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衡 · 感虛篇
譯文
儒者的傳書上說:「堯的時候,十個太陽同時升起,萬物焦爛枯死。堯就舉箭射十個太陽,九個太陽被除掉,一個太陽永久升起。」這話是假的。人射箭,不超過一百步箭的力量就完了。太陽運行,是按天上星宿一定的度數轉動的。天離人,要用萬里來計算,堯舉箭向上射,怎麼能夠射著太陽呢?假使堯的時候,天地相隔很近,不超過一百步,那堯射太陽,箭就能射到太陽;超過一百步,就不能射到。假使堯的時候天地相隔很近,堯射著太陽,尚且不能傷害太陽,太陽怎麼肯離開呢?為什麼呢?因為太陽是火。假使在地上的火點著一個火把,人從一旁用箭射它,雖然射中,怎麼能使它熄滅呢?地上的火不是被射中而熄滅,天上火(太陽)怎麼是被射中而去掉呢?這是想說堯是用真心誠意去射太陽,凡是真心誠意達到的地方,金屬和石頭都會被毀壞,似乎在「精誠」面前沒有堅硬的東西,那麼也就沒有遠得達不到的地方了。水與火,分別具有同是物質實體的特性,能射中火而使它熄滅,那就應該能射中水而使它消除。洪水成災的時候,泛濫中原各國,成為老百姓的大禍害,堯為什麼不拿出真心誠意來射洪水而使它消除呢?堯能夠射太陽,使火不成為災害,卻不能射河,使水不成為災害。射水不能使水退卻,那就知道堯能射太陽的話,是虛假不真實的。 有人說:「太陽是氣,用箭射雖然達不到,但真心誠意能去掉它。」天特別遠,如果它是氣,那跟日月相同;如果它是物體,那跟金屬、石頭一樣。用堯的真心誠意能去掉太陽毀壞金屬、石頭,那他舉箭向上射天就能射穿天嗎?社會上聲稱夏桀、商紂的罪惡,射天而打地;稱讚殷高宗的德操,能用善政消除桑樹穀樹生於朝廷的凶象。如今堯不能用良好的德操來除掉十個太陽,而一定要射掉它,這是他的德操不如殷高宗,罪惡則與夏桀、商紂相同,如此,怎麼能用精誠的心獲得上天去掉九個太陽的報應呢? 傳書上說:「周武王討伐商紂,過孟津,碰到驚濤駭浪,逆流而上,大風颳得天昏地暗,人馬都看不清楚。於是周武王左手拿著黃鉞,右手握著白旄,瞪大眼睛揮動著它們,喊道:『我在這裡,天下有誰敢違反我意志的!』於是風停了波浪也平息了。」這個說法不真實。周武王過孟津的時候,將士們都歡喜快樂,前邊的歌唱後邊的舞蹈。照傳書的說法,天和人是互相感應的,人歡喜而天發怒,這實在不合情理。前邊的歌唱後邊的舞蹈,未必有其事;手揮動風就停止,事情近乎是虛構,風是氣,議論的人認為它是天地發出的號令。周武王討伐商紂是對的,天就應當用安靜的環境來保祐他;如果討伐商紂是不對的,那麼天颳風就是發怒。周武王沒有遵奉天的命令,檢查自己的罪過,卻瞪著眼睛喊道;「我在這裡,天下有誰敢違反我意志的!」這就加重了天的憤怒,增加了自己的罪惡,風怎麼肯停止刮呢?就像父母親發怒,兒子不肯改正過錯,反而瞪著眼睛大喊,父母親肯饒恕他嗎?如果風是天自然而然刮的,那麼水波逆流,疾風晦冥這些禍氣就是自然形成的,可見這些也是無意識的,不會因為周武王瞪眼、揮旄的緣故而停止。風同雨一樣,即使周武王瞪眼用旄揮動雨就會停止下嗎?武王不能使雨停下,那麼也不能使風停刮。或許是周武王正好揮動白旄,風碰巧自然停止,世人為了讚揚武王的聖德,就說武王能制止颳風。 傳書上說:「魯陽公跟韓國打仗,打得正起勁太陽落山了,魯陽公舉戈一揮,太陽因此退了三舍。」這話是假的。凡是人能夠以真心誠意感動上天的,都要專心一意,放棄一切事務,全神貫注,才能感應給天,天才會改變移動,但是還不能說就一定會使它如此。魯陽公心思在打仗,因為太陽落山而揮了一下戈,怎麼能使太陽退回呢?即使是聖人對著太陽揮戈,太陽也始終不會退回,魯陽公是什麼人,而能使太陽退回呢?《尚書·洪範》上說:「星宿有好颳風的,星宿有好下雨的。太陽與月亮運行,才有冬有夏。月亮靠近箕宿畢宿,就要颳風下雨。」星與太陽月亮同樣是精氣,太陽月亮不靠近星,星總是在反覆變化,同樣要颳風下雨。這表明太陽月亮的運行有一定的度數,不會隨著星的好惡而靠近或離開星的,怎麼會順從魯陽公的欲望而退三舍呢?星在天上,是太陽月亮休息停留的地方,就像地下有郵亭,作為地方官吏辦公的地方。二十八舍劃分得有度數,每舍大致十度,有的多一些,有的少一些,說太陽退回三舍,就是三十度。太陽,每天運行一度。揮戈一下頃刻間,就退回到三十天前所在的地方。如果說一舍為一度,三度也就是太陽三天的行程。揮戈一下的瞬間,竟使太陽退回了三天的行程。宋景公發自誠心說了三句好話,火星就移動了三舍。實事求是的人尚且說這件事是假的。魯陽公正在打仗,討厭的太陽要落山,因此揮了一下戈,沒有誠心,也沒有說好話,太陽就為他退回,這大概不是事實吧!況且太陽是火。聖人向火揮動一下,始終不能使火退卻;魯陽公對著太陽揮動一下戈,怎麼能使太陽返回呢?或許打仗的時候太陽正在東方,打迷糊了,以為太陽要落山,於是揮戈轉向東方,就錯誤地說太陽好像倒退回去了。世人好談神怪,在此就說太陽退回去了,而不講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傳書上說:「荊軻為燕太子謀殺秦王時,天空出現白色長虹穿過太陽。 衛先生為秦國謀畫長平之事時,天空出現金星侵蝕昴宿。」這話是說人用真心誠意感動上天,上天才會變化受打動。要說白色長虹穿過太陽,金星侵蝕昴宿,是事實。但說荊軻謀殺秦王,衛先生謀畫長平之事,感動了上天,所以才有「白虹貫日,太白蝕昴」的事,這是假的。我們用筷子敲鐘,用算籌來打鼓,之所以不能發出聲音,是因為用來敲打的東西太小。如今人的形體不過七尺,憑人七尺形體中的精神,想有所作為,即使全神貫注真心誠意,也同用筷子敲鐘、用算籌打鼓一樣,怎麼能感動上天呢?心不是不誠,而是用來感動上天的東西太小了。況且想殺害的是人,人還沒有預感,天反而能預感到嗎?有人問說:「人想謀害別人的氣,能使人預感到嗎?」我以為:「不能」。人又責難道:「那麼豫讓想謀害趙襄子,趙襄子卻事先心動察覺;貫高想弒殺漢高祖,漢高祖也事先心動有所察覺。他二人懷有害人的精氣,所以兩位君主被震動而有感覺。」依我說:「禍害將要來,這人本身就會有作為預兆的奇怪現象出現,而並不是敵人害人的精氣所能震動的。用什麼來證明呢?有時會在路上碰到狂人,用刀砍他自己,狂人未必想傷自己的身體,然而自己身體先的時候卻已經有作為預兆的奇怪現象發生。照這樣說,奇怪現象的出現,是災禍要到來的凶兆,而不是想害自己的人造成的。將要遭到災禍的人,去占卜會得惡兆,去算卦會得凶卦,出門也會見到不吉利的事情,觀天象占卜會見到禍氣,禍氣表現在臉上,就像白虹,金星在天空出現一樣。災變在天空呈現,奇異的預兆在人身上出現,天上地下的怪現象碰巧同時出現,這是自然的相互應和。 傳書上說:「燕太子丹在秦國朝見,得不到離開,於是向秦王請求回國。秦王堅持要留下他,跟他發誓說『除非偏西的太陽再回到正中來,天上降下穀子,使烏鴉白頭,馬長出角,廚門上的木象生出肉腳來,才能回去』。正當這個時候,天地保祐他,偏西的太陽則又回到正中,天上降下穀子,烏鴉白了頭,馬長出了角,廚門上的木象長出了肉腳。秦王認為他是聖人,就放他回去了。」這個說法是假的。燕太子丹是什麼人,能感動上天?聖人被拘禁,沒有能感動上天;太子丹是賢人,怎麼能做到這樣!上大能保祐燕太子丹,生出諸多吉祥的東西來以避免他的身體被困,那就應該能緩和秦王意圖,以解除他的困境。要解決被拘禁一事很容易,要產生出吉祥的五件事來卻是極困難的。拋開一件容易做的事,而去干五件困難的事,上天怎麼就不怕辛苦呢?成湯被囚禁在夏台,周文王被拘留在羑里,孔子被困在陳國、蔡國。三個聖人受困,上天不能保祐他們,使拘留者看到上天的保祐而知道他們是聖人,釋放並尊重、厚待他們。有人說:「拘留三聖人的人沒有與他們立誓,三個聖人的心裡就沒有產生求天保祐的願望,所以保祐三聖的吉祥物就無從出現。上天保祐人,就像拿器物借給人一樣,別人不來求取,就不給他。」我的回答是:燕太子丹希望上天降吉祥的時候,那裡會開口說話呢?只是心裡希望罷了。然而成湯被關在夏台,周文王被囚在姜里的時候,心裡也希望被釋放;孔子被困在陳國、蔡國,心裡是多麼希望有飯吃。上天為什麼不使夏台、羑里的門閂和鎖毀壞,讓成湯、文王走出來;降穀子在陳國和蔡國,讓孔子吃飽呢?太史公說:「世人稱讚燕太子丹能使天降谷,馬生角,大都是假話。」太史公是記載漢代真實情況的人,卻說是「假話」,可見上面的說法近似不真實了。 傳書上說:「杞梁的妻子對著城痛哭,城為此崩塌。」這是說杞梁隨軍打仗沒有回來,他的妻子很悲哀,對著城痛哭,至誠的悲痛,精氣感動了城,所以城牆為此崩塌。說杞梁妻子對著城痛哭,是事實;但說城為此而崩塌,是假的。人們哭聲的悲哀沒有超過雍門子的。雍門子向孟嘗君哭訴,孟嘗君也為此抽泣,大概哭得真誠,所以面對他的人也感到悽慘悲痛。雍門子能感動孟嘗君的心,但不能感動孟嘗君的衣服,因為衣服不知道憂傷,不與人的心相貫通。如今的城是土的。土就同衣服一樣,沒有五臟,怎麼會為悲哀的哭聲悲痛而崩塌呢?假使至誠的哭聲能感動城的泥土,那她對著草木哭,就能使草折斷使樹裂開嗎?對著水和火哭泣,能使水冒出來滅掉火嗎?草木水火與泥土沒有兩樣,那麼杞梁妻的哭聲,不能使城崩塌,是明明白白的了,或許是城正好要自己崩塌,而杞梁的妻子恰巧這時痛哭。後代喜歡隨便說的人,不追究這事的真實情況,所以杞梁妻使城崩塌的名聲,到今天也沒有消失。 傳書上說:「鄒衍沒有罪,卻被燕王囚禁,正當夏天五月,仰天長嘆,天因此降霜。」這跟杞梁妻痛哭使城崩塌,沒有什麼不同。說他沒有罪被囚禁,正值夏天而仰天長嘆,是事實;說上天為此而降霜,不是事實。萬人張口一齊發出嘆氣聲,尚且不能感動上天;鄒衍一個人受冤枉嘆一口氣,怎麼就會下霜呢?鄒衍的冤枉不會超過曾子和伯奇。曾子被疑忌就低聲哀吟,伯奇被放逐就高聲悲歌。疑忌、放逐跟囚禁一樣,哀吟、悲歌與嘆氣等同。曾子和伯奇不能招致寒冷,鄒衍是什麼人,唯獨他能降霜?被放逐的冤枉,尚且不值得說。申生自殺,伍子胥割頸,一個忠心孝敬被賜死,一個真心效忠被誅殺。臨死的時候他們都有話說,話說出口,與仰天長嘆沒有兩樣。上天不被他二人感動,唯獨被鄒衍感動,難道是上天痛心被囚禁,而不哀憐流血嗎!為什麼那冤屈悲痛相似而上天所感動不一樣呢?點一個火把燒一大鍋水,整天不會熱;拿一尺冰放在廚房中,整夜不會冷。為什麼呢?因為微弱的感觸不能觸動巨大的東西。現在鄒衍的嘆氣,不過像一個火把、一尺冰,而上天的巨大,不只像一鍋水及廚房一類東西。一仰天長嘆,天就會降霜,是什麼天這樣容易感動,是什麼霜這樣容易降下?悲哀跟快樂相同,歡喜與憤怒一樣。鄒衍發出怨痛的聲音,能使天降霜,那麼假使鄒衍受到意外的賞賜,仰天大笑,能在冬天使天變熱嗎?談變復的人說:「人之君子秋天受賞則天氣溫暖,夏天被罰則天氣寒冷。」寒氣不累積多時則霜不會降,暖氣不連續幾天則冰不會化。一個人被冤枉而嘆一口氣,天就下霜,是什麼氣候這樣容易改變,是什麼時節這樣容易轉變?氣候的寒冷與溫暖自有一定時節,這與談變復的人的說法是不相合的。姑且聽從變復的說法,或許燕惠王好用刑,寒冷的氣候應該來了;而鄒衍被囚禁長嘆,嘆氣時霜正好自己降下。世人看見正好在鄒衍嘆氣的時候霜下起來了,就說是鄒衍嘆氣所導致的。 傳書上說:「師曠演奏《白雪》曲,神物從天而降,風雨突然而來,晉平公因此得了手腳麻痹的病,晉國地上則寸草不生。」有人說:「師曠的《清角》曲,開始演奏,就有雲從西北面升起;再次演奏,大風來,大雨隨之而到,吹裂帷幕,砸壞俎、豆,把廊上的瓦颳了下來,坐著的人紛紛逃散。晉平公感到恐懼,趴在廊室里,接著晉國大旱,三年地上寸草不生,平公也得了手腳麻痹的病。看來《白雪》和《清角》也許是同曲異名,因為它們災禍的情況相同。解釋儒家經典的人,把它當作對的東西記載下來,社會上一般人看見,相信以為就是如此。要是研究考察一下它的實際情況,大概是句假話。那麼《清角》是什麼聲音能導致它這樣呢?要說「《清角》是木音,所以能招致風產生。如果木能招風,雨就會跟風一起來。」三尺長的一把木琴,幾根弦發出的聲音,就能感動天地,怎麼這樣神奇啊!這還是一哭就使城崩塌,一嘆氣就使天下霜之類。師曠能彈奏《清角》,肯定有傳授的人,不可能是本性生就出來的。他開始接受學習的時候,經常練習,不只一次兩次地彈奏過。考察一下,如果確實像傳書所說的,那麼師曠學奏《清角》時,風雨就一定會經常到來。 傳書上說:「瓠芭彈瑟,深淵裡的魚會冒出水面來聽;伯牙奏琴,正在吃料的馬也抬起頭來聽。」有人說:「師曠彈奏《清徵》,開始演奏,有十六隻黑鶴從南方飛來,在廊門的脊上停留;再演奏黑鶴就排成隊;第三次演奏,黑鶴群便伸長脖子鳴叫,舒展翅膀起舞,樂音中符合五音的聲音,響徹天空。晉平公很高興,在坐的都歡喜。」《尚書·舜典》上說:「敲擊著石磬,使各種獸類一齊起舞。」這雖然使人奇怪,然則尚且可信。為什麼呢?因為鳥獸喜好動聽的聲音,它們的耳朵與人的耳朵一樣。禽獸看見人的食物,也想吃;聽到人的樂曲,為什麼要不快樂呢?雖然魚冒出水面來聽,吃料的馬抬著頭聽,黑鶴伸長脖子鳴叫,各種獸類一齊起舞,這些大概接近其真實。但狂風暴雨的到來,晉國大旱,地上三年寸草不長,晉平公得手腳麻痹的病,大概是假話。也許彈奏《清角》的時候,天正好要颳風下雨,風雨過後,晉國碰巧遭上大旱;晉平公喜歡聽樂曲,喜笑過度,偶然得了手腳麻痹的病。解釋儒家經典的人,相信認為是這樣,世人看了,就更認為是事實了。事實上,樂聲不可能招致這樣。用什麼來證明呢?風雨突然到來,這是陰陽錯亂。樂聲能使陰陽錯亂,那麼也能使陰陽調和。既然如此作君王的又何必要修養身心,端正操行,廣泛施行善政呢?只要讓人彈奏能調和陰陽的曲子,調和之氣自然到來,太平景象自然就會呈現。 傳書上說:「湯遇上七年大旱,用自己做犧牲在桑山的樹林裡禱告,列舉六項過失責備自己,天才下雨。」有人說:「大旱是五年。」「禱告說:『我一個人有罪,不要涉及萬民。萬民有罪,罪在我一個人。不要因為我一個人的昏庸,就讓上天鬼神傷害萬民的生命。』於是剪自己的頭髮,捆自己的手,把自己作為犧牲,以此向上天請求降福。上天很高興,當時就下了雨。」說湯把自己當做犧牲在桑林禱告責備自己,以及說剪頭髮捆手,把自己當作犧牲,以此向上天請求降福,這是事實。至於說天下雨,是因為湯責備自己,把自己當做犧牲向上天禱告的緣故,大概是不符合事實的說法。孔子得病,子路請求為他禱告。孔子說:「有這樣的事嗎?」子路說:「有的。禱詞上有:『為你向天上的神和地下的神祈禱。』」孔子說:「我祈禱已經很久了。」聖人修養身心,端正操行,平常禱告的時間已經很久了,天地鬼神都知道他們沒有罪過,所以說「禱告很久了」。《周易·乾卦·文言》上說:「聖人與天地同德行,與日月同光明,與春、夏、秋、冬四時變化同順序,與鬼神同吉凶。」這是說聖人跟天地鬼神同德行。如果聖人一定要祈禱才能得福,這就是說他跟天地鬼神不同德行了。商湯和孔子都是聖人,平素祈禱的時間都很久。孔子不讓子路禱告為他治病,商湯為什麼要用禱告來得到雨水呢?孔子一向祈禱,身體尚且還生病。商湯也一向祈禱,整年還是大旱。既然如此,那麼天地有水災旱災,就像人會生病一樣。生病不可能因為責備自己而消除,水災旱災同樣不可能因為祈禱而自動免除,這是明擺著的。商湯遭到旱災,是因為犯了過錯嗎?這就是他不與天地同德行了。如果不是由於他的過錯招致來的大旱,那麼,責備自己向上天禱告謝罪,也沒有什麼用處。人的形體長七尺,身體中有五臟,會得瘧疾,狠狠地責備自己,尚且不能痊癒。何況廣闊的天,本來就有水災和旱災,湯用七尺長的身體,心中的誠摯,責備自己禱告謝罪,怎麼能得到雨水呢?要是人在高台上,有人從高台下叩頭,請求得到台上的東西。台上的人聽見他的話,就會憐憫給他;如果聽不見他的話,即使他誠懇到極點,最終還是得不到。天離人,不只高台那樣高,商湯即使責備自己,天怎麼能聽見而給他雨水呢?那乾旱,是火氣造成的災害,久雨,是水造成的災異。堯遇到的洪水,可以說是大得很。堯並沒有責備自己,用自己作犧牲來向上天祈禱,而是一定要舜、禹去治理它,因為他知道水災必須靠治理才會消除。消除水患不能靠祈禱,消除旱災也應該像這樣。由此說來,商湯的祈禱不可能得到雨水。也許是乾旱得太久了,該當是下雨的時候,商湯由於久旱,碰巧在責備自己,世人看雨下來,是隨著湯責備自己而來的,就說湯是靠祈禱得到雨水的。 傳書上說:「倉頡創造文字,天上降下穀米,鬼夜晚哭泣。」這是說文字產生而禍亂也隨著出現,所以他創作文字的奇異現象導致了天降谷,鬼夜哭頭。說天降谷,鬼夜哭,是事實,但說那是應驗倉頡創造文字,則是假話。黃河中出現圖,洛水中出現書,是聖帝明王吉兆的應驗。圖書文章跟倉頡創造文字有什麼區別?天地作圖書,倉頡創造文字,所從事的跟天地相同,意圖與鬼神相合,有什麼錯,有什麼罪,卻招來天降谷、鬼夜哭的怪現象呢?如果天地、鬼神憎恨人有文字,那麼黃河中出現圖,洛水中出現書,就不對了;要是天不憎恨人有文字,創造文字又有什麼錯而會導致這樣的怪現象呢?也許倉頡正好創造文字,天碰巧降谷,鬼偶爾夜哭。而天降谷,鬼夜哭,自有它的原因,世人看到它們是隨著文字的出現而到來的,就說創造文字產生禍亂的現象,是跟隨著倉頡的事業而發生的。天降谷,議論的人說它從天而降,是隨著災變而發生。如果用雲雨來解說,降谷的怪現象,不足奇。用什麼來證明呢?因為雲是從山丘中產生,分散落下來就成為雨。人看見它從天上落下來,就說天下雨了。夏天則是雨水,冬天天冷,那雨就凝結成雪花,這都是由於雲氣在山丘中產生,而不是從天上產生降落在地上,道理是明明白白的。那穀雨,好比重複雲雨一樣,也是從地上產生,隨著跟大風一起飄揚,高入雲霄,然後再降集在地上。人們看見它從天上落下來,就說「天降穀米」。建武三十一年,陳留地方降穀米,穀米下來把地都遮蓋了。察看穀米的形態,像蒺藜子但要黑些,有點類似於稗子。這或許是邊遠的夷狄地方,出產這種穀米,夷狄不用穀米作糧食,這穀子生於荒野中,成熟後散落在地上,碰到大風突然來,吹起飄揚跟著一起飛馳,等風勢減弱穀子聚集在中原地區落下。中原地區的人看見,就說天降穀米。以什麼來驗證呢?野火燒山澤,山澤中草木都被燒光,樹葉成了灰,大風突然來,吹起飄揚,高高在天上紛飛,風勢減弱葉灰下落,堆集在路上。天降穀米,就像草木的葉子被燒成灰飛上天,然後降集在地上一樣。而一般人便以為天降穀米,作傳書的人就認為是災變的怪現象。天主管散布氣,地主管生產物。有葉子、有果實可以啄吃的東西,都是地上長出來的,不是上天所造的。這穀米不是氣生成的。而必須有土才能長成,雖說天降谷是怪現象,但怪現象都源於同類事物。長在地上的東西,變成從天上降下來;那麼產生在天上的東西,可以從地上長出來嗎?地上有萬物,就像天上有群星一樣。群星不會改變從地上長出來,穀米為什麼就能單獨從天上產生呢? 傳書上又說:「因為伯益鑿井,龍飛升到高高厚厚的雲端,神隱居於崑崙山中。」這是說鑿井有害,所以龍和神在作怪。要說龍飛升到高高的厚厚的雲端,是事實。但要說神隱居崑崙山中,又說因為鑿井的緣故,龍飛升神離開,那是假的。鑿井有水喝,種田有飯吃,同是一種情況。伯益鑿井,導致變化,開始有種田的人,怎麼能說沒有改變呢?神農把木頭弄彎做成耒,教百姓種田鋤草,百姓才開始以五穀為糧食,五穀才開始播種。改耕土成為田,鑿地成為井。井出水能解渴,田產谷能救飢,這是天地鬼神想做的事,龍為什麼要躲入高高的厚厚的雲端去呢?神又為什麼蔽居崑崙山呢?其實,龍升入高高的厚厚的雲端,古今都有,並非始於伯益鑿井才升入雲端。如今盛夏,雷雨的季節到了,龍多數要飛升雲里。雲雨與龍相互應和,龍駕雲雨而行,同類之物互相招致,這並非是有意的行為。堯的時候,天下很和睦,老百姓無事,有個五十歲的老人在路上玩擊壤的遊戲。圍觀的人說:「偉大啊,堯的德政!」玩擊壤的人則說「我太陽升起就勞動,太陽下山才休息,鑿井來喝水,種田來吃飯,這裡邊堯出了什麼力呢?」可見,堯的時候已經有井了。唐堯、虞舜的時候,養龍駕龍,龍常在朝廷。夏朝末年政治衰敗,龍才隱藏起來。並非伯益鑿井,龍才飛入高高的厚厚的雲端隱藏。所說的神,是什麼神呢?各種各樣的神都是。各種各樣的神為什麼要憎恨人鑿井呢?假使神跟人一樣,那也應該有喝水的欲望,有喝水的欲望。卻要憎恨井而離開,這就不真實。要是伯益不鑿井,龍就不會因為憎恨鑿井而蔽入雲端,神也不會因此而隱居崑崙,這是作傳書的人胡亂揣測,編造出來的。 傳書上說:「呂梁山崩塌,堵塞了黃河三天沒有流水,晉景公非常發愁。晉伯宗聽從拉車人的話,叫晉景公穿著喪服哭泣,河水就會因此流通。」這是假話。山崩塌堵塞黃河,就像人生瘡長膿,血脈不通。治毒瘡的人,難道可以又重複用穿喪服,通過哭泣的聲音來治病嗎?堯的時候,洪水滔天,包圍了高山,漫上了丘陵。帝堯嘆息,廣求賢能的人。洪水成災比黃河堵塞更凶,堯為此發愁比晉景公厲害,但沒有聽見用穿喪服,通過哭泣聲的手段能制服洪水的。這是因為堯的時候沒有賢能的人像拉車人那樣具有法術呢?還是洪水災害太大,不能用哭泣聲和穿喪服的辦法來消除它呢?如果穿著喪服哭泣是在悔過和責備自己,那麼堯和禹治水是用人力,而不靠責備自己。呂梁山,是堯時的山;堵塞的黃河,是堯時的黃河。山崩塌黃河堵塞,天下雨洪水猛漲,二者災害沒有區別。堯和禹治理洪水用人力,拉車人治理黃河堵塞靠責備自己,災害一樣而治理辦法不同,同樣是人而對付水災的辦法卻不同,這大概不是聖賢消除災禍恢復正常狀態的實際情況。但凡能消除災禍恢復正常狀態的道理,是因為能互相感動,是同類事物的緣故。寒冷就用溫暖去消除它,溫暖就用寒冷去解除它。所以用龍招致下雨,用酷刑會帶來嚴寒趕走暑氣,這都是因為五行之氣需要相互感應,相互克制的緣故。山崩塌堵塞黃河,就穿著喪服哭泣,在道理上是什麼意思呢?這事或許是黃河被堵塞的時候,山剛崩塌,泥土聚積,河水沒有興起。三天以後,河水興起泥土失散,逐漸毀壞。積土毀壞了河水開始流動,終於向東流去。碰巧伯宗聽到拉車人的話,於是晉景公穿著喪服哭泣,一哭河水就流了。河水流了,人們就說黃河的災害是由於哭泣才被消除並恢復正常狀態的。事實並不是這樣。用什麼來證明呢?假使山經常自然崩塌,穿著喪服哭泣也沒有用。如果山崩是天應和人事的一種災變,那就應該改變政治才能消除。穿著喪服哭泣,是什麼改革了政治而使天災消除並恢復正常的呢? 傳書上說:「由於曾子很孝順,所以能跟母親的氣相同。曾子在野外去砍柴,有客人來找,見不在想走,曾母說:『請留步,曾子馬上就到。』立即用右手掐她自己的左臂。曾子的左臂立刻感到疼痛,就飛跑到家問母親:『我的左臂為什麼會疼痛?』母親說:『現在有客人來訪想要回去,我掐臂叫你回來。』就因為曾子非常孝順,所以跟他父母的氣相同,身體有疾病,精神上總是有感應。」我認為這話是假的。所謂「孝順父母,尊重兄長到極點,能與天神地神相通。」是說德行可以感化天地。一般人由此解釋說,孝順父母,尊重兄長到極點,人與人之間精氣就可以互相感動。像曾母左臂痛,曾子的左臂也就跟著痛。那曾母生病,曾子也跟著生病嗎?曾母死,曾子也跟著死嗎?考察事實,曾母先死,曾子沒有死,這樣說來,精氣只能在小事上互相感動,而不能在大事上互相感應了。世人聲稱申喜晚上能聽見他母親唱歌,心有所感動,開門問唱歌的人是誰,果真會是他的母親。這大概是聽見他母親的聲音,聲音相互感應,心裡悲哀神情感動,開門而問,大約是事實。如今曾母在家,曾子在野外,聽不見叫喊的聲音,母親稍微掐一下左臂,怎麼就能感動曾子呢?我懷疑是一般人為宣揚誠心,又聽說曾子孝順父母天下難找第二個,就為此憑空捏造了曾母掐臂的說法。 社會上稱道南陽卓公做密縣縣令時,蝗蟲不飛入他的縣界。這大概是因為他賢明得極誠心,害蟲不會進入他縣境的緣故。這又不真實了。賢明極誠心使卓公德化,與同類相通,能互相知心,然後對他仰慕,信服。蝗蟲是蚊虻之類,它們何時知道何時看見而能夠曉得卓公德化?如果賢者住在茫茫荒野之中,蚊虻能不飛入他的房子裡嗎?蚊虻尚且不能避免飛進賢者的房舍,蝗蟲怎麼又能不飛入卓公的縣境呢?發果說蝗蟲是一種災變,跟蚊虻不同,那寒冷與溫暖也是一種災變,假使一郡都寒冷,賢者做一縣之長,一縣之內能單獨溫暖嗎?寒冷與溫暖不能避開賢者的縣,蝗蟲又怎麼能不飛入卓公的縣界呢?要麼是這樣,蝗蟲碰巧沒有飛入縣境,而卓公的賢名恰好在社會上被稱頌,於是世人就說他能使蝗蟲不入境。拿什麼證明呢?蝗蟲在野外降落,不可能完全都把地遮蓋住,往往有的地方聚積得多些,有的少些。它們沒有聚積的地方,只有盜跖住的地方;聚積少的野外,只有伯夷隱居的地方。降落和飛過的蝗蟲有多有少,不可能把一個地方完全都遮蓋住。蝗蟲聚集的地方有多有少,它們飛過的縣,有的停留,有的飛走。其降落的多少不可能證明誰善誰惡,那麼有沒有降落怎麼能夠用來說明誰賢誰不賢呢?大概當時蝗蟲自己飛過,並不認為是賢人管理的縣界就不飛進去,這是很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