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吉阿諾斯對話集 · 第五篇 卡戎
《卡戎》(Kharôn),一名《觀察者們》(Episkopounter),是卡戎和赫耳墨斯兩個人的對話。卡戎是希臘神話里專門送死人過渡到陰間的船夫,這一日向冥王請了一天的假,心想走上陽間來,——希臘人相信陰間在地底下,可是同井底下又是不同,似乎那裡又是平原,那裡有一條河,在陰陽交界處,這就須得卡戎渡過去,可是又有兩條河做交界,在那裡就沒有渡船了,——來一看陽間是怎麼樣的情形,因為在他船上的死人總是那麼悲嘆,好像生活得很有意思,捨不得離開它似的。他一上來,遇見了他的老夥伴赫耳墨斯,赫耳墨斯是主神宙斯的一個兒子,專給神們做使者,傳達各事,也是商業這裡包括買賣,欺騙以及劫奪之神,他又管把死人送往陰間的事,所以和卡戎是一向很熟的。卡戎便請他引導去觀察人世,但這事似乎不很簡單,所以他們便決定登上高山,望了一下子,並聽了一回呂狄亞王克洛索斯和哲人索隆的對話,克洛索斯是傳說非常有錢的人,生於基督前六世紀,正當中國春秋的時代。所以路吉阿諾斯在他的對話上所寫也都是古時的情形,並不著重在描寫現實,如赫洛達斯的《擬曲》那樣,因為他乃是在假借古事諷刺現今,兩者的用意是絕不相同的,雖然在形式上有許多相像的地方。
上場人物(以說話先後為序)
赫耳墨斯(Hermês) 神之使者,又司送新死鬼魂往冥土,故亦稱送魂使者(Psykhopompos)。據希臘神話,他是大神宙斯的一個兒子,有一篇荷馬頌歌說他初生時候許多好玩的事情,所以後來在傳說上也有影響,造成一種聰明狡獪,也很是明朗的氣質。他是商業之神,但這裡包括交易及欺騙,所以他又是竊盜的主者。可是他主要的職務乃是給神們辦差和傳令,所以他的形象完全是一種旅人的打扮,頭戴寬邊的遮陽帽,腳下的鞋有兩隻鳥似的翅膀,手裡拿著一根細棒,上邊纏著兩條蛇,成為兩個半圓形,作為傳令官的標記。羅馬人將他和本國的神墨耳枯里烏斯(Mercurius)併合,後世誤作麥鳩利(Mercury),他的本來的名字遂反而弄得不知道了。
卡戎 陰陽交界的河裡的渡船夫,平常被說作一個相貌獰惡的老人,因為他本來可能就是死神,現代希臘民間信仰里也還有他,不過叫作卡洛斯(Kharos),已離開渡船,變成騎馬到人家去拘集人魂,乃是基督教的死之天使了,在中國可以說是勾魂使者。他在神話中不常出現,但是路吉阿諾斯卻借來做他對話的腳色,寫成一個世故老人,也是頗有意思的事情。
克洛索斯(Kroisos) 呂狄亞的國王,據說是那時最富有的人,生於公元前五百六十年,他的事情具在赫羅多德(Herodotos)《史記》中。
索隆(Solôn) 古代希臘的政治家兼詩人,稱希臘七賢人之一,赫羅多德《史記》雖記其與克洛索斯談話事,唯在克洛索斯做國王的前一年索隆已經逝世,故認為並非事實。
赫耳墨斯 卡戎,你笑什麼呢?你又為什麼離開了那渡船場,來到我們這世界?這裡是你平常不大有什麼事情的。
卡戎 赫耳墨斯,我想要看一看人世是如何情形,人們在那裡幹些什麼,還有什麼東西他們失掉了,所以在來到我們這裡的時候要那麼地號哭,因為他們裡邊幾乎沒有一個過這渡口不掉眼淚的。我就從那冥王哈得斯請了一天的假,像那忒薩利亞的年輕人一樣,來到太陽光的底下。
我很是運氣在這裡碰見了你。因為你可以給我做嚮導,領著我去看一切的東西,你所知道得很清楚的。
赫耳墨斯 渡船老爹,我沒有工夫呢。我正去給那上頭的宙斯到人間那裡辦一點公事。他是很性急的,要是稍為遲了,生怕他會叫我和你們作伴,把我交給幽冥,或者像前回對付赫淮斯托斯似的,提起我的腳來,丟出「神聖的宮門」之外,這樣我也將成為蹺腳,給他們倒酒的時候做玩笑的資料。
卡戎 那麼你就這樣打算讓我在地面上彷徨,你是我們的一個伴侶,一同坐船和送客的夥計呢!邁亞的兒子,請你好好地想一想我並沒有一回要你戽水,或是叫你扳槳吧。你卻總是一上了船就睡倒打鼾,雖然有著那麼強壯的胳膊,或是假如能夠找著一個饒舌的死鬼,一路上便和他聊天,卻讓我一個老頭子,獨自扳那兩支槳。
但是憑了你父親的名字,乖孩子赫耳墨斯,請你不要丟下我不管,可是帶領我去人世的一切,那麼我回去的時候可以說是看見什麼東西了。若是你離開了我,那我就像一個瞎子差不多,因為他在暗黑中磕磕碰碰的,我卻是在陽光下相反地什麼都看不見了。庫勒涅人,請做點好事吧,我將永遠不會忘記你的恩惠的。
赫耳墨斯 這件事看來要給我不少苦頭吃,總之我做這嚮導的報酬少不了一頓拳頭。但是我還得依你,因為一個人有什麼辦法呢,在朋友那麼急迫的時候。
不過讓你仔細地一件件去看,渡船老爹,那是不成的,因為那就要花好幾年的工夫。那時我就將成為一名逃奴,須得由宙斯傳令通緝,而你自己也將失掉了替死神服務的工作,並且在很長的時間裡不把死人送去,使得普路同的政府受到損失,那收稅官埃阿科斯也要生氣,因為弄不到一分錢。所以我們只得來考慮,且把這些事情來看一個大略吧。
卡戎 赫耳墨斯,最好的辦法由你來決定就是了。這地面上的事情,我一些也不懂,因為是個陌生的客人。
赫耳墨斯 卡戎,總而言之,我們需要一塊高的地方,在上邊你可以望得見一切的事物的。若是你能夠到天上去的話,那就沒有什麼困難,因為你可以從空中清楚地看見一切。但是既然規定凡與鬼魂常有交涉的人不得走進宙斯的宮裡去,我們還是趕緊去找一座高山吧。
卡戎 赫耳墨斯,你該知道,在我們行船的時候,我常是那麼對你們說的吧?有時候橫風吹在帆上,波浪起得很高,你們因為不懂便叫我下帆,或者把帆腳放寬一點,又或者叫順著風勢走去,那時我總叫你們安靜點,因為怎麼辦好,我是知道得頂清楚的。
現在可正是一樣的情形,你可以照著你所想的最好的辦法做去,因為你是現在把舵的了,我將守著旅客的規矩,一聲不響地坐著,聽你一切的吩咐。
赫耳墨斯 正是這樣。我將看怎麼辦頂好,找一個適當的看台。高加索山夠高了吧,還是帕耳那索斯山更高呢,或者是俄林波斯要比那兩座山更高呢?——但是不,我看了俄林波斯山想到了一個不很壞的意思,不過這須得勞你駕,請你來幫我一手。
卡戎 你發命令吧。我將盡力地幫助你。
赫耳墨斯 詩人荷墨洛斯說,阿羅歐斯的兒子們,也是兩個正同我們一樣,在還是小孩的時候,忽然想到把俄薩山連根拔起,放在俄林波斯山的上邊,隨後再把珀利翁山放在上面,心想做成一個恰好的梯子來爬上天里去。那兩個小伙子是太僭妄了,得到了懲罰,但是我們二人卻並不這樣打算去對神們不敬,那麼何不也照樣建築起來,把一座山放在別的山頂上,去得到一個更高的地方,可以更好好地觀察一下呢?
卡戎 但是,赫耳墨斯,我們兩個人可能夠把珀利翁或是俄薩山舉了起來,堆積上去麼?
赫耳墨斯 卡戎,有什麼不行呢?我想你不會把我們看作不如那一對小娃娃吧,況且我們又都是神呢!
卡戎 自然是不,但是這件事我總覺得是太大了,沒有什麼自信。
赫耳墨斯 這也不錯,卡戎,但是你是太老實了,沒有一點詩人的氣味。那個高貴的荷墨洛斯卻只用兩句詩教我們走到天上去,因為他是這樣容易地把山加在一起了。我很奇怪,你會把這事看得那麼神奇,因為你當然是知道阿特拉斯的故事的,他獨自扛著整個的天地,連帶我們一切。而且你也一定聽到關於我的兄弟赫剌克勒斯的事,他怎樣有一回去替代阿特拉斯,去抗那個重擔在肩上,讓他好休息一會兒。
卡戎 是的,我聽見過這件事。但是這事是否真實,赫耳墨斯,那只有你和那詩人們知道罷了。
赫耳墨斯 那是真實不過的,卡戎。為什麼那聰明的人們要說謊呢?——讓我們先來把俄薩山掀起來,依照了那史詩和工程師荷墨洛斯的指揮:
「隨後在俄薩山的上邊,再加上樹葉顫動的珀利翁山。」
你看,我們把這事做成功了,多麼容易又是多麼有詩意呀!來吧,且讓我爬了上去,看是否夠用,還是有增築之必要吧。
阿唷,我們還是在那天的山腳底下哩。向東方看,剛看得見伊翁尼亞和呂狄亞,向西方只有伊大利和西西利,向北方但見多瑙河這邊的土地,在那面呢,是克瑞忒島不很清楚。渡船老爹,這似乎我們須得移動俄薩山,隨後是帕耳那索斯山,一總堆起來才好呢。
卡戎 讓我們動手做吧。但是要注意,這工程不要做得無理的太高了,有點細長的樣子,以致坍倒下來,我們就要撞破了腦袋,在荷墨洛斯的建築上嘗到苦味的經驗。
赫耳墨斯 請放心吧。一切都是安全第一。把俄薩山遞過來吧。再讓珀利翁山滾在上邊。好了,我再上去看吧。很好,我看見一切的東西。現在你也上來吧。
卡戎 赫耳墨斯,你伸出手來吧。這你叫我上去的,似乎不是一個很低的台呀。
赫耳墨斯 卡戎,你如想要看到東西,就非如此不可。安全和看到東西是兩立的東西呀!你來拉住我的右手,還留心著不要踏在滑的地方那就好了。——好,你也上來了。帕耳那索斯這裡有兩個山頭,我們且來各占據一個,坐下來吧。現在你可以環顧一下,觀察一切了。
卡戎 我看見有一大片土地,和一個大湖圍繞著它,還有許多山,河水都要比眼淚河和火焰河為大,也有很微小的人類,以及他們的巢穴。
赫耳墨斯 這裡你所認為巢穴的,實在乃是些城市。
卡戎 赫耳墨斯,你知道麼,我們沒有把事情辦得妥帖。我們搬動帕耳那索斯山連同卡斯塔利亞泉水在內,俄薩山和其他諸山,怕這都是白費呢。
赫耳墨斯 為什麼呢?
卡戎 我在高的地方看下去什麼東西都不大清楚。我所想看的並不是都市和山像圖畫似的去觀賞它,但是要看人自己在怎麼做,和怎麼說。例如你當初遇見我的時候,看見我在笑,便問我為什麼笑的,那時我便因為聽見一點事情,使我覺得非常發笑。
赫耳墨斯 這是什麼呢?
卡戎 有一個人被什麼人,我想是他的朋友,邀去在明天吃飯,他回答說:「我一定來。」剛說這句話的時候,屋頂上一塊瓦不曉得是怎樣搞的掉了下來,把他打死了。我就笑了,因為他不能踐這個約了。——我想要走下去一點,更好好地看和聽它一下子。
赫耳墨斯 請別!這我就可以給你醫好,一會兒使你眼睛變亮。我從荷墨洛斯那裡得來了這一類的咒語,在我念了這咒語的時候,你就記住不會再眼睛昏暗,卻是一切都看得清楚了。
卡戎 那麼,你念吧!
赫耳墨斯 ——
「我把你眼前掛著的霧揭開了,
那麼你可以好好地看清諸神和凡人。」
怎麼樣?現在你看得見麼?
卡戎 異常地好!現在林叩斯比起我來簡直是瞎子了。現在請再給我指導,回答我的問題吧。但是你要不要我用了荷墨洛斯式的句子問你呢,這樣你可以知道我關於荷墨洛斯不是一無所知的?
赫耳墨斯 可是你怎能知道這些東西,你是一個船老大,老是操著槳的?
卡戎 你看,這是毀謗我的職業的話!我是在他死後給他過渡的時候,聽過他背誦許多詩句,有些還是記得,雖然那時我們遇著一個不很小的風暴。因為他開始唱歌,這是對於行船的人是不大吉利的,他說波塞冬怎樣地把雲聚集攏來,將他的三尖叉放在海里去,好像用杓子一樣,引起所有的一切狂風旋風來。所以他的詩句引起了海的激動,忽然的黑暗和風暴落在我們頭上,差一點把那隻船都翻了。那時候他便很暈船,嘔吐出好些他的吟詠來,裡邊有斯庫拉,卡律布狄斯以及庫克羅普斯。所以那時在他所嘔吐中間,我收集得這一點東西是並沒有什麼困難的。
現在你告訴我:
「那個大漢是誰呀,強壯高大,
比眾人高出一頭和一雙肩膀的?」
赫耳墨斯 那是彌隆,克洛同地方來的競技者。希臘人正在對他鼓掌,因為他舉起一頭公牛,走向競技場的中央去。
卡戎 赫耳墨斯,他們還不如讚美我,這倒還覺得合適些,因為不久我將抓住彌隆,將他裝進我們這小駁船里去,在他來到我們這裡的時候。那時他被那最不可戰勝的對手死神所摔倒,連他自己還不知道是怎樣跌倒的。其時我們將一定聽到他的悲嘆,記起那些得勝的花環,以及這一次的讚美。但是現在卻正是自高自大,因為舉起牛來受到人們的讚嘆。那是怎麼的?似乎他不曾想到有一天會死的吧?
赫耳墨斯 為什麼現在他要想到死呢,其時正是他的盛年嘛。
卡戎 且別管他,反正不久要來過渡,給我們作笑柄的,那時他連一個蚊子都舉不起來,別說公牛了。——你告訴我:
「那邊別一個傲慢的男子,
又是誰呀?」
不像是希臘人,從那服裝看去。
赫耳墨斯 卡戎,那是庫洛斯,坎彼塞斯的兒子,他已經將墨得斯人國土歸併給波斯了,新近征服了阿敘里亞,又把巴比倫也降服了,現在似乎要進攻呂狄亞,想打倒了克洛索斯,好去統治全世界呢!
卡戎 可是克洛索斯呢,他在哪裡?
赫耳墨斯 你向那邊有三重城牆的偉大的高城吧。那是薩耳得斯,你看克洛索斯他坐在金的御座上,正同著雅典的索隆講話呢。你要不要聽他們所講的話呢?
卡戎 那很好。
克洛索斯 雅典來的客人,現在你看過了我的財富,我的寶藏,和我的那些金塊,以及其他珍寶,你現在告訴我,在你看來誰是世間最幸福的人?
卡戎 這索隆將怎麼說呢?
赫耳墨斯 請放心吧,卡戎。他不會說什麼不得體的話來的。
索隆 克洛索斯,幸福的人是很少的,但是我從所知道的人裡邊說來,這要算克勒俄比斯和比同最為幸福了。這是阿耳戈斯女祭師的兩個兒子,他們在前天裡同時死去了,在他們剛才親自駕了牛車,把他們的母親拉到廟裡來的。
克洛索斯 好吧,且把他們算是第一個幸福的人吧。但誰是第二呢?
索隆 雅典的忒羅斯,好好地過了一世,末了為了祖國而死。
克洛索斯 但是我呢,你這不是東西的人?難道你不認我是幸福的人麼?
索隆 克洛索斯,這個我不知道,並且直到你生命結束為止,我都不能知道。因只有死才是關於這些事的確實的試驗,看誰是幸福地生活到結局。
卡戎 索隆,說得好!因為你沒有忘記了我們,但是說在這渡船里才真是決定這些問題的地方。
可是克洛索斯打發出去的是什麼人呢?在他們肩上都扛著什麼東西?
赫耳墨斯 他是在送金磚給皮托的神去做那神示的謝禮的,這神示卻是不久就要給他帶來滅亡。這是個非常相信占卜的一個人。
卡戎 那個就是金子麼,那明亮發光的東西,焦黃而帶有紅色的?我從前老是聽說,但這是初次看見。
赫耳墨斯 卡戎,正是這個,人們都歌唱著它,卻也是彼此搶奪不已的。
卡戎 實在我看不出來這有什麼好處,或者除了這一件事,就是那搬運的人一定覺得很重吧。
赫耳墨斯 你還沒有知道呢,為了這個曾經有過多少次戰爭,多少陰謀,搶奪,偽誓,殺人,牢獄,買賣和奴隸生活哩。
卡戎 赫耳墨斯,都為了這個麼,和青銅差不多少的東西?我認識青銅,因為,你知道,我從每個過渡下去的人都收集一個銅元。
赫耳墨斯 是的,但是青銅很多,所以人們不大看重它,可是這個卻是少量地從底下很深的地方由礦夫挖掘出來的。這從地下出來,其實同鉛和別的東西一樣。
卡戎 照你那麼說來,人們真是笨得可以,那麼全心熱愛這一種黃色沉重的東西。
赫耳墨斯 可是,卡戎,那個索隆卻似乎不很愛它,因為你可以看到,他在笑克洛索斯和他的那種蠻邦人的自高自大,在我看來想要問他什麼話了。現在讓我們聽吧。
索隆 克洛索斯,請你告訴我,是你真是這樣想,以為皮托的神需要這些金磚麼?
克洛索斯 憑了宙斯,在得爾福廟裡再也沒有獻納品可以和這相比的了。
索隆 那麼你以為這將使神更是幸福,假如他得到這些金磚加在別的東西上面?
克洛索斯 為什麼不呢?
索隆 照你這樣說來,克洛索斯,那麼他們在天上一定很窮困,所以他們想要金子的時候,須請求從呂狄亞把金子送過去。
克洛索斯 因為在別地處,哪裡還有像我們這裡有這許多金子呀?
索隆 請你告訴我,在呂狄亞出產鐵麼?
克洛索斯 出得不多。
索隆 那麼你們是缺乏這更好的金屬呀。
克洛索斯 為什麼鐵是比金子更好呢?
索隆 你假如回答我的問話不要生氣,你就會懂得。
克洛索斯 索隆,那麼你就問吧。
索隆 請問哪一個是更好的人,是拯救別人性命的,還是被拯救的呢?
克洛索斯 自然是那拯救的了。
索隆 假如庫洛斯進攻呂狄亞的話,正如有些傳聞是這樣說,那麼你將給你的軍隊製造金劍呢,還是這時候必須是鐵的呢?
克洛索斯 當然是鐵的了。
索隆 是的,若是你沒有鐵,你的金子便將帶往波斯當作戰利品了。
克洛索斯 別胡說了,漢子!
索隆 但願沒有這樣的事情,但是你也明白地承認鐵是要比金子更好了。
克洛索斯 是你叫我去獻鐵塊給神,卻把金子仍舊送回來麼?
索隆 他也並不需要什麼鐵,但是無論你獻青銅或是金子,這些東西都將別人所笑納,福喀斯人,或是玻俄提亞人,或是得爾福人自己,或是什麼僭王以及強盜,但是神自己卻不大關心你的金匠的事情的。
克洛索斯 你總是嫉妒我的財富,要加以反對的。
赫耳墨斯 卡戎,那個呂狄亞人不能忍受他的直言和他話里的真實,覺得很是奇怪,窮人竟不爬下,卻自由地發表意見。但是他不久就會記得索隆,在他被庫洛斯所俘獲,將被放到火堆上去的時候。前天我聽克羅多讀給那些各個人紡出來的運命,在別的事情中間記著這事,克洛索斯將為庫洛斯所虜,庫洛斯則被在那邊的瑪薩革泰的女人所殺。你看見麼,那個斯庫提亞的女人,騎在白馬上的?
卡戎 我看見了。
赫耳墨斯 那是托密里斯,她斬下庫洛斯的頭來,裝在一個皮袋裡,裡邊滿是人血。你看見他的兒子,那個青年人麼?那是坎彼塞斯,他將繼他的父親為王,在利彼亞和埃提俄庇亞經過無數失敗之後,終於發瘋,為了殺死了埃及的聖牛而死亡了。
卡戎 這是很好笑的。但是現在有誰敢看他呢,那麼高傲地對付世間的人?有誰相信一會兒之後一個做了俘虜,一個人的頭卻浸在血的袋裡呢?
可是,赫耳墨斯,那個又是誰呢,穿了一件紫衣,戴著王冠,一個廚子剖開了一條魚,正把指環送呈給他:
「海水環繞的島嶼,
看去像是一個國王。」
赫耳墨斯 卡戎,你仿作得真不錯呀。你所看見的那人那是波呂克剌忒斯,薩摩斯的僭王,大家都承認他是完全幸福的人,但是他將為站在他近旁的家人邁安德里俄斯所賣,交給波斯的總督俄洛忒斯,把他釘了十字架,可憐的人,在一會兒工夫就失掉了他的幸福了。這我也是從克羅多聽了來的。
卡戎 我佩服你,好克羅多,高貴的太太,燒死他們吧,砍掉他們的頭,把他們釘十字架吧,讓他們好知道自己也是凡人。這時候且任他們自高自大,那麼從更高的地方落下去好跌得更重一點。我只好看了大笑,在他們來趁我的船的時候,我認識他們,都光著身子,帶不來那些紫衣,王冠和金子的御榻。
赫耳墨斯 他們就是這樣好了。卡戎,你看見那些平民麼,那些航海的,戰鬥的,審判的,種地的,放債的,乞求的?
卡戎 我看他們的生活是多色多樣的,而且充滿著混亂。他們的城市像是一個蜂窠,各人都自有一個針刺,好刺他的鄰居,也有少數的像是胡蜂,來劫掠比他力弱的人。但是在他們周圍飛舞著的,看不清的成群的東西,那是什麼呀?
赫耳墨斯 卡戎,那些是希望,恐怖,無知,快樂,貪得,憤怒,怨恨,以及這類東西。這裡邊無知與他們混在一起,同住在底下,還有那怨恨,憤怒,嫉妒,無學,無能以及貪慾也是一樣。但是恐怖和希望卻是在高空飛翔,恐怖有時候忽而撲下來,嚇得他們縮成一團,希望則是飄浮在人們的頭上,等到他們相信可以抓住它的時候,卻又飛去了,使得他們在張著口等,正如你看見坦塔羅斯在地底下浸在水裡一樣。
若是你仔細地看,你將能看見運命女神在上頭給各人從紡竿上紡出線來,這似乎一切的人都從這裡用一根細線掛著。你看見麼,正像是蜘蛛絲,從紡竿下來與各個人相聯接。
卡戎 我看見各人有一根細線,卻又互相糾結,這個與那個,那個又與其他的。
赫耳墨斯 可不是麼,渡船老爹,因為事情是這樣規定,那個人該被這人所殺,這人又被別個所殺,還有這人該繼承那人,所以他的線便短一點,而那個人又是繼承這個的。這便是那糾結的緣故了。你看,他們都是由細線懸掛著的。有人掛得很高,是在半空中了,可是後來似乎那繩索不能負持它的重量,不久斷了,他便落下發出一個大的聲響,有的人卻掛得離地不遠,即使落下了,也幾乎沒有聲音,連他鄰居的人也不曾聽見他的跌落。
卡戎 赫耳墨斯,那都是十分好笑的。
赫耳墨斯 是的,卡戎,你還找不出話來說那是怎麼的可笑哩,特別是他們那麼認真地經營著,在希望計畫的當中,卻給那最好的朋友死神抓走了。他的使者和助手實在是很不少,正如你所看到的,有寒熱,熱病,虛損,炎症,短劍,強盜,毒藥,法官以及帝王。
可是他們在平常生活順遂的時候,對於這些卻一想也不想,及至到了敗亡了,有許多的悲嘆,說什麼阿呀,或是嗚呼,或是唉了。要是他們從頭就知道自己是個凡人,只在短時間逗留在這世間,將要同夢醒似的告別這世間的一切而去,那麼他們將會更是清醒地過這一生,在死的時候也可以少覺得痛苦一點了。但是現在他們以為拿在手裡的東西永久是他們的,等到死神的助手站在旁邊,捆上熱病或是虛損的鐐銬,把他帶走,他就非常不願意離去,因為他沒有預料到這些東西會被剝奪的。
例如那邊的一個人,積極建造一所房子,並且督促著工人們快做,現在假如他知道這房子是會落成,但是在屋頂剛才放上去的時候,他就得走了,留下來給繼承人享用,他這可憐人在那裡連一頓飯都沒有吃過,那麼他將怎麼辦呢?又如那個人,因為他的妻子給他生了一個男孩覺得喜歡,為此招朋友們來宴會,又把他父親的名字給了小孩,可是如果他知道,那小孩活到七歲就將死了,你以為那時他於小孩的誕生會覺得高興麼?
不,這便因為他只看那邊,那俄林庇亞祭的競技得勝者,有好兒子的運氣的父親,卻不看見他的鄰居,正在埋葬他的兒子,因此也就不知道自己的兒子是用怎樣的線所懸掛著的了。你再看那些爭論地界的人吧,人數有那麼的多,還有那些收集錢財的人,但是在他們自己享用以前,卻已經被我所說的使者和助手們所叫去了。
卡戎 這些我都看見,我正在自己思索他們在人生有什麼樂趣,是什麼東西他們失掉了要那麼地悲嘆的呢?且看那些帝王,他們要算是最幸福的了,但是離開了你所說的,那幸運的不確實與不安定,也可以看出他們的憂患要比快樂為多,像那恐怖,擾亂,怨恨,陰謀,憤怒,和諂媚,這都是跟那些在一起的。我且不說憂愁啦,疾病啦,煩惱啦,都是無差別地要找到他們的,他們景況既然那樣地壞,那麼在平民中間這就可想而知了。
赫耳墨斯,讓我告訴你,據我想來,人們的整個生活像是什麼東西吧。你看過泉水衝下去時水裡的那些泡沫麼,我是說那聚集攏來的水泡。它們有些是很小的,立即破裂消失了,有的卻保存得長久一點,因為有別的加入,所以漲大了變成很大的面積,但是它們也終於一樣地破裂,因為它們沒有別樣的結局。
這樣就是人們的生活。都是被一口氣吹大了的水泡,有的大些,有的小一點,有些那吹大了的只能保留一會兒,並且很短命的,有的則簡直一生下來就完事了,總之是它們該得破裂。
赫耳墨斯 卡戎,你的譬喻不見得比荷墨洛斯為差,他把人類比作樹葉子哩。
卡戎 雖然是這樣,赫耳墨斯,可是你看他們卻在幹什麼,還是很充滿野心的,互相競爭著權勢,官位和錢財,這些東西在他們來到我們這裡的時候,卻都只好撇下,只帶了一分的銅幣。
你看怎麼樣,現在我們站在高的地方,讓我來大聲叫喊,勸他們停止這些無聊的勞作,卻來生活著常把「死」放在眼裡,豈不好麼。我將說道:
「你們這些愚人,為什麼忙於搞那些事呢?停止這樣著忙罷!因為你不能長久活著。在這裡認為尊榮的東西是永久的,沒有人能夠把東西帶走,在他死去的時候,但是他必定得裸體而去,所有他的家屋,田地和他的金錢,永遠屬於別人,以後還更換著主人。」
假如我從高的地方,將這些和別的話大聲說了,叫他們聽見,你想這不是會很有益於人們的生活,使得他們更是清醒一點麼?
赫耳墨斯 好先生,你還不知道,那無知與欺騙怎樣地對付他們哩。就是用了錐子,你也撬不開他們的耳朵,這是她們用了許多的蠟封好了,正如俄底修斯用來封住他同伴的耳朵的,為了怕他們聽見了女鳥的歌聲。那麼他們怎能聽見呢,即使你大叫得炸了肺。在那裡無知的作用,正同我們這裡的忘河一樣。可是那裡也有少數的人,耳朵里沒有叫灌蠟,傾向著真理,他們眼光尖利地看到事物的裡面,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卡戎 那麼讓我們來對了說話吧。
赫耳墨斯 那是多餘的事,來對他們講他們所知道的事情。你看他們怎樣站開在眾人的一旁,對於經過的事情加以譏笑,覺得沒有一件是合意的,但是明顯地想計畫逃走,從那人生里走到我們這邊來。因為他們暴露人們的愚蠢,所以很是被人怨恨。
卡戎 幹得好,勇敢的人們!但是,赫耳墨斯,他們的人數不多。
赫耳墨斯 這些就夠了。——但是現在讓我們下去吧。
卡戎 赫耳墨斯,這裡還有一件事情我想要知道,你如指點給我,那麼你的嚮導的工作就完成了:我想一看他們安放死人的身體也就是埋葬的地方。
赫耳墨斯 葬地麼,卡戎,他們叫這樣的地方作墓,或是墳。你看那些城市的前面,不是有那土堆,石柱和三角塔麼,那便都是陳放死人,收藏屍體的地方。
卡戎 那麼那些人為什麼把花冠擺在石頭上,又給搽香油呢?有人在土堆前面生起火來,掘什麼坑塹,現在又在焚燒那些值錢的吃食,看那樣子是在把酒和蜜水倒進那坑裡去。
赫耳墨斯 渡船老爹,我不知道這些事情對在冥土的人有什麼好處,但是他們相信,那靈魂會得從底下回來,享用他們的食物,在香味和煙氣上飛翔著,從坑內去喝那些蜜酒。
卡戎 他們還喝而且吃食哩,那時他們的骷髏都已經干透了。但是這似乎有點可笑,我來對他講這話,因為這是你每天帶了他們下來的。你知道他們能不能夠再上去,在一旦已經來到地下之後。赫耳墨斯,這將使我非常尷尬,並且多出不少的工作來,如果我不單是帶著他們下去,卻還要帶他們上來喝水!那班無聊人,多麼傻話!他們不曉得在死人和活人的世界之間,有多麼大的一條界線隔著,也不知道我們這邊的事情是怎麼樣的:
「死了都一樣,沒有墳和有墳的,
在榮譽上伊洛斯和阿伽門農王一樣,
美發的忒提斯的兒子等於忒耳西忒斯。
一切都是同樣的無力的死者,
赤裸而且乾枯的水仙的原野。」
赫耳墨斯 赫剌克勒斯呵,怎麼把荷墨洛斯船里的水戽出許多來呀!現在你叫我記起他來了,我想要將阿吉琉斯的墳指點給你看。你看見麼,在那海邊。那裡是特洛亞的西革翁,在對面是洛提翁,埃阿斯就葬在那裡。
卡戎 赫耳墨斯,這墳都不很大呀。但是請指點給我看那些我們在地下聽到的有名的城市,尼尼微,薩耳達那帕羅斯,巴比倫,密刻奈,克勒俄奈,還有那伊利翁城。我還記得從那裡把許多的人渡過去,所以足有十年都不曾將我這渡船拉上岸來,也不曾好好地曬晾一回過。
赫耳墨斯 說到尼尼微,渡船老爹,那是早已毀滅了,現在沒有留下一點痕跡,你已經不能說在哪裡了。但是你還可以看到巴比倫,那個有許多角樓和大城牆的地方,但是不久也將像尼尼微那樣地須要人去尋找了。至於密刻奈和克勒俄奈,指點給你看我實在覺得慚愧,尤其伊利翁,因為我知道你下去的時候,一定要去揢死荷墨洛斯,因為他在史詩說那些誇大的瞎話。但那裡從前確曾繁榮過來,但是現在卻是死亡了,因為是,渡船老爹,城市也會死的,和人類一樣,而且尤其古怪的,整個河流也是如此。即如伊那科斯,在阿耳戈斯地方,也幾乎連一道溝都沒有留存了。
卡戎 阿噲噲,荷墨洛斯,哪裡是你的讚美和你的形容呀!什麼神聖的闊路的伊利翁哩,還有建築精美的克勒俄奈哩!——但是我且問你,那邊在打仗的是什麼人,為什麼他們是互相殺戮的呢?
赫耳墨斯 卡戎,你是在看阿耳戈斯人與拉刻代蒙人交戰,那邊是他們的半死的將軍俄特律阿達斯,是用了他自己的血寫那紀功碑呀。
卡戎 赫耳墨斯,可是他們戰爭為了什麼緣故呢?
赫耳墨斯 就是為了那塊平原,他們在那裡交戰著的。
卡戎 多麼傻話,他們不知道即使各人贏得了整個珀羅蓬涅索斯,可是他也不能夠讓埃阿科斯給他一尺的地方。至於那平原,則將給大家彼此交互地耕種,有許多回將用耕犁從地底下翻出那紀功碑來。
赫耳墨斯 真是如此的。現在讓我們下去吧,把山都安放了,隨後分頭走去,我去辦我的差事,你便回到渡船里去。一會兒我就帶了一隊死人到你那邊來。
卡戎 赫耳墨斯,你做得很好,你將永遠被存記著,當作我的恩人。因為你的幫助,我的這趟出家總算是有成績的。——但是不幸的人們的生活那是什麼呀,帝王咧,金塊咧,埋葬咧,戰爭咧,卻是沒有一句話提到卡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