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春秋 · 第十九回 乾隆帝初下江南 年羹堯歸田削職
卻說清廷自入關以來至乾隆登極,計已八九十載。此八九十載中,天下憂攘,兵戈未定,旋起旋滅,朝廷用法太嚴,而草野亂源更甚。年羹堯威震一時,立功閫外,其能名垂清史勛書、竹帛,此不世出之英俊也。
雲中燕、嵩山畢五助雍正,統率血滴子以收交效於殘殺,雖似用心太酷,然亦不得謂非一時之豪也。溯自三鎮逼反,自取滅亡之後,清廷鑒於前車定製,嗣後不行封建,不立儲貳之,條著為令典,亦所以弭亂之政策也。故至乾隆時代,宇內已稍稍肅清,並無什麼軍興之事,總算昇平氣象。內有一二賢臣輔佐,外而封疆大吏均得才識兼優去充任,此時他們滿族中亦有幾個俊才傑出者,出而支撐大局,是以聖主當陽雖不能垂拱,無為而治天下,蓋亦頗覺政簡刑清矣。
那時蘇州府有一家巨紳,姓汪名琬,書香望族,詩禮傳家,科名不絕,伊父名源,是個御史,致仕林下,蕭然自得。當康熙南巡時代,汪源年已六十餘歲,那年聽得聖上於某日由京中起蹕,向江南一帶游幸而來,汪源即協同本省巡撫預備迎鑾,所有一切行宮鋪張已先期由藩庫提款,布置齊備;闔省臣民引項北望,以為可親瞻天顏咫尺也。
忽一日,有前站近侍太監數人到來,口傳聖旨,謂鑾輿已抵鎮江,不日南下,命前御史汪源洎本少巡撫迎至行在,以備召見問話,並私下問汪源道:「聖上聞爾有愛女兩人,貌極娉婷,幽嫻貞靜,足稱後宮之選。現因行宮寂寥,命爾即日親送行在,聖上要當面覘視也。」汪源聽了嚇得汗流浹背,不敢違逆聖旨,只得將親生愛女盛妝艷裹,裝飾一新,送至鎮江。
召見時,天顏甚喜,溫諭慰勞,一面即將兩人接進宮內去了。翌晨,汪源至宮門請安,並欲面奏起鑾日期。不料步入朝房,房內無人,靜悄悄的,汪源不解其故,放膽走進宮門,但見一路鳥語花香,庭可羅雀,徑至後宮,仍然靜悄,不勝駭異之至。只見耳房內有一個驛卒模樣在彼掃地,汪源走至面前,詢其情由。據云前日由上流來了一群人眾在此擔擱,昨晚三更時,分趁大號官船數艘,駛向瓜州方面而去,遺下儀仗不少,我在此收拾。及再問他詳細,卻稱不知。
汪源嚇得面無人色,連忙飛報巡撫前來察看,然亦無可如何,只得垂頭喪氣回蘇。因恐官聲有礙,傳說不確,並戒飭手下人不得提起此事,隱忍吞聲。卻是汪源賠去親女二人,不知騙至何處,心中鬱鬱不樂,思想成病,況又年紀高大,藉此因由,一病竟歸道山去也。
原來這時候草澤英雄,綠林豪俠所在多有,唯是邪正不一,良莠不齊,其忠義奮發者有之;姦淫肆掠者有之。究其原離鼎革不遠,即有這負氣不服,擾亂世界,真亦剿不勝剿,撫不勝撫也。
今這個假皇帝究屬何人所扮?是瓜州口子沿海地方一上山島內大盜奚狻吼,打聽江蘇汪源是富紳,家有二位小姐,都具十二分姿色。他起了淫心,趁康熙巡幸之消息,先期施此狡獪手段,竟被他輕輕地騙去;此亦兩位小姐命運中所註定者也。是以此次,汪琬鑒於乃父之失,凡遇事情,總是慎重小心,不肯疏略,須打聽確實,方肯聽信,否則無論何人何事,他終一味地寂然,無動於衷也。
那時海晏河平,四方澄清。乾隆即位已屆多年,漸入昇平景象,靜則思動,亦欲仿聖祖時故,事託言巡方出狩,實則聞得江南人物富饒,風景繁華,起了遊玩之興趣。當時命禮部選擇吉期,督造龍舟及修整一切,經過地方道路橋樑發幣建築,所費浩大,咄嗟之間已是堆金積玉,不知化去幾千萬萬。真所謂皇家做事,固不費一舉手之勞耳。
即日預備南下,京報傳至吳中,闔省官吏卻興高采烈,莫不想承攬辦此皇差矣。朝廷發駕期近,各大臣庭議,扈從之臣暨御前差使,均一一派定,又任命在京攝行政事之親士貴戚,迨至論及護駕之人,一時實難其選。左班中走出體仁閣大學士董亮,先執笏奏道:「現有新科武狀元甘鳳池,才藝出眾,智勇兼備,足當其任。可否乞聖上派充頭等侍衛,令其在御前保駕,必可盡職。如有不力,微臣甘受其罪。」於是乾隆允之,其餘紀曉嵐、洪守范、畢元一班文臣,均隨扈起行,以備召對。
於二月中旬,由京起蹕,浩浩蕩蕩,威儀肅穆,由山東大道向南而來,真是一路帝星,萬家生佛,為自古以來絕無僅有之盛舉也。乘輿每日緩緩而行,逢旱御轎,逢水御舟,沿途供應,差官奔走,不遑絡繹於道。各處地方官員伏地跪迎跪送,不敢仰頭瞻視,至經過御道,一律肅清,人民躲避,六轡不驚,設行宮停留駐蹕。是以直至三月,尚未至鎮江耳。噫,懿歟休哉!汪琬得到准信,即協同本省撫臣辦理,行宮設在獅子園,為蘇垣極有名勝之區,而拙政園為各大臣辦公宴息之所,兩處均鋪張得花團錦簇,天上人間,莫與比擬,專候聖駕到來,自己乃與巡撫離城三十里候駕。
不一日,探聽御舟已離滸墅關不遠,望去一片旌旄,山川生色。兩岸春光明媚,風物清和,聖上顧而樂之,遠見「滸墅關」三字,竟誤認為「許墅關」。故至今蘇地人民有稱「滸墅關」為「許墅關」者,以當時綸音之所誤也。是日舍舟登陸,儀仗之盛,車騎千乘,御前侍衙及隨扈百官都擁護著乘輿進城。撫臣及本省官吏汪琬等道旁跪接,俟駕已過,然後由別道進城,先至行宮,預備召見。
聖上進了獅子園行宮,概令一律免參,只傳論令紀曉嵐陪從游幸一周。汪琬召見,帝詢以蘇州全省形勢並山川名勝,各處風俗,汪琬一一奏對,頗稱聖意。是以乾隆在蘇省似皆熟悉,舉凡北寺塔、虎丘山、金閶門外、姑蘇台畔、胥江、葑水都遊歷殆遍。嗣復赴光福、元墓、鄧尉、常熟、虞山,聖躬莫不親臨其地,均有記載。其間頗有足稱述者,著者略述一二,聊醒閱者之睡魔。
在行宮時最發噱者,莫如有一日天氣炎酷,大臣入什南書房辦公,煩躁殊甚。紀曉嵐先將袍褂脫卸,尚嫌不舒,須將內衣一併卸下,直至赤膊方覺得意。正在閔爽,忽報駕到,紀不及穿衣,慌不擇路,即將身子暫藏坐炕之底。皇上坐在上面與左右臣工談話,片刻絕無音響,紀認為帝已去,遂探頭問道;「老頭子去麼?」連問兩聲,帝不勝怪異,飭令近侍牽出,一認乃是紀曉嵐,帝本甚愛其才,試之曰:「爾謂老頭子,作何解說,從實奏來。」
紀伏地請罪,叩頭不已,奏道:「老者,天下之大老也;頭者,頭兒、腦兒之謂也;子者,天子萬年也。」帝稱善,並不加罪,笑令起去。
獅子園假山層巒疊嶂,天下知名,至樓台亭閣,結構精微幽深,曲折其中。有一堂,帝長居宴息之所,中間並無匾額,帝忽動興,題以「有趣堂」三字,後被紀曉嵐改為「真有趣堂」,每飲酒輒吟詩。
一日帝吟雪詩,隨吟隨飲,口占道:「一片一片復一片,二片三片四五片;六片七片八九片……」沉思有頃,頗苦結句。立召紀曉嵐續成。遂應聲曰:「飛入蘆花都不見。」其宰相之才有如此者。
帝逢大雨初霽,在池旁賞荷,看見紅蓮綠葉,亭亭淨植,搖曳生風。中有一葉,葉上伏一大龜,而荷梗並不傾倚,一若無物也者。帝大異之,即召紀曉嵐詢問其故,紀奏對以書有之,千年龜,輕如灰,彼亦知陛下在此,前來迎駕。帝笑頷之,遂將手中翡翠鼻煙壺賞之,以旌其博學。其至光福、鄧尉、虎丘、虞山均有雅事可記載者,著者厭其煩冗,姑不深改。唯幸蘇以來,遇險境幾,蹈危機者只有一次。
帝正從郊外間行眺,鑒野景別饒風味,興頗自豪,遂將身倚在一棵大樹之上,遠看對面山景。忽然間,一支羽箭疾如鷹隼,劈面飛來,幸甘鳳池在側保駕,聽得箭風已到不及轉瞬,忙將帝袖一扯,遠離數步;該箭端端正正已射在樹上,剛剛正值帝之咽喉。只見對面土牆外,隱隱有一人影一閃不見了。
甘鳳池已知有高手刺客,乘勢行刺。一面連忙跪地請罪,並即請駕回宮,帝許之。回宮後,聖心猶覺凜凜焉。此次御駕親臨南中,其志並不在遊玩山水,實則欲尋覓父母之遺墳也。無如不能明白宣布,只得託故暗訪。是以日後有二次三次及七次之巡幸,均經甘鳳池保護,可見一代帝王莫不以孝治天下,亦莫不以孝教天下也。故各處乘輿所經之地,國帑用去,浩繁不惜,以金錢作代價,而易我心之所安也。
此日之乾隆,明明為我漢族之子孫,非胡滿之嫡種,唯宮禁森嚴,妄言者誅,當時無人敢昌言其出處,即如海寧陳氏亦諱莫如深,不肯自認為發祥之地也。迨迴鑾時,已屆秋初,御道田浦口一帶北上,而年羹堯巡察在外,統領全軍在彼迎駕,並請閱秋操。聖上允准,蓋其心實欲炫其軍容之肅耳。
那日御教場中,靜悄悄的,天甫黎明,軍門畫角之聲不絕。鳴炮開營,忽有兩匹馬,騎兩個少年將官,手執令旗,緩緩而行,清道之後,土不揚塵。至辰牌時分,全軍陸續到齊,將台上鼓聲淵淵,杏黃旗展動排齊,隊伍鵠立以待。未幾,年將軍頂盔貫甲而至,簇擁著一班將官、馬弁為先鋒,各營兵士以軍禮見,擎槍示敬,大將軍頷之。直至演武廳下,內中設御座,全用黃綢鋪陳,兵符令箭,分列左右,威儀肅穆,氣象嚴厲。旁設大將軍座位,近滴水檐前。
大將軍既入座,正在展看兵冊,忽報御駕已到,大將軍起身趨至營門跪接。待乘輿過後,然後跟至演武廳上,跪請降輿。各隊兵士各分隊伍,齊齊朝演武廳排立。迨聖上御賓座,大將軍率令,一班將官行朝參禮。一聲令下,三軍皆半跪見駕,起立整肅,並無參差。年大將軍隨將兵冊呈上龍案,請旨開操。鳴炮二十一門,迨旨意下,將台上五色旗飄揚,鼓角齊鳴,馬步隊、炮隊、輜重隊、技擊隊、前隊、後隊、左隊、右隊、中隊一時按序操演。
聖上舉目觀看,果然步伐整齊,進退有法,周旋中矩,不弱於當年漢代之細柳營中之氣概也。聖心大悅,操至午時,三軍身穿重甲,天尚秋熱,汗出如雨。聖上仁慈,頗覺不忍,傳令卸甲,宣諭官連喝數聲,而全軍仍然不動。年大將軍在身上取出小小尖角令旗一面向下一揮,片時即卸甲如山矣。此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然聖心不覺駭然,默默不語,目視大將軍,即傳令停操起駕,回行宮去也。
於是乾隆帝以出巡日久,擇日起蹕回京。進入宮中,百官朝賀奏事,聖心怏怏不樂。自念貴為天子,富有四海,今見江南民物富庶,風俗敦厚,百姓貼服,較北方強悍之風,動輒鬥毆,奚啻霄壤,即不加以壓制,亦易就我範圍,設官分職,往往以貧苦之員,外放江浙兩省,作為調劑之地也。至北方一帶,今有年羹堯兵力所及,亦不敢有不軌之徒妄逞強梁,其實均自聖祖以來,嚴征窮伐,誅戮殆盡,是以死灰不能復燃也。無如年羹堯,功高資深,威震人主,未免恃寵而驕。自謂先帝之老臣,凡有設施,每不俟奏請,輒擅自舉行,其藐視朕躬,即於全軍卸甲一節已可見其一斑矣!孰能忍之?若不加以嚴懲,彼不知感奮,必謂朕之易欺也。從此君臣之間意見頓生,承平之世兵戈可息,漸開輕武之風。
夫物必自腐而後蟲生之,左右窺聖上震怒,向與羹堯有私怨者乘機報復,積毀銷骨,離間之計,即起於闈宮之間而不覺也。
年羹堯自知聖眷漸替,辦事並不十分認真。手下將官窺測主將意旨,亦漸漸懈怠起來,雖循例巡幸,未免奉行故事耳。唯年羹堯性素暴厲,傲才嗜殺,軍令嚴明,待屬下尚能寬嚴並用,剛柔兼施,近於和易,一方面故人多樂為之用。當時年營之中,人才頗濟濟,其軍營所帶廚役,最不容易伺候,一菜一飯烹煮極須當心,稍有疵戾,即行殺戮,十無一免。
一日酒後高興,幕友冷鐸香齊同桌而食,藉以談心。此君本為年之莫逆,又為同學之一也。嗣食飯時,忽從飯中揀出幾粒糠米來,為羹堯所最忌,忽得變了顏色,立傳廚役到來,跪伏階下,不即發落,觳觫之狀,不忍卒睹。冷香齊自恃交深,言曰:「此區區小事,幸推不才之情,乞大將軍恕之。」豈知年羹堯另有作用,非唯不聽,反責其不應多言,阻撓軍心,坐以應得之罪,發邊遠充軍,實則嶺南即其家鄉也。後來聞人傳說這冷香齊先生,在半途恨年羹堯無香火之情,商之解官隨將刑具一併卸下拋入江中。豈知這刑具全部用黃金造成,外加黑髹,似精鐵一般無二。年羹堯明知自己失敗,在即暗中弄此玄妙,酬其數十年知已之交,冷鐸果無福享受哉!
於是年大將軍以消極主義對付朝廷,拜折陳情,乞派賢員代領,其眾聖恩高厚,賜骸骨歸鄉里,臣不勝幸甚。朝廷不許,自此凡有條陳請餉、請兵,輒不報,年羹堯心甚憂之。驀然間想到初放川督時候,顧先生肯堂原遺書規勸,囑我急流勇退,無戀戀於功名,致遭屏棄,是我不聽他言,感先帝一番待遇之恩,出死力以肅清宇內,削叛逆以鞏邦基。豈知今上忽生疑忌之心,聽信讒言,疏遠忠良。我欲提兵向內,以清君側,然後再出鎮雄疆,自古未有內多邪佞而大將能立功於閫外者也。復上書,自請來京陛見。
朝廷疑忌更甚,非唯不許來京,並有旨云:「年羹堯身為大將,不知振作,妄欲借述職為炫功之地,乞休為挾冑之心,實負先帝知遇之恩。且不念朕倚托之重,擅離職守,干瀆妄請,年羹堯著降三級調用,其大將軍印綬,即著該地撫臣暫行兼署,聽候簡放,欽此!」
年羹堯奉到旨意,不敢不遵,當將大將軍印交卸,軍糧冊籍亦一併交割清楚,帶了隨身行李及眷屬僕役人等,回至鄉里去了。優遊林下,絕口不談政事,此清朝年羹堯之結局也。
自雍正死後,乾隆即位,四海昇平,人民安居樂業,外夷亦敬服中原康莊,咸來朝拜,引為蔽護,自此成泱泱大國。乾隆亦成一賢德明君,四方豪傑,感於世道平和,遂磨消了鬥志,刀槍入庫,放馬南山,優遊林泉,過著神仙般的日子,不復奔走爭鬥之苦矣。
由此,著者一部《龍虎春秋》亦演繹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