大小,希望對辦事有好處。文吏善於處理煩雜事務盡力於自己職務,做好本職工作建立功績,所以地方長官愛重他們的能力。儒生事事小心翼翼戰戰兢兢,不能擔當繁雜的工作,地方長官有煩難疑問,不能效力。他們的能力對於處理時事沒有用處,那麼當官就輪不到他們身上。地方長官用做官的標準來考核人的才能,人的才能大小又以當官作證明,所以社會上一般人常常看重文吏,看不起儒生。儒生被輕視,文吏被重視,根源在於無能的地方長官。可見社會上一般人的評論,都順著地方長官的喜歡與厭惡。 像當今的地方長官,才智高深,地位顯貴,起著綱領作用,事情沒有不由他們作決定的,他們設置文吏,是為了填滿名額,足以輔助自己實現志向。如果他們的志向在於修養道德,致力於提倡教化,那麼文吏就會被看成瓦石,儒生就會被看成珠玉。文吏能解決困難問題,處理煩雜事務,卻不能保持住自身的節操,那麼也就不能輔助地方長官。儒生沒有學習過文職工作,卻善長於糾正過失,地方長官為非作歹,冒危險規勸也不懼怕。考察社會上能樹立忠心耿耿節操的,實現三諫之義的,使地方長官檢點自身,約束自己,不敢不正直的,大多是儒生。而迎合地方長官意志,不擇手段討喜歡和爭寵幸的,地方長官想放縱,低頭沉默不說話的,大多是文吏。文吏以處理事務占優勢,在忠誠正直方面欠缺;儒生以保持節操占優勢,在處理文職事務方面欠缺。二者都有長處與短處,各有合適的工作,當今的地方官吏,對二者都各有所取的。選取儒生的人,一定是講究道德和提倡教化者;選取文吏的人,一定是注重事務和重視處理煩雜工作者。 自己才能不夠則需要幫助,需要幫助就要依靠有能力的人。官吏設置輔佐,是因為能力不足;選取有能力的屬吏,是因為自己才能不夠。太陽照耀黑暗,不需要燈燭;孟賁、夏育禦敵,不靠輔佐。假使地方長官的能力,都像太陽照耀黑暗,孟賁和夏育那樣難於抵擋,那麼文吏的才能就沒有用處了。病發作而醫生就有人請,災禍來了巫就人有用。如果自己能開方配藥,會入室捉神弄鬼,那麼醫生就沒有人請,巫沒有人用。橋樑的架設,是因為人的腳不能跨越河溝;車馬的使用,是因為人跑不能跑得很遠。要是人的腳能跨越河溝,人跑能跑得很遠,那麼橋樑就不用架設,車馬也不要使用。天地間的事物,人尊重崇敬的原因,都是因為能力低下智慧不夠,需要依仰它來充足。像當今的地方長官,不責備自己沒有才能,卻輕視儒生不學習文職;不追究文吏得到重用的原因,而尊重他們的才能,認為他們是好官吏。於是就認為,不是文吏,憂慮不能排除;不是文吏,憂患不能解救。所以選舉時常要老辦事的人,考核官吏常取按章辦事沒有差錯的人。儒生沒有處理時事的功績和經歷,所具備的能力不能勝任繁雜的事務,所以在選舉時處於下等,在朝廷上失去地位。 儒生中腦子聰明行動敏捷的人,隨著當時情況變化,學會作官的一套,就追隨文吏的後面,從未得過好名聲。而遵守先王之道,堅持自己志向,遵守講求禮義的,往往地方長官不信任,被文吏鄙視、戲弄。由於不被重用就執意要退職,被鄙視、戲弄就感到不得意,因而辦事不勤勉,觀察事情不精細,從而被認為沒有能力,被數落不會辦事。儒生中只有一般才能沒有高尚抱負的,學會了作官的一套,與文吏混在一起,窺測地方長官的喜好,迎合當時的急需,轉變志向改變作為,日夜兼程又學又問,不感到羞恥,只是希望成為一個擅長文書出名的人罷了。而那些有高尚志向美好節操的人,恥於降低自己高尚志向,損害自己崇高品德,去獻媚求官,因而深恨那些「有俗材而無雅度」的儒生。等到他們進入文吏行列,仍然堅持自己高尚的志向,不肯就學文吏一套。也許因為在處理問題上,熟練程度不夠,考慮粗疏不周密,遇事不知道怎麼辦;在官場上對答有錯誤,跪拜不熟練,進退違背禮節;在朝廷上,上本陳述己見議論大事,像迂腐的讀書人辯解過失,引證典故;在地方上,切斷了長官的欲望,直言一針見血,觸犯了諱忌;在辦事上,封固和綑紮公文,給簡牘系帶帖簽落名,或封泥用印,這些事上沒有按照規章制度;在言談上,說話高談闊論,乖僻脫離實際,迂腐不符合道理。所以社會上一般人輕視他們,文吏鄙薄他們,地方長官看不起他們。 所以社會上一般做學問的人,不肯完全弄通經學,在深刻了解古今上下功夫,都急於想成為一家章句學派。只要初懂文義道理,同時就講究學習令史的必讀書籍,熟讀背誦法令,習作公文,學習答對,熟習跪拜禮節,在家練習好,以備一旦召去供職就能勝任。為了順應當今風氣不顧先王之道,急於成交就放棄高尚志向,搶著上爬不顧禮義,廢棄經書不想學習。因此古經被廢棄沒人學習,經學暗淡無光,儒生冷冷清清地呆在家裡,文吏則在朝堂上高聲喧譁得意洋洋。「有俗材而無雅度」的讀書人,就跟隨世俗奔走效勞;而有高尚節操的儒生,就處於偏僻狹小的地方,被排斥與疏遠。奔走效勞的人一天比一天顯得靈巧,被排斥疏遠的人則一天比一天顯得笨拙。不是他們能力差,智慧不夠,而是見得少,幹得少,不熟習的緣故。要是自己的腳未曾走過的地方,即使是堯和禹也要問問道路的情況;要是自己眼睛未曾見過的東西,即使是孔子和墨子也要問問它們的形狀。 齊郡的人世世代代刺繡,普通婦女沒有不會的;襄邑一般人都會織錦,就是遲鈍的婦女也沒有不手巧的。天天看,天天做,手就熟練了。假使「有俗材而無雅度」的讀書人未曾見過,手巧的婦女未曾做過,生事生手,就是偶爾干一下,匆忙瞟一眼,即使是明擺著的問題,很容易幹的事,也會糊裡糊塗看不清,幹不了。當今評論事情,不說經歷少,而說才幹不敏捷;不說未曾做過,而說智慧不夠,這不符合實際情況。儒生的才幹沒有不敏捷的,職業沒有幹不了的,只是他們有高尚的志向不肯去做。現在社會上一般人看見不願習文書,就說他們不會;看見他們不肯去做吏事,就說他們幹不了。 是因為要分別和比較能力的大小,所以文吏排在前,儒生排在後,這是從朝廷的角度說的。如果從通曉儒家經書的角度來評定儒生與文吏,那麼儒生在上,文吏在下。從務農的角度來評論種田,農夫最高明;從經商的角度來講做買賣,坐商最能幹;如今從朝廷的角度來論人才,所以說文吏最高明。朝廷里的人,年紀小的時候做幹吏,以朝廷為田地,用刀筆作耒耜,把公文當農桑,就像人家的子弟,生長在宅院中,他們知道宅院內房屋,通道的情況,勝過賓客。賓客剛來,即使是孔子和墨子的才智,也不能辨別。儒生像賓客,文吏像子弟。用子弟熟悉宅院作比喻來評論文吏和儒生,那麼文吏在掌握文書上比儒生熟悉,而儒生比文吏生疏。像當今的地方長官,知道子弟因為在宅院裡時間長熟悉情況才聰明起來,卻不知道文吏是因為文書熟練才能幹的;知道賓客因為剛來不了解情況,卻不知道儒生是因為接觸文書和法令少才拙笨的。這裡糊塗不明,不會類推的緣故。 縣裡一個佐史的才能,能勝任郡里的掾史;郡里一個循行的才能,能勝任州里的從事。然而郡里不招用佐史,州里不起用循行,這是因為處理文書非常熟練就會按法令辦事沒有差錯,而他們雖然道德高尚,但很少處理公文的緣故。五曹辦事自有章程,公文書寫自有舊例,只要勤勉練習,就能成為高明的文吏,這怎麼能受到稱讚呢?賢能高明的地方長官,衡量官吏是選擇才智,不尋求是否熟習文書來評論其高低,因為他們看重志向,輕視文才。稱讚好的官吏就說他忠心耿耿,忠心耿耿所起的作用,不是在處理公文上。事情可以通過學習達到了解,禮節可以經過練習做到完善,忠貞的節操和公正的操行不是容易樹立的。文吏和儒生都有志向,然而儒生追求忠貞善良,而文吏追求能辦好事情。如果有忠良的表現,即使辦事生疏、笨拙,對他們高尚的志向沒有什麼損害。 評論的人認為儒生不會公文,把他們排在一下等。由於法令和比例是文吏斷案的依據。文吏處理事情,一定要請教精通法令的人。天子的事務,沒有比法令更重要的。因此肯定要以能否精通法令,善於按法令辦事來衡量人的才能的高低,這樣精通法令的人應該最受重視。有人說:「確實是這樣。法令是漢朝的經典,文吏的議論取決於它。事情以法令來判定,確實是很明白的。」我說:五經是漢朝所立,儒生完美的政治主張和大道理,都出自五經當中。董仲舒闡術《春秋》的道理,跟今天的法律是符合的,沒有什麼違反和不同。然而《春秋》,漢朝的經典之一,是孔子寫的,留傳到漢代。評論的人只尊重精通法令的人,不抬高《春秋》,這是愚昧不明的表現。《春秋》和五經,道理是互相貫穿的,既然讚賞《春秋》,又不推崇五經,這是不懂類推的道理。五經就是闡述原則的。具體事情不如原則重要,原則被執行了,事情就辦成了,沒有原則,事情就辦不成。然而儒生學的東西,正是原則;文吏學的東西,是處理具體事情。假使才能相同,應當以學習原則的儒生為高,如比對於文吏,就像用水洗污泥,用火燒去腥味一樣,水與火,是原則,運用它的人,是處理具體事情的,處理具體事情對於原則只是細枝末節。儒生能治理根本,文吏只是處理細枝末節,屬根本的原則與屬細枝末節的具體事情相比,要判定其尊卑高下,就可以衡量出來了。 堯以美德使百姓和睦。孔子說:「孝順父母,尊重兄長到極點,就能與上天相通。」張釋之說:「秦朝那些做『刀筆小吏』的,使秦每況愈下直到二世,秦朝滅亡。」張湯和趙禹是漢朝精明強幹的官吏,司馬遷作《史記》,把他們列在《史記·酷吏列傳》中,認為他們導致了西漢的滅亡。他們與「孝悌之至,通於神明」的人相比,誰令人義憤填膺呢?地方長官雖懂得經學是最高的道理,但不尊重學習經學的儒生,因為他們看見讀經書的儒生的能力趕不上能處理具體事務的文吏。 宰牛的刀可以殺雞,殺雞的刀難以宰牛。刺繡的師父能縫帳幕和衣裳,縫補破衣服的工匠不能紡織錦緞。儒生能做文吏的職事,文吏不能樹立儒生的學問,文吏的才能,確實低劣不及儒生,而儒生不學習文書,確實是高尚不肯去做。禹疏通江河,不拿鍤,周公旦築雒邑,不握築杖。其實,筆墨公文是鍤築杖之類工具,而想要使有志於大道的人親自去作文吏的具體事務,這是叫大將軍親自去衝鋒陷陣,要高級工匠親自去砍木頭啊。 能夠解釋一種經書的儒生,去處理一曹的事務,十來天個把月就會了;掌管一曹事務的文吏,去學一種經書,一年也不能學成。為什麼呢?因為文吏的事情容易懂得,而經學卻難得弄懂。儒生不但要弄懂經書,而且要弄通聖人的意思,文吏只需動筆,考察下老百姓的事。能夠懂得大聖人的意思。跟只懂得百姓的事情,哪個困難呢?能夠弄通艱難經學的人才,掌握了經書章節字句的解釋十萬字以上,還有餘力做其他事情。至於學識淵博,通覽古今的人,衡量他們心中的智慧,遠遠超出能解說十萬章句的人。文吏懂得的,不過是辨解公文。具有千金的人比起只有價值百十個錢的人,哪個富呢?糧食堆得像小山,與糧食積聚像小坻,哪個高呢?世上把有名聲的人才當作名貴的寶器,寶器大裝的東西就多。然而儒生所裝的東西,可以說是多得很。 飛蓬長在麻中間,不扶自然會直;白紗放進黑染缸,不染自然會黑。這話是說學習的好壞,會改變人的本性,儒生的本性,不是就都好的,受聖人孔孟之道的深刻影響,白天晚上地誦讀,才得到了聖人的操行。文吏從小就練習寫字,只要手練習並且成行,沒有文章誦讀,也聽不到仁義的話。長大做了文吏,舞文弄法,順著私心為自己,使勁追求個人的權力和利益,審理案件就接受賄賂,治理百姓就搜刮掠奪,處在重要職位時就濫用權柄,得皇上寵幸就出賣地方長官。一旦做官,頭戴華麗帽子,身佩鋒利寶劍;掌權一年,老百姓的田地房屋一齊兼併。他們本性並非都壞,是所學所作違背了孔孟之道。所以在儒門學習好的東西,趨於接受仰慕正義,其志向和節操就會由於自己努力變得很高尚,高明的地方長官看到這一點,就會重用儒生。東海國的相宗叔庠,廣泛招致隱士,春秋會饗,設置三等,按名次先後授官,全府的官吏,儒生占十分之九。陳留太守陳子瑀,廣開儒生門路,選入各曹的掾史,都能講授儒家經書;處理公文的文吏,占十分之一二。這兩位地方長官都懂得道和事之間的道理,通曉他們之間數量的多少,所以世人頌揚他們的名聲,書籍記載他們的事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