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膏記 · 第十一齣~第二十齣
第十一齣 傳情
【唐多令】〔生上〕朱邸暫盤桓。歌魚客裏彈。帝城塵夢已經年。枕上鄕關頻轉。憐寂寞。歎迍邅。
〔河滿子前〕細草孤雲斜日。淒涼寶瑟餘音。夢裏不知身是客。覺來忙自追尋。畫臥北窗淸曉。種種幽恨難禁。自家蒙元相公館穀於此。雖孟嘗折節。長鋏可幸無彈。奈司馬倦遊。子虛終慚未獻。今日元相公入朝去了。當値的都外邊閒耍。教我獨坐空齋。不覺懸心故里。正是舊國應無業。他鄕到是歸。
【醉扶歸】望家山渺渺迷人遠。看晴暉亭亭向客前。砌花陰晴色上闌干。新篁影晝臥侵湘簟。閉空齋盡日冷含煙。鄕愁旅思增悲歎。
晝長無事。不免午睡一番。〔作睡介小旦上〕
【不是路】柳咽新蟬。滿地飛花不捲簾。已到水閣上了。此處是他書房。深深院。文窗靜閉晝長閒。〔窺窗介〕原來睡在此間。枕書眠。想夢囘鄕國雲山遠。〔作叩門介〕開門開門。〔生〕是誰叩門。待我來開。〔整衣冠介小旦〕他陡起朦朧漫整冠。〔生出開門見介〕呀。原來是位女郞。天仙伴。靑娥皓齒雙眸斂。半含羞臉。半含羞臉。
女郞何來。到此何干。〔小旦〕賤妾是小姐侍兒冰夷。奉小姐之命。說多感相公起死囘生。特遣妾身代謝。〔生〕有這等事。小生何幸。〔小旦〕相公。俺小姐春華久悴。旣蒙噓植之恩。你秋色將臨。能無蕭瑟之感。〔生〕多謝小姐雅意。小生新豐孤客。頗愧羈棲。你小姐靑瑣仙姝。過蒙盼睞。小娘子蘭裾瞥顧。玉趾枉臨。必有好音。慰我岑寂。〔小旦〕相公。你才擅雕龍。文成倚馬。爲何獨淹旅館。尙未獻策金門。久沾京洛之塵。豈無室家之念。〔生〕鄕關久隔。琴瑟未諧。正難爲情。勞卿垂問。
【紅衲襖】我指望上金門姓字傳。誰知道困新豐時運蹇。因此上阻泥塗名未顯。因此上望雲霄翮未摶。怕的是夜雨溼燈花暗。怕的是曉鴉啼露井寒。每日價春色撩人也。紙帳梅花醉夢間。
〔小旦〕我到忘了。我小姐見相公席上賦詩。不忍釋手。因感相公厚誼。也賦二篇。頗有欽慕之意。〔生驚介〕詩在何處。〔小旦〕賤妾偶帶在此。〔出詩與生生接詩念介〕羞解明璫尋漢渚。但憑春夢訪天涯。紅樓日暮鸚飛去。愁殺深宮落砌花。燕語春泥墮錦筵。情愁無意整花鈿。寒閨欹枕不成夢。香炷金爐自裊煙。好詩好詩。瀟瀟灑灑。不減班姬紈扇之篇。切切淒淒。豈讓蔡女胡笳之拍。世間有這等女子。正是瑤台謫仙也。〔小旦〕我小姐見相公的詩。也道是奴隸曹劉。衙官沉宋哩。
【前腔】他道你筆生花綺藻鮮。他道你思飛霞雲錦燦。是子虛賦就無推薦。是鸚鵡題成誰解憐。〔生〕我看小姐的詩句。甚有意在裏面。〔小旦〕他只想和陽春白雪篇。休猜做怨秋風題綺扇。小姐還道你來。分明是鵬摶暫息楡枋也。有日吹噓送上天。
〔生〕多承小姐過譽。只是我終宵冷落。竟日淒涼。見你小姐的詩。倒添了我一番縈繫。
【解三酲】拂花箋靑閨寫怨。寄芳詞黃雀傳言。臨風空憶桃花面。御溝紅枉到人間。他停機織女迷河漢。我失路劉郞憶洞天。〔合〕腸堪斷。怎做得襄王雲雨。夢入巫山。
〔生〕自古道。投以木桃。報以瓊瑤。你小姐旣有瓊瑤之投。我焉可無木桃之報。小生就次韻二首。欲勞女郞轉送小姐。〔小旦〕這個怎麼使得。〔生作寫詩介小旦〕不要寫。休得妄想。我小姐容貌雖如桃李。他節操卻似松筠。賤妾傳命雖將出戶。外言豈敢內入。這個決不與你拿去。
【前腔】雨中愁丁香結怨。雲中信靑鳥難傳。風光只隔宜春院。早難道鳳逐飛鸞。你花迷蝶夢休相戀。月冷梅魂若個憐。〔合〕腸空斷。休想那襄王雲雨。夢入巫山。
〔生〕女郞旣不肯與我拿詩去。小姐處與我多多致意。〔揖小旦介〕這個揖兒。勞你寄與小姐。〔小旦〕我小姐那要你這個揖兒。
花近高樓傷客心。
落花流水怨離琴。
勞君詩思猶相憶。
題在空齋夜夜吟。
〔小旦先下生〕小姐。你玉繭揮毫。含著一腔幽怨。松煙染翰。惹起萬種新愁。那袁大娘說的佳偶。多應在此了。只是他蘭閨隔絕。誰傳賈氏之奇香。我蓬梗飄零。難牽郭生之紅線。只恐沒有這般緣分。
【朝天子】綠蔭重重暗畫欄。春色無端至。錦字傳新詞。句句盡堪憐。思綿綿。想姻緣巧合蘭箋。又怕相思枉然。怕相思枉然。
幸喜元相公留我在此。或者還有機會。也未可知。正是已知無益事。還作有情痴。
第十二齣 邂逅
【金瓏璁】〔旦上〕修蛾攢慢臉。金釵欲墮香肩。愁似結病堪憐。〔小旦〕長空秋色澹。彫欄曲檻初寒。開繡戶啟朱簾。
〔浣溪紗〕〔旦〕琪樹西風枕簟秋。一行新雁過汀洲。芙蓉花外夕陽樓。〔小旦〕香燭有光妨宿燕。曉屛無睡待牽牛。美人南國翠蛾愁。小姐。那張秀才見了小姐的詩。十分感慕。教我多多致意小姐。〔旦〕他還有甚麼說。〔小旦〕他說尙未有婚。〔旦〕這也不干我事。冰夷。你看雲愁半嶺。露結高天。蟬嘒嘒以吟寒。蛩淒淒而泣露。銅壺夜冷。淚滴淸鉛。金翦晝寒。脂蔫紅絮。又是淸秋天氣了。〔小旦〕小姐。你春愁未已。渾如弱柳將眠。秋怨更增。好比黃花同瘦。你這般心緖。我與你同到園中消遣一囘何如。〔旦〕張秀才在水閣上。怎麼好去。〔小旦〕小姐。你時常感他救你。又敬他才學。曾做詩與他。便相見一面何妨。〔旦〕冰夷。你是女孩兒家。甚麼說話。〔小旦笑介〕冰夷取笑。小姐。今日張秀才早已同老爺出外去了。〔旦〕原來如此。便去走一遭。〔同行介旦〕
【沉醉東風】盪金飇秋色可憐。促商絃秋聲堪怨。看寒影墮高簷。看寒影墮高簷。更井梧零亂。怎敎人不翠顰紅斂。金針懶拈。銀箏懶彈。我病懨懨無言倚闌。
〔小旦〕你看園中好光景也。
【忒忒令】聽樹杪蟬聲正喧。看水面藕花猶豔。名園景物。種種眞堪消遣。你平白地翠蛾攢。平白地翠蛾攢。小姐。你爲著甚麼這般愁嘆。我猜著你了。莫不是爲多才題錦箋。因此上把柔腸係牽。〔旦〕冰夷。你又多心了。〔旦小旦做臨池看介生上行介〕
【尹令】雲漠漠秋空黯淡。聲切切寒蛩淒斷。意無聊拊時難遣。怕歸來獨眠孤館。〔做看見介〕呀。前面的一定是小姐。爲何到此。偶遇娉婷。似一朶浮雲出水鮮。
〔旦避介〕冰夷。有人來了。怎麼進去。〔小旦〕你道是誰。就是救你的張先生。〔旦〕哦。原來是那生。
【品令】我香消翠殘。零落惜華年。憑伊沆瀣。一飮駐韶顏。〔小旦〕旣是這般說。便見他面謝一番。也不爲過。〔旦〕我閨門未出。見人猶赧。這雲天厚德。芳心自感。〔生〕小娘子。前日蒙小姐惠我佳篇。小生也要面謝。〔旦〕冰夷。這怎麼好。〔小旦〕你閨房私感。常懷報效微忱。邂逅相逢。何惜謦欬一語。〔低介〕他攔在面前。去又去不得。躱又躱不得。他已看見了。況廣庭大廈。又非陌上桑間。快斂羞容。上前相見。〔旦〕相逢狹路間。安能無一言。也罷。冰夷。冰夷。你對張先生說。他施囘生之妙術。延已絕之餘齡。德自難名。恩同再造。〔相見介〕斂袂慇懃。深愧瓊瑤報謝難。
請張先生略讓一步。我好進去。〔生〕小生尙有片言。欲吿小姐。
【豆葉黃】我淹留幸舍。蹤跡似馮驩。〔旦〕敢是老相公館穀不周。〔生〕料不爲彈鋏無魚。料不爲彈鋏無魚。只苦是文園消減。小姐豈不聞有狐之詩。無裳誰念。綏綏可憐。我是個傷秋的宋玉。我是個傷秋的宋玉。怎禁得鄰家搗月。秋砧暗傳。
〔旦〕冰夷。你對張先生說。秋風蕭索。旅舍淒涼。我豈不知。只是勸他留意芸窗。飛揚天漢。自有相會之日。
【玉交枝】不須嗟惋。荷深恩銘刻肺肝。張先生。豈不聞將仲子之詩乎。親言可畏嫌當遠。守深閨敢自踰閒。你靑雲萬里好高騫。紅絲一縷休輕戀。〔背介〕那眞情都在不言。這幽懷何當靦覥。
冰夷。對張先生說。我偶爾閒行。驀然相遇。實非江漢之游女。敢窺靑瑣之嘉賓。以禮自閒。願無及亂。〔小旦低語旦介〕小姐。
【玉山頽】他芳情展轉。鐵心腸也須留戀。小姐。他方纔說有狐之詩。你方纔說將仲子之詩。我也說一篇詩。看河洲睢鳥相求。更關關雙棲堪羨。若耶溪畔。這邂逅夙緣非淺。今日一見之後。你兩個呵。藕斷絲難斷。兩心堅。〔旦〕冰夷。不可亂說。怕好姻緣做惡姻緣。
【川撥棹】〔生〕他含嬌豔。掩齊紈。春滿面。聽言詞有意相憐。聽言詞有意相憐。只是小生久留在此。早已吿過老相公。目下暫欲辭歸。怕重來天台路遠。〔旦背介〕待徘徊欲盡歡。怯匆忙怎盡言。
〔內老旦叫介〕冰夷。看小姐不要寒了。〔小旦〕呀。老夫人問小姐。張先生快閃開些。〔旦〕
【尾聲】池亭頃刻攄芳怨。〔小旦〕又被鶯聲偸喚。〔旦小旦先下旦作囘顧介生〕呀。小姐去了。這如海侯門再會難。
寂寂花時閉院門。
美人相併立瓊軒。
含情慾說心中事。
鸚鵡前頭不敢言。
第十三齣 旤媒
【西地錦】〔淨帶末上〕愛女深閨嬿婉。一春多病纒綿。幸逢佳客精鴻術。一朝分袂依然。
自家子嗣無緣。箕裘零落。止有一女。尙未結婚。不料春來抱疾。幾至不起。幸遇南康張秀才。投以龍膏。一服而愈。一向就留在府中。昨日說要辭我歸去。倘此人行後。女孩兒舊疾復發。怎生是〔好。我且請他出來。再求數丸。以防不虞。有何不可。院子。去請張相公出來。〔末請介生上〕
【前腔】江北江南秋色。有風有雨人還。故鄕今夜思千里。明朝客路漫漫。
〔相見介生〕小生久蒙幸舍相留。不勝首丘在念。雁書久絕。馬首將東。暫賦歸歟。尙圖再叩。〔淨〕老夫奉聆高論。正挹叔度之玄穆。先生遽厭塵氛。忽動淵明之歸興。行色匆匆。離情款款。意欲再淹高駕。數月而行。望先生許之。〔生〕多蒙相公厚意。小生敢不敬從。只是作客經年。久厭風塵迷目。離鄕一載。何當桑梓縈心。急欲吿歸。不能奉命。
【鎖南枝】離鄕井到日邊。霜紅染葉秋又殘。今日呵。鵬翮未能摶。驪駒路歸遠。〔淨〕一定要多留幾時。〔生〕蒙投轄願執鞭。只是盼衡廬久縈念。
〔淨〕先生歸志旣決。老夫不敢強留。只是小女病體初安。老夫憂心未釋。猶恐前恙再發。敢求龍膏數丸。留在此間。以備不虞。〔生〕這個當得奉命。〔生出盒取藥介淨見盒作驚介〕好金盒。好金盒。借過來一看。〔生奉盒介淨接盒看介〕
【前腔】精熌爍。溫辟寒。虹霓氣吐光燭天。〔背介〕我想此無價之寶。朝廷賜我。我付與女孩兒收藏。爲何得在此人手中。難道有約在桑間。偸香寄宮苑。瓜田履。李下冠。我待窮究出來。必然出醜。我有計在此了。就其間有機變。
〔淨轉對生介〕先生此行。道出括州。前日酒席間相會的王刺史。正任彼處。老夫有書一封。勞先生便道寄他。書中就要他靑目先生。〔生〕小生四海孤蹤。雖不勞宣武之薦拔。相公五雲寶翰。必不效豫章之浮沉。請卽揮毫。敢辭將命。〔淨〕旣然如此。請到書房收拾行李。老夫修書完了。就來奉請。〔生〕長當從此別。且復立斯須。〔暫下淨〕咦。可惱可惱。這煖金盒分明是與女孩兒做下醜事。那不肖之女將來贈與他的。今日我就發露其情。有何難處。只是播揚出去。玷辱家門。不當穩便。我只說寫書到括州薦他。書中說他偸了御賜煖金盒。叫王縉置之死罪。豈不消了我這口腌臢臭氣。哎。張無頗。張無頗。我怎生待你。你這畜生倒做出這般勾當。叫院子取筆硯來。〔末應取筆硯書上淨作寫介〕
【前腔】輕浮子。惡少年。穠桃豔李私自攀。我想他一死。我女孩兒的醜行就掩過了。搥碎這連環。免敎鶯聲出花苑。帷簿丑。怎外宣。他只道我書中薦他。誰知八行書是機陷。
叫院子。請那張秀才出來。〔末應請介生上〕嘉會難再遇。行人難久留。〔淨〕先生。書已修完。你可收了。將金帛過來。〔末持銀段上淨〕這些微物。聊充塗中之費。〔生〕多謝相公。
【前腔】歸心急。行路難。徘徊路隅魂黯然。〔淨〕先生此別。不知何日再會。我欲將此金盒暫留我處。待先生日後來時奉還。不知尊意若何。〔生沉吟背介淨聽介生〕這金盒故人所贈。他有意贈琅玕。誰知被留戀。悲故履。難再還。盒已在他處。不得不留了。也知獻連城豈情願。
〔轉介〕旣承尊命。便當留在此間。小生就此吿別了。〔淨〕先生。那王刺史的書。還有機密事在裏面。千萬就去走一遭。〔生〕領命。就此奉別。久爲名所誤。今日始知還。〔先下淨〕可惱可惱。這畜生不怕不死在王縉手中。
正是恨小非君子。
果然無毒不丈夫。
第十四齣 藏春
【風入松幔】〔老旦〕幸逢女病乍囘生。還憐嬌怯難禁。〔旦〕朝來強起臨妝鏡。纔檢罷驚疑不定。〔合〕舊病未曾離體。新愁偏自縈心。
〔漁歌子〕〔老旦〕雁響遙天玉漏淸。翠幃金鴨炷香平。〔旦〕鸚鵡臥。蟪蛄鳴。〔背介〕簟涼枕冷不勝情。〔老旦〕孩兒。我看你身子未見全愈。如今張秀才又要歸去。怎生是好。〔旦〕還與爹爹說。再留他幾時纔好。〔老旦〕你爹爹再三留他。苦苦要去。我已與你爹爹說。要他再留些龍膏在此。不知怎麼。〔小旦上〕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附旦耳介〕再沒處尋。怎麼好。〔老旦〕孩兒。你又爲著甚麼來。〔旦〕就是前日朝廷賜的那煖金盒。孩兒放在妝奩裏面。一向因病。不曾點檢。今日再尋不見。〔老旦〕一定混在那裏。冰夷。你從容再與小姐尋便是。〔旦〕早上直尋到這時候。遍處搜尋。並不見有。
【風入松】龍精飛去杳冥冥。玉鏡台前孤另。少原空抱遺簪恨。早難道金瓶墜井。遍尋覓似滄溟探針。心自忖怨難平。
【前腔】〔淨怒上〕春光漏洩出閨門。展轉狐疑不定。怎做得楚弓得失何勞問。〔見介〕前日叫你收的煖金盒兒。拿來我看。〔旦不語介老旦〕正爲不見了這盒兒。在此煩惱。〔淨怒介〕嗄。這是朝廷賜的。你拿在那裏去了。你閨門何人得近。難道這金盒無脛自行。情可憤。氣難平。
〔老旦〕待他慢慢的尋出來。〔淨出盒付老旦介〕慢慢的尋甚麼。這不是煖金盒兒。〔旦驚介〕呀。爹爹。你那裏得來。
【前腔】緣何璧返滈池君。卻訝去來無定。〔淨〕不要問我。你只問自家。〔旦悲介老旦〕呀。相公。女孩兒久病新愈。今日爲何這般著惱。可不驚嚇了他。將伊抵死相凌倂。看弱質懨懨多病。論金盒値得幾文。好笑你驟相嗔。
〔淨〕你倒笑我。外人還笑你哩。〔老旦〕怎麼笑得我著。〔淨〕你一個女兒不能管他。不笑你。倒笑我。〔老旦〕這是怎麼說。女孩兒有甚麼事。要管著他。〔淨〕哦。你說不要管他。這煖金盒兒爲何在張無頗身邊拿出來。〔老旦顧旦驚介〕孩兒。這盒兒怎麼在他身邊。〔旦〕爹爹。你旣見他拿出來。就問他那裏來的纔是。〔淨〕你還要巧言。我問他時。他說你與他的。可不羞殺了我這麵皮。
【前腔】根由說出愧難勝。只得忍羞含恨。〔旦哭介〕母親。無端橫事相凌迸。便百口是非不定。總一死無由自明。〔淨〕不怕你不死。〔旦悲介〕當不得狠相嗔。〔老旦〕
呀。相公。你怎麼忍得說出這等言語。他朝夕在我身邊。那有些兒差池。〔淨〕呸。這金盒兒在我根前拿出來。還要與他賴。〔小旦〕冰夷稟老爺知道。這金盒若是小姐贈與那張秀才的。他怎麼敢在老爺面前拿將出來。天下豈有無對之物。或者另是一個。也未可知。老爺不要錯埋怨了小姐。〔淨〕唗。這妮子也是一路的了。〔旦哭介〕我少不得是一死。〔內〕聖駕行幸洛陽。請老爺卽往扈從。〔淨〕我從駕去。你快死快死。不及黃泉。無相見也。〔先下旦〕
【榴花泣】風波頃刻。骨肉忍參辰。疑怎釋。恨難任。妝鈿檀粉淚空橫。眼睜睜玉碎珠沉。〔小旦〕小姐。你若死了。這事再不明白了。〔旦〕我若不死。這事也不得明白。寃深覆盆。怕泉扉自掩誰相信。哎。俺爹爹道這金盒。似江皋珠珮相投。又誰知是弓蛇杯酒無憑。
母親。爹爹道我偸將金盒。送與外人。玷辱閨門。不容再見。我想起來。雖生於世。也無顏見人。不如尋個自盡。免得爹爹終日氣惱。哎。這荷池一泓淸水。是我終身結果的所在了。〔投水介老旦小旦急扶介老旦〕我兒。你爲何這般性急。你爹爹旣往洛陽。一時未歸。待異日我自慢慢勸他。虎毒尙不食兒。孩兒切莫短見。〔旦〕母親。你孩兒旣逢不解之怒。又蒙不潔之名。縱然不死。也難做人。不如死了罷。〔老旦哭介〕孩兒。你怎麼捨得我。〔小旦〕老夫人在上。老爺之怒。未得便解。小姐之事。不可不明。不如尋一個幽僻所在。將小姐暫且寄居。待老爺囘心。方請小姐相見。有何不可。〔老旦〕這倒使得。只是沒個幽僻所在。〔小旦〕冰夷母親。家在城南韋曲。甚是幽寂。況且他是孤身。莫若送去那裏同住。冰夷又好常常往探。〔老旦〕這個極好。你就去喚你母親來。相伴小姐同去。〔旦〕母親。這卻使不得。〔老旦〕我那兒。你不要固執了。與其負屈而死。孰若從容討個明白。若是心跡旣明。你爹爹自然囘心轉意。〔小旦〕老夫人見得極是。冰夷就去叫母親來。豈令寃氣積。未必去經年。〔下老旦〕
【前腔】潛蹤隱跡。韋曲暫藏鶯。疑共信。假和眞。水淸石見兩分明。孩兒。你也不要怪你爹爹。這狐疑似聽層冰。因此上嗔怒頓生。怕不修帷簿把家聲隕。〔看盒介〕我想當初御賜金盒的時節呵。道是寵元臣禮絕恩隆。到做怨東風割愛分情。
〔付旦金盒介〕這金盒你依先收了。且待日後明白。〔丑扮趙母同小旦上〕靑蠅一相點。白璧遂成寃。〔見介老旦〕媽媽。小姐的事。你女兒一定對你說明白了。如今我小姐朝夕全托在你身上
【急板令】念牽衣嬌痴可矜。長深閨風霜未經。仗爾看承。仗爾看承。〔對旦介〕孩兒。你如今不比在娘身邊了。朝夕寒暄。好自支撐。形影淒涼。莫自呻吟。〔合〕從此後兩地關情。愁似織。淚如傾。
〔小旦〕小姐。冰夷本該隨去。又恐怕老爺知道。只是自今以後呵。〔悲介〕
【前腔】思巾櫛妝檯鏡塵。憶刺繡紗窗影沉。不奈傷心。不奈傷心。〔對丑介〕母親。你在小姐面前。勉力追隨。好侍晨昏。曲意周旋。免使沉吟。
〔合前老旦〕孩兒。你快改了衣妝。乘夜同趙媽媽出城去。〔旦哭介〕孩兒怎忍得離了母親。
【一撮棹】離膝下。魂夢遠。暗心驚。辭閨閤。分恩愛。出門庭。母親。憐晚景。休爲我痛傷神。臨別腸欲斷。敎我步難行。囘首處嗚咽各沾巾。
【尾聲】臨岐分手渾難定。浪卜刀頭無准。〔旦丑先下老旦哭倒小旦扶起介〕我那兒呵。何日相看眼倍靑。
〔老旦〕冰夷。你可分付府中人老爺囘來。只說小姐投水死了。〔小旦應介〕
仙娥終去月難留。
一別心知兩地秋。
無復綺羅嬌白日。
寂寥燈下不勝愁。
第十五齣 羅織
【掛眞兒】〔丑扮王縉外小生從上〕羊質虎皮衣錦繡。假威權坐鎭雄州。豎子相嘲。狂生巧詆。爲權要包羞忍詬。
自家括州刺史王縉是也。前在元丞相府中。與張無頗那小子分韻賦詩。可耐他自恃才高。好生輕薄。這場怨恨。堆積在心。爲他是丞相上賓。投鼠忌器。只得且忍耐了。哎。張無頗。你若撞著我。斷不輕放過了你。叫左右。無事且把衙門掩上。如有星相求見。與鄕里來打抽豐的。不可放進。〔外小生應介生上〕不待金門詔。空持寶劍游。曾從投轄飲。還作置書郵。小生自從辭了元丞相。急欲囘家。他又托致書括州王刺史。今日已到。只得暫停車轍。送彼函書。此間已是他衙門首。煩與我通報。說南康張相公要見。〔外小生〕相公。老爺分付。一應星相打抽豐的。俱不許相見。〔生〕我不是星相打抽豐的。你說當朝元丞相爺有書在此。〔外小生〕這等進去通報老爺。自當跪迎。〔報介丑出迎做奉承生介丑〕張兄。久違顏範。殊切欽馳。近日不知丞相好麼。〔生〕丞相多多致意。有書在此。〔丑〕張兄這等高才。自來下顧。學生一定厚贈。何必要丞相的書來。旣是有書。越發該加敬了。書在何處。借來一看。〔生出書丑接看轉身作怒介〕張無頗。我到說你是文墨中的人。原來到會做賊。那煖金盒是甚麼東西。你就敢偸將出來。〔生驚背介〕呀。王刺史好生慢客。這話是怎生說的。〔丑〕張無頗。你不要推蠪妝啞。這是丞相書中言語。拿與他看。〔外小生拿書與生看介生〕呀。使君差矣。這金盒是故人所贈。丞相一見。便要留在那裏。我倒慨然與了他。他怎麼反說我盜他的。〔丑〕張無頗。這煖金盒是無價之寶。世上那有兩個。朝廷賜與丞相。誰人不知道。到是你的。你明明盜了。被他看見。假意送他。終不然丞相到圖賴你這金盒不成。叫左右。與我拿下去。〔生〕唗。誰敢來拿。難道我做鼠竊狗偸的事麼。〔丑〕你不做。倒是我做。快拿下去。去了他衣服。〔外小生扯生下介生〕
【八聲甘州】淸操素守。是不疑廉介。肯把金偸。〔丑〕好高比。你做了賊。還要說這樣大話。〔生〕無瑕瓊玖。驀地裏點汚蠅垢。〔丑〕自做自當。誰來點汚你。〔生〕我此來差了。自傷劍氣沉埋久。悔把隋珠暗裏投。〔丑〕哎。翻雲覆雨。數黑論黃。都是這張嘴。今日到此。嘴也強不去了。〔生〕休愁。看張儀舌在何愁。
〔丑〕你還要說甚麼舌在。正是你口舌傷人。所以有今日之禍。
【前腔】輕浮。兒曹乳臭。那日在酒席上呵。恃朱門貴客。笑傲公侯。你說我點金成鐵。又說甚麼美酒易傾盡。好詩難率酬。微言詆詬。那些個自緘其口。〔生〕原來你爲此懷恨。今日思量報復。〔丑〕張無頗。我也不計較你。只是你小小孩童。眇視先達。只道常在丞相府中高譚闊論。原來也有井落在弔桶裏面的時節。今日做了賊。在我手裏。決斷你搖脣鼓舌輕耆舊。今日呵。敗面蓬頭類馬牛。〔生〕王使君。王使君。勿相輕薄。你道死灰不復然乎。〔丑〕堪羞。溺韓灰怎脫羈囚。
〔生〕王使君。你道我張生向日倚元公之勢。輕薄你麼。〔丑〕卻不道怎生。〔生〕
【前腔】休休。我胸藏錦繡。論高才八斗。氣肅三秋。冰山誰倚。肯如伊尋香逐臭。〔丑〕倒駡我倚靠冰山。尋香逐臭。你死在目前。尙未知哩。〔生〕王使君。天不可欺。你爲何要把我奉承元相公。〔丑〕張無頗。你曉得烏紗帽上是靑天。天隨著我做官的。難道倒隨你這窮儒不成。〔生〕困龍怎共魚蝦鬭。鴻鵠翻遭燕雀讎。〔丑〕張無頗。我機關已造就了。不怕你才高不踏在我圈套裏。〔生〕奸謀。歎鄒陽難免犴狴窮愁。
〔丑〕你偸了御賜寶盒。是該死的人了。何況又惹了丞相。
【前腔】堪尤。他熏天炙手。笑傾梁燕壘。沸鼎魚游。王章輕構。那些個法從三宥。〔生〕咳。是我不該久滯長安。遭此枉屈。〔丑〕張無頗。你也曉得自作自受。快快招了罷。樊籠窮鳥誰相救。烈熖飛蛾卻自投。〔生〕王使君。你旣要誣我爲盜。豈不知國家法律。有贓無證者。尙不妄坐。如今金盒在那裏。你憑著紙上空言。就要輕入我罪。〔丑〕這也不難。我且把你監禁在此。待我差人到丞相處。請了金盒。差了人來。那時節贓證明白。不怕你飛上天去。〔生〕窮搜。謾把范睢拉脅追求。
〔丑〕叫左右。把他收了監。我還要再審。〔外小生〕張相公行路辛苦。且請去監裏坐幾時。〔生嘆介〕時來天地雖同力。勢失英雄不自由。〔外小生押生先下丑嘆介〕盜金盒之事。明明是丞相害他。況且又無贓證。怎麼問得他的罪。也罷。我只教禁子獄中安排死了。又消了我這口氣。禁子何在。〔末扮禁子上應介丑〕方纔這犯人是丞相爺的讎人。你可在獄中快結果了他的性命。帶挈老爺做個大大的官兒。我重重賞你。〔末〕老爺。如何把人的性命來換官做。
〔丑〕我只要趨權附勢。
那裏管殺人媚人。
〔末〕那善惡到頭有報。
遠在兒孫近在身。
第十六齣 賜玦
【一江風】〔淨老旦小旦同上〕悶無聊。風度窗紗悄。蛛網房櫳杳。憶秦娥魂夢空勞。膝下無人到。香魂不可招。香魂不可招。遺珠恨怎消。怕慈烏反哺簷前鬧。
〔淨〕夫人。我當初一時心性。你也該勸止我纔是。如今女孩兒投水死了。膝下無依。怎生是好。〔老旦〕相公。我當初怎麼樣勸你。你苦苦不聽。早知今日思量。誰教你這樣狠毒。〔小旦跪介〕老爺不消苦得。〔老旦背搖手介淨〕怎麼說。〔小旦〕自古道死者不可復生。請自消遣則個。〔淨〕雖如此說。教我怎生消遣。我仔細思量起來。冰夷。你前日說得有理。若是小姐與他的。他怎麼敢在我面前拿將出來。卻不屈死了他。教我怎生不苦。〔淨老旦小旦同悲介〕
【前腔】淚痕交。彩鳳辭巢蚤。蘭玉臨春夭。恨狂風摧折柔條。幾度縈懷抱。晨昏苦鬱陶。晨昏苦鬱陶。音容轉寂寥。〔內作鴉鳴介〕怪寒鴉盡日迎人噪。
〔外扮官小生丑扮校尉上〕懼法朝朝樂。欺公日日憂。奉聖旨拿元載。來到此間。不免徑入。〔進介〕聖旨下。〔淨老旦小旦驚跪介外〕傳奉聖旨。元載黷貨營私。欺君誤國。著法司審實賜死。〔淨〕元載爲相十六年。不曾有一毫負著朝廷。我曉得了。這是魚朝恩的奸計了。他始拿守令。繼拿監司。我都不能禁他。如今該輪到我宰相了。
【四邊靜】漫漫請室無昏曉。彌天罪自造。盤水劍相承。一朝禍難料。〔合〕天閽路遙。黃泉路杳。怨氣慘愁城。沉寃結蒿草。
〔外〕元載妻王氏。太后聞你賢淑。勑免汝死。著你掌管後宮彤管事務。意下如何。〔老旦〕妾身二十年太原節度使女。十六年宰相妻。怎書得長信昭陽之事。罪當萬死。怎敢偸生。
【前腔】鸞封鳳軸皇恩浩。宮闈事誰曉。彤管愧親操。靑鋒甘自蹈。
〔合前外〕叫左右。先把元載幷妻王氏押送萬年縣。聽候審決。一面抄沒家產。〔淨老旦小旦哭介淨〕
【鷓鴣天】竊弄威權意氣豪。誰知一旦似冰消。〔老旦小旦〕華堂目斷情難斷。繡閣香銷恨不銷。〔小生押淨老旦先下外〕還有元載之女湘英在那裏。〔小旦背介〕呀。小姐也不免了。幸喜不在此間。妾身就認了。倘有患難。我自承當。〔轉介〕妾身就是湘英。〔外〕奉聖旨發給汾陽王府中爲奴。〔下丑押小旦介小旦〕凝望處。白雲高。侯門一入粉容憔。沉沉幽恨何時了。渺渺遊魂甚處飄。〔共下〕
第十七齣 下獄
〔淨末上〕靜室閒逾邃。幽庭春未暄。寄語韓安國。何驚獄吏尊。自家括州的禁子便是。適纔老爺發下一個犯人。叫做張無頗。說道盜了丞相府中的金盒。教今夜害了他。我想起來。這般無影的官司。多是寃枉。你要報自家寃讎。到教我造來生罪業。只是上命遣差。槪不由己。我和你做了這樣人。管不得甚麼天理。只得做他不著。不免教他出來。有錢詐了他些。待到夜深時分。動手結果了他。有何不可。張無頗在那裏。〔生囚扮悲上〕
【金蕉葉】時慳運慳。恨無端囹圄屈陷。要潛形縮地又難。待插翅上天又遠。
〔淨末〕張無頗。自古道靠山喫山。靠水喫水。我們在此。但是囚犯進監。都有個常例。你旣到來。也該見賜我們些。怎麼竟不說起。是何道理。〔生〕小生千里客游。陡遭陷害。身邊並無半文。望二位可憐。〔末淨〕張無頗這話也難說。我們衙門中人。只曉得要錢。便是親爺親娘來。也顧他不得。你這些斯文禮數。我們用他不著。若有銀子。快快拿來。別有計較。若沒有銀子。且請在柙牀上睡一睡。〔將生上柙牀介〕
【羅江怨】〔生〕悲風入夜寒。孤燈半殘。幽蛩敗葉客心酸。圜扉鎖定怨漫漫也。三木關身。瞬息難舒展。巫咸莫問寃。寒灰怎復燃。嘆何年能脫今朝難。〔淨末〕
張無頗。自古道癩絲蝦蟆想天鵝肉喫。一世也不能勾。你今日犯了不赦的罪。又撞了寃家。怎麼還想出去。且安心在這裏住幾時。〔生〕
【前腔】霜風夜轉寒。荷衣漸單。愁聲嚴柝愈心酸。圜扉深閉淚澘澘也。白日無光。況復當昏黯。江淹筆可傳。鄒陽才可攀。嘆誰人來解今朝難。
〔淨末〕張無頗。你犯了大罪。尙不知死。還要說這樣大話。早間老爺分付。教我害你性命。還思量人來解你的難。一發做夢了。明年今日。是你的週年。你要訴寃。對頭是元丞相王刺史。與我無干。不知你尊意要怎麼樣死。作速見教。待我們好伏侍。〔生驚介〕
【香柳娘】乍聞言膽寒。乍聞言膽寒。不勝驚戰。胸中怨氣應無限。〔末淨〕張無頗。也是你的數該如此。不要怨著我們。〔生嘆介〕我怎麼怨著你們。恨權臣肆奸。恨權臣肆奸。德厚反成寃。恩多變爲怨。拚今宵命捐。拚今宵命捐。袁大娘。你把我那金盒呵。誰道姻緣。翻爲坑塹。
【前腔】〔老旦戎粧扮袁大娘上〕暫乘風下天。暫乘風下天。霞衣霜點。須臾千里塵寰遍。歎鯫生負寃。歎鯫生負寃。桎梏已堪憐。危亡更應念。且從容斬關。且從容斬關。須續姻緣。忍淪坑塹。
〔打門進扶生起介〕張先生。你受苦也。〔生〕呀。你莫不是袁大娘麼。〔老旦〕正是。〔淨末驚攔倒介生哭拜介〕
【前腔】謝神明救援。謝神明救援。暫寬危難。天高地厚恩何限。望始終保全。望始終保全。虎穴莫留連。龍潭亟離遠。願囘風早還。願囘風早還。速挈沉淵。上超霄漢。
【前腔】〔老旦〕你不須絮煩。你不須絮煩。且休憂嘆。好敎脫卻桁楊難。笑幽垣戒嚴。笑幽垣戒嚴。超海等如閒。挾山同轉眼。〔淨末攔介老旦〕任伊家阻攔。任伊家阻攔。早出重關。已騰霄漢。
〔挾生下淨末〕好古怪。怎麼一個婦人。好好的打將進來。便把張無頗輕輕的取了出去。他是個要緊人犯。怎麼沒得。快快報與老爺知道。作速追趕。〔叫介〕有人劫了牢。快快請老爺出來。〔丑扮王縉慌上〕怎麼說。怎麼說。〔淨末〕適纔正要把那張無頗下手。忽然一個婦人。打將進來。竟把他扭開枷鎖。搶了出去。我們一齊攔阻。他就飛出牢牆。上天去了。特來報與老爺知道。〔丑〕有這等事。怎麼一個婦人。就打得進來。又搶得出去。〔淨末〕小的們說謊。就生疔瘡。人人都是見的。〔丑〕怎麼好。他是當朝丞相的對頭。要我謀害他。若是沒了。教我如何囘報。快點起人馬。四路擒拿。我也自帶人馬。親自捉他轉來。
一心忙似箭。
兩腳走如飛。
第十八齣 脫難
〔老旦挾生上〕張先生。早與你飛出這括州城也。〔生〕袁大娘。我與你雖離犴狴。未脫網羅。那王縉毒過虎狼。惟圖呑噬。倘來追趕。怎生脫得這禍患。須索趲行者。〔老旦〕是是。快趲行些。
【北鬭鵪鶉】只俺這兩袖天風。早離了括州城下。想著您牢獄深沉。險些兒遭刑來犯法。就便是對獄吏的條侯。下蠶室的司馬。〔生〕小生本待上苑看花。到去都門賣藥。誰想撞了元相公。惡了王刺史。也是前世寃家也。〔老旦〕你本待上苑看花。誰著你都門買卦。說著元字兒擔驚。提著王字兒害怕。這的是今生罪業。是前世寃家。
〔生〕我想元相公玉刺史好不利害。〔老旦〕
【紫花兒序】你道他兩個覆地翻天。射影吹沙。舞爪張牙。那恢恢天網。終久還他帶鎖披枷。只爲你謫塵世命運駁雜。因此上受著眼前折罰。少不得爲雨爲雲。怎生的只這般兒地角天涯。
〔暫下丑帶外末雜衆趕上〕只爲一個酸倈。趕得兩腳蘇麻。撞著五瘟使者。去捉八臂那叱。趕了一夜。並沒一些影兒。〔外末〕老爺。你看見不見。〔丑〕著你衆人趕。到問我見不見。〔外末〕老爺不見。我們也不見。〔丑〕胡說。快去趕。〔外末〕老爺。寃家只可解。不可結。他與你甚麼殺父母寃讎。你抵死要趕著他。〔丑〕你不知道。殺了我父母到不打緊。他是丞相爺要緊人犯。丞相爺就是我的父母。〔外末〕這裏路境又雜。那裏去趕。〔丑〕沿途去問。〔外末問介〕這一路人民。曾見一個奇妝女子。帶著個囚首男子麼。〔內應〕過去得不多時。〔外末〕旣有下落。我們只得趕上去。饒他走到燄摩天。腳下騰雲鬚趕上。〔虛下老旦生上老旦〕
【金蕉葉】恰過了白茫茫斷岸平沙。雲淡淡斜籠月華。一陣曉風兒相送咱。俺這裏那怕他千軍萬馬。
〔生〕小生陷在獄中。若非大娘拏雲妙手。怎脫得這一場大禍也。〔老旦〕
【調笑令】你道這橫禍受波查。這椿事不■〈鬼監〉不魀有天來大。他不公不法不詳察。到頭來也見根芽。若不是神仙來救拔。兀的不斷送了人年華。
〔生〕袁大娘。此難雖脫。只是四海無家。半生作客。怎得個出頭日子。〔老旦〕
【小桃紅】休道是龍潛淺水困魚蝦。有一日向滄溟化。得志也玉鞭隨驕馬。先看了上林花。須信道洛陽才子多聲價。從此去雲程萬里。吐出來文光千丈。醉春城花月夜煞堪夸。
〔暫下丑同外末雜衆趕上〕好古怪。那婦人帶了張無頗在面前。緊趕緊走。慢趕慢走。不趕不走。趕得人困馬乏。你這夥人全不上緊。只教老爺自趕不成。〔外末〕老爺。非敢後也。馬不進也。〔丑〕這樣時節。還要通文。〔外末〕老爺。趕不著了。轉去罷。〔丑〕你們不知道。他是丞相爺對頭。拿轉去擺布死了。我卻陞箇大大的官兒。〔外末〕若拿得張無頗轉去。老爺便陞官。旣是這等。括州土地。決然著力。一定拿著他。〔丑〕怎麼土地肯著力。〔外末〕他巴不得老爺陞了去。留些地皮還他。〔丑〕胡說。只在前面了。快趕快趕。〔虛下老旦生上內作鳴鑼鼓介生〕袁大娘。你看後面旌旗蓋地。鑼鼓震天。好怕人也。〔老旦〕
【禿廝兒】早只是前隊兒擺著鎗義。耳邊廂只聽得喊殺諠譁。〔生〕袁大娘。追趕漸漸近了。怎麼是好。〔老旦〕不妨不妨。趕得來水遠山長氣力乏。一時間只敎他就眼睛花胡抓。
他若來時。只將幾句話兒發付他去。〔丑帶外末雜衆趕上介〕好了。被俺追著了。〔老旦同生作立半空介外末〕怎麼趕著了就飛在雲端裏去。〔丑〕快拿他下來。〔外末〕他在半空中。小的們怎麼拿得他著。老爺的手長。還自老爺自去拿。〔丑〕唗。胡說。這等放箭。〔衆作射箭老旦接箭介〕
【鬼三台】休得把烏號架。休得把靑莖射。〔衆〕老爺。射不著。〔丑〕快拿刀去砍。拿鎗去搠。〔衆作鎗搠刀砍不著介老旦〕那怕你丈八蛇矛。凌霜寶鍔。〔丑〕擺陣勢圍了。鎗刀布住。不怕你上了天。〔衆作圍介老旦〕縱旗旛密似麻。更劍戟亂交加。多勞你護送到仙家。俺待蹂踐你這些兒曹。一霎時抽筋來拔髮。
〔外末〕老爺。這是個活神仙。再擺布他不得。老爺到不如自去拜求。要他放轉張無頗。他或者肯也不見得。〔丑〕有理。〔跪拜介〕仙姑。張無頗是元丞相的讎人。仙姑不要說小官麵皮。只看丞相大麵皮。放還了張無頗罷。〔老旦〕
【天淨沙】堪笑您井底蝦蟆。只好去聽候隨衙。且向那勢利場中弄滑。把英雄來叱吒。到頭來燃臍有樣黃犬堪嗟。
〔丑〕我不知道這許多。只要還我張無頗。〔老旦〕你不知道。他是天上星宿。偶然有難。今日災殃已過。發達有時。你何苦與他做對。囘去了罷。
【麻郞兒】他是棟樑材暫時禁架。須敎發達。把你惡肚腸好生按納。造橫業有神明鑑察。
〔丑〕我怕丞相怪。囘去不得。〔老旦〕
【麼篇】儘他萬千掗■〈扌霸〉。亂國家使些奸詐。少不得蕩產傾家。能幾日妝孤做大。
〔丑〕你這些話也沒憑準。只要張無頗。〔老旦〕
【絡絲娘】你只會俺跟前喳喳來嗑牙。枉敎你擁專城管軍民坐衙。眼睜睜臨頭禍將發。叫衆天將。把王縉打下去。只敎你天傾地塌。
〔淨小生旦小旦扮天將上打丑衆介丑〕不好了。神兵來了。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衆天將趕丑衆同下老旦〕張先生。你災星已過。吉曜將臨。如今王縉旣去。元載又死。春榜動。選場開。你可到長安赴試也。
【尾聲】穩情取風雲際會把龍頭跨。登紫閣題名雁塔。從今後新風月緊趁逐。舊相思都畢罷。
〔老旦先下生〕呀。袁大娘去了。他道元載已死。好事將到。想他必無謬語。我且轉去長安。求取功名去來。〔下〕
第十九齣 棘試
【雙勸酒】〔丑扮試官末旦扮從隨上〕昏花眼睛。糊塗方寸。不公不明。錢財性命。由他皓首有窮經。是孤寒總不關情。
快把選場大開。英才任他進來。文章不論好歹。去取全憑貨財。若問試官肚裏。昏天黑地亂猜。下官奉命典試。今日試期。左右的。快把應試舉子點將進來。〔末旦應介生淨上〕
【海棠春】朝廷闢四門。濟濟人文盛。
〔進見介丑〕諸君美才。一定都是高中的。但三年難得遇。作文須要用心。起來聽題。〔生淨應介丑〕叫左右把應試舉子分爲天地二號。〔末旦應介丑〕先叫天字號舉子領題。〔生對丑立介丑〕梅占百花魁。就把梅爲題便了。〔生〕
【駐雲飛】嫩蕊淸英。幾樹凌寒庾嶺橫。倚檻芳魂冷。傲雪疎枝勁。嗏。桃李莫相輕。繁苞蔥蒨。物序驚時。漏洩春前信。好待和羹佐聖明。
〔丑〕絕妙絕妙。好箇宰相的氣象。左右。先放他出去。〔生揖出介末旦〕地字號領題。〔淨對丑諢介丑〕也把梅爲題。〔淨〕我是有關節的。饒我做文章也罷。〔丑〕若是白卷子。叫我也難中你。便文理不通些。也要做來。〔淨〕箇這何難。
【前腔】月老冰人。男女成親說事因。〔丑〕這個是媒妁之媒了。不是不是。〔淨〕如今曉得了。炭火功相併。〔丑〕這是燒的煤了。〔淨〕鍋底煙薰盡。〔丑〕這是煙煤了。一發不是。我的題目是梅花之梅。〔淨〕呸。說得明白。做得明白。旣是梅花之梅。如今斷不差了。嗏。萬象漸囘春。神童詩證。畫影圖形。狗腳看相近。若論滋味呵。濺齒如同醋裏生。
〔丑〕這文章實是去不得。叫我如何處置。〔淨〕我是這等文理不通的。若是會做文章。如何來買你。〔丑〕也罷也罷。我如今把你的改一改。將就中了你便是。〔淨〕快改快改。我要出去。〔丑〕不要著忙。聽我道來。
【前腔】折取遺人。春到江南贈有因。這兩句就做著了題目。不像你胡謅亂謅。況與你的韻腳相同。難道不好。〔淨〕妙。〔丑〕妙。且看下句如何。香氣誰能並。幽韻應無盡。嗏。萬象漸囘春。有詩爲證。這兩句便用了你的。也留些本色。〔淨〕原來你也動我的不得。〔丑〕畫影圖形。桃李顏相近。若到淸明時節呵。梅子靑靑如豆生。
〔淨〕這程文也不見佳。〔丑〕這是試官自做的。難道倒不好哩。你那裏知道。
不要文章中天下。
只要文章中試官。
第二十齣 訪舊
【高陽台】〔外扮郭子儀小旦旦扮從隨上〕露溼犀旗。霜凌龍劍。專征屢假黃鉞記室需才。當年曾聘英傑。如今鵬翮飛天路。羨芳名早奏金闕。漫乘機掇月移雲。赤繩堪結。
閒看人間得意人。賈生才調更無倫。好風儻借低枝便。莫遣靑絲掃落塵。我郭子儀。昔年曾聘張無頗爲記室。只因春試屆期。不來應聘。可喜他得中進士。昨日曲江題名。惟他年少。多因未曾婚配。我想元載之女湘英。一向沒入我府中。旣以同僚之誼。育爲己女。必須爲他覓一快壻。倘配得此人。豈不稱快。今日必來參謁。待我細問他一番。再作區處。叫左右。諸進士來見。說省中已承公謁。不敢再勞。只請南康張進士進來。我有話講。〔旦小旦應介生冠帶老旦小生扮從隨上〕
【三台令】淑女沒入侯門。蕭郞堪悲路人。知己有平津。且向他試探緣因。
下官就試棘闈。叨中進士。不意元相公全家抄沒。小姐給發郭令公府中爲奴。我想令公昔年曾聘我爲記室。雖未應聘。也是舊時知己。今日特來到他府中參謁。探聽小姐消息。有何不可。左右通報。〔旦小旦報介外出迎生進見介〕〔減字木蘭花〕〔生〕掃淸海宇。伯仲之間見伊呂。〔外〕買駿金台。托乘還徵鄴下才。〔生〕功高絕代。天子預開麟閣待。〔外〕羅得好英。好取從容致太平。〔生〕下官昔緣春試。有方寵招。非效阮瑀之固辭。實負孫陽之淸盼。久蒙涵庇。實切恐惶。〔外〕先生當世名流。靑年妙選。昔在蓮幕。未慰御李之懷。今睹龍光。深藉識荊之願。〔生〕令公。你勳業格天。威名蓋世。下官江右鯫生。久欽山斗。
【高陽台】威震華夷。心懸日月。千年間氣豪傑。再造唐家。赤手獨扶天闕。卓越。丹心耿耿忠帝室。看鯨鯢連番頻掣。是當年非熊發夢。濟川舟楫。
【前腔】〔外〕休說。你玉干驚華。瓊基曡秀。五采來自丹穴。鄴下高才。郢中舊歌白雪。屑越。虛慚鼎鉉原非據。這邦家待君調燮。應自有浴日功名。格天勳業。
先生客寓京華。曾差人去請寶眷麼。〔生〕下官箕裘凋落。家室荒涼。種玉無緣。射屛未選。
【前腔】悲切。拾艾幽人。緯蕭末品。秦樓鳳簫聲絕。湖海飄零。冷落謝庭風月。〔外〕休熱。宮花帝城千萬樹。有仙葩任君攀折。〔背介〕他旣未娶。就可將湘英許他了。這姻緣鸞凰輻輳。須知天設。
〔轉介〕先生。向年元載賜玦之時。其女湘英。沒入我家。我以同僚之誼。育爲己女。久欲爲彼求一佳壻。先生旣未有婚。願將此女。以奉箕帚。若得絲蘿附喬木。不但良緣。也是義舉。先生意下若何。〔生〕齊大非偶。恐不敢攀。〔外〕說那裏話。此女呵。
【前腔】堪說道蘊幽閒。班姬俊雅。況相國門楣枝葉。只因傳燭深宮。輕煙散入侯宅。〔生背介〕我與那小姐。園中曾有婚姻之約。一向隔絕。只道永作參商。誰想復有緣會。心熱。豐城劍去無處覓。喜延津終合神物。〔轉介〕這姻緣連枝再發。藕絲不絕。
伏承大人盛意。敢不從命。〔外〕旣蒙俯俞。下官卽當選擇吉日。奉迎過舍成親便了。
【尾聲】花迎喜氣皆歡悅。桃李鮮鮮待君折。〔生〕有日把一段離愁燈下說。
〔生〕就此吿別。
天上碧桃和露種。
日邊紅杏倚雲栽。
縱令奔月成仙去。
且作行雲入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