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鐵連環 · 第二章 負傷忍恥,獨走撞山牛 醉酒遭疑,巧逢飛環女
龐大凱現在的褲和鞋襪全都滴染上了血跡,他的右手還緊握著那隻左手,他受的傷,不叫人看,其實,地下也找得著,他是被人家的刀,削去了三個手指頭。他叫賽猴兒滑三,一個一個地給他拾起來,連土帶血,他接過來,放在自己的嘴裡,「克崩克崩」地全都嚼著吃了。把賽猴兒嚇得,急得,直跺腳,說:「大牛!龐大哥!你何必這樣兒呢?既走江湖,說不定就有個頭傷腳破,如今咱們什麼也別說了!算他白面俠岑大少的武藝高強。可是,你的這隻右手還一點沒傷,武藝不會再練嗎?又有咱們的弟兄,將來准能報這個仇,咱們跟他白面俠,走著瞧!得啦!我攙著大哥你回去吧!」龐大凱卻連連地搖著頭,他向四下里看,剛才給他助威看熱鬧的人,尤其那些給他唱「讚美歌」的孩子們,此時一個也不見了,飛猴楊六,這半天就沒有出頭,還不如他的師弟賽猴兒,有義氣,我白給他的鏢店幫了兩年零三個月,真他媽的叫人寒心!而人家利進號大米行,夥計跟掌柜的可全都高了興了,都在那門裡,向著他直擠鼻子,動嘴,然而現在龐大凱,並不再像剛才那樣的怒氣填胸,他只是長吁短嘆,向賽猴兒說:「老弟!咱們該分別啦!蕪湖這地方,我是栽啦!沒有臉再混啦!」賽猴兒說:「你不當鏢頭也行,先回鏢店養好了傷再走,好不好!」龐大凱搖頭,說:「這兒的人,我都沒臉見啦,一刻我也不能再待,勞你駕!把地下扔著的刀跟我的鐵棍都拿走。去告訴陶七姐,她愛嫁誰就嫁誰!」說著轉身向江畔去搭船,賽猴兒追過來,叫著說:「龐大哥!你先別走,你帶著盤費了嗎?」龐大凱點了點頭,一腳已登在一隻江船的跳板上,賽猴兒仍然追過來,由懷裡掏出大概也是剛從鏢店得的工錢和過節的錢,統共可還不到二兩銀子,就都塞給了龐大凱,他才回到岸上,抬著手說:「龐大哥!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弟兄,後會有期!」龐大凱也用受傷的手抱拳,同事他的大顆眼淚也不住流下。
龐大凱上的這是江中的擺渡船,少時船開了,他就低著頭,坐在船舷旁,一點精神也沒有,連賽猴兒贈給他的路費,身上共有銀九兩餘,夠了,足夠回老家陝西武功縣的了,不!回家可幹嗎?家裡的老婆也早就跟了別人啦!不如直頭就上華山,重拜金爪張老爺,學那九成兒武藝,那時武藝學成,至多四年,還不夠嗎?他媽的非得再找他白面俠岑什麼少太爺,那時也叫陶七姐看看我,雖然我只剩了七個手指頭!
江波蕩漾,船隻搖搖,把他渡過了大江北岸,他才鬆了一口氣,天色已過了晌午,他也還沒吃午飯,然而,手疼,前胸疼,肚子下邊也疼,精神更是不振,原想雇上一輛獨輪的小車坐上,叫人推著,可是往北的大道他簡直不願意走,因為大道上的人是那麼多,難免不遇見鏢行的朋友,叫他們看,我撞山牛龐大凱,竟成了這個樣子了,他媽的那有多麼丟人!
所以,龐大凱就故意走僻靜的路,走的都是河堤、田徑,眼望的都是垂著絲的楊柳、小橋、茅舍和那綠油油水田,小孩們在田旁牧那長犄角的大水牛,女人都光著腳在田裡工作,看見了女人,他深深地後悔,覺得已經在老家把原配的老婆全都弄丟了,何必又來到蕪湖結識上那麼一個小黑貓陶七姐?不因為她,今天這跟頭也栽不了,完了!也是我的錯,媽的!以後仇是得報,藝是得學,可是他媽的我千萬別再接近婆娘,只要把今天這口氣出了,我就當和尚去了!
龐大凱辛苦疲勞,在路上彎彎曲曲,直走到日落黃昏。「老爺!這是什麼地方兒呀?」他簡直轉了向,走糊塗了,不知哪裡是南?哪裡是北?只覺著越走地勢越高,道越窄,兩旁的樹木又密,他簡直是上了山了,心說:了不得!難過得他真走不動,只得坐在道邊歇一歇,這一歇,可就起不來啦,只覺著滿天的星斗,他腹中既飢餓,嘴裡又渴,就「噯喲!噯喲!」的勉強的爬起來,想要找一個人家討點飯吃,於是他就往上去爬,因為這實在是一座山,所以他必須兩手著地才能夠向上走,他這時,自覺得也跟牛是差不多了,而且是一隻受了傷的笨牛,傻牛,想這時那白面俠姓岑的一定在洋洋得意,在那小胡同里的小房子,跟陶七姐在調笑了,這真實氣人,此仇非報不可!
這座山本來不太高,轉過了一個山環,忽然就看見上面有燈光,這就跟救命星似的,令他十分的喜歡,於是更努力地往上去爬,他的一隻左手雖然掉了三個指頭,但光憑一隻右手也很能夠使力,他又像一個牛,可是他居然爬到了山頂。直起腰來,在地上做了一會,他就見這地方十分的清雅,疏疏的竹林,淡淡的燈光,再一轉頭向左,白茫茫的一大片,啊呀!這原來是長江!我並沒走出蕪湖太遠,江上處處有風帆,近處也有幾艘小小的漁舟,舟上也點起了熒熒的漁火,風景可愛,他就站了起來,向前又走了約二十多步,穿過了竹林,他這時可更喜歡了,原來這有燈光的小屋,還有一家酒店,這大概是為附近漁舟上人來此休息的,燈很亮,燃的多半是菜油,桌子、案板,全都十分乾淨,上面還擺著大盤子,裡邊盛的大概是燉鴨,還在冒熱氣呢,一個三十來歲的酒保,正在那裡洗碗,可還沒有客人來,龐大凱就用右手拍拍身上沾的土,把左手藏起來,勉強忍著傷痛,大踏步地走進了這酒店,見了一個竹凳子,他就坐下了,說聲:「給我來一壺酒吧!有什麼吃的都快給我拿來!」酒保把他看了看,可是沒說什麼,便把一壺酒,和一小碟煮青豆,一小碟糖醋魚,給他送過來,龐大凱卻搖頭說:「這不行!這不能解餓,我是餓極啦!走了一天,才找著你們這個地方……」說到這裡,卻又覺這話,能叫人家生疑,走江湖的,尤其現在是倒了霉啦,更不能說真話,隨就又做出悠閒的樣子,說:「我本來是因為聽說你們這兒的風景好,我才來玩玩,沒想到玩了一天,把回去都耽誤了!飯也買不著,店也看不見,急.了半天,好容易才找到這兒,掌柜的!你們的買賣好嗎?」這掌柜的酒保把他細看,確實顯出疑惑的樣子來了,他可更把手,恨不得要藏在褲子裡,酒保就問他:「你想吃什麼?」他說:「我看見你們這裡有煮鴨子,越肥越好,給我切一大盤子來,你們這裡還有饅頭嗎?」酒保說:「沒有饅頭,只有米飯。」他說:「行!無論大米飯,小米飯,快盛來,我都能吃……」這話說出來,自己可又覺著漏了「底」。本來,這還是在南方啦!我在蕪湖住了兩年零三個月,附近的地方我也都走過,就沒吃過幾回饅頭,也沒見著小米飯,這回可是露了底啦,別叫他疑惑我是從北方逃來的殺了人的兇犯,滾了馬的強盜呀!……於是一陣膽寒,趕緊故意學了幾句皖南的話,並催著說:「快拿來!快給我吃,我吃完了還要回家去睡覺呢!我的家在蕪湖城裡……」他說完了,只覺著這酒保依然不動一動,依然把一雙懷疑的目光,向他的身上不住的溜,他可真惱了,這要是在往日,他真許掄起了「鋼拳」,一下就把酒保打死,現在他可不行,他又想:這勢利眼的酒保也許看著我沒錢?遂就一拍胸,說:「我身上帶的有銀子呀!你別不放心!快給我切鴨子盛飯去吧!……」他用右手一拍胸,雖然還是沒有露出他那受傷的左手,但是他衣襟上和褲子上的斑斑點點的血跡,卻都由燈光照到酒保的眼睛裡,酒保就更顯出來驚疑。
他真動了氣,然而還竭力地忍著,酒保轉身,回到那案子旁,就給他切來了幾塊煮鴨;切的是鴨子屁股,肉倒是挺肥,又給他盛來一碗白米飯,他就像見了寶貝似的,連酒帶肉,帶米飯,就同時地張開了大口,又喝又吃,吃下了一碗飯,還要叫酒保再給他盛,他向四下一看,不由就嚇了一大跳,原來是不知在什麼時候,那酒保竟自走了,現在這裡是個空酒店,沒有人,一邊是竹林被風吹得簌簌地響,一邊是長江,江上的風帆模糊,而東方的新月已出,江水越顯得茫茫浩浩,什麼也看不清。龐大凱在這時就不禁打了一個冷戰,心說:不好!剛才那酒保一定不是個好人!他走了,一定是去勾人要來收拾我?不然就是去報告官人,拿我當賊去辦?我龐大凱今天本來已經栽了跟頭,若是再無緣無故挨上一場冤枉的打,或是胡裡胡塗落場官司,我可就更不能活了,叫江湖人聽說了,更得笑話我,白面俠知道了,還不得樂得跳起來?陶七姐那小嘴兒也得笑得閉不上呀?……媽的!我不甘心吃這虧!我得趕緊走去,想到這裡,不由氣忿忿地用拳頭一捶桌子,「吧!」地一聲響,但是,他可忘了,用的正是他那隻受傷的手,痛得他「哎喲……」喊叫了一大聲,吸著氣,站起來,像抽瘋似的不住地來回走。他又走到那案子旁邊,一手扳著酒缸!這酒缸不太大,是瓷的,他就「咕嘟咕嘟」一連氣喝了十幾口,酒流了他一臉一脖子,同時「吧……嘩喇!……」因為他只用一隻手,本不得力,竟把這瓷酒缸掉在地下,摔成粉碎,而酒灑了他一腳,他瞪著鈴一般的兩隻圓眼,兩旁觀瞧,倒是沒有人來,也沒人聽見,於是他又略略放點心,把煮鴨按住,低著頭,大口地去啃,啃了好幾口,又用手抓籠里的米飯往嘴裡填,填了幾口見旁邊有一隻大水缸,他又伏在缸邊,跟牛似的,把涼水喝了一大桶,這可真飽了,也不渴了,但就在這時,忽聽外邊有尖銳的聲音喊著說:「怎麼沒有人呀?他跑了吧?……」龐大凱又嚇了一大跳,假如這水缸要是長江,他真得藉「水遁」而逃,他連脖子也不敢抬,又聽外邊的人說:「他一定害怕啦!怕要了他的命,所以才先跑了,……」龐大凱一聽,就是更害怕,不過卻又有些驚訝,因為聽這說話的聲音,細聲細氣兒的,似是一個女人,女人的聲兒他是聽得出來的因為他以前常聽陶七姐說話,至於他家鄉那個老婆說話的聲音,他是早就忘了,不過,這仿佛是特別的嬌嫩而好聽,他就低著頭想再聽一聽,可是,就聽見是那酒保的忿怒之聲,說:「他決跑不了,我看見他是受著傷了,衣服上全是血,手指頭掉了三個……」這裡龐大凱更為驚訝,心說:好毒的眼睛!原來他早就看見了!我沒有藏住。這時又聽鋼刀敲著石頭地,「鐺!鐺!」地震耳地響亮,酒保怒罵說:「快滾出來!別等著我們搜出來你!那時可是你磕頭哀求也不能叫你活!……」龐大凱一伸右手,把案子上放著的那把切肉用的尖刀抄起來,這時就聽外邊的女人又說:「快看哪,他藏在案子後邊啦!哎呀!他把酒缸都給摔碎了!……」這時龐大凱真不禁覺得慚愧,更是十分著急,只聽那酒保怒吼道:「好大膽的賊!你敢來到這裡胡鬧找死!」喊聲之下,猛掄閃閃的鋼刀跳進屋來,轉到案子後,望著了龐大凱,他就狠狠地,鋼刀落下,就砍龐大凱的脖頸,龐大凱卻用尖刀一迎,只聽嗆啷!一聲響,兩口刀交撞在一處,大概震得這酒保的手腕有點發麻,趕緊退後了半步。
龐大凱卻卻急急地連擺他那隻剩了兩個指頭的手,連說:「別怔來!別怔來!我不是賊,我是沒法子……」女人說:「你還不是賊啦?你偷酒,又偷肉,還搶刀?……」龐大凱說:「是是是……這我也是出於無奈,現在我有銀子,可以拿出來賠你們……」女人指著他說:「你那銀子也決不是好來的!不是偷來的,必是搶來的,看你那個樣子?就像個糞坑裡爬出來的丑餓鬼……」龐大凱心裡說:還有這樣罵人的?他定眼一看,只見這女子穿的是綠衣裳、綠褲子,渾身上下是一身綠,好像是個綠小蛤蟆,但蛤蟆那有這樣的好看呀?那有這樣的窈窕呀?長的長眉毛,細眼兒,小嘴兒,瓜子臉兒,簡直是個天仙,年紀還怕不到二十哩,比陶七姐好看得十倍,比我家裡那已經跟了別人的老婆,真高得好像天上的鳳凰跟地里的蛆,他沒瞧見過鳳凰,但這拿子長得可真像鳳凰,是一個綠鳳凰,因此龐大凱更不能耍凶了,就咧著嘴說:「大姐!你聽我說……」女子瞪眼說;「誰是你的大姐?」說時「嗖」地一聲,跳上了案子,就用腳一踢,這腳兒可真小,穿的還是綠鞋,龐大凱倒是看清楚了,然而一腳踢中了他的前胸,他當時「噯喲!」一聲的喊叫,「咕咚!」摔倒在地,立時就昏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有多大半天,龐大凱才漸漸甦醒過來,但是,頭還暈得很,心裡卻明白,也許是剛才的酒喝得太多了,然而,這女子厲害!我可千萬別動彈,一動彈,她若是再踢我一腳,我就非得「壽終」不可,所以龐大凱依然緊緊閉著兩隻眼,連大氣兒也不敢出。
只聽旁邊另有一種聲音,卻像是老太太的聲音,說:「你怎麼不問個明白就下手呀?他就是偷點酒,偷些飯,也不算就是什麼惡賊呀?他倒許真是餓的,你看這個人手指頭都掉了,身上還有暗傷,倒許是受了惡人的欺侮,你為什麼不問明青紅皂白,就下毒手,踢他?這,你爸爸活著的時候決不能叫你這樣做,咱們以後更得做好事!胡阿二,你老是為一點小事,就去找我女兒,早晚得因為你給我們惹出禍來,那時我們可就得搬走了,看你這個酒店還怎麼開?」龐大凱偷偷地把眼睛睜開了一道細縫,他見燈光照得那麼清楚,在自己的身旁站著那酒保,他的名字一定就叫「胡阿二」,他被申斥得低了頭,可沒看見那女子,也許她在木案子的外邊站著了,只見一位老太太,頭髮眉毛都白似雪,一臉的皺紋,彎著腰,可不拿拐杖,氣得身上直哆嗦,說:「你們!你們!淨背著我幹這損陰害德的事,剛才我要不是聽見有人喊叫,我還不知你勾了我女兒,又在這裡害人呢!你看這人有多麼可憐?他已經受傷成了這樣子了,你們還要叫他死?他的家裡一定也有妻子老婆孩兒呀?再說我看這個人長的倒還忠厚,不像是什麼惡人……」
聽到這裡,龐大凱不由得淚模糊了眼睛,他就跟個小孩子似的大哭著說:「老太太……嗚嗚嗚嗚………」他還不住的直抽搐,老太太說:「好啦!他甦醒過來了……」又說:「你就起來吧!你別害怕啦!有我在這兒,他們誰也不敢欺負你啦!」龐大凱就更傷心地哭說:「我身上痛!……我爬不起來呀!老太太!……」老太太似乎感覺著驚異,並且仿佛是更關心了,說:「噯喲!這還也是個北方人呀,阿二!快把人家給扶起來吧!」胡阿二不敢怠慢,趕緊就彎身攙扶龐大凱,然而龐大凱如一匹死牛,他瘦得好像小雞,地下灑了那些酒,腳下稍微一使力,就要被滑倒,幸虧龐大凱自己也使力,這才站了起來,他的身材,簡直得低著頭看這胡阿二跟這老太太,他就依然流淚,說:「多虧老太太救了我,我姓龐叫龐大凱,我是陝西武功人……」老太太說:.「嘔!你原來是武功人呀?我們的老家是在絳州龍門,離著陝西也不算遠,你是個幹什麼的呀?……」龐大凱嘆了口氣說:「咳!別提啦!我龐大凱是個好漢子,保鏢的,生平沒作過不義之事,沒取過不義之財,我有點力氣,會些武藝,可殺的那是贓官惡霸,救的是寡婦孤兒,打的是世上不平,也沒無故的欺負過人,可是今天,我受了人的害!」
老太太說;「你也不用難過,今天你既遇著我們了,你受了什麼委屈,你就自管告訴我們,可得說真話!假如你要真是一個好人,真有惡人欺負了你,那不要緊,我們可以替你去報仇!」龐大凱一聽,不禁更是驚訝,因為覺著這個老太太,實在不像一個平凡的老太太。當下這老太太又叫阿二扶著他,到了那竹凳兒上,背靠著牆壁半躺半坐,由此處可以一直看到那邊的竹林,見那女子,裊娜地,好像在那竹林子裡玩了一會兒,又走過來了,她的衣服,襪子,鞋,跟蒼翠的竹子的顏色是一樣。她有若竹林中的仙子,來到她母親的身旁,斜著臉兒聽著龐大凱說話,新月在深青色的天空上高高的掛著,倒好像是她曼妙的纖眉。而這座山的下面近處,又騰起來漁歌,唱著:「江上的風呀,吹來一朵花呀!……」
大概是附近的漁人回來了,要到這裡來休息喝酒,這裡老太太就吩咐說:「去告訴他們,一個人都不准來!就說我在這兒啦,誰也不准來!」胡阿二趕緊跑了出去傳話,卻聽那山下江邊,一陣許多人的大笑之聲,又像有許多的人齊聲說著一句話:「叫環姑娘給我們來一瓶兒酒!不然我們不走!我們要在這兒唱一宵!」這綠衣姑娘原來名字叫作「環姑娘」,她也「噗哧」地笑了,說:「這一群該死的!」遂就急匆匆找了一個大酒瓶,從另一個酒缸里倒出來許多酒,就提著,到了那山崖旁,大概是把那酒瓶向下一拋,下面的人就接住了,又哈哈地齊聲大笑起來,更有一個尖嗓子的人大聲喊說:「環姑娘唱幾句戲給我們聽聽!不然我們還是不走!……」綠衣的環姑娘罵道:「真討厭……」遂就嘹亮而纖柔地唱道:「那一旁咽啊啊!又來了啊啊啊!敬德老將……」龐大凱一聽,心想:這是河東的山西梆子腔呀!想不到這兒竟能夠聽見,但只唱了這麼一句,那下面的一些漁人,就都大笑著,滿意地,拿著酒瓶子走了,環姑娘又笑顛顛地跑回來,這裡的老太太向龐大凱說:「你別以為我們是幹什麼的,我先向你實說,在我年輕的時候我名叫賽隱娘,龍門女俠,那時,像你這樣的大漢子,我一人能打十個!」
龐大凱聽了,越發地害怕,因為,雖然自己出世晚,跟師父學藝的年數太淺,一個人是胡裡胡塗,不知道早先江湖上全有什麼奇人,能人,老前輩,可是「俠女」,「女俠」卻倒聽人說過,可沒有見過,如今倒是見著了,然而這位女俠又太老啦,至少也有七十歲了,她的女兒,她的女兒又太年輕啦,倒好像是她的重孫女,誰知道她們是怎麼回事,不過這綠衣的年輕的環姑娘,更得稱為「女俠」,我剛才挨了女俠一腳,還是那麼小的腳,像是鳳凰腳,值得,昏了一回不算冤!於是不但忘了痛,還立刻精神十倍,他就把今天在蕪湖那跟鳳陽府的岑少爺外號叫「白面俠」的打架之事,受傷憤走的始末,都說出來了,他可就單單沒說出來陶七姐,因為覺著那「太丟人」他也沒說到底是為什麼事跟白面俠打的架。
老太太賽隱娘也不細加究問,聽說了「鳳陽府岑……」她當時就氣極了,說:「鳳陽府的岑強,本來是個貪官,他的兒子我倒沒聽說過,可是會上一點武藝,就敢這樣作惡?龐鏢頭,你就在這酒店住著吧!這胡阿二是我的乾兒子,我派他服侍你養傷,我再派我的女兒,飛環……」
原來這位綠衣的環姑娘的整個名字是叫作「飛環」,飛環當時在旁很乾脆地答應,她已不像剛才那樣的溫柔嫵媚又天真了,她卻十分興奮豪快而英勇,老太太賽隱娘就命令著她說:「你現在就去一趟吧?」又問龐大凱說:「那人住在什麼地方?」龐大凱說:「姓岑的就住在蕪湖城外,臨江大街,利進號米行。姑娘明天再去吧,今天都快半夜啦!」但女俠辦事究竟與常人不同,說走就走,說去辦就去辦,綠衣的飛環姑娘當時就慨然地應諾了一聲,遂即轉身飛快地跑去了,霎時之間就沒有了蹤影,老太太賽隱娘把龐大凱安頓在這兒,她也走了,今晚,胡阿二酒店買賣也做不成啦,還得服侍這個缺手指頭的病人,但他可也沒有瞞怨,他倒跟龐大凱稱兄喚弟起來,把屋子裡的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收拾了,就關好了門,然而燈還不熄,龐大凱的精神這時反倒越來越大,胡阿二就跟他在一起喝酒,兩人把一隻鴨子全都吃光了,龐大凱這才又有點暈暈糊糊地,然而想了一想今天這一天過得可真奇怪,差一點沒死了,可又遇著老少兩位女俠,世上真是什麼事,什麼人全都有,咳!早先我真是一頭傻牛!今晚,哈哈!叫那白面俠小子你就別想再活,誰叫你削去了我三個手指頭?陶七姐!像你那樣的娘兒們,我可看不上眼了,你看看人家飛環女,長得也比你好看!……想到這裡,卻又覺著不對!如何能把她跟個小黑貓下賤女人陶七姐在一塊兒比呢?這是罪過!真是罪過!真再該削去我三個指頭!
龐大凱就在這裡住下了,此時那飛環女卻正在準備著渡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