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鳳花燭·忠魂鵑血 · 第八回 萬世流芳熱血灑忠魂
天空是陰沉沉的,沒有一絲陽光在照耀,濃濃的浮雲在半空里駛行,這像一個憂鬱的臉,連一點點笑容都沒有。這是一間靜悄悄的病房裡,病床上睡著一個年老的婦人,她的容顏是憔悴不堪,枯黃得沒有一絲血色。她睜著那雙沒有精神的眼睛,呆呆地望著窗外被風吹著的片片落葉,她的心頭會激起了無限悲哀的思緒,暗自想道:我這生命也和那落葉一樣,隨風飄飛,回頭落在污泥的時候,也就是我進墳墓的當兒了。想到這裡,一陣子悲傷,她的眼淚也會滾滾地掉了下來。那個老婦人就是被司徒明送到醫院裡來療養的燕紋。她正在獨自傷感,忽聽一陣步履之聲,只見蘭芬抱了小明,拉了蘭芳,一同匆匆地走了進來。蘭芬先低低地問道:
「媽,你這兩天好些了嗎?」
「我本來就沒有什麼病呀。蘭芬,我要回家了。住在醫院裡,多花費金錢,這又有何苦來呢?況且我一個人也覺得很冷靜,倒還是住在家中舒服得多了。」
燕紋皺了眉毛,顯出不願意的樣子,低低地說。蘭芬也覺得有些為難,沉吟了一會兒,方才安慰她說道:
「媽,也花不了多少錢一天,你不必操心,就靜靜地休養幾天,等你人完全復原了,你再出院也不遲呀。」
「要我完全地復原,那希望恐怕是很少的了。唉!」
「媽,你為什麼要說這些話呢?這叫人心中不是很難過嗎?」
蘭芬聽媽這樣說,她眼皮微微地一紅,幾乎要流下淚來,但到底又竭力地忍熬住了,向她柔和地勸慰。燕紋並不作聲,望著蘭芬懷中的小明,忽然想起了阿明,遂連忙說道:
「我進院之後,阿明卻沒有來望過我一次,他到底在忙些什麼呢?」
「媽,你不要生氣,阿明……他還有些未了的公事在辦理,所以沒有空閒的工夫,明後天他一定會來望你的。」
蘭芬忍住了悲哀,只好向母親低低地說了一個謊話。但站在旁邊的蘭芳似乎再也忍熬不住了,遂插嘴說道:
「媽,姊姊騙你,大哥把房子賣了,他又到關外打仗去了。」
「啊!什麼?他賣了房子幹什麼呀?」
燕紋聽了蘭芳這幾句話,她吃驚得「啊呀」了一聲叫起來,遂慌張了臉,向蘭芬急急地追問。蘭芬也覺得這是瞞不過媽的,遂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媽,阿明這次回家,原來是為了他們軍隊中缺少軍火,所以他負責來採辦的。不過國家窮,經濟困難,阿明愛國之心濃於常人,所以他要毀家紓難,以救祖國。他曾經向我徵求同意,我知道他不遠千里地回來,目的就是在採辦軍火,那麼我豈能阻攔他呢?所以我當然是贊成他這樣做的。不過他怕媽在病中得了這個消息,心裡要難過,所以他要媽到醫院裡來休養的目的,也就是為了這個緣故。媽,你老人家千萬可憐他是一片熱誠的愛國之心,你應該原諒我們小輩的不孝之罪吧!」
「哦,那麼……阿明……他……他的人到哪裡去了?」
蘭芬明白地向燕紋告訴了之後,她方才有個恍然大悟,「哦」了一聲,呆呆地木然了一會子,方才斷斷續續地問出了這一句話。蘭芬的眼眶裡已貯滿了晶瑩瑩的淚水,她心中是辛酸得好像銜了一個青梅子。蘭芳不待姊姊說話,先開口代為說道:
「媽,大哥在前兩天已經走了。」
「走了?他丟下了年輕的妻子、年幼的孩兒,就這麼毫無留戀地走了?」
燕紋聽了這個消息,心中好像受到一枚利箭的刺戮,使她感到無限的痛苦,她顫抖地說著,喉間已經有了哽咽的成分。蘭芬知道母親心中有些怨恨阿明的意思,這就低低地說道:
「為了國,可以忘了家。媽,我同情阿明,阿明太偉大了。」
「雖然阿明是對得起國家,但是他到底對不住家呀!蘭芬,你是一個年輕之人,而且又給他養了兒子,上面更有我這個年老的弱母,那麼你將來的生活……你的責任不是也太重了嗎?」
燕紋的心中原有她的想頭,她聽女兒還庇護著阿明,一時便忍不住地直接地說出了這幾句話。蘭芬點點頭,遂忙告訴道:
「媽,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擔心我們將來的生活費嗎?但阿明不是一個糊塗的人,他已經給我們留下了八萬多元的生活費。我想在這五六年的日子中,諒來絕無什麼問題。所以你老人家是不必擔憂的,況且在這五六年的日子中,阿明少不得要回家來的。」
「嗯,現在我既然什麼都已知道了,那麼我又何必再住在醫院裡多花錢呢?蘭芬,我是決心預備今天就回家去住了。」
燕紋這才稍為放下一點兒心來,但是她想到從此沒有人賺錢了,所以她格外地要節省起來,很堅決地說。蘭芬知道母親的脾氣,一時也沒有辦法,只好把燕紋從醫院裡遷居回家。不料燕紋自從回到這新居的房屋之後,她的病體就格外地沉重起來。
這是一個靜寂的夜裡,四周是顯得分外淒涼。燕紋躺在床上,臉色灰白,兩眼失神,已經是奄奄一息的光景。蘭芬和蘭芳伏在床邊,滿面沾著眼淚,傷心忍熬不住,嗚嗚咽咽地哭泣著。燕紋嘆了一口氣,枯槁的手摸著蘭芳的臉頰,痛苦地說道:
「唉!苦命的孩子,你在三歲的時候就死了爸爸,誰知道你在十歲的時候,你可憐的母親又要拋棄你而死了。我滿想把你撫養成人,那麼你以後也不會吃苦,但老天太殘酷,我的願望今日卻成了泡影,那叫我還有什麼可說呢?好在你還有一個姊姊,姊姊的本身雖然也是一個苦命的人,但她到底比你大了幾歲,一切的事情,她總有辦法解決。蘭芳,你媽是個垂死之人,以後你對姊姊要當作媽一般地看待,什麼事都得聽從姊姊的話。蘭芬,你念在手足之情,也千萬好好兒地照顧著她吧!」
「媽,你為什麼要這樣說呢?我的心也碎了。」
燕紋說到這裡,不住地氣喘。蘭芳是早已哇的一聲哭了,蘭芬的心是像刀割一般地痛苦,她的眼淚也像雨點兒一般地滾落下來了。燕紋呆呆地似乎想了一會兒什麼心事的樣子,兩眼望著蘭芬,又低沉地問道:
「小明呢?」
「媽,小明睡著了。」
「能不能抱來讓我看看?」
「媽,你看他的時候多著呢。」
「不,此刻不見他一面,明天就只怕沒有這個機會了。」
燕紋有氣無力地回答,她口中的呼吸是只有嘆出來,沒有吸進去。蘭芬雖然是痛到心頭,但事到如此,也只好把小明去弄醒了,抱來給燕紋看。燕紋向小明呆視良久,她此刻卻連說話的能力都沒有了。小明正在好睡,被蘭芬吵醒,他小心靈中感到不舒服,這就哇哇地哭泣起來。就在小明這一陣哭聲中,燕紋這一縷孤潔的幽魂,也終於飄然地飛向天際去了。剩下的是蘭芬蘭芳姊妹倆悲悲切切的嗚咽之聲,在這淒涼的夜裡流動、播送。
這好像是一棵樹,枯老的葉子脫落了,嫩綠的新葉抽長起來,新陳代謝,人們也就是這個樣子。蘭芬教導蘭芳,撫育著小明,同時她自己又考入醫院裡去實習。因為她在過去也曾讀過了一年的醫科,這是為了她將來能夠立足於社會而著想的。歲月悠悠地過去,蘭芬的頭上已添了幾許灰白的顏色,顯然她已經是一個中年以上的婦人了。這時蘭芳也已經二十多歲了,她在大學畢業那年,就跟了一個知心的朋友一同出洋留學去了。現在蘭芬的身邊是只有一個唯一的愛兒小明了。小明雖然還只有十八歲,但個子長得很高,脾氣是相當剛強,但對他的母親卻非常孝順。他常常地說,我沒有母親,我活不到今天的日子。蘭芬看著英俊的小明,他就會想到年輕時的阿明,父子兩人一舉一動的情形實在太酷肖了。但現在的阿明呢?也許是蒼老得滿面都顯著皺紋了吧?她想到這裡,眼眶子裡常常會貯滿晶瑩瑩的淚水。這是小明高中畢業的那一年,蘭芬是打算著給小明進大學,但小明卻要去投考陸軍學校,預備繼父親的志願。蘭芬想著自己受了半世淒涼的生活,她不願意未來的媳婦也像她婆婆一樣地孤苦無依,所以為了她一點兒感情作用,當時極力地反對。小明覺得母親有些奇怪,遂低低地說道:
「媽,你老人家不是很愛國嗎?況且你又常常提起我爸爸的忠勇愛國,他為了抗戰,半生漂泊,拋棄了家庭,為國效勞,這是多麼令人可敬呀!我是爸爸的兒子,做兒子的若不能繼爸爸的志願,來為國出力,這又是多麼可恥呢!所以孩兒一心要投考軍官學校,也就是這個緣故。難道媽不願兒子做一個忠勇愛國的青年,卻願意兒子在社會上做一個碌碌無用之輩嗎?」
小明這幾句話把蘭芬說得默默無語,心中一陣子悲酸,眼淚便奪眶而出。小明見母親這個樣子,他不禁向蘭芬跪了下來,也含淚求恕道:
「媽,孩兒衝撞了您老人家,請媽饒了我吧!」
「不,你沒有衝撞我,我知道你是一個忠孝的好孩子。你媽很慚愧,為了一些自私的心,所以阻攔了你。小明,你起來,媽老實對你說,因為捨不得你離開我。」
蘭芬一面說,一面把小明扶起身子,眼淚忍不住又撲簌簌地滾落下來。小明偎著蘭芬的懷內,他還像是一個大孩子似的,感動地說道:
「媽,我知道你疼我愛我,孩兒是十分感激。唉,母性的崇高,真是至尊無上的。不過媽是個習醫的人,您老人家天天在醫院裡服務病人,不管自己,回家的時候老鬧著腰酸背痛,但到了明天,你照常地還是到醫院裡去工作。媽,你不顧自己身子,卻顧全大眾的幸福,那你老人家不是有著博愛精神嗎?現在我國是這麼危險,外侮日亟,孩兒願意獻身祖國,救民族存亡,那孩兒也是被母親所感化的呀!媽,你老人家就成全我吧!」
「孩子,你的話不錯,媽明白了,媽不但成全你,而且還祈禱你,願你像你爸爸的樣子,做一個偉大的民族英雄!」
蘭芬抱著小明的身子,她雖然是這麼地答應了,但她的話聲是顫抖得很厲害,同時眼淚也仍舊不斷地滾下來。小明偎在蘭芬的懷內,也流著歡喜和傷心交集的眼淚,母子兩人默默地親熱了一會兒。小明含了辛酸的心,在一個暮靄籠罩下的黃昏,終於別了慈愛的母親,匆匆地走了。蘭芬的心頭是空洞洞的,她覺得自己就是這麼孤零零的一個人了,於是她把全副的精神都貢獻給大眾,永遠地為病家造福了。
光陰匆匆地過去,野心家一步一步地實行他侵略的計劃。「七七事變」爆發,蘭芬隨了太和醫院同遷上海。這時戰局一天一天地緊張,我國在忍無可忍的情形之下,不得不有保衛國土的準備,於是在八月十三那天早晨,大戰就在吳淞口外開始爆發了。
蘭芬在報上瞧見司徒明任為前敵總司令之要職,一向石沉大海、杳如黃鶴,今日發覺了這一個消息,蘭芬心中是多麼驚喜,不禁為之破涕笑了起來。於是她便發起組織戰地救護團,一面為國效勞,一面藉此可以碰見十多年不曾碰面的丈夫了。
上海乃一隅之地,國軍足足抵抗了三個月的日子,敵人增援六次,方才踏破我軍中央防線。我軍當局因為既已展開全面抗戰,遂誘敵深入腹地,不得不忍痛撤退,但絕不給敵人長驅直入,每至一處,必予以迎頭痛擊,故大場一役,連司徒明身為長官者也受重傷了。當司徒明睡在戰地醫院的時候,忽然見一個少年軍人匆匆奔入病房,伏在病榻旁邊,口叫爸爸,卻忍不住哭泣起來,這就驚駭莫名,連忙急急地問道:
「你是誰?怎麼叫我爸爸的?」
「我是小明!爸爸,我是小明!」
原來這個少年軍人真的就是小明。小明畢業軍校之後,因成績優良,就升任中尉。這次大戰爆發,他也調遣在上海作戰。因為他官職較小,平日之間很不容易見到司徒明,所以他明知在爸爸部下工作,卻是難獲一面之機遇。這次國軍退守大場,浴血一戰,方知爸爸身受重傷,睡在戰地醫院,於是他趁此匆匆前來相見。當時司徒明聽了「小明」兩字,他倒不禁呆呆地愕住了。兩眼望著小明的臉,不由暗暗地想道:我見到小明的時候,才不過只有六七個月的年紀,怎麼一忽兒我的小明就有這樣高大了嗎?難道這是我在做夢不成?但伸手摸摸自己的鬍鬚,差不多已經有些花白了,同時望到小明的臉孔,和自己小時候一式一樣,他方才覺得這是事實。想不到自己兒子也能夠為國效勞了。他這一歡喜,便情不自禁地跳起身子來,但他忘記了自己身子已經受了重傷,當下觸痛了創傷,兩眉一皺,立刻又倒下床去,滿臉顯出痛苦的樣子。急得小明連忙把他身子抱住,慢慢地放下床來,叫道:
「爸爸,你怎麼啦?你靜靜地休養吧!」
「沒有什麼,我太興奮了,我太歡喜了。我想不到在這裡會遇到我的親骨血,我唯一心愛的兒子,同時又被我拋棄在腦後的兒子!小明,你爸爸太殘忍了,太沒有慈愛了,沒有盡教養的責任,你爸爸真覺得慚愧!孩子,好在你有著一個好母親!」
司徒明漲紅了臉,他顫抖著聲音低低地說出了這兩句話,同時他的老淚也縱橫在臉頰上了。小明也撲簌簌地流著淚,他搖搖頭,低低地說道:
「不,爸爸,你沒有殘忍,你的愛太偉大了。你為了祖國,你犧牲了一生的幸福,世界上誰及得爸爸那麼偉大的精神?孩兒雖然從小到大,沒有聽到爸爸的教訓,但時常聽到母親說起您老人家的愛國精神。孩兒的心中、腦中就深深地刻畫了『愛國』兩個字,所以今日能夠在槍林彈雨之中和爸爸見面,這還不是受了爸爸的影響嗎?」
「喔!我的好兒子!我的好兒子!你爸爸這二十年來,什麼都不想,只想一個『殺』字,我要殺盡我們的敵人,我要殺盡這班野心的狗!但是,我從今以後,只怕是不能夠了。也許是老天不忍心我這麼孤單單地在這戰地里咽氣吧,所以在臨死之前,給我遇見了我的親骨血,哦,我是多麼地感謝著蒼天啊!」
「爸爸,你別這麼地說,你的傷也許是有救的,大夫呢?大夫呢?」
小明聽爸爸這樣說,他的心是碎了,他的腸也斷了,一面安慰,一面連叫大夫在什麼地方。就在這時候,外面有人報告著說,張大夫來了。小明連忙回頭去望,只見一個婦人,身衣白色制服,旁邊有兩個看護小姐,提了藥箱,匆匆地進來。定睛一看那婦人,不覺喜出望外,遂急急說道:
「爸爸,媽來了,媽來了,你老人家有救了。」
小明一面說,一面早已奔了上去,猛可拉住了那婦人的手,急急地叫了一聲媽,說道:
「你老人家快快救救爸爸吧!」
「啊!你是小明?」
那張大夫原來就是蘭芬,她做夢也想不到小明也會在這裡遇見了,當時她心中又喜又悲,也形容不出她心中感到的是什麼滋味,除了流淚之外,她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但司徒明在床上也驚喜得高叫起來道:
「什麼?蘭芬,你做了大夫了?」
「阿明,你受了傷了?」
蘭芬被司徒明這麼一叫喊,方才舍了小明,向床邊直奔了過去,望著司徒明的臉,急急地問。兩人流淚眼望著流淚眼,各人心中都有這麼一個感覺:我們都老了。過了一會兒,蘭芬才揭開他蓋著的軍毯。「啊!」她不禁尖叫起來,原來司徒明一條腿已經不見了,雪白的紗布都滲滿了鮮血。蘭芬的臉變成死灰的顏色,她全身頓時瑟瑟地發起抖來。小明別轉身子去,忍不住也嗚咽著哭了。司徒明卻微微地一笑,說道:
「別怕,別怕,多多少少的健兒,都是這麼犧牲的。為了抗戰,這是光榮的。傻孩子,你哭什麼呢?」
「是的,爸爸,我沒有哭!」
小明猛可地回過身子來,他已拭乾了眼淚,無限勇敢的樣子回答。司徒明點點頭,他浮現了欣慰的笑容,說道:
「好孩子,你聽爸爸我的話,哭是弱者的表示,哭是不會得到旁人的同情。你爸爸是沒有救了,本來我心中是覺得十分遺憾,但現在我已經瞧到了我最親愛的夫人和兒子,我還有什麼放不下呢?況且我夫人和兒子也都會替祖國出力了,我今天死得實在太快樂了!哈哈!哈哈!」
司徒明說到這裡,忍不住哈哈地狂笑起來了,笑得蘭芬和小明都淚下如雨。蘭芬因為阿明的傷勢太重,就是設法醫治,一時也不能痊癒,這就把軍毯又給他慢慢地蓋上,覺得非好好兒送到後方醫院醫治不可。但司徒明這時又向蘭芬說道:
「蘭芬,我們二十年不見了,你給我盡了這麼大的責任,給我教養了這麼一個爭氣的好兒子,我心中太感激你了。」
「阿明,你別說這些話,這是我應盡的職分。」
「而且,你做了戰地之上的慈愛天使了,我想不到你有這麼偉大的進步,我真又太敬佩你了。」
「那是因為受了你的影響,你給我的勇氣太多了,你給我的精神太偉大了。」
「我一生盡忠於國,自革命到現在,快近三十年了。當初我在關外抗戰的時候,幾次三番地從死裡逃生,都仗幾位老友的幫助,類如秦國忠、陸志良等弟兄們,他們都先我而成仁了。所以我今日之死,還不能算太快呢。『忠孝節義』這四個字,我總算都有著了。我死了還有什麼遺憾呢?」
司徒明說到這裡,聲音漸漸地低沉,臉色也慢慢地慘白。他的血流得太多了,他已經不能再留戀在這個破碎的國土上了。正在這個當兒,忽然轟隆隆的一陣炮聲響遏雲霄了,把個司徒明震驚得已經低垂的眼皮立刻又睜大起來,他急急地問道:
「什麼?敵人又在攻擊了嗎?」
「爸爸,你靜靜的……」
「孩子,去吧!別留戀著一個已經不中用的爸爸,你繼續我的志願,去殺敵吧!我相信,我死了不要緊,我還有兒子,我將來還有孫子,一代一代抵抗下去,總有那麼一天,勝利會降臨在我們的頭上!」
司徒明說完了這兩句話,他的忠魂已脫離軀殼終於與世長逝了。蘭芬心痛如割,不禁伏屍大哭。但外面的炮聲愈響愈密了,忽然嘩啦啦的一陣子響亮,這戰地醫院也震動得搖撼起來。小明顧不得父母,急匆匆地奔出外面。只見黃昏的天空,已經被炮火燒得血一般地紅,一陣陣前進的軍號是不停地吹,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幟在高空飄揚。小明隨了眾弟兄,便奮勇地殺奔過去了。正是:
忠魂鵑血盡作古,壯志殺敵不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