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衡 · 問孔篇
譯文
社會上的儒生學者,喜歡迷信老師,崇拜古人,認為聖賢說的都沒有錯,專心致志地講述和學習,不知道進行反駁和質問。聖賢下筆寫文章,儘管構思周密,還不能說完全正確,何況是匆忙中說的話,怎麼能都對呢?不能全對,當時的人卻不懂得反駁;有的雖正確,但意思隱晦,難得明白,當時的人也不曉得去追問。考察起來,聖賢的說法,前後有很多自相違背:他們的文章,上下有很多互相矛盾,當今的學者,卻不知道這一點。 一般評論者都說:「孔子門下的學生,七十個弟子的才能,都勝過今天的儒生。」這個說法很荒謬。他們看見孔子當這些人的老師,就認為聖人傳授學說一定要授給有特殊才能的人,所以說這些人與眾不同。其實,古人的才能,跟今人的才能一樣,今天稱為「英傑」的,古人認為是「聖神」,所以說七十弟子是歷代少有的。假使現在有孔子這樣的老師,那麼當代的學者都是顏回、閔損之類人物;假使當時沒有孔子,那麼七十弟子這些人,也跟今天的儒生一樣。拿什麼來證明呢?用他們向孔子學習,不能追根問底這一點就可以證明。聖人的話,不能完全理解;陳述的道理,不能立即領會透徹。不能立即領會透徹。就應該追問下去搞清楚;不能完全理解,就應該提出疑問來徹底弄通它。當年皋陶在舜的面前陳述治國的道理,說得膚淺粗略而不透徹。經過禹的追問和責難,原來膚淺的話又深入了一步,粗略的意思才又更清楚了。大概由於這樣追問和責難,才使皋陶的話因受激發而說得更深刻,被觸動而講得更明白了。 孔子譏笑子游彈琴唱歌,子游引用孔子以前說過的話來反駁他。直到現在考察《論語》的原文,孔子的言論中還有很多類似譏笑彈琴唱歌的文句,但他的弟子中卻很少有像子游那樣敢辯駁的,所以孔子的話,始終有些像死結一樣無法解開。由於七十弟子不敢辯駁,現在的儒生,就不能切實講清孔子言論的是非了。 凡做學問的方法,不在於有無才能,難就難在敢於反問老師核實道理,確定是非。問難的方法,不一定對面對聖人,趕在他活著的時候。現在解說聖人的道理來教人的人,不一定要聖人教過的話才敢說。如果有不理解的問題,追問責難孔子,對道理有什麼損害呢?果真有傳授聖人學業的才智,反駁孔子的說法,又有什麼不合理呢?追問孔子的言論,反問不理解的詞句,世上如果有才高智深的人出現,而他們又是能回答問題解釋疑難的人,一定會肯定我通過責難追問講清是非的做法。 孟懿子向孔子問孝,孔子說:「不要違背。」樊遲駕著車,孔子告訴他說:「孟懿子向我問孝,我對他說:『不要違背』。」樊遲問:「這話怎麼說呢?」孔子說:「父母活著的時候,要按照周禮的規定侍奉他們;死了,要按周禮的規定埋葬他們,要按周禮的規定祭祀他們。」 請問:孔子說「不要違背」,是指不要違背周禮。那麼孝子應當事先體會父母的心意,順從他們的願望,而不該違背他們的願望。孔子說「不要違背」,而不說「不要違背周禮」,孟懿子聽孔子的話,難道不會誤解為不要違背父母的願望嗎?樊遲問這話怎麼說,孔子才說「父母活著的時候,要按照周禮的規定侍奉他們;死了,要按照周禮的規定埋葬他們,要按照周禮的規定祭祀他們」。如果樊遲不追問,「不要違背」說法的含義,始終不可能知道。孟懿子的才幹,不會超過樊遲,所以《論語》中看不到有關他的言行記錄,樊遲都不理解,孟懿子就一定能理解嗎? 孟武伯向孔子問孝,孔子說:「對父母,只在他們病的時候才憂慮。」 因為孟武伯總愛為他父母擔憂,所以孔子說「只在父母生病時才擔憂」。孟武伯處處為雙親擔憂,而孟懿子侍奉父母卻違背周禮。如果是針對他們的短處,那麼應該回答武伯說:「對父母,只在他們生病時才擔憂」,對懿子也應該說「只有遇到水災火災時才能違背周禮」。周公告誡才能小的人說得詳盡,對才能大的人說得簡略。樊遲是大才,孔子告訴得詳盡;孟懿子是小才,告誡得反而簡略,這違背了周公的用意。想針對懿子的短處,卻不符合道理,而弟子又不責難,這是為什麼呢?如果因為孟懿子有權勢地位尊貴,不敢說透徹,那麼孔子對孟武伯也只能說「不要擔憂」就行了。他們都是孟孫氏家的後代,權力和地位都一樣,對武伯說得詳盡而對懿子說得簡略,不知道其中是什麼緣故。即使孔子對懿子說穿「不要違背周禮」,又有什麼危害呢?壟斷魯國大權莫過於季孫氏,孔子譏刺他在家中庭院裡以「八佾」表演舞蹈,譏刺他在泰山舉行旅祭,而不懼怕季孫氏憎惡不為他隱瞞過錯帶來的禍害,卻偏偏害怕回答孟懿子時把話說穿的罪過,這是為什麼呢?況且向孔子問孝的不止一個人,每次都有趕車的人在場,不把回答的話都對他們講一篇,而對懿子的回答,不但心滿意足,而且還要故意告訴樊遲。 孔子說:「發財與做官,是人人想往的,不以正當途徑得到它,君子是不接受的;貧窮與卑賤,是人人厭惡的,但是富貴不從正當途徑得到它,君子寧可不擺脫它。」這是說人們應當通過正道取得富貴,不應該用不正當手段得到它;應當保持節操,安於貧賤,不應該不擇手段地擺脫它。 說「不以正道取得富貴就不接受」,可以;富貴不以正道取得寧可不擺脫貧困和卑賤,這是什麼意思?富貴固然可以擺脫,擺脫貧困和卑賤又到哪裡去呢?擺脫了貧賤,就得到了富貴,沒有得到富貴,就沒有擺脫貧賤。如果說取得富貴不用正道,就寧可不擺脫貧賤?那麼所謂「得」是指得到富貴,不是指得到貧賤了。這樣,貧賤為什麼能說「得到」呢?本來該說「貧困和卑賤,是人人厭惡的,不以正道擺脫它,就寧可不擺脫它」。應當說「擺脫」,不應該說「得到」。「得」字是用在得到什麼東西上的。現在說擺脫貧賤,怎麼能說得到呢?只有富貴才該說得到。為什麼呢?因為得到富貴,才能擺脫貧賤。那麼怎麼才能以正道擺脫貧賤呢?要修身行道,通過做官才能得到爵位、俸祿、榮華富貴。得到爵位、俸祿、榮華富貴,就擺脫貧困和卑賤。不以正道擺脫貧賤會怎樣呢?由於痛恨貧賤,就會起來做盜賊,積累錢財,擅自互相封官許願,這就是不按正道擺脫貧賤。(這話)七十弟子當時既然不向孔子提問,今天的學者也不知道提出質疑。如果這話的意思無法理解而文字又不分明,這說明孔子不會說話;如果這話的含意糾纏不清而文字又不好理解,這是孔子向人表示得不明白不詳盡。學生不提問,世人不提出質疑,這是為什麼呢? 孔子說:「公冶長這個人,可以把女兒嫁給他,雖然還在監獄中,但不是他的罪過。」於是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他。 請問:孔子把女兒嫁給公冶長,是根據什麼,見到了什麼呢?是根據他年三十可以把女兒嫁給他呢?還是看見品行好可以把女兒嫁給他呢?如果是根據年三十了,不該說他「在監獄」;如果是看見他品行好,也不該說他「在監獄」。為什麼呢?因為凡在孔子門下的,都有好的德行,所以才稱得上具備了當學生的條件。在學生中公冶長沒有妻子,那把女兒嫁給他好了,不必要稱讚他。如果學生中有很多人沒有妻子,而公冶長特別好,所以只把女兒嫁給他,那麼稱讚他就應該列出他的好品行,而不該說他監獄裡。為什麼呢?因為社會上無辜被強迫受懲罰的人很多,他們未必都是賢人。一般人被冤枉的多得很不只一個,如果一定要因為他無辜被拘禁,孔子就把女兒嫁給他,那麼就是孔子不把女兒嫁給賢人,而是嫁給受冤枉的人。認真考查一下,孔子稱讚公冶長,有無辜的說法,卻沒有關於他品行才能方面的言詞。如果公冶長確實不好,孔子把女兒嫁給他,就不對;要是確實很好,孔子稱讚他不全面,也不對。如果孔子像把侄女嫁給南容時說的那樣:「國家有道的時候,他能做官;國家無道的時候,能免遭刑罰。」這就是全面稱讚了。 孔子對子貢說:「你跟顏回哪個強些?」子貢回答說:「我怎麼敢和顏回比呢?顏回聽到一件事就能推知十件事,我聽到一件事只能推知二件事。」孔子說:「不如他,我和你都不如他。」這是孔子認為顏淵賢能,以此來試探子貢的。 請問:孔子用來教導學生的是禮讓。子路有志於「用禮讓來治理國家,由於他說話不謙虛」,孔子就認為不對。假使子貢確實強過顏淵,孔子問他,他還得說不如;假使實在不及顏淵,也要說不如。這並不是胡亂回答來欺騙老師,而是按禮讓的說法應該謙虛。如今孔子說那番話,想達到什麼目的呢?假使孔子知道顏淵強過子貢,那就不必問子貢。假使孔子確實不知道而問子貢,子貢一謙虛,也不可能知道。假使孔子只是想表揚讚美一下顏淵,稱讚顏淵賢能,沒有學生趕得上他,那名目多得很,何必去問子貢呢?孔子就說過:「賢能啊,顏回!」又說過:「我整天跟顏回講學,他從來不反問,好像很笨。」還說過:「顏回這個人,他的思想能長期不違反仁。」這三章中都是直接稱讚,沒有通過旁人來抬高他,但到這一章,偏偏要用子貢來抬高他,是為什麼呢? 有人說:「是想壓抑子貢。因為當時,子貢的名聲在顏淵之上,孔子擔心子貢驕傲自滿,故意壓壓他的。」名聲在顏淵之上,是當時的人造成的,並不是子貢自己要勝過他。實際上子貢自知得怎麼樣呢?假使顏淵才能在自己之上,自己自然佩服他,就用不著壓抑;假使子貢不能自知,孔子即使說了,他將會認為孔子只想壓抑自己。由此說來,問與不問,都不能起到壓抑或表揚的作用。 宰我白天睡覺。孔子說:「腐朽的木頭是不能雕刻的,糞土樣的牆壁是無法粉刷的,對於宰予這樣的人,我還責備他幹什麼呢?」這是在厭惡宰予白天睡覺。 請問:白天睡覺的過錯,是小缺點;朽木和糞土,是腐敗毀壞得不能再恢復的東西,是大罪惡。用指責大罪惡的話來責備小過錯,怎麼能服人呢?假使宰予本性不好,像朽木糞土一樣,就不該入到孔子的門下,排在四科之列;假使他本性是好的,而孔子厭惡他,也太厭惡得過分了。「對人的不仁行為,痛恨得過分,就會出亂子。」孔子痛恨宰予,可以說過分了!即使是一個很蠢的人犯了輕罪,而司法官吏下令處死他,他一定會感到冤枉、怨恨,怎肯服罪而自責呢?即使宰予很愚蠢,那跟犯輕罪的人想法相同。假使宰予賢明,知道孔子責備他,只要稍微暗示就會自己改正。或是用明白的話使他知道,或是傳話責備他,只要用話給點啟示他本人就會自覺改正。自覺改正不在話輕話重,而在宰予能改不能改。 《春秋》的原則,是對細小的好事都要稱讚,對細微的壞事都要指責。 現在是用分量很重的話來表揚毫毛大的好事,用分量極重的話來指責纖介小的過錯,按照《春秋》的原則,能認為這是對的嗎?要是不對,那麼宰予就會不接受;不接受,那麼孔子的話就白費。聖人說的跟寫的應該互相一致,話從口中說出,文章在簡策上寫著,都發自內心,實質是一樣的。孔子寫《春秋》,不用重話來指責小過,但他指責宰予時,卻用指責罪大惡極的話來指責小過,寫的與說的互相矛盾,怎麼能服人呢? 孔子說:「起初我對於人,是聽了他的話,就相信他做的事;今天我對於人,是聽了他的話,還要觀察他做的事。從宰予身上,我改變了原先對人的態度。」這是孔子從宰予白天睡覺開始,改變了了解人的方法。 請問:人白天睡覺,怎麼能夠就敗壞品行呢?品行敗壞的人,白天晚上都不睡覺,怎麼又能夠成為好人呢?憑白天睡覺來觀察人的好壞,能符合他的實際情況嗎?據考查,宰予在孔子門徒中,在「四科」順序里,列在子貢之上。如果性情懶惰,不能造就,怎麼能達到這地步呢?假使宰我由於白天睡覺能自然達到這地步,那麼他的才能更是遠遠超過其他人!如果他沒有成就,就自認為已經滿足了,不能自知,只是沒有自知之明罷了,並不是品行惡劣。這樣,向他說明告誡就行了,用不著為此改變了解人的方法。如果是他自己知道不足,只因疲倦到極點才在白天睡覺,這是由於精神耗盡的緣故。精神耗盡會導致死亡,那豈只是白天睡覺的問題呢! 況且評定人的方法,要是他行為可取就不必管他的言語,要是他的言語可取就不必管他的行為。如今宰予雖然沒有努力去行動,但有言語方面的成就。憑他言語的成就,即使行為有缺陷,也算有一方面長處。現在孔子從宰予白天睡覺這事開始,不僅要聽人說的,還要看人做的,要說的與做的互相一致,才認為是賢人,這是孔子求全責備選擇人。那麼周公「對人不要求全責備」的道理又運用到哪兒去了呢? 子張問孔子:「令尹子文多次做楚國的令尹,沒有高興的樣子;多次被罷官,也沒有怨恨的樣子。每次交接時,總要把自己原來做令尹時的政務,都告訴給新的令尹。這人怎麼樣?」孔子說:「忠臣!」子張又問:「算得上仁嗎?」孔子說:「沒有智,怎麼算得上仁呢?」這是指子文曾舉薦楚子玉接替自己的職位去討伐宋國,結果用一百輛戰車的兵力被打敗,而且喪了他的全部人馬,不智到這種地步,怎麼算得上是仁呢? 請問:子文舉薦子玉,是不了解人的問題。智與仁,是不相干的。人有不了解人的缺點,怎麼會妨害他具有仁的品行呢?五種道德規範,是仁、義、禮、智、信。這五種道德各不相同,不必相互依賴才能具備某種道德,所以有的人智,有的人仁,有的人禮,有的人義。有信的未必智,有智的未必仁,有仁的未必禮,有禮的未必義。子文的智慧在識別子玉上有所不足,這對他的仁有什麼損害呢?說他仁,怎麼不可以呢?況且,忠就是厚。待人厚道,就是仁。孔子說過:「考察一個人犯的過錯,就知道他仁不仁了。」可見,子文是有仁的事實。孔子說忠不是仁,這等於說父母不是雙親,配偶不是夫妻一樣。 魯哀公問孔子:「你弟子中誰是最好學的?」孔子回答說:「有個顏回好學,他從不把怒氣發泄到別人身上,從不犯同樣的過錯,不幸短命死了。現在沒有這樣的人了,再也沒有聽說有像他這樣好學的人了。」 顏淵早死的原因,到底是由於什麼呢?假使由於生來就短命,就像伯牛得惡疾一樣。要是人生下來稟受的命,都該健全美好,現在伯牛得了惡疾,所以說他「沒有這樣的命」。人生下來都應該承受天賦予的長命,現在顏淵得了短命,也應該說他「沒有這樣的命」。如果命有長命有短命,那麼也該有善命有惡命。說顏淵「短命」,也該說伯牛「惡命」;說伯牛「無命」,也該說顏淵「無命」。一個死了,一個病了,都沉痛地談到「命」,其實他們稟受的命沒有什麼差異,而孔子用的言辭卻不同,不知道這是什麼緣故。 魯哀公問孔子他的弟子中誰最好學,孔子回答:「有顏回最好學,現在則沒有了。他不遷怒於人,不犯相同的過錯。」為什麼要這樣回答呢?有人說:「這樣可以一併指責魯哀公性情愛遷怒於人、愛犯相同錯誤的緣故。這樣一來,順著他的發問就一併給予回答,既順便指責了魯哀公的缺點,而又不冒犯他受到他的責罰。 請問:季康子也問過孔子他弟子中誰最好學,孔子也以顏淵回答他。季康子也有短處,為什麼又不一併以回答來指責季康子呢?季康子不是聖人,操行還有不夠的地方。如已有的事例:季康子擔憂魯國盜賊多,孔子回答說:「假使你不貪財,即使獎勵盜竊也不會有人來偷。」由此說來,季康子的短處是貪財,那麼,孔子不乘機一起指責他,是為什麼呢? 孔子去見南子,子路不高興。孔子說:「我如果有卑鄙行為,天塌下來壓死我!天塌下來壓死我!」南子,就是衛靈公夫人,她聘請孔子,子路不高興,認為孔子有淫亂行為。孔子辯解說:「我如果幹了卑鄙的事,天塌下來壓死我!」以極真誠的態度自己發誓,不欺騙子路。 請問:孔子自己辯解,怎麼能辯解得了呢?假使社會上有人有卑鄙行為,天曾經塌下來壓死過他,那才可以引用來發誓,子路聽了,才會相信而解除懷疑。直到現在還未曾有過被天塌下來壓死的人,就說「天塌下來壓死我」,子路肯相信嗎?已有的事例是:「雷打死人,水淹死人,火燒死人,牆壁和房屋倒塌壓死人。如果說「雷打死我」,「水淹死我,火燒死我」,「牆壁和房屋倒下來壓死我」,子路還可能相信。如今引用未曾有過的災禍,用它來為自己對子路發誓,子路怎麼會消除懷疑而相信孔子呢?已有的事例是:碰巧有睡覺做惡夢驚叫死去的人,能說這是被天塌下來壓死的嗎?考察起來,凡是睡覺做惡夢死去的人,未必都幹了卑鄙的事。子路學問即使淺薄,還能知道事情的實際情況。事情不符合實際情況,孔子用它來發誓,子路肯定不會消除懷疑的。 孔子稱說:「生死有命安排,富貴由天決定。」像這樣,人的生死本來有長命的有短命的,而不由操行的好壞來決定。已有的事例是:顏淵早死,孔子說他「短命」。由此知道短命早死的人,未必有邪惡的品行。子路學問即使淺薄,聽了孔子的教導,還是曉得生死的真實道理。孔子用「我如果有卑鄙行為,天塌下來壓死我」來發誓,難道不怕被子路反問:「夫子你的命不該死,天怎麼會塌下來壓死你呢?」像這樣,用「天塌下來壓死我」來對子路發誓,始終是不會被子路相信的。不被子路相信,那麼孔子自我辯解,也始終不能消除子路的懷疑。 《尚書·益稷》說:「不要像丹朱那樣傲慢,只喜歡遊手好閒。」這是說舜告誡禹不要溺愛沒出息的兒子。舜尊重天命,擔心禹偏愛自己的兒子,所以引用丹朱的事來告誡他。禹說:「我娶妻的那個時候,才過了辛、壬、癸、甲四天就離開了,從啟呱呱落地起,我就沒有溺愛過他。」這是禹陳述自己做過的事,想根據過去推論將來,用現在出現的事來推斷尚未發生的事,以此來證明自己不敢偏愛沒出息的兒子,但他不說:「如果我偏愛兒子天就塌下來壓死我」,因為他知道一般人喜歡用天來發誓,孔子被子路懷疑,他不用過去的事來證明自己不會幹卑鄙的事,而說:「天塌下來壓死我」,這跟庸俗的人為解脫嫌疑,而指天發誓、賭咒,有什麼兩樣呢? 孔子說:「鳳凰不飛來,黃河中沒有圖出現,我的一生已經完了!」這是孔子自己悲傷沒有當王。他認為自己當了王,能使天下太平;天下太平,那麼鳳凰就會飛來,黃河中就會有圖出現。如今沒有能當上王,所以吉祥的徵兆不出現,自己感到悲痛傷感,因此說「我的一生已經完了」! 請問:鳳凰飛來、河圖出現,究竟根據什麼來的呢?如果根據帝王開始興起的時候,那麼鳳鳥、河圖都未必出現;如果根據天下太平,使天下太平的帝王,又未必總能招來鳳凰和河圖。五帝三王都曾使得天下太平,但考察他們的吉兆,並不都以鳳凰作為必然的祥瑞。既然對於天下太平,鳳凰不是必然的吉兆,孔子是聖人,總想著不是必然出現的事情而自我感傷,這終究不會應驗的。 有人說:「孔子不是自己感傷沒有能當帝王,而是感傷當時沒有聖明的帝王,所以自己不被重用。鳳凰、河圖是聖明帝王的祥瑞。祥瑞不出現,說明當時沒有聖明帝王;聖明帝王不存在,自己就不能被重用。」說到招致瑞應,它是用什麼招來的呢?如果是靠任用賢能的人,使統治穩定,功業告成。那麼統治穩定,功業告成,瑞應就該出現了。瑞應出現之後,也就不再需要孔子了。孔子盼望的,怎麼本末倒置呢!不考慮根本問題,而盼望那些旁枝末節,不看那些君主英不英明,卻去說那些鳳凰、河圖出不出現。即使出現了聖明帝王,由於國家統治有不穩定的時候,鳳凰、河圖也有可能不出現,因此以祥瑞的出現來證明聖明帝王的出現,必然會出錯。漢文帝可以說是聖明了,但察看一下《史記·孝文本紀》,也沒有出現過鳳鳥跟河圖的記載。假使孔子生在漢文帝的時代,大概還會說:「我的一生已經完了!」 孔子想到九夷地方去居住,有人說:「那兒太落後,怎麼辦?」孔子說:「君子住在那兒,怎麼會落後呢?」孔子恨他的政治主張在中原各國行不通,感到怨恨不得志,所以想去九夷地方。有人責難他說:「少數民族地區落後,沒有禮義,怎麼辦?」孔子說:「君子住在那兒,怎麼會落後呢?」這是說住在那兒用「君子之道」教導他們,怎麼會落後呢? 請問:孔子想去九夷地方,是怎樣引起來的?是他的政治主張在中原各國行不通引起的,所以他想去九夷地方。試想在中原各國尚且行不通,怎麼能在少數民族地區行得通呢?」少數民族有君主,還不如中原地區還沒有君主。」這是說少數民族難得治理,中原地區容易治理。在容易治理的地方尚且行不通,在難得治理的地方能行得通嗎?況且孔子說「作為君子住在那兒,怎麼會落後呢?」這話,是在說以「君子之道」進行修養使自己能安身呢?還是在說用「君子之道」去教化他們呢?如果是以「君子之道」進行修養隨便使自己能安下身來,那麼在中原各國也可以,何必要去少數民族地區呢?如果用「君子之道」去教化他們,而少數民族怎麼能教化得了呢?禹到裸國去,要脫掉衣服進去,出來後再穿衣服,這是因為要穿衣服的規定在少數民族地區行不通。禹尚且不能教化裸國人穿衣服,孔子又怎麼能讓東部少數民族成為君子呢?或許孔子本來不想去,是恨他的政治主張行不通,一時激動說出這樣的話。或許是有人責難孔子,孔子也知道那兒落後,然而還要說「怎麼會落後」,是想堅持已經說過的話,拒絕別人的勸告。 孔子實際不想去,一時心情激動說出來的,是句假話。「君子說話不該這樣隨便。」如果明知那兒落後,還要勉強想自己堅持已說過的話,這就正和子路回答孔子關於子羔的事一樣。「子路讓子羔做郈的地方長官,孔子說:『簡直是在害別人的子弟。』子路說:『那裡有政權機構,有老百姓,(可以練習政事)為什麼一定要讀書,然後才算學習呢?』孔子說:『所以我討厭那些強詞奪理的人!』」這是子路知道自己不對,勉強回答以自圓其說,所以孔子討厭他,把他比做那些強詞奪理的人。孔子也明知自己不對,還勉強回答別人的責難。這樣孔子和子路都成了強詞奪理的人了。 孔子說:「端木賜沒有稟受天命而做買賣,猜測行情卻往往猜中。」什麼叫:「沒有稟受天命」呢?有人解釋說:「就是沒有稟受應該發財致富的命,而自己靠本領和智慧,多次猜中了物價漲落的時機。」 人富貴在於天命呢?還是在於人的智慧呢?如果在於天命,那麼靠本領和智慧尋求它是得不到的;如果在人的智慧,那麼孔子為什麼要說「生死有命安排,富貴由天決定」呢?說發財致富不稟受天命而是憑自己用本領和智慧得到它,那麼做官發達也可以不稟受天命而憑自己努力奮鬥得到了。世上沒有不稟受貴命而靠自己努力能當官發達的,因而也可以知道世上沒有不稟受富命而靠自己本領和智慧能發財致富的。已有的事例是:孔子沒有做官發達,就周遊列國接受聘請,到處遊說諸侯,智慧用盡,計謀不行,只得返回魯國刪定《詩經》、《尚書》,由於感到絕望,所以說「一輩子已經完了」。孔子自己知道沒有貴命,而去周遊列國也沒有得到什麼好處。孔子知道自己沒有稟受貴命,於是周遊列國尋求當官卻得不到,但是說瑞木賜沒有稟受富命卻憑自己本領和智慧能發財致富,孔子說的和做的互相違背,不曉得是什麼緣故。 「有人說:「孔子是想指責子貢的短處,因為子貢不喜歡道德修養,而只喜歡做買賣,所以指責他的短處,想叫他辭窮信服而改變他的行為。」其實,孔子每日指責子貢的短處,可以直說「端木賜不喜歡道德修養而喜歡做買賣」,為什麼一定要提出「不稟受天命」的話,來跟他以前說過的「富貴由天來決定」的話相矛盾呢? 顏淵死了,孔子說:「唉!老天要我的命啊!」這是說人要興起,天會給他得力的輔佐;人要衰敗,天會奪去他親近的人。孔子有四個得力的學生,想靠他們興起作一番事業。顏淵早死,所以孔子說「天要我的命啊!」 請問:顏淵的死,是孔子命定不能當帝王,天奪去了他的命呢,還是他不幸短命自己死去的呢?如果是不幸短命,那不得不死,孔子即是當了帝王,還是不得活。輔佐對於君主,就像拐杖扶持病人一樣。人有了疾病,必須扶拐杖才能走路;如果砍的拐杖本來就短,能說是天讓病人不能走路嗎?要是病人能起來走路,本來短的拐杖能使它變長嗎?看來,顏淵的短命,就像拐杖短了尺寸一樣。 孔子說:「天要我的命」,是因為顏淵特別賢能。考查一下,賢能的人在世上,不一定是帝王的輔佐。賢能的人不一定成為帝王的輔佐,就像聖人不一定稟受天命成為帝王一樣。當帝王有不是賢聖的,作輔佐有不是賢能的。為什麼呢?因為人的祿命、骨相,跟人的才能不是一回事。由此說來,顏淵活著未必是孔子很得力的助手,他死了也未必對孔子有損失,孔子卻說:「天要我的命」,這話的根據又是什麼呢? 況且,上天不讓孔子作帝王,它原來的意思是什麼呢?是在最初稟受生命和祿命的時候就不讓他當帝王呢,還是決定讓他當帝王而又中途翻悔了呢?如果原來就不讓他當帝王,顏淵死了,有什麼損失呢?如果原來讓他當帝王,又中途翻悔,這是說當帝王沒有骨相,本來可以由天來隨便更改的。再說,天原來見到他什麼長處而決定讓他當帝王呢?以後又聽到了他什麼短處而中途翻悔不授命於他了呢?看來,孔子關於天很神靈的議論,是荒謬而無法弄清楚的。 孔子去衛國,遇見從前住過的旅館為辦事的人辦喪事,就進去哭他。出來後,讓子貢解下一匹驂馬來給他作喪禮。子貢說:「在弟子的喪事中,你從沒有解下驂馬作喪禮的,而在為從前住過的旅館中的辦事人舉喪中卻解下驂馬來作喪禮,不是太重了嗎?」孔子說:「我剛才進去哭他,剛好心理難過就流出了眼淚。我埋怨自己只流眼淚而沒有相應的表示,小子你就這樣辦吧。」孔子所以卸驂馬用來作過去旅館辦事人的喪禮,是因為埋怨自己只流露感情而不配合送禮。配合感情要贈送禮物,動了感情,禮物就要隨著送去。禮物與感情要相稱,君子都是這樣做的。 顏淵死了,孔子哭得非常悲痛。弟子們說:「老師太悲傷了。」孔子說:「我不為這樣的人悲痛還為誰悲痛呢?」慟,是悲痛到極點的意思。孔子哭顏淵非常悲痛,與一般弟子有區別,顯得哀痛極深。顏淵死了,有棺無槨,顏路請孔子賣掉車來為顏淵買槨,孔子不給,認為當大夫的出門不可步行。弔唁以前旅館的辦事人,要卸下驂馬作喪禮,不然會埋怨自己光流淚而沒有相應的表示;哭顏淵如此悲痛,請求賣掉車給顏淵買槨卻不給,這樣即使很悲痛也沒有喪禮相配合。難道流淚和悲痛有區別,用馬與車作喪禮有不同嗎?對於那從前旅館的辦事人就要喪禮與感情相稱,而對於這顏淵就可以喪禮與感情不符,真不知道孔子對喪禮的做法是什麼意思。 孔子說:「鯉死了,也有棺無槨,我不能賣掉車步行出門來為他買槨。」孔子對鯉的恩情比顏淵深厚,鯉死了沒有槨,是因為當大夫的禮儀不能步行出門。鯉,是孔子的兒子;顏淵,是異姓的人。兒子死了尚且不按喪禮行事,何況他姓的人能按喪禮行事嗎? 有人說:「這大概是孔子按實際情況施恩的證明。」孔子對從前旅館的辦事人喪禮與感情相稱,對自己的兒子喪葬與感情不相稱,這難道因為從前是士,後來做了大夫嗎?如果從前是士,士坐二匹馬的車;如果做了大夫,大夫坐三匹馬的車。大夫不能棄車步行,為什麼不賣掉兩匹馬來買槨,改坐那一匹馬的車呢?為士的時候坐二匹馬的車,可以解下一匹馬來作從前旅館辦事人的喪禮,如今也何不賣掉二匹馬買槨來以便跟感情相稱,而坐一匹馬的車解決步行問題呢?孔子不解下一匹馬來作從前旅館辦事人的喪禮,不一定違反禮制;埋葬自己兒子有棺無槨,卻破壞了禮制。孔子看重要與從前旅館辦事人的恩情相稱,但卻隨便破壞埋葬自己兒子的禮制,這是對外人符合禮制,而對親生兒子違背禮制。那麼孔子不肯賣車來為鯉買槨,又怎麼能解釋自己貪戀官位害怕出門沒有車子呢?孔子自己說過:「君子寧可犧牲生命來成全仁義」,怎麼會難於放棄大夫地位來成全禮制呢? 子貢問治理國家的辦法。孔子說:「使糧食充足,使軍備充足,取得老百姓的信任。」子貢說:「如果迫不得已要去掉一個,在這三者中該先去掉誰呢?」孔子說:「去掉軍備。」子貢說:「要是迫不得已還要去掉一個,在這二者中該先去掉誰呢?」孔子說:「去掉糧食。自古以來人都要死,而沒有老百姓的信任,國家就站不住腳。」可見,取得老百姓的信任是最重要的。 請問:假使治理國家沒有糧食,老百姓飢餓,就會拋棄禮義。禮義被拋棄,信任怎麼建立呢?傳書上說:「糧倉充實了,老百姓才知道禮節;衣食豐足了,老百姓才懂得榮辱。」禮讓從富裕產生,爭奪從貧因而來。如今說「去掉糧食」,那麼信任怎麼建立呢?春秋的時候,交戰各國發生饑荒,人們相互交換孩子來吃,劈開死人骨頭來燒火,這是由於肚子飢餓沒有吃的,無空來顧及什麼恩義。父子的恩情,是最可靠的,由於飢餓這種信任被迫拋棄,用孩子來作為糧食。孔子教子貢放棄糧食保存信任,怎麼行呢?放棄信任保存糧食,雖然不想得到信任,但信任會自然建立;放棄糧食保全信任,雖然想取得信任,但信任卻無法建立。 孔子去衛國,冉求給他趕車。孔子說:「衛國人真多啊!」冉求問:「人已經很多了,還該做些什麼呢?」孔子回答:「讓他們富裕起來。」冉求又問:「他們已經富裕了,還該做些什麼呢?」孔子回答:「教育他們」。孔子告訴冉求先富裕起來而後教育老百姓,教導子貢是先拋棄糧食來保全信任。糧食和富裕有什麼分別?信任與教育有什麼不同?對兩個學生的教導不一樣,所倡導的內容也不同,孔子治理國家,其政治主張是根據什麼來定的呢? 蘧伯玉派人去問候孔子。孔子說:「他老先生在幹什麼?」使者回答說:「他老先生想減少自己的過錯但還沒有做到。」使者告辭出去,孔子說:「有這樣的使者!有這樣的使者!」這是在責備使者。解釋《論語》的人說:「孔子責備他,是責備使者代替主人表示謙虛。」 孔子問使者說「他老先生在幹什麼」,問的是在政治上的所作所為,不是問他的操行。按照孔子的問話,使者應該回答說「他老先生在干某件事,治理某項政務」,如今使者反而說「他想減少自己過錯還沒有做到」。那麼,人們是憑什麼知道使者回答得不符合孔子問話的原意,而孔子在責備他呢?再說,究竟孔子憑什麼要責備使者呢?是責備他代替主人表示謙虛呢,還是責備他的回答不符合問話的原意呢?孔子所責備的總還要有一個具體的東西,不說清楚他的過錯,而只說「有這樣的的使者,有這樣的的使者」,這就使後人疑惑不解,不知道使者犯錯誤的原因。韓非子說:「書寫得太簡略就會使學生們發生爭辯。」孔子說「使乎」,是何等的簡略啊! 有人說:「按照《春秋》的原則,要替賢者隱瞞缺點。蘧伯玉是個賢者,所以孔子要替他的使者隱瞞缺點。」要想了解那個人的兒子,就看他所交的朋友;要想了解那個君主,就看他所派的使者。蘧伯玉不賢,所以派的使者會有過錯。《春秋》的原則,要替賢者隱瞞缺點,也批評其極細微的過失。現在不責備而採取隱瞞的態度,那麼「要批評極細微的過失」的原則應用在哪裡呢?假使孔子要替伯玉隱瞞缺點,應該沉默,但卻高聲說「有這樣的使者,有這樣的使者」。這樣當時的人就都知道孔子在責備他了。像這樣說話,對替別人隱瞞缺點有什麼好處呢? 佛肸招聘孔子,孔子想去。子路不高興,說:「過去我聽老師說:『親身做過壞事的人,君子是不去他那裡的。』佛肸占據中牟反叛趙簡子,你還要去,這是為什麼呢?」孔子說:「不錯,我說過這話!但不是也說過堅硬的東西磨也磨不薄,潔白的東西染也染不黑嗎?我難道是個匏瓜嗎?怎麼能掛著不吃東西呢?」 子路引用孔子過去說過的話來責怪孔子。從前孔子說這話,是想讓學生效法實行。子路引用它來規勸,孔子是懂得的,但不說以前的話是開玩笑,或者說它不對不能實行,而是說「有這話」,確實有,應當實行。「不是說過堅硬的東西磨也磨不薄,潔白的東西染也染不黑嗎?」孔子說這話,能解答子路的責難嗎?要為「親身做壞事的人,君子不去他那裡」這句話辯解,就應該說「佛肸沒有做壞事,還是能去的」,而卻說「堅硬的東西,磨也磨不薄;潔白的東西,染也染不黑」。按照孔子的說法,有「堅硬」、「潔白」操行的人是可以去的,那麼「君子」的操行是軟弱而容易受污染的嗎?不然,憑什麼唯獨「君子」不能去呢! 孔子不喝盜泉水,曾子不進勝母巷,是為了避開邪惡,遠離污穢,由於這兩個名字取得不合禮義,怕因此玷污了自己的名聲。盜泉、勝母只有空名,孔子、曾子就以它為恥;佛肸有罪惡事實,而孔子卻想去他那裡。不喝盜泉水是對的,那麼想見佛肸就不對了。孔子說過「不合道義得來的富貴,對於我像浮雲一樣。」現在卻要違背道義去享受篡權叛亂者的俸祿,難道是所謂:「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這句話說錯了嗎?或許是孔子隨機應變想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張呢?即使是隨機應變想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張,子路責難他,就應該說「為了推行政治主張」,而不該說「為了食俸祿」。只有隨機應變來推行政治主張,而沒有隨機應變來找飯吃的。「我難道是匏瓜!怎麼能掛著不吃飯呢?」孔子用匏瓜自比,是說人應當做官食俸祿。說「我不是匏瓜,不能掛著不吃飯」,這是反駁子路的。其實,孔子這話,並不能解答子路的責難。子路責難孔子,哪裡是說孔子不該做官呢?是說應該選擇好的國家去做官。孔子自比匏瓜,是想到哪裡找飯吃呢?再說,孔子這話,是何等卑鄙!怎麼能說他自己做官是為了找飯吃呢?君子是不該說這種話的。匏瓜掛著不吃飯,也跟人閒著不做官一樣。反駁子路可以說:「我難道是匏瓜,要掛著不做官?」現在卻說「掛著不吃飯」,那麼孔子做官,不是為了推行政治主張,而只是為了找飯吃。人做官,主要是貪圖俸祿,按禮義的話來說,是為了推行政治主張。就像人娶妻,主要是為了情慾,照禮義的說法,是為了供養雙親。做官直說是為了吃飯,娶妻能直說是為了情慾嗎?孔子的話,說出了實情,沒有模稜兩可的意思,不借用禮義的名義來掩飾,這是個庸俗的人,而不個君子。儒者說孔子周遊列國想接受聘請沒有成功,擔心自己的政治主張不能推行,這違背了孔子的真情實意。 公山弗擾在費邑反叛季氏,招聘孔子,孔子想去。子路說:「沒有去的地方算了,何必去公山氏那裡。」孔子說:「招聘我去,難道是平白無故的嗎?如果用我,我要在東方推行周朝的政治!」在東方推行周朝的政治,就是想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張。公山、佛肸都是叛亂的人,在公山那裡想推行政治主張,在佛肸那裡只想找飯吃,孔子的話沒有一定準則。說話沒有一定準則,那麼行為就會沒有固定的目標。孔子周遊列國不被重用,難道不是有原因的嗎? 陽貨想見孔子,孔子不見;想喊孔子做官,孔子不做,何等清高啊!公山、佛肸招聘孔子,孔子卻想去,又何等污濁啊!公山弗擾和陽虎一起背叛季孫氏,囚禁了季桓子,兩人罪惡一樣,召請孔子的禮節相同,孔子只見公山,不見陽虎,難道公山還能合作,陽虎不能嗎?那么子路反對公山的招聘,孔子就應該用公山比佛肸強,不太壞,來作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