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鳳雙俠 · 第二回 慶壽筵開嬌花逢暴雨

鄭證因 《龍鳳雙俠》
石金龍蓄志復仇,夜入秦府,才待下手,不料竟自突生阻礙,有人暗中擾亂。秦大彪往外走著,更把點上的油燈撥亮。他現在宅中青狼堡所用的親信家人已經沒有了,全是在鳳陽地面臨時雇用的,所以他出身來歷這般僕人絲毫不知。秦大彪走到上間外面看了看,窗前階下靜悄悄地沒有人,越發起了疑心,一招呼伺候內宅的家人周德,連喊了幾聲,因為下人們住的地方都出了內宅,在一個跨院內,秦大彪連著招呼了兩聲沒有答應的。直到他走到角門了,高聲呼喚,這才聽得那家人周德答應聲。秦大彪憤怒不已,周德已經聽出主人發怒,從跨院緊跑出來,迎著秦大彪問道:「大人,有什麼事吩咐?」秦大彪不由喝罵道:「混賬的東西,還跟我裝傻,你有什麼事?連著招呼了兩次,不明白你這是安的什麼心意,怎麼我問了聲,你反倒跑開?不給我說出緣由來,我敲折你的狗腿。」周德今夜是鬧得迷離不解,先前自己已經準備要睡下,窗外竟有人敲著窗戶招呼聲:「大人那裡呼喚你,還不快著點去?」周德疑惑是門上的僕人陳福招呼他,一邊答應著,一邊問大人不是已經睡了麼?可是卻沒有答聲的,周德遂到了內宅,這是頭一次隔窗問秦大彪有什麼吩咐,碰了個釘子回來,上床安歇,始終沒再出去。秦大彪這時忽然起來,向他喝罵。周德忙答道:「大人先前是我聽錯了,疑心大人要什麼東西,所以隔窗驚動。小人知道是自己聽錯了,這半晌再沒敢驚動大人,我焉敢那麼大膽,在大人面前放肆?」秦大彪恨聲說道:「你們這種地方,不定是安的什麼心,你沒去招呼我,難道我活見鬼麼?」周德不住地請安賠禮,可是竭力地分辯絕沒有二次到上房窗下。秦大彪問出緣由來,只得申斥了一頓,自己認為這其中定有緣由,莫不成這是江湖道中人故意和我取笑,我不要再這麼輕視了。立刻到前面轉了一周,可是連門房那邊的下人全也早早睡下,前後院絕沒有一點異狀,秦大彪只得悻悻地退回來。 石金龍雖則隱身,暗中眼見得仇人在面前,自己想到這麼遲疑不決,我這場冤孽債何時是了?現在正是一個極好的機會,我豈能再把他放過了。自己一咬牙,輕輕地把背後的劍拔出鞘來,心想:「他只要迴轉上房,往屋門口一走,我從背後猛撲過來,這一劍怎麼也可以把他刺死,報仇成與不成,在此一舉了。」 石金龍心意已決之下,這時秦大彪已從前院走來,要按著此時的情況實是極好的機會,秦大彪衣服不整,腳下的便履也沒提好,暗中襲擊他不會叫他逃出手去。這時,秦大彪已經走到上房台階,石金龍正隱身在廂房的房山轉角處,往下一矮身,正要騰身縱起,人和劍一塊兒進,可是身形才往下一矮,背上「叭」的一下,竟被人輕擊了一掌,石金龍一翻身,掌中劍向身後劈去。這裡正是房山下,地勢極黑暗,劍劈出去,一條黑影已然順著房山飛縱出去,已經到了和上房牆角接連處的一道矮牆的牆頭上。石金龍此時不敢發聲,心裡懷疑著,莫非是秦梅貞又發現了自己的蹤跡?如果真是她可就糟了。只這一耽擱之間,秦大彪已經走進上房。石金龍又怨又急,索性也騰身縱起,向這矮牆上躥去,趕到石金龍追上牆頭,再看那條黑影果然是向上房後面逃下去,在偏看東邊跨院的房頂上起落如飛,竟奔了後面花園。石金龍在這種情況下,痛心已極,認為事情已然敗露,反正再想下手是不容易了,索性找了秦梅貞去向她說明自己的一切情形,從此和她絕交,並且站在敵對的地步,各憑自己天良去做而已。石金龍拿定這種主意,腳下不停地從屋面上飛趕過來。可是前邊那條黑影已然早到了花園子內,石金龍跟蹤趕過來,到了花園內再找那條黑影蹤跡已失,認定了必是秦梅貞無疑了,遂把寶劍納入劍鞘中,直撲秦梅貞所住的精舍。 抬頭看時,遠遠地已經望到水紋形的窗上燈光很亮,似乎裡面點著不止一支蠟燭,樹葉上的燈光不住地動著,是那燭光搖擺的情形。石金龍遂躡足輕步趕到窗下,因為和秦梅貞訣別,就在剎那間,從此後就許變作仇人,遂不再顧忌一切嫌疑,要看看她這時燈光這麼大亮著,半夜間做何舉動?輕輕把窗紙點破一些,向里窺視。只見屋中紅燭高燒,秦梅貞那情形似乎沒有睡過,衣服齊整,在靠南面房山下床旁邊一個條桌上,擺著一隻香爐、一對蠟台,紅燭高燒。秦梅貞手裡正擎著一束香,往那燭焰上燃著。石金龍不禁詫異,看這情形絕不是從外面才進來,阻擋自己刺殺秦大彪的大致不是她了。石金龍索性要看個究竟,只見秦梅貞把這束香燃著之後,在手中來回捻著,為是把那束香燒旺了,容色十分莊重,把那束香插在爐內,往後退了一步,向那几上所供的一尊玉石菩薩像叩拜起來。石金龍看著十分詫異,深夜之間,這是為了什麼?平日間就沒看見師妹有這種舉動。她雖然也是佛門弟子,可是她平常口中絕沒提到燒香拜佛的事,自己遂靜靜地站在窗外看著她。秦梅貞叩拜畢,並沒站起來,仍然跪在那裡,只聽她竟自祝告道:「弟子秦梅貞,謹以虔誠之意,叩求菩薩慈悲。弟子門庭衰落,既無兄弟,又無姐妹,慈母去世,倚老父撫養成人。父親當年或曾走入歧途,不免結怨於人,如今衰老之年,一力回心向善,痛悔前非,弟子更願意老父得保天年,為我秦氏支撐門戶。近來家門中無形中醞釀兇殺之氣,求菩薩大慈大悲,保佑弟子父女免災消劫,情願終身理佛,多積陰功,廣結善緣。弟子孤零無倚,對於石金龍師兄早懷終身相托之意,只恐命淺福薄,波折叢生,石金龍師兄更是隱懷難測。弟子對於眼前之事,應付無力,更感覺到險象環生。身屬女流,除老父外更無親丁骨肉,呼籲無門。唯有叩求菩薩體好生之德,能消患於無形,弟子沒世不忘菩薩慈悲之德。」祝告完了,又叩拜一番,這才起立。石金龍不禁暗自搖頭,師妹怎竟有這種愚傻舉動?神道設教,不過是約束人心,神佛在虛無縹緲間,人世上一切事若是求神拜佛就能夠如願以償,那麼世上就沒有不可解之事了。不過其行雖愚,其心可憫,想不到師妹秦梅貞竟是這樣天性善良的女兒,到現在依然對自己一片痴心,絕無二念。那麼今夜所遇,更屬離奇,方才內宅所經所見絕不是師妹所為,那麼又有什麼?那情形分明是有維護秦大彪之意。我對付秦大彪已經未必能是他的對手,倘若再有江湖道中能手,對秦大彪暗中相助,我石金龍報仇的事恐怕終成畫餅,遺恨無窮。這時再看秦梅貞,只見師妹站在那茶几間,雙眉緊鎖,眼望著菩薩像怔柯柯站在那裡,忽然轉身來,把牆上的寶劍摘下來,把劍從劍鞘中抽出來,提著劍從屋中走出來。 石金龍趕緊撤身閃避開,在精舍的走廊盡頭處,只見秦梅貞從屋中出來,在門口略一張望,竟自直撲奔內宅,從那角門進去。石金龍遂容她走得稍遠,自己跟蹤趕下來,伏身在後面一排廂房上面,暗地察看秦梅貞的舉動。這時,她已經飛登屋面上,圍著內宅後面轉了一周,在上房前躡足輕步,聽了聽屋裡,跟著轉身,又奔前面,在這宅子裡轉了一周,仍然翻回來,她一直地迴轉後面。石金龍這才瞭然她的舉動,分明她對於老父的安全已經不放心。這樣一來,自己倘下手報仇,有她從旁阻攔,叫自己如何下手? 石金龍此時實在立於進退兩難之地,看今夜的情形,又算徒勞往返,只好仍然迴轉青林觀,反覆思索:「這件事實沒有兩全之策,自己若是顧忌著這個師妹秦梅貞,只有立時放手,離開鳳陽地面,不止於仇不能報,對於這個師妹絕不能再見了。那麼自己茹苦含辛,師門受藝,所圖謀的是什麼?何況在靜虛方丈和瀟湘劍客門下早已把心愿表明,個人投師學藝,絕沒有第二種心念,不圖名不求利,只為的是替父母報仇雪恨。到如今好容易找到秦大彪的下落,為了兒女私情,把父母大仇置於不顧,我石金龍難道就是這樣沒血性的男兒麼?我就是毅然離開了鳳陽地面,既不復仇,也絕不和秦梅貞作結成連理之念。可是我死去父母的陰靈有知,也要罵我這種心志不堅的後代,重溫情忘大義。我石金龍這些年來的心將被落個禽獸不如。我不要被這種柔情蜜意埋沒了天性,我還是不顧一切地完成我的心愿吧!」石金龍這時真如同瘋魔一樣,心念中只有這件事。 回到青林觀中之後,寢食不安,只在屋中轉。青林觀本有一個火工道伺候他,看到石金龍這種情形,不知他有什麼心思,竟自弄成這樣,從旁勸慰他。石金龍好像是對於別人說的話全聽不懂了,那火工道對他說話,石金龍只是瞪著眼看著他,一言不答,把個火工道反嚇得不敢往他面前來了。 這一天的工夫,石金龍是水米沒進,整整地在屋中來回走了一天,好像生了一場大病一樣,面色灰敗。直到傍晚時候,後面的老道士做起晚課來,一陣鐘磬之聲,石金龍好似從夢中驚醒,不禁自言自語道:「我好糊塗,怎麼大好良機,我要把它放過?我的天良不滅,眼前的事,我怎的竟不能決斷?我不要胡思亂想,大丈夫做事當機立斷,斬鋼截鐵,不能隨便地就被別人動搖了我以往心念。」石金龍自己心志決定之後,略覺安然,就在觀中用了晚飯。這一夜間,也不再到秦宅去,安然入睡。 第二日早早起來,梳洗得乾乾淨淨,換了件潔淨衣服,趕奔秦宅。秦梅貞每日早晨全要鍛煉功夫,起得很早,這時是剛剛地做完了早課,站在走廊下花畦旁,撿那枯敗的花草子。石金龍到來,秦梅貞看著石金龍竟自一怔道:「師兄可是身體欠安麼?怎麼相隔一天的工夫,師兄竟這麼削瘦?有什麼病,趕緊找醫生服藥,不要耽誤。」石金龍含笑點頭道:「師妹不用多想,我只是昨天感覺身體不適,今天已經好了,特意找師妹來談談。我大約兩三日內就要離開鳳陽府,與師妹相聚多時,眼看就要久別,趁這時多聚會兩日,我想師妹也定然願意的。」秦梅貞愕然道:「師兄前幾天不是說不走了麼?怎麼現在又變了主張?」石金龍道:「我也不想離開這裡,只是事情逼迫我不得不走了。」秦梅貞遂陪著石金龍一同來到屋中。石金龍卻把話鋒一轉,立刻談到武功劍術,絕不再提自身的事,並且說話十分高興,好像是對於秦梅貞顯得格外親切些。秦梅貞見師兄這些日來總是心情抑鬱,愁懷難解,有時和自己相見,也不過是強提著精神,今日的情形,可與往日不同,顯著格外的高興,講今說古,談文論武,秦梅貞也覺著心神一快,自己默念道:「師兄或者是憐念到自己一片真誠,他要離鳳陽府,或者是假託之辭,趁這時何妨再叫父親向他說一下,看看他心意如何?倘若不再推託,一切事我就不用再擔心了,那真是佛菩薩的保佑,把一切災患都化解了。」秦梅貞心中這麼盤算著,更悄悄地吩咐丫環小蘭叫廚房裡給預備幾樣精緻可口的菜餚,是留石金龍在這裡早飯,自己更抽冷子到內宅示意給父親。這秦大彪他自己的事他自己明白,近兩日來從旁印證著對於石金龍是個別疑心,他也想到恐怕是老竹坡那個姓石的後人,不過自己還是不信一個鄉農人家哪會有這樣好子弟?自己深願意石金龍和女兒結成連理,一者也了卻一樁大事,二來也可以把一切嫌疑化解了。此時女兒這麼示意,自己要對石金龍做進一步的表示,立刻慨然答應。 秦梅貞到了後面不大的工夫,秦大彪已然打發家人前來請石金龍到客廳里一談。石金龍也是毫不遲疑地說正欲看望秦老伯,隨著前面的家人走向客廳。彼此全是熟人了,石金龍也用不著過分的客氣,對秦大彪行了常禮,立刻談起閒話來。石金龍對於秦大彪也是表現著十分親切,彼此間談話的情形,十分投契,秦大彪漸漸地提到女兒身上,直截痛快地要石金龍答應這件親事。石金龍並不過分推辭,只是向秦大彪說道:「老伯一番美意,小侄哪有不願意之理?請老伯不要擔心,這件事我終歸是要按著老伯的意思去做,不過要等我師父們前來主持一切。」石金龍算是完全應允了,不過現時不肯就舉辦一切,秦大彪也倒無話可說,本來這種事實不能過分地催迫人家。石金龍既然親口應允,一個名師之徒,行道江湖的人,全是言而有信。 秦大彪十分高興,遂留石金龍在客廳里吃早飯。秦梅貞更打發花園裡的小廚房單給送進幾樣菜來。秦大彪只是微笑,知道女兒是一片痴情,暗中十分欣幸虧石金龍不再作刁難,把這頭親事答應下來,倘若故意地拖延推諉,女兒就算苦了。秦大彪在心情暢快之下,不禁多飲了幾杯酒,吃得醉醺醺,方才離席,石金龍這日情形顯著和秦大彪十分親密,絕沒有絲毫惡意。那秦梅貞反有些不放心,她這一天卻不肯離開石金龍左右,暗存監視之意。石金龍直到夕陽銜山時,迴轉青林觀。 從這日起不時到秦梅貞宅中,也有早晨去的時候,不用秦梅貞留,就要在宅中待一整天,有時候更到前面去和秦大彪談一刻。一晃四五天的工夫,秦梅貞也不疑心了,無論如何暗地觀察石金龍絕無惡意,自己私心很是安慰,認為菩薩有靈,暗中護佑,居然竟自能夠化解這種災厄,真箇能夠和石金龍永結百年之好,自己也算終身有托。不過對於石金龍曾說三兩日就要離開鳳陽府,可是過了這麼多天再也聽不到他提起,這天無意中竟向石金龍問道:「師兄要想離開鳳陽,現在是不打算走了?」石金龍道:「我的事現在還沒有料理清楚,卻由不得我了。」秦梅貞不好過分地追問。石金龍到秦宅越來得熟了,形同一家人一樣。他來到時,也不用別人給通稟,秦大彪那裡也隨意地出入了。有十幾天的工夫,秦大彪竟自向石金龍催促著,叫他正式納聘,更為的石金龍在這裡舉目無親,秦大彪更有意給找出兩位朋友來作為媒妁。可是石金龍婉言推託稍候時日,石金龍此次是安心要用這種苦肉計來動手報仇,要找到適宜的時候,把秦大彪舉手置之死地,所以竭力地想法子和他接近,更處處地要去他的疑心。經過這麼些天的一處盤桓,那秦大彪居然對於石金龍似乎沒有什麼防範之意了。石金龍認為上手的時機已到,可是事情真是由不得自己的心意。忽然到了秦大彪的壽辰,離著正日子還有三四天,宅中竟自忙亂起來。這一來,石金龍反倒沒有下手的機會了,看秦大彪的情形,似乎十分高興,督飭著宅中的僕人收拾各處,並且招來油漆瓦木匠人把宅子的前面廚房、書房完全油飾一新。每天從早忙到晚,一連三天的工夫,石金龍雖則依然能見著秦大彪,可是他每天盡和這些匠人們打交道,石金龍就沒和他一處坐下過。 到了他壽日的頭一天,一早上宅中張燈結彩,並且在客廳擺起了壽堂,到中午時竟自連著來了三四個客人。那秦梅貞竟把石金龍留在花園中,再不放他到前面來,並且明告訴石金龍:「父親的朋友們有的實不便給你引見,又全是很面生的人,你和他們也未必談得來,反不如在花園中談談講講的,倒不寂寞。到明天的壽日正日子,你卻不妨給老人家去拜壽,你也是座上的客人,那就沒什麼了。」說到這,秦梅貞更自臉一紅,一低頭說道:「現在有那知道我家中情形的朋友,就許拿你當未來主人看待,豈不叫你面上難堪?」石金龍因為秦梅貞所說的全是實情,自己也情實不願意和這般人相見,更知道秦大彪出身江湖,到現在和綠林中尚有來往,自己一個局外人,去了反倒不便,遂在花園中待了一天。 第二日,自己本不願意去就秦大彪拜壽,可是生怕引起他的疑心來,不得不忍辱前去,所以換了件略微乾淨的衣服,不過石金龍身上所穿的樸素異常。他到了秦宅依然是先到花園去找秦梅貞,哪知秦梅貞一早就到內宅給父親祝壽去了,連丫環小蘭也跟進內宅,石金龍遂趕奔內宅中來。後院中倒是清靜,上房這裡也沒有人,一轉過二道門,遠遠就聽得客廳中一片笑語喧譁之聲。石金龍走出這段夾道,轉進廳房院內時,廳房前月台上站的家人已然看見,忙地向裡面高喊著:「大人,石師傅到了。」更扭頭向石金龍招呼:「里請!」那秦梅貞已經從廳房中頭一個走出來,口中招呼著,「師兄!」石金龍一看秦梅貞今日的情形,不由一怔,一掃往日那種巾幗英雄之氣,收拾得花團錦簇,穿著一身極鮮艷的衣裳,竟是一個富室千金的打扮,再加她人生來的資容秀麗,忽然換了這種艷裝,石金龍看著真有些兩眼迷離,自己不敢注視。秦大彪這時也從廳房中走出來,滿面含春地向石金龍招呼道:「賢契來得正好!我正要打發家人去請你,今天咱爺兩個可得痛飲一番。」石金龍一面行著禮,一面說道:「老伯的大好日子,小侄實在來得晚了。」一面互相謙讓著,往廳房裡走來。迎面擺設的壽堂,那情形是剛上完了香,兩支二尺多高的紅蠟,火焰顫動著,香火繚繞。圍在壽堂前有六七位客人,大約正在給主人拜著壽,石金龍趕緊地往前緊走了兩步,給秦大彪祝壽行禮。秦大彪還不住地謙遜著,內中有一個人卻在一旁笑說道:「秦大彪,我看你不必謙讓了,往後你和石師傅就成了一家人,比我們近得多,將來恐怕我們這些朋友就不容易進你的門了。」石金龍耳中聽到這種話,十分刺心,自己現在真是認賊作父,實在痛心已極,可是為了報仇的事,不能不忍受下去,只好裝作沒聽見。行禮之後,站了起來,果然來的客人中竟還有三位沒給拜壽,他們在一陣歡笑中全給秦大彪行過禮,各自落座。秦大彪卻給石金龍引見,所可安的心,石金龍對於這般人一個人不認識,並且說出來姓名,耳中也沒聽見過,遂也隨聲附和地跟著一般人隨便地說著些無聊的閒話。從口風中、神色上,已然看出這般人全是綠林人物,暗嘆秦大彪這個惡魔,貪心過重,還在結交江湖匪類,暗地做些綠林買賣,老兒是自趨死路。石金龍見秦梅貞今日是格外的高興,一面照料著客人,一面更督率著家人調擺開桌椅,預備就在這廳房中吃壽酒。 中午將到,遂在廳房中一同歸座,酒筵豐盛,秦大彪是笑口常開,秦梅貞更盡著女兒之禮,給大家獻了巡酒。座上這般客人多一半語言粗暴,似乎全因為有石金龍在座,力自矜持著。內中有一個叫黨金奎的,年歲略大,跟秦大彪顯著格外親密,你兄我弟地稱呼著。這黨金奎卻是橫行嵩山一帶的綠林,匪號叫過天星,和秦大彪當年全是一塊跳板的,秦大彪洗手多年,暗中卻是依然地不乾不淨,他可撿那有油水的下手,那麼一年中不准做一兩次。這過天星黨金奎和秦大彪的作風是不差上下,他在嵩山盤踞著,手底下頗有尺寸,動手作案,不看十分準確不下手,只要一動手,這水買賣就夠瞧的,所以這些年來就沒有失風失利,在綠林道中是很難得的了。此時看到秦梅貞在席前敬酒,十分羨慕地向秦大彪道:「秦大哥,你是有福氣的人,到了你這般年歲,能夠納享清福,雖然是美中不足,只有這麼一位姑娘,可是也應該慶幸,倒是有這麼個親生女兒照料一切,何況她也學得一身本領,比男孩子又差了什麼?我黨金奎江湖道上闖了一生,到老來又該如何?還不如大哥你呢!」鎮山虎秦大彪說道:「黨二弟,你別這麼只看一面,我多了一個女兒,卻多一分累贅,反不如二弟你毫無牽掛,哪兒好往哪兒走,四海為家,由著自己的性子去做,多痛快呢!」那過天星黨金奎竟自哈哈一笑道:「秦大哥,你這種現成話趁早少說,你別忘了,我們現在全到了什麼年歲,已活一天比一天老了,江湖道中還能掙扎幾年?誰也願早早收場,但是我落葉歸根究竟又怎樣?我看秦大哥你這是賣狂,我這侄女倘若再招贅一個乘龍快婿,你那時兒也有了,女也有了,比我們豈不強得多麼?」 這時秦梅貞正在執著酒壺,在客人身後轉過來,挨位地敬酒,轉到了小銀龍陳奇和神箭手蔣仁前,這兩人的年紀全輕,全是三旬左右,按理說他們不能和秦大彪交朋友。可是這兩人頗有來頭,全是金砂手呂子彬一門派的近人,金砂手呂子彬已經逃走,離開了鳳陽府地面,連湖南省全沒敢回,竟自遠走北方。這兩人一個是呂子彬的侄子,一個是呂子彬的內侄,他們全做著黑道上的買賣,全練的是一身小巧功夫,走千門盜百戶,輕身小巧之技,獨擅勝場。此次因為呂子彬在鳳陽府出事逃走,好久沒有回去,家中放心不下,他們手底下還有一般徒黨,打發神箭手蔣仁、小銀龍陳奇借著給鎮山虎秦大彪祝壽為名,前來探聽金砂手呂子彬的信息。這過天星黨金奎還算老成些,唯有那小銀龍陳奇卻是天生來的天性下流,貪淫好色,不過人很機警,手段又老練,輕易卻落不了空。所以他雖則在金砂手呂子彬嚴厲管束之下,依然是為所欲為。這樣一來,他競看成了目空一切,驕狂之態,認為自己手段高,無論鬧出什麼事來,也足以一手應付。這次來到秦大彪宅中,從昨天見著秦梅貞,這陳奇遂動了邪念,屢次地言語挑逗,秦梅貞因為他終是父親的朋友,雖有些放肆之處,哪好就對他翻臉?只好隱忍下來,認為這種江湖道中人自己平時就看不慣,無奈是父親的朋友,這般人又是千里迢迢祝壽而來,哪好把人家得罪了。壽日一過,這般人一走也就可以避免開一切,何必先自找難堪?秦梅貞今日這個打扮,尤其是叫這小銀龍陳奇看著扎眼。 此時到了他身旁,秦梅貞敬著酒時,他竟自目不轉睛地看秦梅貞,秦梅貞反有些不好意思了。這小銀龍陳奇竟自說道:「師妹,你先別走,今天秦大人壽筵之期,這是一個大喜的日子,師妹也要喝兩杯壽酒才是,我來敬你一杯,師妹難道不能賞臉麼?」他這麼拿話逼迫著,秦大彪正在和別的客人說笑著,也沒作理會。秦梅貞只得賠著笑臉說道:「陳老師,我從練功夫時起,師父就不叫我喝酒,恕我不敢從命。」小銀龍陳奇借著已有些酒意,竟自阻攔秦梅貞不讓走,並且舉著一杯酒不肯放下。秦大彪一扭頭看見了陳奇令女兒陪他飲一杯酒,自己又怕女兒出言不遜,得罪了他,遂招呼著秦梅貞道:「貞兒,你怕個什麼?陳師傅論起來也是你父執,你一個做侄女的,哪有不聽從長者之命?快快地飲一杯吧!」秦梅貞被父親催迫著,萬般無奈之下,竟把酒杯端起,一飲而盡。小銀龍陳奇還要讓第二杯時,秦梅貞早已跑開。石金龍看著十分不滿,可是自己絕不能多參與一字,免得人笑話。 這一天在歡歡喜喜中度過了壽日。可是所有的客人本地一個沒有,全是外來的,路最近的,離著鳳陽府也有百八十里,所以當日晚間,一位也走不了,全得住在秦宅。前面到晚間更形熱鬧,這般人多數有了酒意,直鬧到二更過後,這才略微清靜,有幾位酒飲過多,支持不住了,由下人扶持著,安置到書房去歇息。這些人更不能住在一個屋中,全分散住。 秦梅貞直忙了一天的工夫,也感覺十分疲乏,督飭著下人收拾完了之後,把燈火熄滅。秦梅貞向父親道了晚安,徑回花園去歇息。石金龍也跟著告辭迴轉青林觀。 回到青林觀中,只覺得心驚肉跳,起坐不安,自己好生疑惑,說不出這是什麼緣由?想了想,秦大彪宅中所來的一般綠林道,沒有一個認識自己的,與自身復仇的事,毫無影響。個人遂和衣而臥,躺在床頭,可是無論如何,只睡不下去了。石金龍暗叫怪道:「難道我有大禍臨頭不成?」自己遂坐起來,平心靜氣地想了想白天所見這般人的情形,驀然想起:「秦宅座上客小銀龍陳奇他對於師妹秦梅貞的神情態度,分明帶輕狂,並且他那種說話的情形,更沒把秦大彪看在眼內,難道他對師妹秦梅貞敢生惡念麼?」石金龍想到這件事,立刻下了床,把身上略事結束了一下,用絨繩把寶劍背好,屋中的燈熄滅。出屋後,把門倒帶,自己毫不遲疑地趕奔玉帶橋旁秦宅,要看看師妹秦梅貞,若果然安然無事,也就罷了,這可以暗中探聽探聽這綠林人物的舉動,他們對於鎮山虎秦大彪究竟交情如何,是否一二日內肯走?石金龍如飛地撲奔秦家花園。 相隔還有一箭地,不知怎的心頭竟自騰騰地跳個不住。石金龍猛然一抬頭,突然看到秦宅花園子一帶黑煙騰騰,不由心中一驚,看這種煙氣,分明是有起火的地方,自己趕緊往前縱身,連著縱躍過十幾丈來,越發望得清楚些了,黑煙中夾著許多火星子躥起,分明是秦宅花園子中已然起火。這一來石金龍可真的驚惶失色,腳底下越發加緊,直撲花園子西牆。因為秦宅花園中沒有多少房屋,只有兩座草亭子,一段曲廊,除此之外就是秦梅貞所住的精舍,能夠著火的地方,只有精舍那裡。石金龍越翻上西牆頭,往下一飄身,落在了花園子內,貼近牆下一帶,全有柳樹,石金龍是正落在樹蔭下,身形一落到地面上,已然聽見前面起了一片喧譁之聲,正是精舍那裡火起。石金龍趕緊縱身往南躥過來,自己是急於要察看師妹秦梅貞。可是就在這時,忽然看到離開自己停身處兩三丈外一片花棚旁,似有一條黑影躥過去,並且撞在花柵的轉角,花柵的架子咯吱吱爆響了一下。石金龍因為這時心中只有惦念著師妹秦梅貞的安全,雖覺這條黑影可疑,但是也來不及趕過去察看,剛要撲奔精舍這裡,耳中忽然聽得那邊有人暴躁的聲音高喊:「好糊塗的丫頭!你家小姐在哪裡怎會不知道?不快說我要打死你!」石金龍猛然把腳步縮住,因為聽得這種話聲離奇,這分明是秦大彪向丫頭小蘭追問秦梅貞的下落。可是那小蘭帶哭聲答對的什麼,因為她嗓音小,離著遠,聽不真切。跟著又是「砰砰」的兩聲,似乎有人在把精舍的窗戶完全砸碎,跟著有人大聲說道:「這可是怪事,趕緊察看一下吧!梅貞姑娘確實不在屋中,何況她也是有功夫的人,絕不會悶在屋中闖不出來,我們趕緊搜尋罷!」石金龍一聽這種話聲,猛然醒悟,方才所見的那條黑影,實有緣由,遂趕緊翻身一縱,仍然躥上房頭。站在高處仔細望時,往北看,是一片田野,並沒有遮攔,往西看,是奔大石橋。石金龍一想,不過剎那之間,人腳底下總然快,他也不會逃出一里地去,若是往北走,不會看不出他一些形跡。遂飄身落到牆下,一下腰,施展開夜行術的功夫,縱躍如飛,往西直撲大石橋,趕到翻上了大石橋,身形往橋欄杆這邊閃了閃,矮下身去。仔細往前面打量時,隱約地見到一條黑影,順著這條橫道柳蔭下,已經往北轉過去,石金龍遂不再遲疑,如飛地追趕下來。這人腳程好快,趕到石金龍也趕過這條橫道的盡頭,往南是奔青林觀,往北是奔山邊,此時可望不田野間的蹤跡了,可是他定是奔了山邊。石金龍到此時非要追趕上這個夜行人,看看他究竟是做什麼的從秦宅逃出來?石金龍已知秦宅花園精舍起火及秦梅貞失蹤,可是還想不到秦梅貞就曾有了意外。不過對於這個夜行人感到可疑,自己無論如何也得看到了此人的真相,施展開一身夜行術的功夫,在原野間疾走如飛,這一路追趕,已經到了山邊,可是石金龍因為始終沒緩氣,在山邊停住腳步,略微地歇息了一下,仔細打量附近。這深夜間,這一帶十分清靜,只有風擺樹枝搖動著,望不到一些可疑形跡,山邊沒有什麼隱蔽行藏之所。石金龍估料著方才這夜行人定已走向山上,自己遂順著山道往上走來。因為要暗地搜查他,自己也竭力地隱蔽著行藏。 這條山道有一箭多地,石金龍把這一段盤旋山道走盡,已到了山上,仍然望不到一些蹤跡,心中十分奇怪。因為這座山上並沒有居民,此人深夜間來到這種地方,究欲何為?這山上面草木叢生,石金龍往前走著,因為這附近一帶沒有多高的峰嶺,只要找到略高一處,就能望出多遠。轉過一帶小山頭,眼中忽然望到在一箭多地外,有一片黑沉沉的影子,石金龍驀然想起從前游山時曾經見過那裡有一座山神廟,這種山神廟從來是沒有人照管,石金龍遂奔這山神廟走來。相隔著還有十幾丈遠,突然聽得一聲尖銳的呼聲,分明是一個女人的聲音。石金龍從這座小山頭上連縱身形,撲奔這山神廟,因為聽得聲音似乎就從山神廟這裡發出。相隔還有兩三丈遠,突然見從山神廟的廟門內,躥出一人,可是躥出來沒有多遠,競自跌倒地上。跟著裡面又走出一人來,發著一聲狂笑,聽他說道:「好不識抬舉的丫頭,既落到二太爺手中,你還逃得出手去麼?我看你還往哪兒走?」石金龍一聽這廟門口發話的人,竟是那為秦大彪祝壽而來的小銀龍陳奇,石金龍更看出地上跌倒的頗像師妹秦梅貞。這時地上倒著的人已經掙扎著站起了,原來雙臂已被倒綁著,正是師妹秦梅貞,只是破口大罵:「萬惡狂徒,你真是人面獸心。你還和我爹爹是朋友,竟做這傷天害理事,你算瞎了狗眼,看錯了你姑娘。」秦梅貞這時竟自轉身要逃,那小銀龍陳奇又是一陣狂笑,往前一縱身躥過來,伸手就抓秦梅貞。秦梅貞雖雙臂被捆,仍然一閃身一抬腿,競向小銀龍陳奇踢去,可是她雙臂倒綁,身形失了靈活之力,被那陳奇一閃身,秦梅貞一腳踹出,往前一栽,竟被小銀龍陳奇順勢一伸右腿,往秦梅貞腳下一攔,秦梅貞竟摔在地上。石金龍這時焉能再忍耐下去?怒斥了聲:「大膽淫徒,你敢這麼欺天滅理?」立刻一縱身,躥了過來,「黑虎掏心」,一拳向小銀龍陳奇肋骨上打去。小銀龍陳奇猝不及防之下,幾為石金龍所傷,遂猛力往右一晃身,翻右掌向石金龍的右臂上猛切。石金龍一撤右臂,往下一矮身,左掌從右臂下穿出,橫身打虎掌,向小銀龍陳奇小腹上打去。小銀龍陳奇往起一擰身,躥起有丈余高來,往下一落,已經退出六七尺去。石金龍這時伸手把青鋼劍從背後撤出來,口中喝聲:「亂臣賊子,逞凶的淫徒,你還想逃得活命麼?」往前一聳身,躥過來,遞劍就扎。小銀龍陳奇此時也把背下的刀撤下來,兩下里就拚鬥在一處。石金龍最痛恨的是這種下流江湖道,一亮劍,就施展開瀟湘劍客門上所得的一字慧劍,劍招一運用開,恰如生龍活虎一般,並且這趟劍術,招數神奇莫測,變化靈活,點、崩、截、挑、刺、扎,劍點上功夫精純異常。小銀龍陳奇武功實在不弱,刀法也是純熟,但是要他來對付這趟「一字慧劍」可是就不容易了。連走了十餘招,小銀龍陳奇掌中刀用了手「鐵牛耕地」,變招一旋身,塌著地面盤旋「老樹盤根」,這口刀反去橫砍石金龍的雙腿。石金龍往起一擰身,躥起丈余高來,往下一落時,故意地身形略微一軟,小銀龍陳奇已然騰身撲到,遞刀向石金龍背上扎來。石金龍身形微斜,左肩頭向前一閃,「大鵬展翅」,右手中的青鋼劍斜著向外一揮,小銀龍陳奇的刀已經貼著石金龍的右肋後面扎空,刀尖子已然遞過去。石金龍的一劍正向他右腿上削來。小銀龍刀扎空,石金龍的劍到,他急於要救這一招,忙往後一甩右肩頭,掌中刀也奮力地往回一帶,趁著斜身之勢,掌中刀的刀鋒往劍身上一滑。他想著把石金龍的劍封閉了,再一抖腕子,用進步撩陰刀。哪知道石金龍這一招,不能再叫他逃開劍下,劍往底下掃出去,趕緊地劍往上一翻,猛帶回來,劍尖從自己身左側往上翻起「長虹貫日」、「平沙落雁」這一劍反劈過來,任憑小銀龍陳奇身形怎麼利落,也休想逃開,劍照他右耳輪上砍去。他一晃頭,青鋼劍竟自砍在他肩頭上,身形踉蹌地向前撞去,竟自疼暈過去,摔在地上。因為這一劍砍個正著,一條右臂險些個給卸下來。石金龍見他已經摔在地上,不願意再要他的命,趕緊回身察看師妹秦梅貞。因為被地上的石塊絆倒,腿骨磕傷,雙臂又被捆著,到這時她竟沒掙紮起來。石金龍把劍上的血往靴底下拭了拭,趕緊納入劍鞘,跟著緊走了兩步,向前把秦梅貞背後的綁繩解開,不住招呼著:「師妹,你受驚了!」把秦梅貞扶起。此時秦梅貞羞憤交加,竟自放聲哭起來,石金龍忙勸著道:「師妹,倒是怎麼回事?現在已經被我把這惡賊處治,你怎的竟會落到他手中?快快地說與我。」秦梅貞此時實在覺得羞愧難當,低著頭說道:「石師兄,蒙你深夜趕來救我免遭毒手,我生生世世不忘大德,不過我沒有臉再活下去了,師兄你請回吧。」秦梅貞說到這兒,猛然往起一站,可是右膝蓋磕傷甚重,又往地上摔了一下,但是咬牙忍痛一按地,又復站起。石金龍這時抓住她的右臂,說道:「師妹,你要做什麼?」秦梅貞卻猛力把石金龍的腕子甩脫,猛向山神廟的廟牆奔去,相隔不過五六步,秦梅貞竟往廟牆上撞去。石金龍萬想不到她這麼烈性,往前一縱身,猛然把她肩頭抓住。但是秦梅貞實具必死之心,力用得非常猛,石金龍往回下帶的力也十足,這一來把秦梅貞倒是抓了回來。石金龍被腳底下亂石一絆,挺不住勁,也跟著摔倒,可是始終沒把秦梅貞撒手。秦梅貞也倒在地上,石塊的鋒棱很犀利,石金龍左手背上戳傷了一處。可是這時並顧不得傷痕的疼,竟自一挺身坐起,先把秦梅貞扶起來。秦梅貞急怒過度,竟暈了過去。石金龍好一陣呼喚,才算把秦梅貞喚得醒轉過來,秦梅貞咳的一聲,淚落如雨,恨聲說道:「師兄,你這是何必?我覺得死了倒覺乾淨,我現在真是有冤無處訴。爹爹糊塗,這種下流匪類,竟容留在家中,他竟對我起這種不良之念。若不是師兄你趕來,試問我死生不足惜,我爹爹還自命是英雄,他還有什麼臉活在人間?他多麼不好總是我生身之父,我也無法責備他,我自怨命苦,生在這種人家,我只有認了命,不如我一死倒覺乾淨。師兄你就成全我吧!」石金龍咳了一聲道:「師妹,你這可太糊塗了,你倘若這麼一死,那可是有口難分辯。師妹你是一個清白之身,有什麼見不得人?只有秦老伯太對不起你了。其實老人家還會願意女兒家遇到這種痛心的事麼?不過他已是有年歲的人,非年輕人可比,在外面隨便交些朋友,像這種豺狼相似的江湖道,竟引到家中,他老人家不能不擔一些不是吧!師妹,你不要胡鬧了,你被這惡魔擄劫出來,現在家中定然鬧得地覆天翻,快快隨我回去吧!何況你的傷痕也得趕緊治療。」秦梅貞被石金龍這麼勸著,也有些心回意轉了,帶著滿懷悲憤,慢吞吞站了起來,但是身體也有些發晃。石金龍道:「師妹,我還是扶著你走吧!山道上不大平整,倘若再摔一下,那可太冤枉了。」秦梅貞此時雖然還想強力掙扎,因為頭上磕傷,流血過多,又經這種怒極氣極之後,實在有些支持不住了。好在自己已經有了打算,自己的終身絕不再作第二種想法,只好是含羞帶愧扶著石金龍一隻胳膊,順著山道往前走去。 這一段道路還是真難走,雖是有石金龍挽扶著,她依然是一連兩次險些個跌在了山坡上。石金龍自己的手也戳傷,不過尚能忍受著疼痛,把這段極難走的山道走盡了,這才轉奔山坡,順著山道慢慢地到了山下。可是已經過了很大的時候,才出山口。遠遠地一陣凌亂人聲,更有幾支火把一直奔山口這裡闖來。石金龍扶住秦梅貞停身站住,要看看來人是做什麼的?遠遠地聽得一人嚷道:「好了,我們小姐不是在那邊麼?」跟著有一名提火把的如飛跑過來,及至身臨切近,看到了秦梅貞那種狼狽的情形,並且和這位石師兄站到一處,持火把的家人竟有些遲疑錯慢,說不出話來,後面的人跟蹤趕到。 原來秦宅已經鬧得地覆天翻,一火將秦梅貞所住的精舍燒去了一半,總算沒連累上內宅,可是發現秦梅貞失蹤,主人秦大彪哪會不急?四下搜尋,不見蹤跡,偵問丫環小蘭,也說不出實情來。秦宅住著好幾位江湖道的朋友們,大家忙亂著救火,並且發現了火是被人放的,越發認定了秦梅貞失蹤定有緣由,把玉帶橋附近完全搜索過,不見這位姑娘的蹤跡,並且發現了小銀龍陳奇也不知去向。和他同來的過天橋黨金奎、神箭手蔣仁全認為事情太以離奇:「莫非主人秦大人有什麼仇家登門尋仇,小姐秦梅貞和小銀龍陳奇全去趕賊人,反遭毒手,也未可知?」秦大彪卻又想起石金龍來,他首先打發出兩名家人,派過天星黨金奎暗中跟綴著,看看這石金龍是否在青林觀寄居,秦大彪的意思,生怕石金龍有什麼舉動。可是他們趕到了青林觀,石金龍竟沒在青林觀,趕到回來一報告秦大彪,幾乎要把秦大彪急死,認定了自己女兒秦梅貞定是和石金龍私自逃走了。秦大彪暴跳如雷,自己要橫刀自刎,可是他這般朋友們勸著,認為那總是揣測的情形,不足為據,總還是要看到了真憑實據才好算數。由神箭手蔣仁出主意,一面派人到鳳陽府城內,仔細搜查,再分一撥往郊外荒僻的地方,找尋一下。秦大彪遂叫黨金奎搜尋城廂一帶,自己和神箭手蔣仁往郊外這一帶找尋下來。這秦大彪認定了不過是白費一番事,自己痛罵自己管教無法,女兒定是生了外心,私自逃走,故意地放火燒家宅,遮掩耳目。自己對天發誓,如若找不到她,從此也再不回玉帶橋了。帶著一般家人,舉著火眼,在野地一路搜尋之下,直奔山邊,想不到竟在這裡和秦梅貞相遇。可是鎮山虎秦大彪看到女兒真和石金龍在一處,他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綠林道出身,不容分說,拉出刀來,趕過來向秦梅貞就是一刀。幸虧石金龍早已看出秦大彪的顏色不對,用力一甩,把秦梅貞推出四五步去,摔在了地上,秦大彪怪叫如雷,二次掄刀,卻向石金龍便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