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衡 · 說日篇
譯文
儒者說:「太陽早晨升起,是從陰氣中出來的;日落看不見,是又回到陰氣中去。陰氣昏暗,所以隱沒看不見。」按實際情況說,不是從陰氣中出來,也不是回到陰氣中去。用什麼來證明呢?因為夜晚是陰氣,陰氣很昏暗。有人晚上舉著火把,火光並不熄滅。夜晚的陰氣和北方的陰氣是一樣的。早晨升起的太陽,跟人舉著的火把一樣。夜晚舉著火把,火光不會熄滅,日暮落山,偏偏看不見,這證明晚上看不見太陽不是陰氣昏暗的緣故。再來看看冬天的日出日落,早晨太陽從東南方升起,傍晚向西南方落下。東南方和西南方都沒有陰氣,為什麼要說它從陰氣中升起又回到陰氣中去呢?再說,星星很小晚上還看得見,太陽大反倒會隱沒,可見世上儒者的議論,最終是沒有根據的假話。 儒者說:「冬天短,夏天長,也還是由於陰氣和陽氣的緣故。夏天的時候,陽氣多,陰氣少,陽氣光明,跟太陽同光輝,所以太陽出來就沒有遮蔽。冬天的時候,陰氣昏暗,掩住了太陽的光亮,太陽雖然升起,就像被遮著看不見一樣,所以冬天白晝短,陰氣多陽氣少,與夏天正相反。」按實際情況來說,白晝的長和短,跟陰氣和陽氣沒有關係。用什麼來證明呢?還是拿北方的星來證明。北方的陰氣同冬天的陰氣一樣。北方的陰氣,不遮蔽星光,冬天的陰氣,怎麼能使太陽的光亮消失呢?這樣說來,用陰氣和陽氣多少來解釋白晝長短的人,所說的是不符合實際情況的。 實際上,夏天的時候太陽處在東井,冬天的時候太陽處在牽牛。牽牛離北斗星很遠,所以白晝短;東井靠北斗星很近,所以白晝長。夏天太陽向北移到東井,冬天太陽朝南移到牽牛,所以冬、夏的節氣到了白晝最短與最長的時刻,因此都稱作「至」;春、秋的節氣沒有到白晝最短與最長的時刻,所以稱作「分」。 有人說:「夏天的時候陽氣盛,陽氣在南方,所以天就升高了;冬天陽氣衰,天就降低了。天高,那麼太陽經過的路程多,所以白晝長;天低,那麼太陽經過的路程少,所以白晝短。夏天陽氣盛,天的南方升高而太陽經過的路程長,那麼月亮經過的路程也應當長。考察夏天白晝長的時候,太陽是從東北方升起,而月亮是從東南方升起;冬天白晝短的時候,太陽是從東南方出來,而月亮是從東北方出來。按說夏天的時候天從南方升高,太陽和月亮就應當一起從東北方升起;冬天的時候天又降低了,太陽和月亮也應當一起從東南方出來。照這樣說來,夏天的時候天不會從南方升高,冬天的時候天又不會降低。那麼可見,夏天白晝長,是因為太陽出於北方的東井星的緣故;冬天白晝短,是因為太陽出於南方的牽牛星的緣故。 有人問:「每當夏天農曆五月白晝最長的時候,太陽處在東井,東井靠近北斗星,所以白晝最長。現在考察五月時,太陽寅時從東北升起,戌時向西北落下。太陽經過的路程很長,離人又遠,為什麼能知道它是寅時從東北升起,戌時向西北落下呢?」因為太陽處於東井的時候,離人與北斗星很近。東井靠近北斗星,沿著北斗星旋轉,這樣,人們就能經常看到東井和太陽了。這時,要是東井在北斗星的旁邊,豈不是夜晚就經常成為白晝了!這樣,太陽白晝運行十六分,人們就能常常看見它,而不再有太陽出沒的問題。儒者有人說:「太陽和月亮運行有九道,所以說太陽運行有時遠有時近,白晝與黑夜也就有時長有時短。」還是就五月的時候來說,太陽白晝運行十一分,夜晚運行五分;六月份,太陽白晝運行十分,夜晚運行六分;從六月往後到十一月份,太陽白晝每月減少運行一分。這就是太陽運行每月遵循一分道的原則,可見,年年太陽每天都按十六分道運行,哪裡只是九道呢? 有人說:「天南方高,北方低。太陽高高升起,所以看得見;太陽落下去,所以看不見。天就像斜放著的車蓋固定在空中,所以北斗星在人的北面,這就是天像個傾斜車蓋的證明。北斗星在天下的正中,現在在人們的北面,天像個傾斜著的車蓋,這已經很清楚了。我說:既然把天比喻為傾斜的車蓋,就應該像車蓋的形狀。北斗星在我們上空的北面,像車蓋的帽頂;那麼它的下面朝南,該有個像支撐車蓋的杆樣的東西,它正好在什麼地方呢?再說,拿車蓋斜放在地上,它不會運轉,把它樹立起來,然後才能轉動。現在天在運轉,它的北部邊沿接觸了大地,要是碰到障礙,怎麼能運轉呢?像這樣說來,天就不像個傾斜著的車蓋形狀,太陽的出沒也不跟天的高低有關,這是很清楚的了。 有人說:「天的北邊落入地中,太陽也跟隨天一起落進地里,由於地嚴密地遮蔽著,所以人看不見。然則天地是夫妻,合成一體。天在地中,地與天合成一體,天和地並成一氣,所以能產生萬物。北方屬陰,天地合成一體並成一氣,因此住在北方。」天在地中運行嗎?否則,是北方的地低下而傾斜了?如果天真的在地中運行,鑿地一丈,轉眼就該看見水源,天在地中運行,在水中出沒嗎?如果北方低下傾斜,那麼所有的河流都應該向北傾注,而不會充滿水了。 實際上,天下在地中,太陽也不跟隨天隱沒,天平正跟地沒有兩樣。然而太陽升上天空,太陽落入地下,是跟隨著天運轉的。看天像盆倒扣的形狀,所以看太陽出來是一上一下的樣子,好像是從地中升起又落入地中。其實,能看見太陽出來,是它靠近人;看見它落下去,是它離人遠,不再看見了,所以認為它入地了。太陽運行出現在東方,靠近人了,所以稱為日出。用什麼證明呢?把光亮的珠子栓在車蓋的轑上,旋轉車蓋,光亮的珠子本身會轉動嗎?人往前看不超過十里,天地就會在一起,這是遠的緣故,這不是真正合在一起。現在看見太陽落入地下,並不是真落入地下,也是遠的緣故。當太陽向西方落下的時候,那些正處在太陽下的人還會認為是中午。從太陽落下的地方,向東看現在的天下,或許也天地合在一起了。像這樣,現在的中國在南方,所以太陽從東方升起,向西方落下。在北方的土地上,太陽從北方升起,朝南方落下。它們都靠近人所以叫日出,離人遠所以叫日落。實際上太陽沒有落入地下,只是離人遠了。站在靠近大湖的水邊,看見大湖四面的邊沿都與天相連。實際上並不相連,是因為遠了,看起來好像相連一樣。太陽以離人遠為日落,大湖以離人遠為相連,它們實際上道理是一樣的。大湖那邊有陸地,人看不見。陸地是在的,只是看它像沒有一樣;太陽也是存在的,只是看它像落進地下一樣;都是離人遠的緣故。泰山很高,高出空際插入雲霄,離它百里,連個小土堆的樣子都看不見,既然離開百里,就看不見泰山,何況太陽離人要用萬里來計算呢?泰山的驗證,就已經很清楚了。假使一個人拿著火炬夜晚在路上走,地面平坦沒有障礙,離開人們十里,火光就消失了。不是火光消失了,而是離人太遠的緣故。現在太陽向西運轉不再看得見,並不是它落入地下了。 有人問:「既然天平正與地沒有兩樣,那麼現今抬頭看天,觀察太陽和月亮的運行,卻是天的南方高北方低,為什麼呢?」回答是:現今中國在東南方的大地上,所以看天好像很高。太陽和月亮運行的軌道在人們的南面,現在中國在太陽和月亮運行軌道的下面,所以觀察太陽和月亮的運行,就像南面高北面低。拿什麼證明呢?因為如果天的南方高,南方的星星也應當高。現在看南方的星星很低,那麼天的南方反過來不也該變低了嗎?看天處於靠近人的就高,離人遠的就低。最北面的人認為高的,最南面的人卻認為低。最東面的與最西面的,也是這種情況。都是以靠近人的為高,離人遠的為低。從北部邊塞下面,就近抬頭看北斗星,還是在人們的上空。匈奴的北面,是大地的邊沿,從北面往上看天,天反過來北面高南面低,太陽和月亮運行的軌道,也還是在天上。站在泰山頂上,覺得泰山很高;離開泰山十里,就覺得泰山變低了。其實,天的高低,就像人觀察泰山一樣。天平平正正,四面和中央的高低都是一樣的。如今看天的四邊好像低了,其實不是,是離人遠的緣故。看起來天的四邊不僅僅是低了,而且與地好像是合在一起的。 儒者有人認為早晨太陽出來和傍晚落下時離人近,太陽正中時離人遠;又有人認為太陽正中時離人近,日出日落時離人遠。那些認為日出日落離人近、日中離人遠的,是見日出日落時太陽大,日中時太陽小。觀察物體近就大,遠就小,所以日出日落時離人近,日中時離人遠。那些認為日出日落太陽離人遠、日中時離人近的,是見日中時天氣溫暖,日出日落時天氣寒冷。由於火光離人近就溫暖,離人遠就寒冷,所以認為太陽正中時離人近,日出日落時離人遠。兩種議論各有見解,因此是非曲直無法確定。按實際來說,太陽正中時離人近而日出日落時離人遠。用什麼證明呢?拿在屋下樹棵竿子來證明。房屋高三丈,竿子在屋樑下面,把它筆直地立起,竿尖頂著屋樑,下面抵著地,這樣屋樑離地就剛好三丈。如果把竿子斜靠著屋樑,那麼竿子就會朝一邊傾倒,不會頂著屋樑,這是因為離地超過三丈的緣故。日中的時候,太陽在天的正中,就象竿子筆直地立著離地只有三丈一樣。日出日落的時候,太陽斜斜地附著在天邊,就象竿子朝一邊傾倒離地超過三丈一樣。像這樣,太陽正中時離人近,日出日落時離人遠,就可以理解清楚了。試試再讓堂屋的正中坐一個人,另一個人在屋頂上走,當他走到屋頂正中的時候,正好在坐著的人上面,這是因為屋頂的人跟屋內坐著的人相離剛好三丈的緣故。如果屋頂的人是在東邊屋脊或西邊屋脊上,那麼他與屋內坐著的人相離就會超過三丈。日中時的太陽,就像人在屋頂的正中;那剛出來和剛落下的太陽,就像人在東邊屋脊與西邊屋脊上。太陽正中離人近,所以溫暖;日出日落離人遠,所以寒冷。但是日中時的太陽小,那日出日落時的大,這是由於太陽正中時陽光明亮,所以看起來小;那日出日落時陽光暗淡,所以看起來大。就像白天看火,火光小;晚上看火,火光大一樣。既然用火作了應證,再用個星星來作證明。白天看不見星星,是因為陽光照耀淹沒了它們,夜晚沒有陽光照耀,星星才能看見。太陽和月亮,跟星星同類。由於天亮和傍晚陽光微弱,所以看起來太陽就大了。 儒者議論說,太陽早晨從扶桑升起,傍晚在細柳落下。扶桑是東方最遠的地方;細柳是西方最遠的原野。扶桑與細柳是天地的邊沿,是太陽和月亮天天升起與落下的地方。每年農曆二月和八月的時候,太陽從正東升起,從正西落下,可以說太陽是出於扶桑,入於細柳了。如今夏天白晝長的時候,太陽是從東北方升起,朝西北方落下;冬天白晝短的時候,太陽是從東南方升起,朝西南方落下。冬天和夏天,太陽的出入,在天的四角,那麼扶桑和細柳又正處在什麼地方呢?儒者談論的話,春、秋天還可以這樣說,冬、夏天就不能這樣說了。按實際情況來說,太陽不是從扶桑升起,也不朝細柳落下。用什麼證明呢?太陽跟隨著天運轉,離人近就能看見,離人遠就看不見。當太陽在扶桑或細柳的時候,從扶桑、細柳的人看來,認為是太陽在正中。當我們處於太陽正中的時候,從扶桑、細柳的人看來,或許正是日出或日落的時候。人們都以太陽在自己的頂上為日中,在兩側就為早晨與傍晚,怎麼能說太陽是出於扶桑,入於細柳呢? 儒者議論說:「天向左旋轉,太陽和月亮的運行,不是附著在天上,而是各自旋轉的。」我要責難地問:假使太陽和月亮各自運行,不附著在天上,太陽每天運行一度,月亮每天運行十三度,那麼當太陽和月亮出來的時候,應該進而由西向東旋轉,為什麼每天反倒由東開始向西旋轉呢?太陽和月亮由東向西旋轉,是因為它們附著在天上,跟隨天四季運轉的緣故。那像螞蟻在磨盤上行走的比喻,正說明太陽和月亮運行慢,天運行得快,天帶著太陽和月亮轉動,所以日月實際上是由西向東運行,但看起來卻反成了由東向西旋轉了。 有人問:「太陽、月亮和天都在運行,運行的度數不同,三者有慢有快,用人和物來證明,拿什麼來作比喻呢?」我說:天,每天運行一周,太陽每天運行一度是二千里,白天運行一千里,夜晚運行一千里。騏驥白天也跑一千里。那麼太陽每天運行的快慢跟騏驥跑的速度差不多。月亮每天運行十三度,十度是二萬里,三度是六千里,月亮一天一夜要運行二萬六千里,跟早晨飛來的野鴨飛行速度差不多。天運行三百六十五度,乘積共七十三萬里。它運行得很快,沒有可以用來作驗證的東西,大概應當與陶鈞的運轉,射出去的箭的飛行速度差不多吧!天雖然運行很快,由於離人又高又遠,因此看起來它好像運行得很慢。但凡看遠的東西,運動的就像沒有運動一樣,運行的就像沒有運行一樣。用什麼來證明呢?乘船在江海中,順風行駛,船靠近岸邊人就感到它走得快,遠離岸邊就覺得它走得慢。其實船行的速度是一樣的,有時感到它快,有時又覺得它慢,這是因為看時距離遠近不同,才造成這種情況。抬頭看天空太陽運行,不如騏驥在太陽底下跑得快,但到了太陽落山的時候,太陽卻在騏驥的前邊。為什麼呢?因為騏驥離人近而太陽離人遠的緣故。離人遠就好像很慢,離人近就好像很快,人與天相距六萬里的路程,太陽運行的真實情況就很難知道了。 儒者說:「太陽每天運行一度,天一天一夜運行三百六十五度。天由右向左運行,太陽和月亮從左向右運行,剛好跟天相互迎面而行。」太陽和月亮的運行,是附著於天的。日月依附於天運行,不是直接自己運行的。為什麼這樣說呢?《周易》上說:「太陽、月亮和星星都附著於天,各種果實和草木都附著於地。」麗,是附著的意思。日月附著於天運行,就像人在地上轉著圓圈行走一樣,因此拿像螞蟻在磨盤上朝相反方向行走來作比喻。 有人問:「怎麼知道日月不能脫離天直接自己運行呢?」如果太陽能直接自己運行,就應該由西向東運行,用不著跟隨天由東向西旋轉了。月亮的運行與太陽一樣,也都附著於天。拿什麼來證明呢?用雲來作證明。雲不依附於天,所以不隨天運行,而常常在原來的位置上停留。假使太陽不附著於天,那麼也應當自動停止在原來的地方。像這樣說,太陽運行是附著於天的,就很明白了。 有人問:「太陽是火。火在地上不運行,太陽在天上為什麼又運行呢?」回答是:附著於天的氣運行,附著於地的氣不運行。火附著於地,地不運行,所以火也不運行。責難的人說:「附著於地的氣不運行,水為什麼流動呢?」回答是:水流動,是向東流入大海。因為西北方高,東南方低,水的本性流向低處,就像火的本性趨向高處一樣。假使地不西面高,那麼水也不向東面流。責難的人說:「附著於地氣不運行,人附著於地,為什麼行走呢?」回答是:人能行走,是因為有所尋求有所作為的緣故。人的思想想有所作為,必然要行走要尋求。古代的人樸實,就是鄰國接壤,雞犬的叫聲能互相聽見,一輩子也不會相互往來。責難的人說:「附著於天的氣運行,那麼星星又為什麼不運行呢?」回答是:星星附著於天,天已在運行,隨著天旋轉,這也是在運行了。責難的人說:「人的思想想有所作為必然要行走,天意無所作為為什麼運行呢?」回答是:天運行,是在自然而然地散布氣,施放了氣那麼萬物就會自然產生。而不是故意施放氣來使萬物產生。天不轉動,就不會施放出氣,不施放氣,就不會產生萬物,可見天的運行跟人的行走不一樣。太陽、月亮和五顆恆星的運行,都是由於天散布了氣的緣故。 儒者說:「太陽里有三隻腳的烏鴉,月亮里有兔子和癩蛤蟆。」其實,太陽是天上的火,它與地上的火沒有什麼兩樣。地上的火中沒有有生命的東西,天上的火中為什麼有烏鴉呢?火中不存在有生命的東西,有生命的東西進到火里,會被燒焦而死,烏鴉怎麼能生存呢?月亮是水。水裡存在有生命的東西,但不是兔子和癩蛤蟆。兔子和癩蛤蟆長期在水裡,沒有不死的。月亮在天上殘缺,螺蚌在深水潭裡消減,因為它們同屬一種氣,這是很明白的。月中的所謂兔子和癩蛤蟆,難道與螺蚌相反不同氣嗎?還要問問儒者:烏鴉、兔子、癩蛤蟆是死的呢,還是活的呢?如果是死的,長期在太陽與月亮里,要麼燒焦了,要麼腐朽了;如果是活的,日蝕的時候太陽會完全看不見,月亮在每月末經常會消失,那麼烏鴉、兔子、癩蛤蟆又都在什麼地方呢?其實,烏鴉、兔子、癩蛤蟆,是日月的氣,就像人肚子裡的五臟、萬物的心和脊梁骨一樣是看不見的。月亮還可以看清,人看太陽眼睛沒有不眼花繚亂的,既然不能知道太陽究竟是什麼氣,又豈能看見它裡面有東西名叫烏鴉呢?如果不能看清太陽中烏鴉的形狀,又豈能看清烏鴉有三隻腳呢?這已清楚不是事實了。姑且聽從儒者的說法,動物不止一種,那麼太陽中為什麼只有烏鴉,月亮中為什麼只有兔子和癩蛤蟆呢? 儒者說:「日食是月亮侵蝕了太陽。」他們經常在月末和月初看見日食,因為月末和月初月亮與太陽重合,所以月亮能侵蝕太陽。春秋的時候,日食多。《春秋》經上說:「某月初一,太陽被侵蝕了。」太陽被侵蝕,未必是月亮侵蝕的。因為知道是被月亮侵蝕的,為什麼迴避不提月亮呢?有人說:「日食這種變異,是陽氣弱陰氣強的緣故。」世上的人和動物,力量強大的,才能欺壓弱小的。考察月亮月末的光已經用盡,初一也跟用盡差不多,微弱得很,怎麼能勝過太陽呢?其實,日食與月食一樣。太陽被侵蝕就說是月亮侵蝕的,那麼月亮又是被誰侵蝕的呢?可見沒有誰侵蝕月亮,而是月亮自己殘缺的。用月亮的情況來判斷太陽的情況,也就知道日食時,陽光是太陽自己減弱的。大約四十一二個月,有一次日食;一百八十天,有一次月蝕。日食月食都有一定時間,違背時間就是變異,至於發生變異,也是氣自然而然形成的。日食的時間總在月末和月初,又是月亮造成的嗎?太陽應當是圓的滿的,把虧損作為變異,就一定認為有侵蝕它的,那麼山搖地動,侵蝕者是誰呢? 有人說:「日食是月亮遮蓋了太陽。太陽在上面,月亮在下面,太陽被月亮遮住了形體。日月合在一起,互相重迭,月亮在上面,太陽在下面,無法遮住太陽;太陽在上面,月亮在下面,太陽被月亮遮住了,月亮也遮住了陽光,所以稱作「食」。太陽遮住月亮,就像陰雲遮蔽了日月看不見一樣。太陽和月亮正好相合,相互重迭。要是太陽和月亮合在一起相當於兩塊玉璧重迭,就是日全食了。日月月末月初重合在一起,是天常有的。日食是月亮遮住陽光,不對。用什麼來驗證呢?假使日月重合在一起,月亮遮住了陽光,那麼開始被侵蝕的那邊應當跟將要恢復的地方不同。假使太陽在東面,月亮在西面,月亮運行得快,向東運行到太陽在的地方,遮蓋了太陽的邊沿,一會兒經過太陽繼續向東,太陽西邊開始被遮住的地方陽光就應當恢復了,而東邊沒有被遮蓋的地方應該繼續被侵蝕。如今觀察日食,太陽西邊光亮被遮,過會兒就恢復了光亮;西邊恢復了光亮,月亮又移過去遮住了東邊,這樣西邊恢復了光亮,這怎麼能說成是日月相重迭遮掩呢? 儒者認為日月的形體都非常圓。他們從下往上看見日月的形體,像斗筐的形狀,像個正圓。他們不懂得瞭望遠方的光氣,氣就像圓的一樣。其實,日月本來不圓,看起來像個圓的,是離人很遠的緣故。以什麼來證明呢?因為太陽是火的精華,月亮是水的精華。在地上水火都不圓,在天上水火為什麼偏偏是圓的呢?日月在天上就像五顆恆星一樣,五顆恆星就像星星一樣,星星不圓,但星光閃耀卻像個圓的,這是離人很遠的緣故。用什麼來證明呢?春秋的時候,流星墜落在宋國的都城,湊近去看,是砣石頭,不圓。由於流星不是圓的,所以知道日月和五顆恆星也不是圓的。 儒者說太陽和工伎們一樣,都認為太陽是一個。禹和伯益的《山海經·海外東經》上說太陽有十個,在海外的東方有座湯谷,湯谷上有棵扶桑樹,十個太陽在這裡水中洗澡;水中有棵高大的樹,九個太陽在樹的低枝上,一個太陽在樹的高枝上。《淮南子》上又說,用十個太陽照明;堯的時候十個太陽同時升起,萬物被燒焦枯死,於是堯朝天上射十個太陽,因此十個太陽就不同時在一天出現。社會上一般人又用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作為太陽的名稱,從甲到癸共有十個太陽,太陽有十個,就像星星有五顆一樣。就是有學問、有口才的人,也都把它歸結為不容易弄明白的問題,不肯辨說清楚。因此,一個太陽和十個太陽兩種文字記載都流傳下來沒有定論,而世人對這兩種說法也沒有明確以誰為主。 真按實際情況來說,沒有十個太陽。用什麼來證明呢?因為太陽像月亮一樣,太陽有十個,月亮會有十二個嗎?星有五星,它們是由五行的精氣構成,金、木、水、火、土五星各有各的光色。如果太陽有十個,它們的精氣必然不同。現在觀察陽光沒有什麼不同,觀察它的大小前後好像是一樣的。如果構成十個太陽的氣確實不一樣,那麼光色也該不同;它們如果真的同屬一種氣,就該合成一個了。可以用陽遂來證明火是從天上來的。太陽是天火。考察在地上的火,是同一種氣;地上沒有十種不同的火,天上怎麼能有十個不同的太陽呢?那麼所謂十個太陽,大概另外自有別的東西,它光的質地像太陽的樣子,生活在湯谷水中,有時攀緣停留在扶桑樹上,被禹和伯益看見了,就記載說有十個太陽。 天文歷算家計量了太陽的光,推算了太陽的質地,知道太陽的直徑是一千里。假使出來的太陽是扶桑樹上的太陽,扶桑樹就應該能遮蓋一萬里,才能承受住它們。為什麼呢?因為一個太陽直徑是一千里,十個太陽的直徑就該是一萬里。天離人六萬多里。抬頭看十個太陽,會眼光昏花,因為陽光太明亮了,人無法忍受。即便出來的太陽是扶桑樹上的太陽,禹和伯益看見了,也無法知道它們是太陽。為什麼呢?因為抬頭看一個太陽,眼睛就感到眼花繚亂,何況是看十個太陽呢?當禹和伯益看見它們,像斗筐的形狀,所以起名叫做「日」。這大如斗筐是遠離六萬里看到的形狀,不是就近看到的形體。由此說來,禹和伯益看見的,估計像太陽又不是太陽。 天地之間,萬物的氣相類似而實際上不同的東西很多。海外西南方有種珠樹,看它是珠,然而又不是魚腹中的珍珠。那扶桑樹上十個太陽中的太陽,就像珠樹一樣,珠樹像珠而不是真的珠,十個太陽像太陽而又不是真的太陽。淮南王看見《山海經》,就虛構說仙人用十個太陽照明,於是隨便記載堯的時候十個太陽同時升起。 何況,太陽是火,湯谷是水。水火相剋,那麼十個太陽浸泡在湯谷里就該熄滅毀壞。火燒木,扶桑樹是木,十個太陽在它上面,就該被燒焦枯死。如今它們浸泡在湯谷里而光不熄滅,爬在扶桑樹上而樹枝不枯焦,跟今天太陽出來的情況相同,這不符合五行相生相剋的道理,所以知道這十個太陽不是真的太陽。況且禹和伯益看見十個太陽的時候,始終不是在晚上。要是在白天,那麼一個太陽出來,另外九個太陽就該留下,怎麼能十個太陽同時出來呢?如果是黎明太陽沒有出來的時候,則天的運行有一定的度數,太陽是隨著天旋轉運行的,怎麼能停留在扶桑樹的樹枝上,浸泡在湯谷的水裡呢?要是停留在扶桑樹上、湯谷水中,那就不符合運行的度數,運行的度數就要發生差錯,跟太陽隨天轉不相應了。如果隨天運行出現的太陽與那十個太陽不同,這樣推測起來那十個太陽只是像太陽而又不是太陽了。 《春秋》莊公七年中記載:「夏四月辛卯日,晚上看不見常見的星星,而流星卻像雨般墜落下來。」《公羊傳》解釋說:「像雨的東西是什麼呢?不是雨。不是雨,那為什麼說它像雨呢?沒有刪修過的《春秋》上說:『墜落的星,離地不到一尺又返回天上去了。』君子刪修後說:『流星墜落像下雨』。」沒有刪修過的《春秋》,就是還沒有刪修《春秋》時魯國史官的記載,它上面說:「墜落的星,離地不到一尺又返回天上去了。」上面說的君子就是孔子。孔子刪修之後說「流星墜落像下雨」。孔子的意思認為地上有大山近陵樓台,說「離地不到一尺」,恐怕不符合實際情況,就更正說「像下雨」。像下雨的意思,是認為雨是從地面上去,而又從天上落下來的,流星也是從天上墜落下來又回到天上去的,跟下雨的情況相同,所以說它「像」。孔子雖然刪去了「離地不到一尺」,只說「像下雨」,可是說墜落的東西,都是星星。孔子雖然沒有確定隕星墜落的位置,但寫了這樣的話,說墜落的是星,跟魯史記上的記載相同。 從平地望泰山山頂上,白鶴像烏鴉,烏鴉像麻雀,這是泰山又高又遠的緣故,因而物體的大小失去了它們真實的面貌。天離地六萬多里,又高又遠的決不只是泰山的山頂。像星星附著在天上,人看見它,已經失去了星星的真實面貌,可見失去真實面貌的不只是看見的白鶴、烏鴉之類。推算星的質地有百里。形體巨大光亮極了,所以能向下發出光芒。人看見它像鳳卵的形狀,這是因為離人很遠失去了它真實面貌的緣故。如果星星墜落是真的,那麼天上的星墜落到地上,人們應該不知道它是星。為什麼呢?因為星墜落下來時的大小不跟在天上時相同。如今看見墜落的星像在天上時大小一樣,這就不該是星。不是星,那就是氣形成的了。人看見鬼像死人的樣子,其實是氣使它像死人的樣子,而不是真的死人。那麼墜落的星狀物,其實不是星。孔子沒有訂正墜落下來的不是星,而只訂正說星墜落像下雨而不是雨的說法,都是不符合星的真實情況的。 《春秋左氏傳》:「魯莊公七年四月辛卯日,晚上連常見的星星者看不見,夜空很明亮;星星墜落像下雨,而且與雨同時下來。」它是說夜空很明亮所以看不見星星,與《易經·豐卦》上說的「太陽正中時看見了北斗星」相類似。太陽正中時看見北斗星,是因為陽光昏暗不明的緣故;晚上看不見星星,是因為夜空很明亮的緣故。事情不同但道理一樣,大概它們都是事實。《春秋左氏傳》說的「與雨俱」,是說星星與雨一齊落下來。因為辛卯日的晚上夜空很明亮,所以看不見星星。夜空很明亮,那是不下雨的證明,下雨天氣陰暗,怎麼會夜空明亮呢?夜空明亮就沒有雨,怎麼會與雨一同下來呢?像這樣,說與雨一同下來就不是事實。再說,夜空很明亮連星星都看不見,怎麼能看見隕星與雨一起落下來呢? 還有魯僖公十六年正月戊申日,有五砣隕石落在宋國,《春秋左氏傳》說:「是星星。」說隕石是星,就是說墜落下來的是石頭了。那麼辛卯日的晚上,墜落的星是星,那實際上是石頭。辛卯日的晚上,墜落的星如果是石頭,那麼地上有樓台,樓台就會被砸壞。孔子雖然不贊成說隕星離地一尺又返回天上,但它離地一定有確實的數字,魯國的史官親眼看見,是不會憑空瞎說的;說「與雨一同落下來」,雨會聚集在地上,隕石也該是這樣。隕星落到地上而樓台沒有毀壞,那麼落下來的不是星,就很明白了。 左丘明說隕石是星,怎麼才能弄清楚呢?當時石頭墜落下來砰砰砰的,怎麼知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呢?秦朝的時候三座大山不見了,不見了又沒有消散,在它們一齊落下的時候一定有聲音,或許是夷狄的山飛來落在宋國,宋國人聽到了石頭落地的聲音,就認為它是星。左丘明寫《左傳》時省略了文字,就說是星。星是萬物的精氣,跟日月一樣。解釋五星的人,說五星是金、木、水、火、土五行精氣的光。五顆恆星和群星一樣閃光照耀,而只說流星是石頭,恐怕不符合它的真實情況。實際上,辛卯日的晚上,墜落的流星像下雨而不是星,跟那湯谷的十個太陽,像太陽而不是太陽一樣。 儒者又說:「雨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這是說雨直接從天上落下來。照實說,雨是從地面上去的,而不是從天上產生降下來的。人們看見雨從上空落下來,就認為是天上掉下來的,其實它是從地面上去的。然而雨從地面上去,是由山開始的。用什麼來說明呢?《春秋公羊傳·僖公三十一年》上說:「雲貼著山石出來,膚寸之間都雲氣密集,不到一個早晨,雨就下遍天下,這隻有泰山才能做到。」泰山的雨能下遍天下,小山的雨能下遍一國,各以山的大小距離的遠近而有不同。雨從山裡出來,有人說是雲載著雨走,雲散開水落下來,就稱作雨。其實雲就是雨,雨就是雲。剛出來是雲,雲濃密成雨。如果雲非常濃,會像厚露浸濕衣服,跟雨淋濕衣服的樣子差不多。可見不是雲和雨在一起而是雲載著雨走。 有人說:「《尚書·洪範》上說:『月亮靠近箕宿和畢宿,就會颳風下雨。』《詩經·小雅·漸漸之石》上說:『月亮靠近畢宿,就要大雨滂沱。』這兩種經書都說,造雨的不是天,又怎麼解釋呢?」這是因為雨從山上起來,正是月亮經過並靠近畢宿的時候,月亮靠近畢宿的時候,正好下雨。不下雨的時候,月亮不會靠近畢宿,山上也沒有雲,天地上下就是如此自然相應。月亮靠近山,山從下面蒸發出水氣,水氣跟月亮巧合,這是自然而然的道理。雲霧,是雨的徵兆,夏天則變成露水,冬天則變成白霜,天氣溫和則變成雨水,天氣寒冷則變成雪花。雨水和露水是凝凍成的,它們都是由地面產生上去,而不是在天上產生降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