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樓醫案 · 25、鍾士芳血吸蟲病單腹蠱脹一案

武進人鍾士芳君，年四十七歲，世居江蘇常州市青果巷三十八號，操棉花業。據云：「當十七歲時，腹內痞結，屢就中西醫治療不瘥，延至兩年前，腹漸脹大，今年夏，隆起如抱瓮，赴無錫梅園鄉卞家灣療養，未能個別飲食，與眾共飯，鹽咸油腥，無所避忌，至是大腹膨脹，脹滿之苦，無可名狀矣。」於一九五二年十月七日，前來求治，並出示五函，茲照錄於後—— 函一 病人鍾士芳，年四十七歲，曾於本年六月十三日住院，入院檢查，發現病人甚消瘦，鞏膜黃，腹部隆起，腹壁靜脈怒張，脾腫大至臍下，肝未觸及。血液檢查：白血球每立方耗2,800，紅血球3,200,000，血液沉降率每小時四十五耗，蟻醛及碘液試驗＋＋，黃疸指數二十，馬尿酸試驗為3.84克，小便正常，大便孵化及沉澱皆無蟲卵發現，直腸黏膜檢查則發現鈣化血吸蟲卵＋＋＋。於六月十六日開始口服海群生（Hetrazen），至七月十六日治程結束，共服海群生8.85克。此時檢查黃疸指數降至6.0，但腹部有增無減，入院時為三十六寸，出院時則為三十九寸。自七月五日至七月十三日，曾注射小劑量吐酒石（酒石酸銻鉀），總量為0.25。病人於七月十七日出院，脾及腹水依舊。建議：作脾臟切除，及其它外科治療。 華東區蘇南血吸蟲病防治所醫務部啟 一九五二年九月十日 函二 病人鍾士芳前在本所治療時，適經黃教授等來所參觀，曾經談及脾臟切除療法。今病者要求施行手術，故介紹前來，請考慮收納為荷。 此致 上海宏仁醫院外科部 華東區蘇南地方病醫院醫務部啟 一九五二年九月十三日 函三 鍾士芳同志：依據你的來信，我們推測你的病，可能是因為血吸蟲所引起的肝硬變，以致腹腔內靜脈充血，形成食道下端靜脈曲張及脾臟脹大。若是這種病，手術治療，只限於脾臟切除，可分部減低腹腔內靜脈壓，及改進貧血及白血球過低現象，但是不能改進肝內變化。同時可用組織療法，及注意營養。我們勸你，可能的話去上海或南京大醫院內檢查，可以確定診斷，及決定治療方針。 此致敬禮 中國協和醫院院外科 一九五二年八月二十九日 函四 鍾士芳同志：來信所說各節，經本院醫師研究，在目前尚無根治辦法，因為切除脾臟仍不能解決腹內生水問題，所以目前除試用組織療法及增進營養外，別無良策。 此致 敬禮 協和醫院信退回 上海醫學院外科學院啟（52）上外字第五四四號 一九五二年九月十日 函五 鍾士芳同志：來信未曾即覆，極為抱歉。因為外科主任黃教授，故由外科輾轉才收到。今將所詢問題答覆如下： （一）前在蘇南診治血吸蟲病時曾向防治所建議，某些患者白血球太少又有貧血，脾臟極大而不能忍受銻劑者，可先行外科手術以期改善情況，創造條件，但開刀並非能使血吸蟲病痊癒，根治仍須用銻劑。 （二）到上海住院治療，每天住院費用同膳食費一萬五千元，其它手術費輸血費等亦有衛生局規定，至於所化費用之總數，則視病情輕重及住院日期長短而定，恕難肯定估計數目。 專此即覆 敬禮 宏仁醫院黃銘新 一九五二年九月二十五日 【初診】一九五二年十月七日 蠱脹已成，形同抱瓮，兩脈沉弦有力，病屬里水，法當攻下。但羸瘦已極，不能支持，今先與小方主治，不去倍之，不去十之，取去為度。此神農本草說也。敢請留滬半月，以觀究竟，鍾曰：可。方用：原巴豆一錢，甘遂一錢，大戟二錢，商陸四錢，狼毒二錢，續隨子二錢，枳實二錢，鱉甲一兩，雞內金四錢，檳榔四錢，郁李仁三錢，肥大紅棗二枚。 【二診】八日 得小瀉，轉安適。方用：原巴豆二錢，甘遂二錢，大戟二錢，商陸四錢，狼毒二錢，續隨子四錢，枳實四錢，鱉甲一兩，檳榔五錢，郁李仁四錢，肥大紅棗二枚。 【三診】九日 得暢瀉數次，頓覺寬鬆。方用：原巴豆三錢，甘遂二錢，大戟三錢，狼毒二錢，枳實四錢，鱉甲一兩，檳榔五錢，鬼臼三錢，菴閭子三錢，郁李仁四錢，肥大紅棗三枚。 【四診】十日 得瀉則安，不得瀉則滿。方用：原巴豆五錢，甘遂二錢，狼毒二錢，枳實四錢，鱉甲一兩，鬼臼五錢，菴閭子三錢，續隨子二錢，牽牛子四錢，郁李仁四錢，肥大紅棗三枚。 【五診】十一日 方用：原巴豆五錢，甘遂二錢，大戟三錢，枳實五錢，鱉甲一兩，雞內金四錢，鬼臼五錢，檳榔五錢，厚朴二錢，郁李仁五錢，肥大紅棗四枚。 【六診】十二日 膨脹有顯著之消減。方用：原巴豆五錢，甘遂二錢，大戟二錢，枳實五錢，檳榔五錢，牽牛子五錢，癟竹五錢，茯苓五錢，郁李仁五錢，肥大紅棗四枚。 【七診】十三日 方用：原巴豆五錢，甘遂二錢，大戟二錢，商陸四錢，檳榔五錢，蔻仁二錢，蔻花二錢，癟竹五錢，郁李仁五錢，肥大紅棗四枚。 【八診】十四日 方用：原巴豆五錢，甘遂二錢，大戟二錢，商陸四錢，檳榔五錢，枳實四錢，癟竹四錢，郁李仁五錢，狼毒二錢，肥大紅棗五枚。 【九診】十五日 據云：服藥至今，消了一寸有餘。方用：原巴豆五錢，甘遂二錢，大戟二錢，商陸五錢，檳榔五錢，枳實四錢，杏仁三錢，苡仁五錢，郁李仁五錢，肥大紅棗五枚。 【十診】十六日 方用：原巴豆一兩，甘遂二錢，大戟二錢，鱉甲五錢，雞內金四錢，棗兒檳榔五錢，莨菪子二錢，郁李仁五錢，肥大紅棗七枚。 【十一診】十七日 方用：原巴豆一兩，甘遂二錢，大戟二錢，鱉甲五錢，雞內金五錢，棗兒檳榔五錢，莨菪子二錢，郁李仁五錢，肥大紅棗七枚。 【十二診】十八日 據云：自覺消減了三分之一。方用：原巴豆一兩，甘遂二錢，大戟二錢，商陸五錢，棗兒檳榔五錢，莨菪子二錢，皂莢子二錢，郁李仁五錢，肥大紅棗七枚。 【十三診】十九日 方用：原巴豆一兩，甘遂二錢，大戟二錢，商陸三錢，枳實五錢，厚朴三錢，蔻花二錢，砂花二錢，郁李仁五錢，肥大紅棗七枚。 【十四診】二十一日 方用：原巴豆一兩，甘遂二錢，大戟三錢，棗兒檳榔四錢，癟竹一兩，紅梅花五錢，黃菊花二錢，郁李仁五錢，肥大紅棗十二枚。 【十五診】二十三日 據云：已瘥三分之二，今午返鄉休養。方用：原巴豆五錢，甘遂二錢，大戟二錢，狼毒二錢，鱉甲五錢，紅梅花五錢，黃菊花二錢，佛手花二錢，郁李仁五錢，肥大紅棗十二枚。 受業李鼎謹按：自鍾君返鄉而後，或通函論病，或來滬求診，至十二月二十四日，蠱脹全平，惟左腹痞結尚存三分之一，因固執根治此病必須切除脾臟之成見，屢欲施行手術。夫子勸之曰：「不必。大腹既已平復，痞亦消去三分之二，苟能續持藥治，十全大功，為期不遠。若切除而幸愈，則身中缺少一藏，其影響生理亦必大焉。若切除而不愈，其流弊尚堪設想耶！」 後來滬續治，於農曆新正而竟痊癒。 受業葉茂煙入室請益曰：「常見師用原巴豆治療日本住血吸蟲病晚期腹水，愈者甚眾。敢問徵諸古醫經傳，其有說乎？」夫子曰：「有之，但稽考中醫書籍，並無日本住血吸蟲病之名，如此七字長名當讀為日本句，住血句，吸蟲病句。不識能符日人創始命名之義否，余處方屢用原巴豆以治之者，蓋亦有所據焉。謹業神農本草經下品木部第一種云：『巴豆，味辛溫，主傷寒溫虐寒熱，破癥瘕結聚堅積，留飲痰癖，大腹水脹，盪練五臟六腑，開通閉塞，利水谷道，去惡肉，除鬼毒蠱疰邪物，殺蟲魚。生巴郡川谷，八月采。』夫蠱之為物，猶今之所謂屬動物性者，名原蟲也。疰之為物，猶今之所謂屬植物性者，名細菌也。中外異名，古今同物，然皆非肉眼所得而見之者也。住血吸蟲余嘗得而見之矣，其為形也，雌雄異體，各自獨居。雄蟲長12-20毫米，雌蟲細而長，平均為26毫米。此皆肉眼可得而見之者，非若細菌原蟲體極微細，人目不易窺見，非藉高度之顯微鏡，難以顯示其形狀者。然則其巴豆主殺蟲魚之所謂蟲乎？蟲而與魚駢列並舉，則此巴豆所殺之蟲，除漢唐間所稱射工水弩沙蠶溪毒之外，當必包括住血吸蟲無疑。何者？住血吸蟲固成長於水中者也，據生物學知住血吸蟲，雄者有睪丸七個，雌者子宮可容五十餘卵，其交媾力甚強，兩蟲成熟時，雄常屈其體，形成一抱合溝，經常抱其雌。世之狂童登徒，淫娃蕩婦，既卜其晝，又卜其夜者，大可用吸蟲二字以喻之。迨雌蟲脫離雄蟲後，即在近腸壁之小靜脈內產卵，該卵藉卵內幼蟲所分泌之溶化組織物質，使排出之卵，穿過毛細血管壁及腸黏膜組織，進入腸腔，隨糞便以排出於體外。遇到水後，在數小時內，即孵化而成為有纖毛之氈毛幼蟲，或簡稱毛蚴。游泳於水內，當其遇到釘螺螄時，即行鑽入，再移行至肝臟，發育而為芽胞幼蟲，或簡稱胞蚴，後再發育成為尾部分叉之尾動幼蟲，或簡稱尾蚴。至此乃離開釘螺螄，再度游泳於水內，則斯蟲也，宜其與魚駢列並舉。作者之謂聖，此神農之所以為神農歟。當人涉水時，此尾動幼蟲即可鑽入皮膚，並脫去其尾部，其所侵入之皮膚表面，發生痒疹。自此以後，寄生繁殖，初則如瘧如痢，次則肝臟肥大，脾臟亦肥大，或肝萎縮，或肝硬變，遂以致死。嘗見漁家每以巴豆殺魚，而螺蝦等水族，亦被毒殺，竊推其義，用之以治人身中住血吸蟲所致之晚期腹水，屢試而屢驗，居然療效卓著。遍考神農經典，言殺蟲魚者四，除巴豆外，有芫花、莽草、蜈蚣。按此三味雖皆屬味辛溫之藥，然無巴豆『盪練五臟六腑，開通閉塞，利水谷道』之功能。且『大腹水脹』四字，又赫然著錄於巴豆主治之下，明文可據，夫復何疑。」 一、不去油者名原巴豆，若用巴豆霜，則藥效不彰。 一、丸劑用原巴豆先去殼隔心皮，熬令色黃，氣香為度，切勿過火，別研如脂。 一、散劑用原巴豆，先去殼隔心皮，熬令赤，勿枯焦，別研如脂，將余藥為散，然後納巴豆，更於臼中治之。 一、湯劑用原巴豆，去殼取仁，宜生用，不須熬。 一、湯劑用原巴豆仁，先煎一時至二時，令裂開油出，使其自然化和於水內。 一、湯劑用原巴豆仁，不可搗碎，碎則失其自然出油之意，及而使人煩亂不安，若欲速效，亦可搗碎。 一、舊方有禹餘糧丸、禹功散、舟車丸、濟川煎等，藥店多有制為成藥備售者，惜無原巴豆參入其間，宜近來使用之者，殊乏捷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