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溫陵集 · 附錄
李溫陵集二十卷(江蘇周厚堉家藏本)
明李贄撰贄有九正易因已著錄是集一卷至十三卷爲答書雜述卽焚書也十四卷至十七卷爲讀史卽摘錄藏書史論也十八十九二卷爲道原錄卽說書也第二十卷則以所爲之詩終焉前有自序蓋因刻說書而併摘焚書藏書合爲此集也贄非聖無法敢爲異論雖以妖言逮治懼而自剄而焦竑等盛相推重頗熒衆聽遂使鄕塾陋儒翕然尊信至今爲人心風俗之害故其人可誅其書可燬而仍存其目以明正其爲名教之罪人誣民之邪說庻無識之士不至怵於虛名而受其簧鼓是亦彰癉之義也(四庫全書總目·集部·別集類存目)
九正易因(無卷數 江蘇周厚堉家藏本)
明李贄撰贄本名載贄晉江人嘉靖壬子舉人官至姚安府知府坐妖言逮問自殺事蹟附見明史耿定向傳是書每卦先列經文次以已意總論卦象又附錄諸儒之說於每卦之後書止六十四卦其文言繫辭等傳皆未之及經文移大象於小象之後則贄臆改也朱彛尊經義考載其原序述馬經綸之言曰樂必九奏而後備丹必九轉而後成易必九正而後定故有是名贄所著述大扺皆非聖無法惟此書尙不敢詆訾孔子較他書爲謹守繩墨雲(四庫全書總目·經部·易類存目)
藏書六十八巻(兩江總督採進本)
明李贄撰贄冇九正易因已著錄是編上起戰國下迄於元各採摭事跡編爲紀傳紀傳之中又各立名目前有自序曰前三代吾無論矣後三代漢唐宋是也中間千百餘年而獨無是非者豈其人無是非哉咸以孔子之是非爲是非固未嘗冇是非耳然則予之是非人也又安能已又曰藏書者何言此書但可目怡不可示人故名曰藏書也而無奈一二好事朋友索覽不已予又安能以已耶但戒曰覽則一任諸君覽但無以孔夫子之定本行賞罰也則善矣云云贄書皆狂悖乖謬非聖無法惟此書排擊孔子別立褒貶凡千古相傳之善惡無不顚倒易位尤爲罪不容誅其書可燬其名亦不足以汚簡牘特以贄大言欺世同時若焦竑諸人幾推之以爲聖人至今鄕曲陋儒震其虛名猶有尊信不疑者如置之不論恐好異者轉矜剏獲貽害人心故特存其目以深暴其罪焉(四庫全書總目·史部·別史類存目)
續藏書二十七巻(兩江總督採進本存目)
明李贄撰贄所著藏書爲小人無忌憚之尤是編又輯明初以來事業較著者若干人以續前書之未備其書分開國名臣開國功臣遜國名臣靖難功臣內閣輔臣勲封名臣經濟名臣理學名臣忠節名臣孝義名臣文學名臣郡縣名臣諸目因自記其本朝之事故議論背誕之處比藏書爲畧少然冗雜顚倒不可勝舉如一劉基也旣列之開國名臣又列之開國功臣一方孝孺也旣列之遜國名臣又列之文學名臣經濟本無大小安見守令設施不足以當經濟乃於經濟名臣外別立郡縣名臣又王褘殉節滇南不入之忠節傳中而列之開國臣內種種蹖駁毫無義例總無一長之可取也(四庫全書總目·史部·別史類存目)
疑耀七卷(浙江巡撫採進本)
舊本題明李贄撰贄有九正易因已著錄是編前有張萱序稱負笈數千里修謁其門迺裒一編見示屬以訂正戊申嵗以地官郎分務吳會登梓以傳云云案贄恃才妄誕敢以邪說誣民所作藏書至謂毋以孔夫子之是非是非我其他著作無一非往悖之詞而是編考證故實循循有法雖間倡儒佛歸一之說其言亦謹而不肆至雲儒不必援佛佛不必援儒又雲經典出六朝人潤色非其本眞且與贄論相反斷乎不出其手王士禎古夫於亭雜錄雲家有疑耀一書凡七卷乃李贄所著而其門人張萱序刻者余嘗疑爲萱自篹而嫁名於贄以中數有校秘閣書及修玉牒等語萱嘗爲中書舍人篹文淵閣書目而贄未嘗一官禁近也及觀論溫公一條中雲余鄉海忠介益信不疑云云今因士禎之說而考之奉朝請一條雲余今將五十矣始爲尙書郞是萱官戸部時語贄亦未嘗官六曹也蘭香一條雲此法在宋已有之自吾廣始蘇東坡一條雲東城寓吾惠最久文天祥一條雲文璧葢守余惠州而以城降元者是皆廣東人語與萱之鄉貫相合贄本閩人無由作此語也知此書確出於萱士禎所言爲不謬葢以萬厯中贄名最盛託贄以行而其中刪除不盡者尙有此數條耳相傳坊間所刻贄四書第一評第二評皆葉不夜所僞撰知當時常有是事也其書多由記憶而成如文彥博僞帖不知爲玉照新志所載石蒼舒事翡翠屑金不知爲歐陽修歸田錄語謂沈約還家問鄉里詎堪持作夫二語爲白居易詩謂左傳巫尩爲巫者名尩皆失之疎舛謂本草稱螬可療目故陳仲子耳無聞目無見食螬李而卽愈又謂本草稱蓴鱸作羮下氣止嘔張翰在當時意氣鬱抑遇事嘔逆故思此味尤穿鑿無理然其他考證乃往往有依據舊以惡贄之故併屏斥之過也今改題萱名從其實焉(四庫全書總目·子部·雜家類)
初潭集十二卷(內府藏本)
明李贄撰贄有九正易因已著錄此乃所集說部分類凡五曰夫婦曰父子曰兄弟曰君臣日朋友每類之中又各有子目皆雜采古人事蹟加以評語其名曰初潭者言落髪龍潭時卽纂此書故以爲名大抵主儒釋合一之說狂誕謬戾雖粗識字義者皆知其妄而明季乃盛行其書當時人心風俗之敗壊亦大槩可睹矣(四庫全書總目·子部·雜家類存目)
余家有疑耀一書凡七卷乃李贄所著而其門人張萱序刻者余嘗疑其為萱自纂而駕名於贄蓋以中數有校秘閣書及修玉牒等語萱嘗為中書舎人纂文淵閣書目而贄未嘗一官禁近也及觀論溫公一條中雲余鄉海忠介益信不疑萱廣東人與忠介正同鄉里然必駕名於李又何説也(四庫全書·子部·雜家類·雜說之屬·古夫於亭雜錄卷四)
李溫陵傳 袁中道
(四庫全書·集部·總集類·文章辨體彙選百四十一)
李溫陵者名載贄少舉孝亷以道逺不再上公車為校官徘徊郎署間後為姚安太守公為人中燠外冷豐骨稜稜性甚卞急好面折人過士非叅其神契者不與言強力任性不強其意之所不欲初未知學有道學先生語之曰公怖死否公曰死矣安得不怖曰公既怖死何不學道學道所以免生死也公曰有是哉遂潛心道妙久之自有所契超於語言文字之表諸執筌蹄者了不能及為政守法令清簡不言而治每至伽籃判了公事坐堂皇上或寘名僧其間簿書有隙即與叅論虛玄人皆怪之公亦不顧祿俸之外了無長物久之厭圭組遂入雞足山閱龍藏不出御史劉維竒其節疏令致仕以歸初與楚黃安耿子庸善罷郡遂不歸曰我老矣得一二勝友終日晤言以遣餘日即為至快何必故鄉也遂攜妻女客黃安中年得數男皆不育體素癯澹於聲色又癖潔惡近婦人故雖無子不置妾婢後妻女欲歸趣歸之自稱流寓客子既無家累又斷俗縁叅求乘理極其超越剔膚見骨逈絶理路出為議論皆為劍刀上事獅子迸乳香象絶流發詠孤髙少有酧其機者子庸死公遂至麻城龍潭湖上與僧無念周友山丘坦之楊定見聚閉門下鍵日以讀書為事性愛掃地數人縳帚不給衿裾浣洗極其鮮潔拭面拂身有同水淫不喜俗客客不獲辭而至但一交手即令之逺坐嫌其臭味其忻賞者鎮日言笑意所不契寂無一語所讀書皆抄冩為善本東國之秘語西方之靈文離騷馬班之篇陶謝柳杜之詩下至稗官小說之竒宋元名人之曲雪藤丹筆逐字讐校肌襞理分時出新意其為文不阡不陌抒其胸中之獨見精光凜凜不可迫視詩不多作大有神境亦喜作書毎研墨伸紙則解衣大呌作免起鶻落之狀其得意者亦甚可愛瘦勁險絶鐵腕萬鈞骨稜稜紙上一日惡頭瘡倦於梳櫛遂去其髪獨存鬢鬚公氣既激昻行復詭異斥異端者日益側目與耿公往復辨論毎一札累累萬言發道學之隠情風雨江波讀之者髙其識欽其才畏其筆始有以幻語聞當事當事者逐之於時左轄劉公東星迎公武昌舍蓋公之堂自後屢歸屢逰劉公迎之沁水梅中丞迎之雲中而焦公弱侯迎之秣陵無可復歸麻城時又有以幻語聞當事當事者又誤信而逐之火其蘭若而馬御史經綸遂躬迎之於北通州又會當事者欲刋異端以正文體疏論之遣金吾緹騎逮公初公病病中復定所作易因其名曰九正易因常曰我得九正易因成死快矣易因成病轉甚至是逮者至邸舍囪囪公以問馬公馬公曰衛士至公力疾起行數步大聲曰是為我也為我取門片來遂臥其上疾呼曰速行我罪人也不宜留馬公願從公曰逐臣不入城制也且君有老父在馬公曰朝廷以先生為妖人我藏妖人者也死則俱死耳終不令先生往而已獨留馬公卒同行至通州城外都門之牘尼馬公行者紛至其僕數十人奉其父命泣留之馬公不聽竟與公偕明日大金吾寘訊侍者掖而入臥於堦上金吾曰若何以妄著書公曰罪人著書甚多具在於聖教有益無損大金吾笑其崛強獄竟無所寘詞大略止回籍耳久之旨不下公於獄舍中作詩讀書自如一日呼侍者薙髪侍者去遂持刀自割其喉氣不絶者兩日侍者問和尚痛否以指書其手曰不痛又問曰和尚何自割書曰七十老翁何所求遂絶時馬公以事緩歸覲其父至是聞而傷之曰吾護持不謹以致於斯也傷哉乃歸其骸於通為之大治塚墓營佛剎雲公素不愛著書初與耿公辨論之語多為掌記者所録遂裒之為焚書後以時義詮聖賢深旨為說書最後理其先所詮次之史焦公等刻之於南京是為藏書蓋公於誦讀之暇尤愛讀史於古人作用之妙大有所窺以為世道安危治亂之機捷於呼吸微於縷黍世之小人既僥倖喪人之國而世之君子理障太多名心大重護惜太甚為格套局面所拘不知古人清浄無為行所無事之旨與藏身忍垢委曲周旋之用使君子不能以用小人而小人得以制君子故往往明而不晦激而不平以至於亂而世儒觀古人之跡又慨繩以一切之法不能虛心平氣求短於長見瑕於瑜好不知惡惡不知美至於今接響傳聲其觀場逐塊之見已入人之骨髓而不可破於是上下數千年之間別出手眼凡古所稱為大君子者有時攻其所短而所稱為小人不足齒者有時不沒其所長其意大都在於黜虛文求實用舍皮毛見神骨去浮理揣人情即矯枉之過不無偏有重輕而舍其批駁謔笑之語細心讀之其破的中竅之處大有補於世道人心而人遂以為得罪於名教比之毀聖叛道則已過矣昔馬遷班固各以意見為史馬遷先黃老後六經退處士進逰俠當時非之而班固亦排守節鄙正直後世監二史之弊汰其意見一一歸之醇正然二家之書若揭目月而唐宋之史讀不終篇而已兀然作欠伸狀何也豈非以獨見之處即其精光之不可磨滅者與且夫今之言汪洋自恣莫如莊子然未有因讀莊子而汪洋自恣者也即汪洋自恣之人又未必讀莊子也今之言天性刻薄莫如韓子然未有因讀韓子而天性刻薄者也即天性刻薄之人亦未讀韓子也自有此二書以來讀莊子者撮其勝韻超然名利之外者代不乏人而申韓之書得其信賞必罰者亦足以強主而尊朝廷即醇正如諸葛亦手寫之以進後主何嘗以意見少駮遂盡廢之哉夫六經洙泗之書粱肉也世之食粱肉太多者亦能留滯而成痞故醫者以大黃蜀豆瀉其積穢然後脾胃復而無病九賔之筵雞豚羊魚相繼而進至於海錯若江瑤柱之屬弊吻裂舌而人思一朶頥則謂公之書謂消積導滯之書可謂是世間一種珍竒不可無一不可有二之書亦可特其出之也太蚤故觀者之成心不化而指摘生焉然而窮公之所以罹禍又不自書中來也大都公之為人真有不可知者本絶意仕進也而専譚用世之略謂天下事決非好名小儒之所能為本狷潔自厲操若氷霜人也而深惡枯清自矜刻薄瑣細者謂其害必在子孫本屏絶聲色視情慾如糞土人也而愛憐光景於花月兒女之情狀亦極其賞玩若藉以文其寂寞本多怪少可與物不和人也而於士之有一長一能者傾注愛慕自以為不如本息機忘世槁木死灰人也而於古之忠臣義士俠兒劍客存亡雅宜生死交情讀其遺事為之咋指砍案投袂而起泣淚橫流痛哭滂沱而不自禁若夫骨堅金石氣薄雲天言有觸而必吐意無往而不伸排榻勝已跌宕王公孔文舉調魏武若稚子稽叔夜視鍾會如奴隸鳥巢可覆不改其鳳味鸞翮可鎩不馴其龍性斯所由焚芝鋤蕙啣刀若盧者也嗟乎才太髙氣太豪不能理照溷俗若就囹圄慚柳下而愧孫登可惜也夫可戒之夫公晩年讀易著書曰九正易因意者公於易大有得舍亢入謙而今遂老矣逝矣公所表章之書若陽明先生年譜及龍溪語録其類多不可悉記雲外史袁中道曰公之於溫陵也學之否予曰雖好之不學之也其人不能學者有五不願學者有三公為士居官清節凜凜而吾輩隨來輙受操同中人一不能學也公不入季女之室不登冶童之牀而吾輩不斷情慾未絶嬖寵二不能學也公深入至道見其大者而吾輩株守文字不得玄旨三不能學也公自少至老惟知讀書而吾輩汨沒塵縁不親韋編四不能學也公直氣勁節不為人屈而吾輩怯弱隨人俯仰五不能學也若好剛使氣快意恩讐意所不可動筆之書不願學者一矣既已離仕而隠即宜遁跡名山而乃徘徊人世禍逐名起不願學者二矣急乘緩戒細行不修任情適口鸞刀狼藉不願學者三矣夫其所不能學者將終身不能學而其不願學者斷斷乎其不學之也故曰雖好之不學之也若夫幻人之譚聞其既已髠髪仍冠進賢八十之年不忘欲想者有是哉所謂蟾蜍擲糞自其口出者也
李贄 (清)鄭方坤 撰
(四庫全書·集部·詩文評類·全閩詩話卷七)
袁小修嘗語予曰卓老多病寡慾妻莊夫人生一女莊歿後不復近女色其戒行老禪和不復是過也平生痛惡偽學毎入書院講堂峩冠大帶執經請問輒奮袖曰此時正不如攜歌姬舞女淺斟低唱諸生有挾妓女者見之或破顏微笑曰也強似與道學先生作伴於是麻黃之間登壇講學者銜恨次骨遂有宣淫敗俗之謗蟾蜍擲糞自其口出豈足以汚卓老哉予兄中郎以吳令謝病歸再起儀部卓老以為理不當復出為詩曰王符巳著潛夫論為問中郎到也無巳而中郎將抵國門乃改前句曰黃金臺上思千里為報中郎速戒途其於進退出處介介如此人知卓老為栁下之不恭不知其為伯夷之隘也卓老風骨稜稜中燠外冷參求理乗剔膚見骨迥絶理路出語皆刀劍上事獅子送乳香象絶流直可與紫柏老人相上下遺山中州集有異人之目吾以為卓老可以當之錄其詩附於髙僧之後傳燈所載旁出法嗣卓老或其儔歟(閩書)
溫陵李贄贈利西秦詩逍遙下北溟迤邐向南征剎剎標名姓山山記水程回頭十萬里舉目九重城觀國之光未中天日正明(帝京景物畧)
世稱海門先生都不曽聆其作義今日始讀其所為挽李禿翁詩知真正學道人持論極平眼界極寛憐才極切其詩曰半成伶俐半糊塗惑亂乾坤膽氣麤惹得世人爭欲殺眉毛狼籍在囹圄又曰天下聞名李卓吾死餘白骨暴皇都行人莫向街頭認面目由來此老無有一字破綻否有一字不墮淚否(梅花草堂集)
李溫陵集
明李贄撰。二十卷。
贄字宏甫,號卓吾,別號溫陵居士,泉州晉江人(今屬福建)。回族。年二十六中舉,年五十一官雲南姚安知府,後三年辭官,在湖北、麻城等地講學著書。萬曆年間以「敢倡亂道,惑世誣民」罪下獄死。
《李溫陵集》一至十三卷為《答書雜述》,亦即《焚書》;十四至十七卷為《讀史》,即摘錄其《藏書》中史論部分;十八、十九兩卷為《道厚錄》,即《說書》;二十卷為詩。是集有明萬曆間海虞顧大韶校刻本。《四庫全書》列入存目。
李贄思想核心是「道」,是人自身的道。他認為「人外無道,道外亦無人」。(《明燈道古錄》)道只在於人本身,而不在於人之外;它就是人的本性,人的自我需要。一切離開人的自我需要,對人的本性加以限制的東西,都不足以為道。本贄認為,道主要應當到人間的「百姓日用」之「邇言」中去尋找,「如好貨,如好色,如勤學,如進取」(《答鄧明府》)等等。而且不僅市井小民,盡人皆如此,即使大聖大賢,亦不能無勢利之心。究其原因,李贄概括為「人必有私」(《德業儒臣後論》),「穿衣吃飯,即是人倫物理。除卻穿衣吃飯,無倫物矣。世間種種,皆衣與飯類耳。故舉衣與飯,而世間種種自然在其中。非衣飯之外,更有所謂種種絕與百姓不相同也。」(《答鄧石陽》)。說人的物質利益、物質生活,是由人的與生俱來的生理需要所決定的,人人皆同的自然屬性,是人的一切其他行為的基礎,因而這就是社會人生的本性和本質。
由此出發,李贄揭露了幾千年封建統治違背這些本性和本質的荒謬性,揭出了自己的改造社會的政治主張,主要集中在禮的問題上。在《明燈道古錄》中說「好惡從民之欲,而不以己之欲,是之謂禮。」按照此禮,「上焉者又不肯強之使從我,只就其力之所能為與心之所欲為,勢之所必為者以聽之,則千萬其人者各得其千萬人之心,千萬其心者各遂其千萬人之欲,是謂物各副物。……夫天下之民各遂其生,各獲所其所願有,不格心歸化者,未之有也。」(《明燈道古錄》)希望社會能給予每個人通過個人奮鬥追求幸福生活的平等權力。李贄把人世之道歸結為人的自然本性,因而提出人的情性自由發展的要求,從而形成他的非倫理主義的倫理觀。李贄的倫理觀以是否合乎「民情之所欲」作為他判斷善惡的唯一標準。
《明燈道古錄》說「夫唯以邇言為善,則凡非邇言者必不善。何者?以其非民之中,非民情之所欲,故以為不善,故以為惡耳。」李贄反對以忠、孝、仁、義的倫理教條規定人的善性,他主張「不必矯情,不必違性,不必昧心,不必抑志。志心而動,是為真佛。」(《失言三首》)他認為該讓人破除各種傳統道德的束縛,大膽地追求生活的幸福。由此,李贄高度讚賞卓文君傾心於司馬相如,便不顧一切隨其私奔的行為;而且還認為商人並不一定可鄙,富於他人者未必皆靠詐力。此見解至今仍有積極意義。他還主張讓人擺脫一切聖賢之說的桎梏,獨立思考,自作主宰,這是對人的思想和個性的解放。
李贄在《題孔子像於芝佛院》雜文中指出「以孔子為大聖」純粹是一種世代相傳的盲目性,「儒先臆度而言之,父師沿襲而誦之,小子朦而聽之。萬口一詞,不可破也;千年一律,不自知也。」號召人們從民族和歷史的精神枷鎖的學說中解放出來。李贄不僅視聖賢為凡人,而且改變了評價君臣的道德標準,從所謂敬天忠君變成了「安養斯民」,認為君德、臣德在於「民得安養而後君臣之責始塞」(《馮道》)。李贄批評假道學說:「天下之人,本與仁者一般,聖人不曾高,眾人不曾低,自不容有惡耳。所以有惡者,惡行願之亂德,惡久假之不歸,名為好學而實不好學者耳。」(《復京中朋友》)揭穿假道學的口是心非。而對假道學的學說,即封建禮教,李贄根本不予承認。他認為「自然之性,乃是自然真道學也,豈講道學者所能學乎?」(《孔融有自然之性》)由此,他說臣之事君,本為名利,無所謂忠;父子親子,本為寄託,無所謂慈。指出凡篤守禮教者多是名心太重。李贄對傳統的倫理道德進行了一場徹底的蕩滌。
李贄提倡積極有為,經世致用,他著書的目的也在於治國平天下,他稱自己的《說書》「有關於治平之大道」,「倘有大賢君子欲講修、齊、治、平之學者,則不可一日不呈於目」(《自刻說書序》)。李贄還認為「天下決無不可為之時」,只存在世人有能無能的問題,根本不存在世事可為不可為的問題。他認為經世致用必須面對現實「因病發藥,因時治病,不得一概。此道之所以為大也。」(《復鄧石陽》)而在《藏書·趙汝愚》里提出了「治夷適時,學必經世」的觀點,他說「夫孝宗,願治之主也。治貴適時,學必經世。彼其時,為人臣子者,觸目激哀,哀號痛恨,不在甘為一豎子明矣。吾意先生當必有奇謀秘策,能使宗室再造,免於屈辱,呼吸俄頃,危而安,弱而強。
幼學壯行,正其時矣。乃不曾聞嘉善猷入告爾後,而直以內侍為言,是為當務之急與?或者聖人正心誠意之學,直為內侍一身而設,顧不在夫夷狄中國之強弱也?則又何貴於正心誠意也?然自古至今,以能去小人謂為君子者多矣,獨先生哉?快一己之喜惡,流無窮之毒害。『偽學』之禁有以也!」這段話揭露了朱熹道學的誤國無用。在國家危難之際沒有一條轉危為安,使國家強勵的策略,僅以正心誠意之論勸人主去內侍中之小人,可謂治不思適時,學不能經世,實偽學耳。所以李贄提倡「治貴適時,學必經世」,其觀點是同道學及傳統儒學完全對立的。
李贄把人世之道歸結為人的自然本性的同時,也把人世之道從天上轉向人間,從倫理道德轉向物質生活,使人世之道落到了實處,這是一種由虛而實的傾向,由此出發要求一切學問、事業面向現實,經世致用,就形成了他的功利主義的價值觀,而與這種價值觀相對立的,就是「發於情性,由乎自然」的文藝思想。李贄在文藝上最著名的觀點是「童心」說,闡述此觀點的文章叫《童心說》。文章提出,「天下之至文,夫有不出於童心焉者也。」「童心者,真心也」。李贄以「童心」說來做為孔孟之道的對立面,認為「道理聞見」使人的言談舉止不再發自本心,因而言談舉止成為「以假人言假言」、「事假事而文假文」的虛假世界,而他所說的童心是「好察邇言」,「則得本心」(《答鄧名府》)而在當時不掃除「道理聞見」的污染,恢復人的本性,就不可能有任何真正的文藝創作,所以李贄在《童心說》的最後發出感慨:「吾又安得真正大聖人童心未曾失者,而與之一言文哉!」
李贄極力推崇自然之美,在《讀律膚說》中寫道:「蓋聲色之來,發於情性,由乎自然,是可以牽合矯強而致乎?故自然發於情性,則自然止乎禮義,非情性之外復有禮義可止也。唯矯強乃失之,故以自然為美耳。」(《焚書》卷三)他所指的自然,是所謂「發於情性,由乎自然」,因此,只要是「自然發於情性」的,那麼各種風格均屬自然,這就等於宣布了文藝的解放,而一切文法詩格均成贅物,破除了從技法、風格到內容的一切規定,由情性之自然變成情性之自由。李贄自稱為「敢倡亂道」的人,在《雜說》中說道:「其胸中有如許無狀可怪之事,其喉間又時時有許多欲語而莫可所以告語之處」,其心中的悲憤和不平需要渲泄,故情之所致「訴心中之不平,感數奇於千載」也是自然之道。
李贄在「童心」說,「自然」說的基礎上更進一步,提倡大膽創新,肯定一切新興的文藝樣式。他在《焚書》里說:「苟童心常存,則道理不行,聞見不立,無時不文,無人不文,無一樣創新體格文字而非文者。詩何必古選,文何必先秦,降而為六朝,變而為近體,又變而為傳奇……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時勢先生論也。」其「無人不文」強調發揮作家個人的創造性,翻出窠臼,自我發揮。「無時不文」則強調發揮進代的創造性,以今變古,推陳出新。其肯定的今文主要還是當時盛行的戲曲、小說,李贄是古代重要思想家中對戲曲、小說這些後起俗文學寄予滿腔熱誠的第一人。
李贄的學說是對傳統封建思想的叛逆,他自己在《蜻蛉謠》中說:「古今人情一也,古今天下事勢亦一也。某也從少至老,原情論勢,不見有一人同者。故余每每驚訝,以為天何生我不祥如此乎?夫人性不相甚遠,而余獨不同,非不詳而何?余初仕時,親見南倭北虜之亂矣;最後入滇,又熟聞土官、徭、僮之變矣。大概讀書食祿之家意見皆同,以余所見質之,不以為狂,則以為可殺也。」他生前受盡磨難,以七十六歲高齡的重病之身被捕入獄,他在獄中寫了這樣一首詩:「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我今不死更何得,願早一命歸黃泉。」(《獄中八絕》之八)在獄卒為其剃髮時,奪刀自刎,兩天後方才在創傷與血泊中死去。
李贄死後,被罵為「無忌憚」之「小人」,說他「導天下於邪淫,以釀中夏衣冠之禍,豈非愈於洪水、烈於猛獸者乎!」後來又被宣布「贄書狂悖乖謬,非聖無法」,「至今為人心風俗之害。故其人可誅,其書可毀。而仍存其目,以明其為名教之罪人。」(《四庫全書總目題要》卷五、卷一七八)
李溫陵集
二十卷(江蘇周厚堉家藏本)
明李贄撰。贄有《九正易因》,已著錄。是集一卷至十三卷,為答書、雜述,即《焚書》也。十四卷至十七卷為《讀史》,即摘錄《藏書》史論也。十八、十九二卷,為《道原錄》,即《說書》也。第二十卷則以所為之詩終焉。前有《自序》,蓋因刻《說書》而並摘《焚書》、《藏書》,合為此集也。贄非聖無法,敢為異論,雖以妖言逮治,懼而自剄。而焦竑等盛相推重,頗熒眾聽,遂使鄉塾陋儒,翕然尊信,至今為人心風俗之害。故其人可誅,其書可毀,而仍存其目,以明正其為名教之罪人,誣民之邪說,庶無識之士,不至怵於虛名,而受其簧鼓,是亦彰癉之義也。
---出《四庫總目提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