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壇經講話 · 付囑品第十
原典
師一日喚門人法海、志誠、法達、神會、智常、智通、志徹、志道、法珍、法如等,曰:「汝等不同餘人,吾滅度後,各為一方師。吾今教汝說法,不失本宗。先須舉三科法門,動用三十六對,出沒即離兩邊,說一切法莫離自性。忽有人問汝法,出語盡雙,皆取對法,來去相因,究竟二法盡除,更無去處。
三科法門者,陰、界、入也。陰是五陰,色、受、想、行、識是也。入是十二入,外六塵:色、聲、香、味、觸、法;內六門:眼、耳、鼻、舌、身、意是也。界是十八界,六塵、六門、六識是也。自性能含萬法,名含藏識*1;若起思量,即是轉識*2。生六識,出六門,見六塵,如是一十八界,皆從自性起用。自性若邪,起十八邪;自性若正,起十八正。若惡用即眾生用,善用即佛用。用由何等?由自性有。
對法外境,無情五對:天與地對,日與月對,明與暗對,陰與陽對,水與火對。此是五對也。法相*3語言十二對:語與法對,有與無對,有色與無色對,有相與無相對,有漏*4與無漏對,色與空對,動與靜對,清與濁對,凡與聖對,僧與俗對,老與少對,大與小對。此是十二對也。自性起用十九對:長與短對,邪與正對,痴與慧對,愚與智對,亂與定對,慈與毒對,戒與非對,直與曲對,實與虛對,險與平對,煩惱與菩提對,常與無常對,悲與害對,喜與瞋對,舍與慳對,進與退對,生與滅對,法身與色身對,化身與報身對。此是十九對也。」
師言:「此三十六對法,若解用,即道貫一切經法,出入即離兩邊。自性動用,共人言語,外於相離相,內於空離空。若全著相,即長邪見;若全執空,即長無明*5。執空之人,有謗經,直言不用文字。既雲不用文字,人亦不合語言,只此語言便是文字之相。又雲直道不立文字,即此不立兩字亦是文字。見人所說,便即謗他言著文字。汝等須知,自迷猶可,又謗佛經。不要謗經,罪障無數!
若著相於外,而作法求真,或廣立道場,說有無之過患,如是之人,累劫不得見性。但聽依法修行,又莫百物不思,而於道性窒礙;若聽說不修,各人反生邪念。但依法修行,無住相法施。汝等若悟,依此說,依此用,依此行,依此作,即不失本宗。
若有人問汝義,問有將無對,問無將有對,問凡以聖對,問聖以凡對。二道相因,生中道義。如一問一對,余問一依此作,即不失理也。設有人問:『何名為暗?』答云:『明是因,暗是緣,明沒則暗,以明顯暗,以暗顯明,來去相因,成中道義。』余問悉皆如此。汝等於後傳法,依此轉相教授,勿失宗旨!」
師於太極元年壬子延和七月,命門人往新州國恩寺建塔,仍令促工。次年夏末落成。七月一日,集徒眾曰:「五至八月,欲離世間,汝等有疑,早須相問,為汝破疑,令汝迷盡。吾若去後,無人教汝。」法海等聞,悉皆涕泣,惟有神會,神情不動,亦無涕泣。
師云:「神會小師*6,卻得善不善等,毀譽不動,哀樂不生,余者不得。數年山中,竟修何道?汝今悲泣,為憂阿誰*7?若憂吾不知去處,吾自知去處;吾若不知去處,終不預報於汝。汝等悲泣,蓋為不知吾去處;若知吾去處,即不合悲泣。法性本無生滅去來,汝等盡坐,吾與汝說一偈,名曰真假動靜偈。汝等誦取此偈,與吾意同,依此修行,不失宗旨。」
眾僧作禮,請師說偈。偈曰:
一切無有真,不以見於真;若見於真者,是見盡非真。
若能自有真,離假即心真;自心不離假,無真何處真?
有情即解動,無情即不動;若修不動行,同無情不動。
若覓真不動,動上有不動;不動是不動,無情無佛種。
能善分別相,第一義不動;但作如此見,即是真如用。
報諸學道人,努力須用意;莫於大乘門,卻執生死智。
若言下相應,即共論佛義;若實不相應,合掌令歡喜。
此宗本無諍,諍即失道意;執逆諍法門,自性入生死。
時徒眾聞說偈已,普皆作禮,並體師意,各各攝心,依法修行,更不敢諍,乃知大師不久住世。法海上座再拜,問曰:「和尚入滅之後,衣法當付何人?」
師曰:「吾於大梵寺說法,以至於今,抄錄流行,目曰《法寶壇經》。汝等守護,遞相傳授,度諸群生,但依此說,是名正法。今為汝等說法,不付其衣。蓋為汝等信根淳熟,決定無疑,堪任大事;然據先祖達摩大師付授偈意,衣不合傳。偈曰:『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
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師復曰:「諸善知識!汝等各各淨心,聽吾說法;若欲成就種智*8,須達一相三昧、一行三昧。若於一切處而不住相,於彼相中不生憎愛,亦無取捨,不念利益成壞等事,安閒恬靜,虛榮澹泊,此名一相三昧。若於一切處,行住坐臥,純一直心,不動道場,真成淨土,此名一行三昧。若人具二三昧,如地有種,含藏長養,成熟其實。一相、一行亦復如是。我今說法,猶如時雨,普潤大地;汝等佛性,譬諸種子,遇茲沾洽,悉得發生。承吾旨者,決獲菩提;依吾行者,定證妙果。聽吾偈曰:『心地含諸種,普雨悉皆萌。
頓悟華情已,菩提果自成。』」
師說偈已,曰:「其法無二,其心亦然,其道清淨,亦無諸相。汝等慎勿觀靜及空其心,此心本淨,無可取捨,各自努力,隨緣好去!」
爾時,徒眾作禮而退。
大師七月八日忽謂門人曰:「吾欲歸新州,汝等速理舟楫!」
大眾哀留甚堅,師曰:「諸佛出現,猶示涅盤,有來必去,理亦常然。吾此形骸,歸必有所。」
眾曰:「師從此去,早晚*9可回?」
師曰:「葉落歸根,來時無口*10。」
又問曰:「正法眼藏*11,傳付何人?」
師曰:「有道者得,無心者通。」
又問:「後莫有難否?」
師曰:「吾滅後五六年,當有一人來取吾首。聽吾記曰:『頭上養親*12,口裡須餐*13,遇滿*14之難,楊柳為官*15。』」
又云:「吾去七十年,有二菩薩從東方來,一出家,一在家,同時興化,建立吾宗,締緝伽藍*16,昌隆法嗣*17。」
問曰:「未知從上佛祖應現已來,傳授幾代?願垂開示!」
師云:「古佛應世,已無數量,不可計也。今以七佛為始:過去莊嚴劫*18,毗婆尸佛、尸棄佛、毗舍浮佛;今賢劫*19,拘留孫佛、拘那含牟尼佛、迦葉佛、釋迦文佛,是為七佛。」
釋迦文佛首傳摩訶迦葉尊者,第二阿難尊者,第三商那和修尊者,第四優波毱多尊者,第五提多迦尊者,第六彌遮迦尊者,第七婆須蜜多尊者,第八佛馱難提尊者,第九伏馱蜜多尊者,第十脅尊者,十一富那夜奢尊者,十二馬鳴大士,十三迦毗摩羅尊者,十四龍樹大士,十五迦那提婆尊者,十六羅睺羅多尊者,十七僧伽難提尊者,十八伽耶舍多尊者,十九鳩摩羅多尊者,二十闍耶多尊者,二十一婆修盤頭尊者,二十二摩拏羅尊者,二十三鶴勒那尊者,二十四師子尊者,二十五婆舍斯多尊者,二十六不如蜜多尊者,二十七般若多羅尊者,二十八菩提達摩尊者,二十九慧可大師,三十僧璨大師,三十一道信大師,三十二弘忍大師,惠能是為三十三祖。從上諸祖,各有稟承。汝等向後遞代流傳,毋令乖誤。」
大師先天二年癸丑歲八月初三日於國恩寺齋罷,謂諸徒眾曰:「汝等各依位坐,吾與汝別。」
法海白言:「和尚留何教法,令後代迷人得見佛性?」
師言:「汝等諦聽!後代迷人若識眾生,即是佛性;若不識眾生,萬劫覓佛難逢。吾今教汝識自心眾生,見自心佛性。欲求見佛,但識眾生,只為眾生迷佛,非是佛迷眾生。自性若悟,眾生是佛;自性若迷,佛是眾生。自性平等,眾生是佛;自性邪險,佛是眾生。汝等心若險曲,即佛在眾生中;一念平直,即是眾生成佛。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自若無佛心,何處求真佛?汝等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無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萬種法。故經云:『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吾今留一偈,自與汝等別,名自性真佛偈。後代之人識此偈意,自見本心,自成佛道。」
偈曰:
真如自性是真佛,邪見三毒是魔王。
邪迷之時魔在舍,正見之時佛在堂。
性中邪見三毒生,即是魔王來住舍。
正見自除三毒心,魔變成佛真無假。
法身報身及化身,三身本來是一身。
若向性中能自見,即是成佛菩提因。
本從化身生淨性,淨性常在化身中。
性使化身行正道,當來圓滿真無窮。
婬性本是淨性因,除婬即是淨性身。
性中各自離五欲,見性剎那即是真。
今生若遇頓教門,忽悟自性見世尊。
若欲修行覓作佛,不知何處擬求真。
若能心中自見真,有真即是成佛因。
不見自性外覓佛,起心總是大痴人。
頓教法門今已留,救度世人須自修。
報汝當來學道者,不作此見大悠悠。
師說偈已,告曰:「汝等好住,吾滅度後,莫作世情悲泣雨淚。受人弔問,身著孝服,非吾弟子,亦非正法。但識自本心,見自本性,無動無靜,無生無滅,無去無來,無是無非,無住無往。恐汝等心迷,不會吾意,今再囑汝,令汝見性。吾滅度後,依此修行,如吾在日。若違吾教,縱吾在世,亦無有益。」
復說偈曰:
兀兀*20不修善,騰騰*21不造惡;寂寂*22斷見聞,蕩蕩*23心無著。
師說偈已,端坐至三更,忽謂門人曰:「吾行矣。」奄然遷化。於時異香滿室,白虹屬地,林木變白,禽獸哀鳴。
十一月,廣、韶、新三郡官僚洎門人僧俗,爭迎真身,莫決所之,乃焚香禱曰:「香菸指處,師所歸焉。」時香菸直貫曹溪。十一月十三日,遷神龕並所傳衣缽而回。
次年七月二十五日出龕,弟子方辯以香泥上之。門人憶念取首之記,遂先以鐵葉漆布固護師頸入塔。忽於塔內白光出現,直上沖天,三日始散,韶州奏聞,奉敕立碑,紀師道行。
師春秋七十有六,年二十四傳衣。三十九祝髮*24。說法利生三十七載,嗣法四十三人,悟道超凡者,莫知其數。達摩所傳信衣、中宗賜磨衲寶缽,及方辯塑師真相併道具,永鎮寶林道場。流傳《壇經》,以顯宗旨,興隆三寶,普利群生者。
注釋
*1含藏識:
簡稱藏識,即八識中的第八阿賴耶識。此識為宇宙萬有之本,含藏萬有,使之存而不失。又因其能含藏生長萬有的種子,所以也稱為種子識。
*2轉識:
第七末那識的異名。末那識又稱我識或計執識,此識以第八識為所依,常執定第八識見分為我,「恆審思量」勝於余識,因它是由藏識轉生,所以叫作轉識。
*3法相:
諸法所具本質的相狀(體相),或指其意義內容(義相)。
*4有漏:
漏,有流失、漏泄的意思。煩惱的異名。人類由於煩惱所產生的過失,苦果,使人在迷妄的世界中流轉不停,難以脫離生死苦海,所以稱為有漏;若達到斷滅煩惱的境界,則稱為無漏。
*5無明:
煩惱的別稱。不如實知見的意思。即闇昧事物,不通達真理與不能明白理解事相或道理的精神狀態。
*6小師:
指受具足戒未滿十年的僧人。或指弟子。這是相對於師父而言。
*7阿誰:
何人。「阿」字是發語詞,其音為「屋」。
*8種智:
一切種智的略稱。了知一切種種法的智能。
*9早晚:
何日、何時。
*10無口:
無言說,喻指「無法可說」、「未有說法」的意思。
*11正法眼藏:
依徹見真理的智能眼(正法眼),透見萬德秘藏的法(藏),也就是佛內心的悟境。
*12頭上養親:
六祖預言將來會有人來取走他的頭,如奉慈親般頂戴供養。根據《傳法正宗記》載,開元十年(七二二)八月三日子夜,當時欲取六祖頭顱供養的人,是新羅國僧金大悲所指使,欲取回新羅國供養。
*13口裡須餐:
偷取六祖頭顱的人,是為了填飽口腹,才作偷取的事。
*14滿:
指張淨滿。根據《傳法正宗記》載,汝州梁縣人張淨滿在洪州開元寺,以二十千錢受僱於金大悲。
*15楊柳為官:
地方官一姓楊,一姓柳。根據《傳法正宗記》記載,淨滿被捕時的韶州刺史是柳無忝,曲江縣令是楊侃。
*16伽藍:
僧伽藍摩的略譯。又作僧伽藍。意譯眾園。原意指僧眾所住的園林,後為一般寺院的通稱。
*17法嗣:
承繼法系、宗旨的人。
*18莊嚴劫:
劫,長久的時間。佛教對於「時間」的觀念,是以劫為基礎,來說明世界生成與毀滅的過程。一大劫中總有成、住、壞、空的十八增減小劫,於「住劫」中,以華光佛為首,至毗舍浮佛,有千佛出世來莊嚴淨化這個時代,所以稱為莊嚴劫。
*19賢劫:
全稱現在賢劫。謂現在的二十增減住劫中,有千佛賢聖出世化導,所以稱為賢劫。又稱善劫、現劫。
*20兀兀:
靜止的樣子。
*21騰騰:
悠閒的樣子。
*22寂寂:
安靜的樣子。
*23蕩蕩:
廣大的樣子。無所約束的樣子。位者。《壇經》大師事略說,劉宋求那跋陀羅三藏懸記六祖為肉身菩。
*24祝髮:
祝,切斷的意思。與剃髮、薙髮同,是出家落髮的意思。
([參數1])
譯文
有一天,大師把他的門下弟子法海、志誠、法達、神會、智常、智通、志徹、志道、法珍、法如等人叫來,對他們說:「你們和其它的徒眾不同,我滅度以後,你們都是住持一方弘法教化的禪師。我現在教你們如何說法,才能不失本宗頓教法門的宗旨。說法時,應先舉述三科法門,運用三十六相對法,如有出沒就會落於兩邊,說一切法不要背離了自性。如果忽然有人向你問法,說話都要雙句相對,彼此來去相互為因,最後兩邊的對待全部去除,更沒有其它可著之處。
所謂三科法門,就是陰、入、界。陰是五陰,就是色、受、想、行、識,入是十二入,也就是外面的色、聲、香、味、觸、法六塵,和自己的眼、耳、鼻、舌、身、意六門。界是十八界,也就是六塵、六門、六識,自性能含容萬法,所以叫作含藏識;如果起了分別思量,就是轉識。由轉識生起六識,出於六根門頭,對外接觸六塵,就這樣,十八界都是從真如自性而起用。自性如果邪,就產生十八邪;自性如果正,就產生十八正。如果表現出惡用,就是眾生用;如果表現出善用,就是佛用。用自那裡來呢?由自性而來。
相互對待的諸法,外境無情方面有五對法:天和地相對,日和月相對,明和暗相對,陰和陽相對,水和火相對。這是五對相對法。
法相、語言方面有十二對法:語和法相對,有和無相對,有色和無色相對,有相和無相相對,有漏和無漏相對,色和空相對,動和靜相對,清和濁相對,凡和聖相對,僧和俗相對,老和少相對,大和小相對;這是法相和語言的十二對相對法。
自性起用方面有十九對法:長和短相對,邪和正相對,痴和慧相對,愚和智相對,亂和定相對,慈悲和狠毒相對,持守淨戒和為非作歹相對,直和曲相對,實和虛相,險和平相對,煩惱和菩提相對,常和無常相對,悲和害相對,喜和瞋相對,舍和慳相對,進和退相對,生和滅相對,法身和色身相對,化身和報身相對;這是十九對相對法。」
六祖說:「三十六對法如果懂得如何運用,就能使道貫穿於一切經法,而且出入不落於兩邊。真如自性隨緣起用,和人言談時,對外要能即於一切相而不執著一切相,在內要能即空而不執著空。如果完全著相,就會助長邪見;如果完全著空,就會增長無明。執著空見的人,有的誹謗佛經,肯定地說『不用文字』。既然說不用文字,那麼人也不應該有語言,因為這語言本身就是文字的相。又說『直指之道不立文字』,就是這『不立』兩個字,也是文字。又見到別人在說法,就誹謗別人所說著在文字。你們應該知道!自己執迷還罷了,又誹謗佛經。千萬不可誹謗經法,否則將造下無量無邊的罪業!如果外著於相,而造作有為法來尋求真道;或者到處建立道場,而辯論有無的過患,像這樣的人,即使歷經多劫也不可能明心見性。只許依照正法修行,又不可甚麼都不想,這樣反將造成佛道上的障礙。如果只是聽人說法而不實地修行,反而會使人生起邪念。因此要依照正法修行,說法不要住相。你們如果能夠悟解,並且依照這樣去說、去用、去行、去作,就不會失卻本宗的宗旨了。
如果有人問你法義,問『有』,就用『無』來答;問『無』,就用『有』來答;問『凡』,就用『聖』來答;問『聖』,就用『凡』來答。就這樣,二邊對待法的相互為因而離卻二邊,就顯出了中道義理。像這樣一問一答,其餘的問題也完全依照這樣作答,就不會失卻中道的理體了。
假如有人問:『甚麼叫做暗?』就回答他說:『明就是因,暗就是緣,光明消失了就黑暗。以光明來顯現黑暗,以黑暗來顯現光明,一來一回相互為因,而成中道義理。』其餘的問題都可以這樣回答。你們今後傳法,要依照這種方法轉相教導傳授,不要失卻頓門宗旨!」
惠能大師在唐睿宗太極元年(七一二),也就是後來改元的延和七月時,命門下弟子到新州的國恩寺建塔,又派人催促早日完工。到了第二年夏末,終於落成。七月一日,六祖集合徒眾,對他們說:「我到八月就要離開這個世間了,你們如果有甚麼疑問,須趁早發問,我當為你們解答,消除你們心中的疑惑。一旦我去世以後,就沒有人教導你們了。」
法等人聽了這話,都傷心的流淚悲泣,只有神會神情如常不動,也沒有流淚哭泣。
大師說:「神會小師卻能懂得善與不善平等,不為毀謗或讚譽所動搖,不生悲哀或快樂的情緒。其它的人都作不到這一點,你們這幾年在山中都修的甚麼道?你們現在悲傷涕泣,是為誰擔憂呢?如果是憂慮不知道我的去處,我自己是知道要去那裡的;如果我不知道自己的去處,也就不會預先告訴你們了。你們悲傷涕泣,是因為不知道我的去處;如果知道我要去那裡,就不應該悲傷涕泣了。法性本來就沒有生滅去來,你們都坐下來,我為你們說一首偈,叫作真假動靜偈。你們誦得此偈,就能與我的心意相同;依照此偈去修行,就不會失卻宗門的宗旨。」
所有的徒眾都一齊向六祖作禮,請大師說偈。偈語是這樣說的:一切萬法皆非真,不要顛倒看作真。
若是當作真實看,此見完全不是真。
若能自心識得真,離了假相即心真。
自心不能離假相,既已無真何處真。
有情本來就解動,木石無情才不動。
若是偏修不動行,則同木石頑不動。
如尋自心真不動,不動自存於動中。
不動若是頑不動,無情卻是無佛種。
能善分別諸法相,於第一義而不動。
只要能作這樣看,此見就是真如用。
告訴諸位學道人,著力必須要用意。
勿在大乘宗門下,卻仍執著生死見。
彼此談論若相契,就應共論佛法義。
所言若實不相契,也應合掌使歡喜。
宗門原本是無諍,有諍就失真道義。
固執違逆諍論者,心性便轉入生死。
當時徒眾聽完偈語,都一起向六祖頂禮,並且都體會大師心意,人人收攝散亂的心,依照正法修行,更不敢有所諍執。大家知道六祖不能久住世間,法海上座於是再禮拜大師,請問道:「和尚滅度以後,衣法將要傳給甚麼人呢?」
大師說:「自從我在大梵寺說法,直到今天所說,記錄流通,名為《法寶壇經》。你們守護此經,轉相傳授,度化一切眾生。只要能依照此經說法,就叫作正法。我現在只為你們說法,不再傳付祖衣。因為你們的信根都已純熟了,決定不再存有疑慮,足以勝任弘法大事;但是根據達摩祖師傳授的偈意,祖衣不應該再傳。達摩祖師的偈語是這樣說的:『我來東土的本意,是為傳法度迷情。一華開展為五葉,菩提道果自然成。』」
六祖又說:「各位善知識!你們人人各自清淨心意,聽我說法:如果要想成就佛的一切種智,必須了達一相三昧和一行三昧。如果能在一切處而不住一切相,並於一切相上不起怨憎或喜愛,也沒有執取和捨棄的心念,不計較利益成敗等事,安閒恬然平靜,清虛圓融澹泊,這就叫做一相三昧。如果在一切處,無論行住坐臥,都懷有一顆純淨正直的心,不必在道場中別有舉動造作,即已真實成就淨土,這叫做一行三昧。如果能夠具有這二種三昧,就好像地下種子,由含藏到長養,終使果實成熟。一相三昧和一行三昧也是如此。我現在所說的法,譬如及時雨,普遍潤澤大地上的一切生物;你們的本有佛性譬如一切種子,遇到這及時雨的滋潤,都能發芽生長。凡是承受我的旨意的人,一定能證得菩提,依照我所說去行持的人,決定能夠獲證妙果。聽我說偈:『心地含藏諸種子,普獲法雨皆發萌。頓悟華情行持後,菩提妙果自然成。』」
六祖說完偈語,又說:「佛法沒有二法,心也是這樣只有一種。佛道清淨,沒有甚麼可以執著。你們切勿偏著『看靜』和偏落『空心』,自心本來清淨,原本無可執取和捨棄。你們要各自努力,隨緣珍重!」
這時,徒眾都向六祖頂禮而後退出。
六祖在七月八日那天,忽然對門下弟子說:「我要回去新州去,你們趕快去準備船隻!」
大家堅決哀請挽留,六祖說:「諸佛隨緣應化出世,尚且還要示現涅盤,有來必定有去,這是正常的道理。我這肉身骸骨也應該有所歸宿。」
大眾說:「師父!您現在去了新州,甚麼時候可以再回來?」
六祖說:「葉落歸根,生來本無法可說。」
大家又問:「正法眼藏傳給了甚麼人?」
六祖說:「有道的人得我法,無心的人自宗通。」
又問:「以後有沒有事難?」
六祖說:「我滅度後約五六年時,應當會有一個人來偷取我的頭。聽我預記:『取頭頂戴如養親,為了口腹代人行,遇到滿字的事難,州縣當官是楊柳。』」
又說:「我滅後七十年,將有二位菩薩從東方來,一位是出家人,一位是在家人,同時興盛佛法教化,建立我的宗派,修建佛寺,昌隆法嗣。」
門人又問:「自從佛祖應現以來,不知一共傳授了幾代?願請垂恩開示!」
六祖說:「應化世間的古佛,已經無數無量,無法計算了。現在只以七佛為始來說:過去莊嚴劫時,有毗婆尸佛、尸棄佛、毗舍浮佛;現在賢劫時,有拘留孫佛、拘那含牟尼佛、迦葉佛、釋迦文佛。這就是所說的七佛。
釋迦牟尼佛首傳正法眼藏給摩訶迦葉尊者,二傳是阿難尊者,三傳是商那和修尊者,四傳是優婆毱多尊者,五傳是提多迦尊者,六傳是彌遮迦尊者,七傳是婆須蜜多尊者,八傳是佛馱難提尊者,九傳是伏馱蜜多尊者,十傳是脅尊者,十一傳是富那夜奢尊者,十二傳是馬鳴大士,十三傳是迦毗摩羅尊者,十四傳是龍樹大士,十五傳是迦那提婆尊者,十六傳是羅睺羅多尊者,十七傳是僧伽難提尊者,十八傳是伽耶舍多尊者,十九傳是鳩摩羅多尊者,二十傳是闍耶多尊者,二十一傳是婆修盤頭尊者,二十二傳是摩拏羅尊者,二十三傳是鶴勒那尊者,二十四傳是師子尊者,二十五傳是婆舍斯多尊者,二十六傳是不如蜜多尊者,二十七傳是般若多羅尊者,二十八傳是菩提達摩尊者,二十九傳是慧可大師,三十傳僧璨大師,三十一傳是道信大師,三十二傳是弘忍大師,一直到我惠能是第三十三代祖。從上面所說的諸位祖師,都各有所稟承。你們以後也要代代相傳,不可有誤。」
六祖大師在唐玄宗先天二年,即開元元年癸丑歲八月初三當天,在新州國恩寺用過齋飯,告訴所有徒眾說:「你們各依位次坐下,我要和你們道別。」
法海說:「和尚留下甚麼教法,可使後世迷人藉以得見佛性呢?」
六祖說:「你們用心聽著!後代的迷人如果能夠識得眾生,就是佛性;如果不能識得眾生,即使歷經萬劫,想要覓佛也是難遇難逢。我現在教你們認識自己心中的眾生,見自己心中的佛性。想要求得見佛,只在能夠認識眾生,因為是眾生迷失了佛性,不是佛要來迷惑眾生。自性如果能夠覺悟,眾生就是佛;自性如果迷失,佛也就是眾生。自性若是平等,眾生就是佛;自性若是邪險,佛也就是眾生。你們心裡如果陰險不正,就等於佛在眾生中;如果一念平等正直,就等於眾生成了佛。我們自己心中本來就有佛,這自性佛才是真佛。自己如果沒有佛心,到何處去尋找真佛呢?你們自己的心性就是佛,再不要有所懷疑!心外並無一物可以建立,萬法都是從我們自心裡變現出來的,所以經文裡面說:『心念一生則種種法隨之而生,心念一滅則種種法隨之而滅。』我現在留下一偈與你們告別,這首偈子叫作自性真佛偈。後代的人如果了解此偈的旨意,自然能夠見到自己本心,自然能夠成就佛道。」
這首偈是說:「真如自性是真佛,邪見三毒是魔王。邪迷的時候,魔王住心房,正見的時候,真佛坐心堂。自性起邪見三毒同時生,那就是魔王住在心房。有了正見,三毒心自然去除,這時魔王就如實變成真佛。法身、報身及化身,三身本來就是出自一身。如果向自性中能自見三身,那就是成佛的菩提因。本是從化身而生清淨法性,清淨法性常在化身中。清淨法性使化身行於正道,將來報身圓滿功德無窮。婬性本是由淨性而生,除去婬欲就是淨性身。性中各自遠離五欲,見自清淨本性剎那就是真佛。今生如能遇到頓教法門,忽然悟到自性,就是親見世尊,如果想要修行尋求作佛,不知要向何處求真。如果能在心中自見其真,有真就是成佛的因。不能見到自性而向外覓佛,起此心念總是大痴人。現在已經留下頓教法門,要救度世人必須先行自修。告訴你們及將來學道的人,不作這樣的見解實在是太愚迷了。」
六祖說完此偈,告訴大眾說:「你們要好好安住,我滅度以後,不可和世俗人一樣地悲傷涕泣,接受人弔祭慰問時,若穿著孝服,就不是我的弟子,也不是如來的正法。只要能識得自己本心,就能見自心本性原來無動無靜、無生無滅、無去無來、無是無非、無住無往。因為恐怕你們心裡迷惑,不能領會我的意思,現在再次囑咐你們,使你們能得見自性。我滅度以後,依我所說修行,就好像我在世時一樣。如果違背我的教法,即使我在世間,對你們也是沒有甚麼益處。」
接著又說了一首偈語:「靜止不動不修善,悠閒自在不造惡,斷絕見聞心安靜,心無拘束無所著。」
六祖說完了偈語,端坐到三更時分,忽然告訴弟子說:「我去了。」剎那間示寂了。當時異香充滿室內,天空白虹連屬地面,樹木也變成了白色,飛禽走獸都發出了哀鳴。
十一月,廣州、韶州、韶州三郡的官僚以及門下的出家、在家弟子,爭相要迎請六祖的真身去供養,無法決定該往何處。於是就焚香禱告說:「香菸所指向的地方,就是大師的歸宿。」
當時香菸一直飄向曹溪。十一月十三日,眾人把六祖坐化的神龕以及五祖傳下的衣缽都由新州國恩寺遷回曹溪寶林寺供奉。
次年七月二十五日,六祖的肉身出龕,弟子方辯用香泥塗上六祖的真身。這時弟子們憶起六祖曾經說過「取頭」的預記,於是先用鐵片和漆布圍護六祖的頸部,然後送入塔內供奉。六祖真身入塔時,塔內忽然出現一道白光,直衝天上,經過了三天以後才消散。韶州刺史把六祖的事跡報告給朝廷,皇上就敕令立碑紀念六祖的道行。
惠能大師世壽七十六歲,二十四歲時受五祖傳衣,三十九歲時披剃受戒,說法利生共有三十七年。得法嗣法的有四十三人,其它悟道超凡的就不知其數了。達摩祖師所傳以為憑信的祖衣、唐中宗御賜的磨衲寶缽以及方辯所塑的六祖法相,連同大師所用的道具等,永遠作為寶林寺的鎮寺之寶。流傳《法寶壇經》,用以顯揚頓教禪門的宗旨,興隆三寶,普遍利益一切眾生。
([參數1])
講解
一.何謂三十六對法?
二.如何成就中道義?
三.「真假動靜偈」的真義如何?
四.六祖為甚麼不傳衣缽給弟子?
五.如何修持「一相三昧」和「一行三昧」?
六.禪宗的祖師傳承如何?
七.如何認識「自心的眾生」?
八.「自性真佛偈」的內容與意義如何?
九.禪者如何面對生死?
十.六祖和《壇經》在中國的地位如何?
一.
何謂三十六對法?
六祖大師世壽七十六歲,二十四歲受五祖傳衣,三十九歲落髮受戒,說法利生共有三十七年,得法嗣法的弟子共有四十三人,其它開悟覺道者,無法詳知其數。
在六祖大師即將圓寂時,他把座下弟子,如法海、志誠、法達、神會、智常、智通、志徹、志道、法珍、法如等,同時叫到座前,對大家說:「你們幾位和別人不一樣,我圓寂以後,你們一定都能弘化一方,都可以做人天師範。現在我要教你們如何說法,才能不致離卻頓門禪宗的宗旨。最主要的,你們要明白三十六對法……。
六祖大師所提的「三十六對法」,分別是:◆關於外境無情的,有五對:天與地,日與月,明與暗,陰與陽,水與火。
◆關於法相語言的,有十二對:語與法,有與無,有色與無色,有相與無相,有漏與無漏,色與空,動與靜,清與濁,凡與聖,僧與俗,老與少,大與小。
◆關於自性起用的,有十九對:長與短,邪與正,痴與慧,愚與智,亂與定,慈與毒,戒與非,直與曲,實與虛,險與平,煩惱與菩提,常與無常,悲與害,喜與瞋,舍與慳,進與退,生與滅,法身與色身,化身與報身。
佛法以中道為根本,凡是離於中道的對待法,不管你說空說有,講色講心,都不是究竟的。因為在真理實相中,本來一切皆空,沒有相對的是非好壞、生滅有無。
唐朝杜鴻漸宰相,有一次與無住禪師在寺院後論道,剛好庭前樹上有隻烏鴉拉高了嗓子在啼叫,無住禪師問杜相國,是否聽到烏鴉的啼聲,杜相國回答道:「聽到了。」
後來烏鴉飛走了,無住禪師又問杜相國,是否還聽到烏鴉的啼聲,杜相國照實回答道:「聽不到了。」
無住禪師卻非常認真的說道:「我現在還聽到烏鴉的啼聲。」
杜相國聽後,驚奇不已,問道:「烏鴉已經飛走,早就沒有聲音了,為甚麼你說還聽烏鴉的啼聲呢?」
無住禪師解釋道:「有聞無聞,非關聞性,本來不生,何曾有滅?有聲之時,是聲塵自生,無聲之時,是聲塵自滅,而此聞性,不隨聲生,不隨聲滅;悟此聞性,則免聲塵之所轉,當知聲是無常,聲無生滅,故烏鴉有去來,而吾人聞性則無去來。」
世間諸法,皆為對待之法,如上下、去來、有無、生滅、大小、內外、你我、是非、善惡、好壞等,都不是究竟的,六祖大師要弟子們明白對待法,就是要弟子們能從對待法里取一個中道義。因為唯有中道才能超越。
世間上的人往往不能過中道的生活,終日在對待法上起種種分別,時而這般,時而那般,因此煩惱、紛爭不已。佛法最主要的,就是要我們能夠離開偏執的兩邊,甚至善惡一起蠲除,一起放下。對於世間上的對待法,如果你能通達,能夠超越它,就能夠超越自己,超越對待,如此自能任性逍遙,隨緣自在的過生活了。
二.
如何成就中道義?
中道是佛法不共世間法的特色之一,能夠把握中道,就能得到佛法的真實義。
在《六祖壇經.付囑品》中,六祖大師舉出三十六對法,就是告訴弟子們,要從對待法里超越出來,才能契合中道實相。
六祖大師說,於三十六對法,如果能夠解用,就能貫通一切經義。舉例說,如果有人問法於你,問在「有」,則以「無」來破其常見;問在「無」,則以「有」來破其斷見;問在「凡」,則以「聖」來破其凡見;問在「聖」,則以「凡」來破其聖見。主要的,就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也就是以空遣空,以法對法。如此兩邊相因而隨即離卻兩邊,就能開顯無所著的中道義,而不會失卻中道的理體。
佛陀成道後,初轉法輪時即為五比丘揭示說:離於偏執,履中正而行,這才是解脫之道。也就是在修行上,要不偏於苦行或縱樂的生活;在思想上,要離於有或無、常住或斷滅兩種極端的見解。此乃佛陀歷經六年的苦行生活,深體「行在苦者,心則惱亂;身在樂者,情則樂著。是以苦樂兩非道因,行於中道,心則寂定」。
其實,在這個世間上,宇宙萬法,森羅萬象,無一不是對待法。三十六對法也只是約略舉例,例如,有人問:「何名為暗?」六祖大師說:「明是因,暗是緣,明沒則暗,以明顯暗,以暗顯明,來去相因,就成中道義。」余皆如是。
所以,法相宗以唯識為中道義,三論宗以八不為中道義,天台宗以實相為中道義,華嚴宗以法界為中道義。我們要遠離苦樂二邊,才能入中道義。
在生活裡面,甚麼是佛教的生活?平常心是佛教的生活。平常心就是中道,也就是不偏於有無、苦樂的二邊。有時候太苦了,苦得人消極煩惱;如果太快樂了,也會樂極生悲,不偏於苦樂二邊,自有一個超越苦樂的境界。我們在思想上,也不可過於偏激,常常有很多人思想偏激,憤世嫉俗、怨天尤人,生活中了無生趣。如果我們能以六祖大師的三十六對法來過中道的生活,來做一番身心的修養,則生活中必然會有另一番的光風霽月。
三.
「真假動靜偈」的真義如何?
六祖大師在七十六歲時,預知時至,圓寂前,特別再次集眾開示。當時很多弟子難免憂傷悲泣,六祖大師說:「法性本來無生無滅,無去無來,你們何必為生死動念?修行的人應該要毀譽不動、生死不動,因為我們的本性本來就是無來無去、無生無死,何必有甚麼憂喜分別呢?」
於是,六祖大師為大家說了一首真假動靜偈,偈云:一切無有真,不以見為真;若見於真者,是見盡非真。
若能自有真,離假即心真;自心不離假,無真何處真?
有情即解動,無情即不動;若修不動行,同無情不動。
若覓真不動,動上有不動;不動是不動,無情無佛種。
能善分別相,第一義不動;但作如是見,即是真如用。
報諸學道人,努力須用意;莫於大乘門,卻執生死智。
若言下相應,即共論佛義;若實不相應,合掌令歡喜。
此宗本無諍,諍即失道意;執逆諍法門,自性入生死。
這一首偈語,主要就是說明動與靜:動即生死,靜即涅盤;動即去來,不動就是如來。
在這個世間上,有的人能動不能靜,每天熙熙攘攘,忙來忙去,在動盪的生活里,倒能生活得自在愜意;如果要他閒下來,靜下來,不要忙,不要動,他的日子就很難過了。有的人能靜不能動,他歡喜安閒,逍遙自在,如果要他稍微勞苦一點,稍微活動一點,他就覺得日子很難過。
動靜如此,貧富也是一樣。世間上有很多的人,能富不能貧,在富貴的時候,他很會生活,一旦窮了下來,日子就很難過了。有的人能貧不能富,他安於貧窮,一旦有了錢,反而引生煩惱,不能自在過日子。
所以,有無、動靜都不是真法,真法是不動不靜。
宋朝的大學士蘇東坡,他頗有禪的修養。有一次,他將自己修行的心得寫成偈語,叫書僮搖船送過江,請江南金山寺的佛印禪師為自己評監一下。偈語說: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
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
八風,就是指稱、譏、毀、譽、利、衰、苦、樂等八種境界,這八種境界就像風一樣,可以動搖我們的心境,所以稱為八風。
蘇東坡的意思是說,自己已經修行到八風都吹不動的境界了,他心裡想,佛印禪師看了偈語以後,一定會給自己很多的讚美。誰知佛印禪師看完以後,不發一語,只批上「放屁」兩個字,就叫書僮帶回江北給蘇東坡。
接到回信的蘇東坡,看著「放屁」兩個字,火冒三丈,心想:「你這個老和尚!我看得起你,寫一首詩偈請你印證印證,你不稱讚我倒也罷了,怎麼可以出言來損我呢?」隨即叫書僮備船過江找佛印禪師理論。
佛印禪師好像早就算準了蘇東坡要來,站在門口等候,見到蘇東坡,哈哈大笑,說:「學士!你不是已經八風吹不動了嗎?怎麼一屁就把你打過江呢?」
所以,凡夫不識本心,內中不定,則會心隨物轉,但能了知自心,動靜一如,則萬象萬物都可隨心而轉,所謂「一切唯心造」。六祖大師也曾對法達開示道:「心迷法華轉,心悟轉法華。」意即誦經貴在明了經旨,心行體會,悟入自性,便能因轉經功德而受用不盡;若口誦心不悟,縱使誦念千百遍,反被經法機境所轉,愈自迷亂本心。因此,《楞嚴經》也說:「若能轉物,即同如來。」這也是六祖大師「真假動靜偈」的真義所在。
四.
六祖為甚麼不傳衣缽給弟子?
禪宗自從靈山會上,佛陀將正法眼藏付囑摩訶迦葉,在過去的西天二十八祖,一直到中國六祖,都是衣缽相傳;然而到了六祖惠能大師臨入涅盤時,弟子法海問:「和尚入滅之後,衣法當付何人?」六祖大師說:「今為汝等說法,不付其衣。」
六祖大師為甚麼不傳衣缽給弟子了呢?原因有三:1「衣缽」是紛爭之端,因為傳「衣」、傳「缽」就會造成門徒弟子之間的紛爭;每一個人都自不量力,總覺得自己的修行很高、很好,自己應該要得到「法」、得到「衣缽」。六祖大師想到「衣缽是爭端」,因此不傳。
2六祖大師根據達摩祖師的本意:「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六祖大師實踐達摩祖師的偈語,因此決定以「法」印證,而不傳「衣缽」。
3所謂衣缽相傳,傳衣缽,只傳一個人;如果不傳衣缽而傳法,則一個人可以得法,二個人也可以得法,乃至一百個人都可以得法。也就是說,假如不傳衣缽,會有更多的人得到傳法印心,所以,六祖大師說:「我於大梵寺說法,以至於今,抄錄流行,稱為《法寶壇經》。如果你們能珍重守護,遞相傳授的話,這就叫做『傳法』。」
後來,六祖大師準備回新州入滅之際,又有門徒們向六祖大師請問:「大師既曰不傳衣,只傳法,法當傳付何人呢?」
六祖大師說:「法已付給大家,不須再問。我滅後二十餘年,邪法惑亂,擾亂我的宗旨,屆時會有人不惜生命,出來替佛教釐清是非,樹立宗旨,那就是我現在只傳正法,衣不復傳的原因。」
果然,後來六祖大師的弟子神會禪師,在滑台無遮大會中,高樹法幢,大作獅子吼,為六祖定位,使得六祖大師功垂中國文化史上,光輝燦爛,照耀古今。
五.
如何修持「一相三昧」和「一行三昧」?
所謂三昧,又稱三摩地,意譯為等持、正定等。也就是心定於一處或一境的一種安定狀態。
過去一般人以為參禪一定要打坐,其實,行住坐臥都可以參禪。參禪悟道,用心即是,不關身相;心為萬事之主,任何修行,重在明心耳!
講到如何修持「一相三昧」和「一行三昧」,首先必須具備:◆要深信因果。
◆要嚴持戒律。
◆要堅固信心。
◆要決定行門。
這四點,在參禪用功辦道之前,一定要把它熟練,少一分都不夠。所謂「因地不直,果招紆曲」、「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種種法滅」,從深信因果、嚴持戒律,到堅固信心、決定行門,都是一種心理建設的功夫;心裡有了建設,才有力量,才能承擔大法。
修行「一相三昧」或「一行三昧」,能夠了達迷悟不二、凡聖一如的境界。因此,六祖大師說,若要成就一切種智,必須了達「一相三昧」和「一行三昧」。
所謂「一相三昧」,就是二六時中,不管身在任何地方,都能不住於一切相,在一切相上不生憎愛,也沒有取捨;不念利益,也不念成敗,每天把自己的身心安住在恬靜、安閒、融和、淡泊里,這就叫一相三昧。
所謂「一行三昧」,在一切處所,無論是行住坐臥,都能純一直心,不動道場,即已真實成就淨土,這就叫一行三昧。
萬法唯識,三界唯心。於一切處、一切相,能本著清淨心來看待,一切就是淨土。《維摩經》說:「欲得淨土,當淨其心;隨其心淨,則國土淨。」只要自心清淨,隨處都是淨土,這正是六祖大師開示「一相三昧」與「一行三昧」修行法門的立意所在。
六.
禪宗的祖師傳承如何?
禪宗法統的世代次第,是從釋迦牟尼佛開始,首傳摩訶迦葉尊者,迦葉尊者之後,歷經各時代的傳承,直至第二十八祖菩提達摩東渡來華,是為東土第一祖。其後有慧可、僧璨、道信、弘忍等大師,依次相傳。弘忍大師門下又出神秀與惠能大師,於是有「南能北秀」之分。而後南宗禪又經數代賢哲的努力,開展出「五家七宗」的局面。然而自六祖惠能大師之後,得法者多,遂以世傳次第而不稱祖。因此,今人所認知的禪宗祖師傳承,共為三十三祖,分別為:
第一祖摩訶迦葉尊者第二祖阿難尊者
第三祖商那和修尊者第四祖優婆毱多尊者
第五祖提多迦尊者第六祖彌遮迦尊者
第七祖婆須蜜多尊者第八祖佛馱難提尊者
第九祖伏馱蜜多尊者第十祖脅尊者
第十一祖富那夜奢尊者第十二祖馬鳴大士
第十三祖迦毗摩羅尊者第十四祖龍樹大士
第十五祖迦那提婆尊者第十六祖羅睺羅多尊者
第十七祖僧伽難提尊者第十八祖伽耶舍多尊者
第十九祖鳩摩羅多尊者第二十祖闍耶多尊者
第廿一祖婆修盤頭尊者第廿二祖摩拏羅尊者
第廿三祖鶴勒那尊者第廿四祖師子尊者
第廿五祖婆舍斯多尊者第廿六祖不如蜜多尊者
第廿七祖般若多羅尊者第廿八祖菩提達摩尊者
第廿九祖慧可大師第卅祖僧璨大師
第卅一祖道信大師第卅二祖弘忍大師
第卅三祖惠能大師
其實,禪的誕生,理應溯源自應化世間的古佛,只是數量難以計數。現在只以過去七佛來說,有過去莊嚴劫的毗婆尸佛、尸棄佛、毗舍浮佛;現在賢劫的拘留孫佛、拘那含牟尼佛、迦葉佛、釋迦文佛,這就是過去七佛。
無論是過去古佛,或是娑婆世界的三十三祖,乃至歷代禪門的高僧大德們,因為有他們的師資相契,才得以使佛法傳燈無盡;他們的一生,代表的是佛法,是法脈相續的無盡燈。
七.
如何認識「自心的眾生」?
眾生,又名有情、含識、含生、含情、含靈、群生、群萌、群類。《雜阿含經》說:「於色染著纏綿,名曰眾生;於受、想、行、識染著纏綿,名曰眾生。」《長阿含經》載,無男女尊卑上下,亦無異名,眾共生於世,故稱眾生。《俱舍論光記》解釋為受眾多的生死,故稱眾生。
《大智度論》、《大乘同性經》說,眾生是以五蘊等眾緣假合而生。因此,眾生狹義的說,就是人;廣義的說,一切眾緣和合而生的,都稱為眾生,不但是一切動物,甚至一切植物,一切山河大地,都可稱為眾生。
所以,佛、菩薩也是眾生之一,所謂「迷即眾生,悟即佛」、「心佛眾生,三無差別」,眾生與佛,只在一念的迷與悟。因此,眾生不是我們心外的眾生,正如佛性人人本具,不假外求。
我們如何把這世間上一切的眾生都能認為是自己心內的眾生呢?六祖大師即將圓寂前,弟子法海請示:「後代迷人,如何得見佛性?」六祖大師說:「若識眾生,即是佛性。」意思是說,如果能認識自性里的眾生,那就是佛性現前了。
「若不識眾生,萬劫覓佛難逢」。所以,《維摩經》說:「眾生是我們的淨土,眾生是我們的佛道,我與眾生平等,無二無別。」
六祖大師進一步闡示如何「識自性眾生,見自心佛性」,大師說:「欲求見佛,但識眾生,只為眾生迷佛,非佛迷眾生。自性若悟,眾生是佛;自性若迷,佛是眾生。自性平等,眾生是佛;自性邪險,佛是眾生。汝等心若險曲,即佛在眾生中;一念平直,即是眾生成佛。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自若無佛心,何處求真佛?汝等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無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萬種法。」
這一段話的意思是說,學佛應該反求諸己,切莫心外求法。佛教常講「外道」,外道就是心外求道;心外求道,則離道日遠。人為甚麼會被迷,總是因為虛妄覆蓋了真心,也就是不能認識自性眾生。洞山良價禪師在他老師雲岩禪師圓寂後,見到自己水中的影子而開悟,他的悟道偈云:「切忌隨他覓,迢迢與我疏,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
心在萬法上有現象,有差別,但是在本體上是無差別,無現象。宇宙山河、萬億眾生,都是我自己的佛性而已。所以,我與眾生無二無別,就是認識自心的眾生;如果能認識自心的眾生,一切眾生都是我心中的心上人,是多親多好,我何必去排斥一切眾生呢?
八.
「自性真佛偈」的內容與意義如何?
在佛教里,心性的別名很多,如自性、真如、法身、實相、般若、真心、如來藏、本來面目等,名相雖有不同,事實上,都是吾人的本體。而佛經中所以有種種的立名,無非是要吾人認識自己,見到自性。
六祖大師講到我們的真心、自性,特別說了一首「自性真佛」的偈:真如自性是真佛,邪見三毒是魔王。
邪迷之時魔在舍,正見之時佛在堂。
性中邪見三毒生,即是魔王來住舍。
正見自除三毒心,魔變成佛真無假。
法身報身及化身,三身本來是一身。
若向性中能自見,即是成佛菩提因。
本從化身生淨性,淨性常在化身中。
性使化身行正道,當來圓滿真無窮。
淫性本是淨性因,除淫即是淨性身。
性中各自離五欲,見性剎那即是真。
今生若遇頓教門,忽遇自性見世尊。
若欲修行見作佛,不知何處擬求真。
若能心中自見真,有真即是成佛因。
不見自性外覓佛,起心總是人痴人。
頓教法門今已留,救度世人須自修。
報汝當來學道者,不作此見大悠悠。
這一首偈語就是說,佛不在他方國土,就在自己的「心」中,所謂「即心即佛,見性成佛」。有一首詩偈說:「幸為福田衣下僧,乾坤贏得一閒人,有緣即住無緣去,一任清風送白雲。」一個人如果能夠認識自己的自性佛,自不必熙熙攘攘的心外求法,自能做一個「自在」的清閒人,正如白雲一任清風飄送,到處隨緣安住。
說到「見性」,二乘的聲聞人見到自己的本性,如同晚上看月亮;如果是大乘的菩薩見到自己的本性,則如白天見太陽。有一首詩說:「方稽溈山水牯牛,吾人儘是一繩頭。洛陽芳草春風岸,高臥和鳴得自由。」
如果你知道自己「自心是佛」、「自性是佛」,即使如溈山禪師發願做一頭「老牯牛」,那也是與佛無二;即使與樹木花草為伍,那也是逍遙自在。所以,大地山河,只要你的心裡能夠「悟」,到處都是自己的世界。
六祖大師的「頓教」禪法,從這一首「自性真佛偈」可以看出,主要就是教我們不要忘失自己,教我們要自己肯定自己,誰是佛?原來不是別人,只要你能「直下承擔」,我們自己就是佛!
九.
禪者如何面對生死?
學佛的目的,最主要的就是要解決生死問題,所以淨土宗主張念佛往生淨土,就是要了脫生死;禪者的參禪以期明心見性,也是要了生脫死。說到生死,在一般世人看來,生之可喜,死之可悲,但在悟道者的眼中,生固非可喜,死亦非可悲。生死是一體兩面,生死循環,本是自然之理。如宗衍禪師說:「人之生滅,如水一滴,漚生漚滅,復歸於水。」道楷禪師示寂時更說得好:「吾年七十六,世緣今已足,生不愛天堂,死不怕地獄,撒手橫身三界外,騰騰任運何拘束?」
禪者生死,有先祭而滅,有坐立而亡,有入水唱歌而去,有上山掘地自埋。總之,生不貪求,死不畏懼,禪者視生死皆為解脫也。
後唐保福禪師將辭世時,向大眾說:「我近來氣力不繼,想大概世緣時限已快到了。」
門徒弟子們聽後,紛紛說道:「師父法體仍很健康」、「弟子們仍要師父指導」、「請師父常住世間為眾生說法」……。
其中有一位弟子問道:「時限若已到時,禪師是去好呢?還是留住好呢?」
保福禪師安詳親切地反問道:「你說是怎樣才好呢?」
這個弟子毫不考慮的答道:「生也好,死也好,一切隨緣任它去好了!」
禪師哈哈一笑道:「我心裡要講的話,不知甚麼時候都被你偷聽去了!」
言訖跏趺示寂。
生死由它,生死自如!禪師們說生就生,說死就死,所謂生死一如,即是超越生死,像普化禪,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普化禪師在臨濟禪師座下,有一天,他在街上向人乞求法衣的布施,信者用上好的袈裟給他,但他又不接受信者供養的法衣。
有人把這件事告訴臨濟禪師,臨濟禪師就買了一口棺材送他,普化非常歡喜的說道:「我的衣服買回來了!」
普化禪師立刻扛起了棺材,跑到街上大聲叫著:「臨濟為我做了一件法衣,我可以穿它走了,明天上午,我要死在東門。」
第二天,普化禪師準時扛著棺材到了東門,一看,人山人海,都想來看此一奇事,普化禪師對大家說:「今天看熱鬧的人太多,不好死,明天去南門死。」
如此經過三天之後,由南門而西門,由西門而北門,再也無人相信普化禪師的話,大家說:「我們都給普化騙了,一個好端端的人,那有說死就死?明天再也不上他的當了!」
到了第四天,普化禪師扛了棺材至北門,一看,沒有幾個看熱鬧的人,非常歡喜的說道:「你們非常有耐心,東南西北,都不怕辛苦,我現在可以死給你們看了。」
說罷,普化禪師進入棺材,自己蓋好,就無聲息了。
禪者對於「生死」的看法,所謂「但識自心,見自本性」,禪者知道自己的「本心」、「本性」,是乃「無動無靜,無生無滅,無去無來,無是無非,無往無住」,因此無懼於「生死」,甚至視「生死」如「遊戲」。所以,從禪師們看淡生死,不為生死掛礙,這就是解脫。禪者的肉身雖然死了,不過,他的法身慧命,他的真心自性,則永遠留存宇宙之間,亘古常新。
十.
六祖和《壇經》在中國的地位如何?
在佛教的三藏十二部經中,若非佛陀親口宣說,即為佛弟子、天人、仙人、化人等所說。唯一一部由中國僧人所講,而能列入經典之流者,就是《六祖法寶壇經》。
《六祖法寶壇經》是惠能大師的開示錄,由弟子法海等人輯錄。內容敘說自性上的大道理,言簡意豐,理明事備,具足諸佛菩薩法門,是六祖把佛法消化後從自性上流露出來者;他要人放下經書,倡導見性成佛。佛陀在靈山會上不立文字,以心印心的正法眼藏,惠能大師毫不猶豫的把這付擔子承挑起來。由於惠能大師的化世,一花五葉的弘傳,使佛法多采多姿地在中國社會普遍流傳而發揚光大起來。
因此,太虛大師曾說:「中國佛學的特質在禪,禪門的特色要閱讀《法寶壇經》。」由於《六祖法寶壇經》的啟發,中國歷史上增加了一千三百多位名人,從六祖大師以下,悟道者豈止千人以上;由於《六祖法寶壇經》的流傳,中國哲學界因它而孕育了宋、元、明六百八十年的「新儒學」思想。可以說,禪宗自《法寶壇經》以後,便和現代人的生活,和「新儒學」融為一體,宋以後的孔、孟、老、莊各家學者,無不學禪、研禪。「禪解儒道」、「禪儒相融」的結果,佛教不但影響幾千年的中國文化,也融和了中國文化,並且孕育出具有中國文化特質的佛學精髓──禪學。
《六祖法寶壇經》,因流傳年代久遠,版本容有不一,文字或有出入,但這並不能否定《壇經》的價值,古代的學者柳宗元、王維、劉禹錫等人都推崇六祖,為撰碑記;近代的錢穆博士認為《壇經》是探索中國文化的必讀典籍之一,說《壇經》是中國第一部白話作品。自唐以來,《六祖壇經》受人重視、受人推崇,可以說在中國思想上確有承先啟後的力量。六祖大師其人其書在中國佛教文化史上所占的地位及其重要性,由此可見一斑。
附錄一 禪堂的生活與清規
民國七十四年講於台北國父紀念館各位貴賓、各位護法信徒:
「禪堂」是供給禪者參禪打坐的場所,對外一向是不開放的,故一般人對禪堂都有一股神秘感。
禪堂的建築通常長有六丈至十丈、寬四丈至八丈不等,不過依參禪人數的多寡(有時多至四百人)而有大小。也有供給短期精進禪坐的禪堂,或是只容一個人的陋室小房子,乃至在僻遠山洞也是打坐的好場所。
禪堂的大小、簡陋與否、地點的遠近,在禪者的心目中是沒有分別的,因一入禪境,三千世界的寬廣就在當下。自古以來,多少的禪者在禪堂中悟到人生的真理,照見自我的本性,而成為一代人天師範,「禪堂」之功實不可沒。
禪堂設備就像我們現在講演的地方不設窗戶,是封閉式的,唯一不同的是現在的講堂有好的冷氣及通風設備。禪,是向自我內心追求,不向外求的,故禪堂不設窗戶,主要是讓參禪的人,能集中心念,不要隨著窗外的景物而起分別妄念,否則就失去參禪的意義了。
禪宗初祖達摩祖師,曾面壁的河南嵩山,有一座少林寺,據聞過去其山門只能進去不能出來,除非你的功夫能躍過那四周的高牆,否則不能走出山門。也就是說你有能力能夠跳越出此高牆,出了山門才不會丟了少林寺的顏面,故少林寺的武功至今仍非常流行。同樣的,禪堂的四周雖非高牆,但卻封閉,主要是不讓外界的污染、妄想、煩惱帶到禪堂里來。禪師們一再要警誡初學者,一進禪堂就要將外面的、過去的一切放在禪堂外,好好安身的在心上下功夫。
禪堂通常有兩個門,正門寫著「正法眼藏」,後門通稱方便門,是供禪者盥洗、方便之用。打坐時要將禪門的帘子放下來,帘子一放下,就不可以進出、走動,或有音聲,尤其是止靜的板一敲,世界好像一下子就靜下來,在寂靜的氣氛下,你會感受到禪的氣息。
今天要和各位介紹的是「禪堂的生活與清規」,我分四點來說明:
一.禪宗的法物與道場
在禪門,每個參禪的人,擁有的物質要越少越好,少到什麽程度?依現在的斤兩來計算,所謂「衣單兩斤半,隨身十八物」,因為一個人東西越少,欲望就越少;東西越多,帶給我們的困擾、煩惱也就越多。比方說,像我們出家人,衣服只有這一件,早上起來這一件、會客也是這一件、現在站在這裡和各位講話也是這件。然社會上的人士,如一位小姐,今天要出門了,穿旗袍呢?還是穿洋裝?穿紅色的呢?還是黃色、藍色的呢?因為衣服多,她就因不知如何選擇而煩惱。而禪者只有一件衣服長衫,不必選擇也就沒有煩惱。
禪堂里的禪師們,因為使用的物品東西很簡單,所以因物質而起的煩惱也就很少,因為欲望少,心自然能自由自在。其實在禪師們用的物質雖少,但他內心中卻擁有了三千大千世界。
平常生活,衣單兩斤半,若是外出雲遊的禪者、雲水僧,他可以擁有十八樣東西,叫「頭陀十八物」:1.柳枝:我們現在早上刷牙用牙膏、牙刷,禪師們是用楊柳枝來刷牙漱口的。用牙膏、牙刷,口腔的疾病很多,用楊柳枝漱口、刷牙,牙齒卻很少有疾病。
2.三衣:就是袈裟可儲備三件,一是僧伽黎,又叫大衣、祖衣、雜碎衣、法衣、二十五條衣。二是郁多羅僧,又名上衣、七衣、入眾衣。三是安陀會,又名中衣、宿衣、內衣、五衣、工作衣等。
3.坐具:禪者走到什麽地方,隨時可以把坐具攤開,在上面打坐。和前面的三衣,通稱為「三衣一具」。
4.澡豆:澡豆就是相等於現在所說的肥皂粉、肥皂。在過去沒有肥皂粉的時代,澡豆是一種清潔劑。
5.缽:是出家人吃飯的用具。出家人拿著缽向信徒化緣食物,就稱「托缽乞食」。
6.瓶:是裝水的用具。
7.香爐:香爐不僅是用來燒香、供佛,在各處行腳,山林水邊一炷香,也有驅除蚊蟲的作用。
8.濾水囊:濾水囊就是現在所說的水壺、熱水瓶,過去的禪者參訪遊學時,有了一個濾水囊,所使用的水,會更加衛生。
9.毛巾:盥洗用的布。
10.刀:是用來除草,緊急時也可以防止壞人的侵犯。
11.錫杖:出家人拿錫杖是用來防身的。
12.奩:鏡匣子。
13.鑷子:鑷東西的鑷子。
14.經書、律書。
15.佛像。
16.菩薩像。
17.火燧:引火用的石子。
18.繩床:有時遇到下雨天,地上太潮濕,幾根繩子從這一棵樹套到那一棵樹上,就可以在上面睡覺了,所以有繩床。
現在我們一般到戶外活動、到各處旅行,乃至於登山,都必須裝備齊全。這根源可以說是從過去禪師們參訪、雲遊慢慢承襲下來的。
個人用的是頭陀十八物,如團體所居之禪堂,裡面最重要的法物,就是鍾板、木魚。
「鍾」,談到禪堂的報鍾,有所謂「鐘聲傳三千界內,佛法揚萬億國中;功勳祈世界和平,利益報檀那厚德」,實非常有意義。
「板」,寺院的打板,分為一板、二板、三板、四板、五板等。幾年前,法國有兩位漢學家,到我們台灣來,由高雄師範學院院長薛光祖先生陪同到佛光山來,就是為了研究為什麽寺院的板聲,這裡要打一下?那裡要打三下?我很榮幸從小就生長在叢林的禪堂里,我告訴他真正的「板」的意義。
古時沒有時鐘,是以「更」來衡量時間。一更、二更......五更天亮等。寺院到了晚上,大家都休息了,叫做「開大靜」。打一下「哆!」這是一板,表示大家都休息了。等到通報了以後,打兩下「哆!哆!」表示結束。到了早晨約三時左右,要到大寮(廚房)去叫醒水頭燒水,飯頭煮飯,打三下「哆!哆!哆!」,要大寮的人起來準備;約四時左右,打「哆!哆!哆哆!」四下,這是要全寺大眾起床盥洗,上早殿。四板以後,打五板「哆哆哆!哆哆!」接報鍾。從一板到五板就是這樣輪轉。
禪堂的鐘板,就是大眾的號令,所謂「龍天耳目」,必須相當尊重。鍾板的配合有時是「一鍾一板一木魚」,有時是「二板一鍾一木魚」,或者「三板一鍾一木魚」,都代表了一些特殊的意義。總之,禪者的生活,不用語意,每天在單純的號令下井然有序。
鍾、板,是禪門的號令,為什麽用木頭做成魚的形態?尤其是誦經時敲打木魚,佛教重慈悲,為什麽要敲打魚頭?不是太殘忍了嗎?魚有一個很特殊的習性,不管是在水中游或靜止不動,眼睛都睜著不休息,佛門取其精進的特性,敲打木魚來策勉禪者要用功不要懈怠。有的甚至在鍾板上面,書寫「生死事大,無常迅速;珍惜光陰,時不待人」,時時警惕參禪的人珍惜光陰。
禪堂里最重要的領導者,在佛門稱作「維那」,其座位旁有個小牌子,寫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話:「大眾慧命,在汝一人;汝若不顧,罪歸汝身。」就是說在禪堂,大家修行規矩、法則,都靠維那領導,所謂大家的慧命,維那應好好維護,否則執行不力,那就是維那的罪過了。
另外,禪堂里還有一樣非常引人關心、注意的「香板」,香板分有好多等級──1.「警策」香板:是用來勉勵大家的。
2.「巡香」香板:是用來巡查坐禪昏沉的人。
3.「監香」香板:於禪七時使用,一般是由方丈、首座、西堂、維那、糾察等執行。
4.「清規」香板:是屬較嚴重者,犯了清規時,才會請清規香板來處罰。
除此之外,有的信徒還愛請賜香板(打香板),來消除業障,為自己增加力量。
「香板」的使用在禪宗流傳時間上並不久。清朝雍正皇帝,非常懷念昔時的國師──玉琳國師,得知揚州高旻寺,有一位玉琳國師的弟子,就把他召到朝中,問他的禪功如何?他回答皇帝,他很慚愧,對於禪沒有什麽成就。
皇帝:『你啊!一代的國師,怎麽會有你這麽沒有出息的後人?限你在一個禮拜之內開悟?如果在一個禮拜之內不開悟,我這把寶劍就要來殺你。』
以後每天,衛士就在禪堂外,擺一擺,搖一搖這口寶劍說道:『今天是第一天!』
『今天是第二天!』
『今天是第三天!』
玉琳國師的弟子苦心想:我這一條小命今天是保不住了。但是到了第七天,他在情急之下終於開悟了。
原來,他搶了衛士手中的寶劍,把雍正找來對他說:『究竟是你要我的頭?還是我要你的頭?』雍正一聽,內心很高興,如果不是開悟,誰有這麽大的口氣?雍正也是一個禪家,對禪有莫大的期許。
故禪門的禪堂,無論是封閉也好、大也好、小也好,主要是讓一個有心參禪、悟道者,能有個悟處。
二.禪者的話頭與成就
一個參禪的人,總要提起話頭來參,「話頭」,對於學禪的人,是重要的第一步!
所謂「參話頭」,主要就是提起一念,看這一念的開始來自何處?滅向何方?把這一念、這一個話頭緊緊的掌握住,在這話頭回心返照、悟達自性。參話頭有兩種,一種是有意義語義的話頭;一種是無意義語義的話頭,這種話頭不可以用一般常識解釋,也不可用邏輯推理,因為沒有意義,就不必分別研討。有意義的話頭,指我們平常講的──
『狗子有佛性也無?』
『我們無夢無想的時候,主人公何在?』
『萬法歸一,一歸何處?』
『念佛是誰?』
『念佛是我,我又是誰?』
『誰叫我們每天馱著這個屍體東奔西跑呢?』
『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所謂「參話頭」就是要一直這樣參下去、問下去--,問到最後,忽然一聲『噢!』迷妄的虛空世界粉碎了,這個時候就愣愣地驚奇,啊!那感覺別有一番景象,這就是開悟。
「參話頭」大都是禪師給我們提起,給我們啟示。有時,禪師把話頭提起來了,我們卻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如龍牙禪師參臨濟禪師時問道:『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臨濟:『與我拿禪板來。』
後來龍牙禪師又去參翠微禪師問道:『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翠微:『與我拿蒲團來!』
這種答非所問,驢頭不對馬嘴的對話,在禪者的心裡都有一番大道理。又如天台德韶禪師參淨慧禪師時問道:『如何是曹溪一滴水?』
淨慧:『是曹溪一滴水。』
一般人看到許多不合理,但在禪者的世界,他已把矛盾統一了,把時空調和了,把心物一如了,把一切眾生都一體化了,沒有你我的分別,一切都是平等的。
善慧大士也就是我們通稱的傅大士,有一首詩道:「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
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
這首偈語若是給現在的國文老師看,一定不通,為什麽呢?既是空手,那能有鋤頭呢?既是步行,怎麽還會騎水牛呢?人從橋上過,怎麽會橋流水不流呢?這根本就不合道理。
我們常把世界萬有本體和現象之間、你我之間,劃分了界線,宇宙間有了這一界限,會把世界分隔得非常零碎,甚至千瘡百孔。而禪者他能超越對待、超越根本與現象,因此,沒有彼此、沒有時空、沒有來去、沒有動靜、沒有大小,什麽都是一如的,什麽都是平等,都是超越的,故無煩無惱,樣樣統一,這就是禪者消遙灑脫的境界,也是禪者隨遇而安的生活。
如何靜坐?如何參話頭呢?我們在家裡的床上、地板上、沙發上,坐下來把意念集中,把精神統一,這叫參話頭。如同貓要捕捉老鼠時,目不轉睛、四腳貼地、身毛都豎起來,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一念,參話頭就是要用這樣的心力!
琅琊禪師有一女弟子,問琅琊禪師如何參話頭?琅琊禪師道:『你就參一句「隨他去」吧!』這女弟子聽後,行之不退。有一天,有人告訴她:
『喂!你的先生和一位漂亮的小姐去看戲、喝酒了!』
『隨他去吧!』
又有人跟她講:『唉呀!今天你家遭小偷了,被偷走好多東西。』
『隨他去吧!』
如果我們聽了她這樣的回答,一定會替她著急,這種事怎可說隨他去呢?
有一天,她和丈夫在炸油條,「吱!」一聲響,悟道了。她靜靜的離開鍋邊,丈夫叫道:『喂!喂!你怎麽走開呢?』
她答道:『隨他去吧!』
丈夫:『你是不是瘋了呢?鍋子的油正熱著,怎麽能「隨他去」呢?』我們看到這位太太不近人情,不近事理,可是她一句「隨他去吧!」在世間上都能消遙自在了。在日常生活中偶爾看到兩個人在那交頭接耳,你不必以為他們是在那講你,「隨他去吧!」看到別人的生活不正常,只要不妨害到你,「隨他去吧!」看到別人有好處,也不必嫉妒,「隨他去吧!」假如在行住坐臥中,待人處事上,能好好運用這一句「隨他去!」不必參禪悟道,日子也會很好過的。
三.叢林的制度與清規
叢林的制度是非常民主、平等的,在分工合作下各司其職,有管生活的、有管禮儀的、有管法務的,如:維那為規矩之綱領;典座為資生之主管,負責調理飲食;香燈負責佛殿的清潔與事務;司水掌民生所需......,因各人根性不一樣,常住會依各人的性向給予安排其職位,真正做到了「人盡其才,物盡其用」的禪林風範。
月潭禪師曾雲,出家人分三等:
1.能夠廣度眾生、廣結善緣者是上等的出家人。
2.雖不能弘法度眾,但能維護寺院、保護道場,這是中等出家人。
3.不能弘法度眾,又不能保護道場,只知道吃飯、睡覺,這是下等的出家人。
又,峨山禪師也說出家分--
1.能夠經得起犍鎚的棒喝、打罵,受得了委屈打擊,種種苦難,都很堅強,這是上等的出家人。
2.雖不能忍耐,受不了委屈,不過對他好,他會感激你的慈悲、你的恩惠,這是中等的出家人。
3.絲毫承受不了委屈,又不知道感恩,只會怨恨、不滿足,常常在你對我好,他對我不好的比較下過日子,沒有禪悅,沒有法喜,這是下等的出家人。
其實峨山禪師的論僧,不一定是指出家眾,我們的社會、國家、公司、家庭的每一份子,都可以用這種方法來衡量,是上等根性?還是中等、下等?能受委屈,能忍耐的是上等;知道對方慈悲,懂得感恩是中等;凡事都不知道的是下等。我們可以用此種方式來測試我們身邊的人,來欣賞眾生的百相。
禪宗叢林內的一切都很平等的,我們從它各種的名詞可以得知,如--住持和尚要請大家吃飯,叫「普請」。
堂主老師要說法開示了,叫「普說」。
客堂下令要工作勞作了,叫「普坡」。
常住慰勞大眾要吃茶了,叫「普茶」。
加了「普」字,就是大家都平等了、都一樣對待了。叢林除此之外,還有「六和敬」的制度,即:利和同均、戒和同遵、見和同解、身和同住、口和無爭、意和同悅。大家在利益上、戒律上、見解上、語言上、思想上、共住上,都是平等無高下的。
禪宗不像律宗的戒律那麽繁瑣,它的規矩很簡單且有序,比如有的禪堂標示著參禪之規矩:◆不侮辱修行者。
◆不褻瀆三寶。
◆不破壞禪堂團體。
◆不違犯刑事罪行(即殺、盜、淫、擄)。
◆不宣說自己的成就。
另外百丈禪師也有「叢林二十條規定」:
叢林以無事為興隆修行以念佛為穩當
精進以持戒為第一疾病以減食為湯藥
煩惱上忍辱為菩提是非以不辯為解脫
留眾以老成為真情執事以盡心為有功
語言以減少為直截長幼以慈和為進德
學問以勤習為入門因果以明白為無過
老死以無常為警策佛事以精嚴為切實
待客以至誠為供養山門以耆舊為莊嚴
凡事以預立為不勞處眾以謙恭為有理遇險以不亂為定力濟物以慈悲為根本這些都是禪林一些重要的規矩與目標。
四.禪門的生活與修持
一個禪者,他的丰姿、他的形象,都顯現在日常生活中的行、住、坐、臥之間,所謂「行如風、坐如鐘、立如松、臥如弓」,走路的時候,如風一樣的迅速無聲,不彎曲直走;坐下來要如鍾一樣的平穩、莊嚴;站立時,如松樹般的筆直;睡覺時,吉祥式的右脅而臥像個弓。有偈語描述禪師們之風範,深得其趣--
「舉佛音聲慢水流誦經行道雁行游
合掌當胸如捧水立身頂上似安油
瞻前顧後輕移步左右迴旋半展眸
威儀動靜常如此不愧佛門作禪僧」念佛的音聲如流水一樣,慢慢的誦出;走路像雁子般的成行列隊,整齊劃一;合掌於胸前如捧水般的端正;站立時,頭上好像頂著一盤油,精神飽滿。昔時中國宮中的嬪妃,乃至現在的世界小姐、中國小姐,也是頭上頂著東西來訓練其丰姿、儀表,禪者們的威儀也是如此的注重。
再說到禪者的走路,都必須瞻前顧後,輕輕移步,看東西時絕不東張西望,只是左右回視的半展眸,其威儀動靜經常保持莊重。
當然也有些不修邊幅的禪者,不為人間世俗的眼光、看法所左右,如:法融禪師,經常是衣衫襤褸、鼻涕掛在嘴邊,提醒他鼻涕要流下來,快擦掉,他還回答:『我才沒有時間為那個俗漢拭鼻涕哪!』有一次,皇帝請他入朝相見,法融禪師拒絕了,並作了一首偈子:「世事悠悠,不如山丘;
臥藤蘿下,塊石枕頭。
不朝天子,豈羨王侯?
生死無慮,吾復何憂。」
他的意思是說,世間的一切事情難以預料,不像我們禪者山林水邊、臥藤底下、樹下,拿個石頭當枕頭仍睡得安閒自在。天子都不必朝拜,我還羨慕什麽王侯呢?生死對我而言我都不在意了,還有什麽值得我掛慮、憂愁的呢?
禪者的生活亦可用另一首偈子來形容--「衣單二斤半,洗臉兩把半;
吃飯三稱念,過堂五觀想。」
禪者們所擁有的衣物,加起來才不過二斤半重,洗臉所使用的水,剛好可以弄濕兩次臉,可謂極盡簡樸、惜福,吃飯前,要合掌稱念「供養佛、供養法、供養僧、供養一切眾生」,吃飯時,要觀想:◆計功多少,量彼來處。
◆忖己德行,全缺應供。
◆防心離過,貪等為宗。
◆正事良藥,為療形枯。
◆為成道業,應受此食。
這些都是禪者法身慧命、辦道修業而接受供養、受食的態度及修持。
平常我們吃飯,不但要美味可口,還要色香味俱全,好吃的就貪得無厭,不喜歡吃的就極端挑剔揀擇。而禪者不因好吃而多吃,也不因不喜歡而不吃,只為了療養色身好用功辦道。在他們心中,縱使「終日吃飯也未曾咬著一粒米」的自在無礙,正是我們要學習的地方。
歸納禪門生活的要點,不外乎--◆忍辱(從忍辱中去除無明)
◆作務(從作務中來培福報)
◆修福(從修福中增長智慧)
◆感恩(從感恩中獲得快樂)
◆參禪(從參禪中解脫自在)
有一位曇照禪師,每天逢人都告訴對方:『快樂啊!快樂啊!我好快樂啊!』有一次不小心掉到水裡,幾乎要滅頂,他仍無懼的微笑著。可是到了年老臥病在床時,每天卻喊著:『痛苦噢!痛苦噢!我好痛苦噢!』住持和尚聽到後,就對他說道:
『你不能老是這樣的喊痛苦呀!想當年你掉到水裡,幾乎滅頂,都不怕,怎麽現在老了、病了,卻老是在喊痛苦,你的修持功夫到哪去了?』曇照:『你看我這一生,究竟是喊痛苦好呢?還是喊快樂好呢?』其實曇照禪師他覺悟的境界,不是喊快樂或喊痛苦來代表,他之所以喊「快樂!快樂!」是要大家珍惜光陰;所以喊「痛苦!痛苦!」是要警惕大家生死無常的可怕!
最後,禪師怎樣修行?我舉一位禪師悟道的經過作一個結束。
有一位非常護持佛法的老婆婆,供養一位禪師參禪修道,一供養就是二十年。有一天,老婆婆想知道這個禪師的修行如何,就叫她長得非常漂亮的孫女送飯去給禪師,並吩咐孫女,當飯菜送到時,就一把抱住禪師,看禪師說了什麽話,回去告訴她。
孫女到禪師的住處,依照祖母的吩咐,將飯菜放下後,就抱住禪師,那位禪師則一動也不動的,冷冷說道:『枯木倚寒岩,三冬無暖氣。』意思是說,像我這個修行者,像枯木死灰一樣,在寒崖的地方,經過三冬,我的心好冷,人我之間的是非、美色、酒色財氣......都影響不了我,我熱不起來了。
孫女回來把這兩句話告訴了祖母。
老婆婆一聽,非常失望的說道:『沒想到我二十年來竟供養了一個自了漢!』一氣之下就把禪師趕走,並燒掉了禪師修行的茅屋。
幾年後禪師到處遊方結緣,又回到老婆婆的住處,要求老婆婆能再護持他修行。三年後,老婆婆又叫她的孫女再去試探禪師,當孫女把飯菜放下,抱著禪師時,禪師也回抱著,並告訴她說:『這種事只有你知、我知,千萬不可以給老婆婆知道!』孫女回來把話告訴祖母,老婆婆一聽,好高興:『我終於供養一個人間的菩薩!』禪師修行不光為自己,一定要像菩薩那樣大慈、大悲、大熱忱來對待眾生,不可做了自私的自了漢,故在修持上,我們要--1.自我觀照,反求諸己,
2.自我更新,不斷進化,
3.自我實踐,不向外求,
4.自我離相,不計勝負。
附錄二 從教學守道談禪宗的生活
民國七十四年講於台北國父紀念館各位貴賓、各位護法信徒:
大家晚安!我今天想從教學和守道上來談禪宗的特色。
首先要各位了解:「禪和我們究竟有什麽關係?」「了解實踐以後,究竟有什麽利益?」了解禪,有了禪以後,我們的生活煩惱會減少,對事情的看法不會顛倒,很多矛盾、差別的現象也可以統一起來。有了禪以後,一身如雲水,悠悠任去來,窮也好、富也好,有也好、無也好,視透夢幻空花的塵世,得到大解脫自在,這個禪就凌駕一切之上了。
有了禪以後,我們在世間上沒有恐懼,就是生死都不畏懼了。有了禪,心中就有了定,就有力量,當腦波在禪定里凝聚集合,接收感應的時候,自然容易心想事成,在禪的功夫之前無有不辦啊!
禪也不是出家人專用的,你們各位不要說是在家的佛教徒,就是回教、基督教、天主教、道教徒......各種宗教,任何人都一樣可以參禪,禪是普及一切宗教的。我現在說一宗公案給大家聽,讓大家了解禪:有名的傅大士,梁武帝請他去講經,他上台了,撫尺一拍,即下座。素有神通的寶志禪師立刻提醒梁武帝:「傅大士講金剛經,講完了!」禪就是這樣,最好的說法,最究竟的語言,就是「撫尺一拍」;雖是不講,卻一切都講好了。這就是「一身原不動,萬境自虛陳」的妙高禪境。
還有一次傅大士講經,梁武帝聖駕親臨,大家都恭謹的站起來迎接,傅大士卻穩如泰山的坐著不動,有人急急催促道:「皇上駕到了,還不快快站起來!」傅大士一笑,說道:
「法地若動,一切不安!」
在禪法之前,天下什麽權位、財勢都顯得藐小了。假如你們各位有了禪,世間上的榮華富貴都會霍然矮了半截。
另一次,傅大士頭戴道冠,身披袈裟,腳趿儒鞋出現,梁武帝一看,嘖!這像什麽啊?十分錯愕的指著他的帽子問:「你是道士嗎?」
傅大士指著袈裟說:
「不是啦!我是和尚穿袈裟。」
「哦!你是出家和尚嗎?」
傅大士又指指腳下:「你看!」
「喔,是儒鞋,你是儒士嗎?」
傅大士搖搖手,往上指住頭問:
「你看,我是什麽?」
道冠、儒鞋、佛袈裟,合三家為一家,意思就是說:禪,是包容一切的,禪不是隱居深山老和尚的專利,禪是儒、釋、道三教九流社會大眾中每一個人都需要的。所以今天對大家講禪宗的教學守道,對每一個人都多少有參考的價值。
說到教學,禪門很講究師徒相傳,講究悟解的教學。禪宗的教學和我們現在的社會教育方法不一樣,有幾點的不同:1.沉默法:現在社會上,無論是家長或老師都提倡愛語的教育,用溫言軟語開導。禪師們常常不用語言,沉默相對,一默一聲雷,在寧靜悠遠中氣象萬千,比什麽語言還要響,還要多!
2.棒喝法:社會上提倡愛心的教學,苦口婆心教授;而禪門提倡棒喝,一聲霹靂破除黮闇無明,照見自性真情。像「馬祖一喝,百丈耳聾三日」,像黃檗禪師和臨濟禪師的「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都是棒喝式教育法。
3.問難法:現在的教育提倡啟發式教育,一步步引導;而禪門講究問難,機辯的追究,一改被動啟發為主動探求,不作馴人作主人。
4.勞苦法:現代教育講究有安靜的讀書環境,在寧謐幽雅的氣氛中學習,禪門卻不止要在安靜中受教育,更提倡在勞動、勞苦中參學。所以搬柴、運水是參禪,推磨、舂米也是參禪,砍柴、挑擔無一不是參禪,從勞苦裡面慢慢體會禪的意義,品嚐禪的法味。
在這樣的教學方式下,禪的義蘊就闡發出來了:飲一水一冷暖,跌一跤一苦樂;自身疾苦自身擔,自家寶藏自家知。
我現在就把禪宗教學守道的特色分成四點,向各位作個簡略的介紹:一.從肯定自我來談禪宗的教學守道禪門,講究不被人牽著鼻子走,不要東風吹東倒,西風吹西倒,一點自我的主張都沒有。要緊的是自我肯定,「丈夫自有沖天志,不向如來行處行」,這就是禪師自我肯定的特色。
有一位南隱禪師,禪法的名望很高。一位居士心裡不服氣,來找南隱禪師辯論禪學。兩人見面後,南隱禪師一言不發,拿了茶杯倒茶請他喝。茶注滿了,南隱禪師沒有停止,仍然不停的再倒、倒、倒......這位居士終於按捺不住,叫道:『禪師,茶都溢出來了,不要倒啦!』南隱禪師這才開口,微笑說道:
『看!你心裡的杯子這樣自滿,我的禪法怎麽能裝得進去呢?』只一句話,那人就不知如何應對啦!
在禪門裡,肯定自我是一種本心自明,不是自滿。
有位學者問禪師:
『佛在哪裡?』
你們各位想一想:佛在哪裡?你以為佛在西方極樂世界嗎?在東方琉璃世界嗎?其實,佛無所不在,「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只在汝心頭」。
有人問禪師:「佛是什麽?」
禪師望著他,把手一攤,說:「我不敢告訴你,告訴你,恐怕你會不相信!」「你的話很有權威,我那敢不相信呢?」禪師點點頭說:
「好,你剛才問什麽?再問一次。」「我問什麽是佛?」
「你,就是佛啊!」
「喲!我們每一個人都認為自己是凡夫,怎麽一下子,你就說我是佛呢?」在禪門裡肯定自我,是一種移情化性!讓自己做個佛菩薩,而不巧立名目,戴高帽子,所以自我肯定最重要的是:「如何保住?如何知道我是佛呢?」禪師的回答是:
「一翳在眼,猶如空花;但離妄緣,即如如佛。」黃金金屑寶貴耀眼,一掉到眼睛裡面就如同長了眼翳,猶如空花一般,看不清楚真實的形體,若能把心裡的妄想妄緣統統卸下來,真心現前,那就是我們自己的如來佛了。
佛教教人守道,是在妄念上修行。有人問惟寬禪師:「道在何處?」
惟寬禪師回答:
「道,只在眼前。」
「我怎麽沒有見到呢?」
「你執著自己,所以見不到。」
「我有執著,不能見道,不能見真理。禪師!你見到道,見到真理了嗎?」「有你我的執意分別,更加不能見道啦!」「假如沒有你我的分別,無我想,無人想,是不是就能見到道,見到真理了呢?」「咦!無我無你,誰來見道?誰見真理?」我們常說要修行、修道,道在哪裡啊?道就在我們腳下,要自己去走,擺脫個人的見識,用宇宙永恆的眼光來看待一切,像儒家的「天人合一」。禪的教學守道方式很獨特,肯定有,不對啦!講無,也不是。空、有都非究竟,禪是要非空非有,離形去智,息盡妄緣的。禪要兩頭共截斷,一劍倚天寒!
自我肯定,直下承擔,是禪者證驗、修持登上光明藏的妙階。
南泉禪師問陸亘大夫一個問題,他說:「有人在瓶里養了一隻鵝,鵝在瓶內漸漸長大,瓶口很小,鵝出不來了!你說:不得毀瓶,不可傷鵝,怎麽才能讓鵝出來啊?」你們各位想一想,不把瓶弄破,鵝怎麽出來?陸亘大夫蹙著眉走來走去,在想怎麽辦、怎麽辦。這就落入有想有分別的窠臼,就不是禪啦!禪是直下承擔的,所以南泉禪師立刻叫了一聲:「陸亘!」
陸亘大夫隨聲回應:
「有!」
南泉禪師笑呵呵道:
「這不是出來了嗎!」
你的心為什麽像鵝一樣被束縛起來?你以為我們的身體,我們的家,可以給我們安住嗎?你的心只要灑脫一點,開闊一點,就能跳出瓶口,走出象牙塔,何必自我束縛在生活裡面?何苦拘泥於身軀之間?所以禪師閉關,關房雖小,心卻寬如法界,來去無礙。假如身系牢獄的人犯也懂得禪,雖然身體被禁錮,失去自由,心仍可自由飛翔。然而這種自我肯定的自由,不單在牢獄裡的人不易體悟,我們大家也難獲得。禪的本來面目是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的。求道要像雲水般自然,不必刻意向外營求,重要的是自我肯定,往內用心,心清淨了,禪道便自然呈現。
有弟子問雲門禪師:
「世間有三種病人──瞎子、聾子、啞子,我怎樣教他們學禪呢?」雲門禪師即刻喝斥:
「既來請益,為何見而不拜?」
弟子趕忙就地一拜,剛抬起頭,雲門禪師揮起拄杖就打。弟子大驚,向後急退,雲門禪師哈哈大笑道:「你沒有瞎嘛!不要怕,來!到前面來。」弟子驚魂甫定,依言向前走了兩步。雲門又笑道:「你聽得到,沒有聾呀!舉起拂麈,你會嗎?」弟子應聲說:
「不會!」
雲門禪師又哈哈大笑道:
「咦!你不是啞巴嘛!」
我們的眼、耳、鼻、舌、身,都害病啦!有眼不能視,有耳不能聞,有口不能言,有身不會養,都是由於心靈迷昧,終成盲聾瘖啞。雲門禪師以快刀斬妄識的教法,揭示朗朗乾坤的心地。現代人五官健全,生活安康,都因心地蒙昧而自尋煩惱。父母千方百計把兒女送到美國讀書,又放不下心,想方計法到美國探望,到美國做什麽?可以說是做個殘廢的人──美國人講話,聽不懂,是個聾子;眼睛看英文,看不通,像個瞎子;開口說洋話,不會說,像個啞子;要出門不會開車,成了跛子;兒媳生了小孩,要替他們照顧孩子,年少養兒老養孫,又成了孝子,有人稱這叫五子登科。不懂禪,生活里增加了多少痛苦!
很多人被無明蓋覆,不知返觀自照,不知運用自性寶藏,反而以眼、耳、鼻、舌、身、意六識攀緣虛妄不實的幻境,當然不能安住,《金剛經》雲「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實在蘊含很深奧的意義。
禪師寂滅外緣,對境不起憎愛,朝向肯定的大道精進,聲光幻影迷惑不了禪師的心,他的心常住於清淨中,如實辦道。
石屋禪師有一個朋友,是個小偷,惡習難改。有一次,他偷石屋禪師的東西,被禪師抓個正著。禪師責問他說:「你偷人東西,偷多少次啦?」
「數不清,總有幾百幾千次吧!」「你偷了多少東西?」
「不多,一次頂多千兒八百元啦!」禪師哈哈大笑說:
「你真是個小毛賊!換是我,哼!不下手則已,下手就大偷!」小偷驚訝問道:
「失敬!失敬!原來是老前輩了!請教怎麽個偷法?」石屋禪師倏然伸手,作勢握住小偷的心說道:「寶貝不就在這裡嗎?自從這裡的寶貝被我偷到了以後,我一生享用不盡啦!」我們的心,要自己掌握住,做自己的主人,才能終身受用不盡。禪是什麽?就是我們的真心,有了這種真心,你說還有什麽比這個更好呢?
龍牙禪師有一首自我肯定的詩:
「一室一床一茅屋,一缾一缽一生涯;門前縱有通村路,他家何曾是我家。」一個禪者,一生只有一間房、一張床、一所茅屋,生活簡單自然。門前雖然有路通到別人的村莊,不過他家何曾是我家,我們何必到外面攀緣呢?桃源雖好非我有,自家雖寒傖,卻是我安身立命處。有道是「金角落、銀角落,不及自家的窮角落」。不識本心,學法無益;不識真性,與道相遠。禪是要大家自我肯定,肯定自心本無一物,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灑脫淡泊,自在無礙,把自己的生命走出一片坦蕩晴空。
二.從惜福結緣來談禪宗的教學守道禪者,山中臥衲衣當被,和頭裹瓠瓢作枕。離世隱居,物慾淡泊,不只生活簡單,而且愛物惜緣。一草一葉、一瓦一土、一字一珠,在禪者的手中都能活用起來,不隨意浪費大地的一點資產。像天台左溪尊者,泉水可以洗昏蒙,雲松可以遺身世,塊然獨居一室,自有法界之寬。他一生行誼尤其令人稱道:他「非因尋討經論,不虛燃一燈;非因瞻禮聖容,不虛行一步;未嘗因利說一句法,未嘗因法受一毫財」,這樣的操守,可說是惜福結緣的最佳典範。有一位義山禪師要沐浴,弟子替他準備了洗澡水。禪師來到澡池邊,探手一試說:「太熱!加一點冷水。」弟子盛水來,加了一半,剩下一半水就把它倒掉了。義山禪師看了很生氣,罵道:「你這個業障鬼!水啊!滴水如金,水是有生命的。你把它澆在花上,花會歡喜;灑在樹上,樹會生長。這麽寶貴的生命資源,你怎麽可以輕易糟蹋掉呢?」這個徒弟經過這次嚴厲的教訓後,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滴水」,自我警惕「一滴水也是甘露泉」,就是有名的滴水禪師。
禪門的生活如此簡樸,並不貪求塵世的一切物質。渴飲山泉,涼而甘美;飢食菜根,淡而飄香。對於一草一木、一坐一盤都非常愛惜。你們各位聽到這個禪,不妨學習滴水和尚惜福結緣的精神,會使生活別有洞天。
現在民生富裕,物質充斥,惜物惜福的風氣低落了,一支原子筆不值多少錢,卻可以為你寫個幾年,甚至一生,你可以是一支筆居士。話,多了招禍,你可以愛惜唇舌,一句話都不隨便亂說,你就是一句話先生。錢,不隨便浪費,一塊錢有一塊錢的功德,你就是一塊錢先生。佛光山在美國建了一個西來寺,我常去探望,每次去,身邊總有一些錢,到了美國通通留下結緣,回來時,身上只有一大疊衛生紙。因為,在美國無論是吃飯、乘船、搭機都有衛生紙,到什麽地方都是一張衛生紙,用完捨不得丟,一張張疊收著,我到美國半個月,回來時四個口袋裡存了七十幾張衛生紙。衛生紙不值錢,但是很有用,要多少木材、紙漿,多少工夫才做出來薄薄的一張,這個工夫很大呀!怎麽能不珍惜呢?
任何東西不只有物質上的價值,內心的認定更重要。雖是卑微的東西,一滴水、一朵花、一支筆、一張紙,都非常寶貴,你把這許多東西都珍視了,都能惜福結緣了,世間何物不寶貴呢?
有一位七里禪師,在佛殿里打坐參禪,半夜閃進一個強盜,低聲叫:「錢拿來!沒有錢要你的命!」
七里禪師不動聲色,回答道:
「不要打擾!我在參禪。要錢,錢在佛祖下面的抽屜,自己去拿。」強盜拉開抽屜,取了錢,正要走,七里禪師說:「喂!不要通通拿走,留一點,我明天還要買香花供果啦!」強盜真的依言照辦,瞪著眼往外走,正要踏出門,七里禪師又叫住他:「站住!」
強盜嚇了一跳,回過頭來,只聽七里禪師說道:「你拿的錢是佛祖的,不向佛祖說聲謝謝就要走嗎?」強盜被說動了,就向佛祖點頭稱謝,一溜煙的逃了。
不久,這個強盜給警察抓了,供認曾經偷了七里禪師的錢。警察帶他來讓七里禪師指認。七里禪師說:「沒有呀!他沒有偷啊!他有向佛祖道謝啊!」七里禪師愛惜錢,以慈悲心來結緣,這種教學守道的方式感動了那個強盜,從此悔過向善,做了七里禪師的弟子。
禪宗的惜福和結緣常常互為因果,密不可分。有一個公案就說出了福報的因緣:一天,雪峰、岩頭、欽山三位禪師結伴行腳,外出教化。他們順著河流往上走,正商談如何弘法時,雪峰禪師肚子餓了:「喂!喂!喂!今天住哪裡啊?」忽然看到河流里有一根青菜葉子,順著水流下來,欽山指著說:「你們看:有菜葉飄流下來,可見上游一定有人住,到那邊就有飯吃,可以歇腳了。」岩頭凝目注視水裡那根菜葉,搖頭嘆息:「唉!這上游的人家,連這麽一根翠綠的菜葉都不愛惜,竟讓它流走,實在可惜。」雪峰也說道:
「這麽不珍惜的人家,不值得教化,我們還是到其它村莊歇腳吧!」三個人正在你一言、我一語的議論時,上游有一個人「砰砰砰」沿河跑下來,氣喘吁吁的一路尋覓什麽。禪師問:「找什麽?」
那個人滿頭大汗停下來:
「我剛才洗菜,不小心一片葉子被水衝下來了,我在找那根菜葉子。」雪峰禪師三人一聽,高興得哈哈大笑,點頭稱許:「這人這麽惜福,值得度化,好!我們就到他家弘法掛單吧。」惜福之人才會多福,佛性即福田。我們的痴福、罪福,不是真福;真福是要像種樹、種穀一樣,才能福至心靈。臨濟禪師有一次在山裡種松樹,黃檗看到了,奇怪的問:「山上已有這麽多樹了,你栽松做什麽呢?」「一與山門做境致,二與後人作標榜。」禪師們這種不求自利,蔭庇天下的胸襟,是濟世精神的顯露。禪的教學守道,就是從生活中惜福,從結緣來體驗,以慈悲為本懷,用智慧來引導,提昇修持的境界。
惜福、結緣就是禪者學道的生活。
三.從慈悲感化來談禪宗的教學守道威名顯赫的阿育王是佛教的大護法,也是很虔誠的三寶弟子。有一天,阿育王準備了豐盛的齋飯來供僧。為了禮敬僧寶,阿育王雖然是一國之君,對法師一定要跪拜頂禮如儀。當應供的隊伍遠遠走來時,阿育王看見一個小沙彌也在裡面,就有些猶豫了:嗐!這麽小的孩子,我堂堂國王向他禮拜,成何體統呀?不拜呢,心頭又不安,恐怕不合乎佛弟子的規矩。阿育王想了又想,把那個小沙彌請到偏僻的地方頂禮,悄悄跟沙彌說:「小沙彌!我向你禮拜的事,你千萬不能告訴別人喔!」小沙彌手裡捧著缽就跟阿育王講:「你看!」
他朝缽上一跳,身形一縮,就跑進缽里去,一會兒又跳出來恢復原狀,如此進進出出,出出進進的,把阿育王看得目瞪口呆!小沙彌也學著阿育王的口吻說道:「大王!剛才你看到的也千萬不能告訴別人喔!」這個沙彌,小小年紀志氣高,他以神通教示阿育王,跟國王玩了一場慈悲遊戲。禪的教示,不分年紀大小,禪者的教化也不因貴賤而有高低分別。
有一天,雲水禪師到一個大富翁家裡化緣,被大富翁推拒門外。雲水禪師在山上無糧米,大富翁又不肯布施,正不知如何濟眾辦道?走著,走著,看見富翁家的水溝流出許多飯粒,雲水禪師覺得很可惜,就每天來撿,撿回去除了自己吃外,吃不完的便曬乾,儲存起來。
十年後,大富翁家忽然起火,一場熊熊烈焰使大富翁家破人亡,一無所有,不得不四處行乞,狼狽不堪,最後實在走投無路,只得投奔雲水禪師的寺廟,哀求禪師收留他:「懇請和尚慈悲!慈悲!救救我吧!」雲水禪師收留了他,又做飯給他吃,大富翁這一頓飯吃的津津有味,滿懷感激:「師父,好感謝你!」
「你不必感謝我。這些飯本來就不是我的,是你的,我只是花一點勞力把它撿起,曬乾儲存起來。正好今天你用得到。」大富翁深感慚愧,立誓痛改前非,重新做人。所以禪師用慈悲教化來感人,是他們的特長,也是禪師教學守道的特色。
還有一位挑水禪師,教大家禪法一段時間,忽然失蹤了,眾弟子不知禪師的下落,就四處尋訪。有一名弟子尋尋復尋尋,尋到荒郊野外,在一個廢橋下發現一些小洞穴,裡面有很多乞丐,那個挑水禪師就在乞丐群里。這個弟子又驚又喜的請求:「師父啊!請您慈悲回去,再開示我們禪法。」挑水禪師意興闌珊道:
「唉!光用口講,講幾千幾百次也沒有用,你們做不到!」弟子急忙懇求:
「師父您再教我做什麽,我一定做到。」挑水禪師眼一瞪說:
「好!你在這跟我同住三天,我就傳授你禪法。」弟子一聽:三天有什麽了不起?為了學禪,就是三年也沒關係,於是依約住下來了。
第一天,洞裡除了骯髒的滿地垃圾,還是骯髒的垃圾,連漱口水都沒有,更別說洗澡了。連小便都不知道怎麽辦。這一天雖然難挨,卻也忍耐下來了。第二天,乞丐寮里,一個老乞丐死了,挑水禪師喚徒弟:『幫我把老乞丐搬出去埋葬』。這個老乞丐臥病太久,渾身發臭,令人退避三舍,好不容易埋葬完哪,回來,挑水禪師倒下就睡覺了,徒弟無法忘記腌臢臭味,怎樣也睡不著,一夜翻覆不成眠。
第三天早上起來,挑水禪師說:
「我們今天不用乞食啦!老乞丐討回來的飯菜還沒有吃完,就把它當做今天的飲食吧!」這個徒弟一聽,不要說是吃,一想到那種膿瘡穢垢的飯菜就想嘔吐,腌臢惡臭的氣味一直盤旋不去,當下鼓起勇氣向挑水禪師說:「我再也沒有辦法住下去啦!」
挑水禪師眉一橫,眼一瞪:
「所以,你們學不到我的禪法。」沒有很大的慈悲心和忍耐力,怎能經得起磨難,通過重重考驗,越過層層關卡,見到另外一個光天化日的世界呢?禪宗的學道,注重的不是表面風光,而是精神內涵,是在爛泥坑裡植淨蓮。
夢窗國師有一次搭船渡河,船正要開航時,有位佩刀將軍匆匆趕來,揚鞭大喊:「等一下!船夫,載我過去!」
船上的人都說:
「船已開行,不可回頭。」
船夫也大聲回答道:
「請搭下一班吧!」
只有夢窗國師獨排眾議,向船夫求情:「船家!船離岸不遠,給他方便,回頭載他吧!」船夫看是一位法師講話,勉強同意,把船駛回頭。想不到將軍上船,拿起鞭子就抽,正打在夢窗國師身上,還高聲謾罵:「混蛋!走開點!把座位讓給我!」這一鞭打得夢窗國師鮮血汨汨的流下來,國師一言不發,默默把位子讓出。大家看了,不敢聲張,都竊竊私語,惋惜禪師好心要船夫載他,反而落到如此下場。將軍聽到了,眾目睽睽之下,不好意思認錯。船到對岸,夢窗國師跟著大家下船,默默走到水邊,靜靜地把臉上的血洗掉,微笑抬頭,一臉的坦然。蠻橫的將軍終於覺得對不起夢窗國師,上前跪在水邊,對國師懺悔道:「禪師!對不起!」
夢窗國師心平氣和地說:
「不要緊!出外的人心情總是不太好。」參禪求道,除了開拓福德智慧外,更要長養慈悲心。由於禪師的慈悲才能感化頑強,拋棄貪慾瞋恨,化暴力為祥和。以禪心、悲心、佛心來洗淨塵世的罪業,這就是禪者教化的力量。
四.從方便靈巧來談禪宗的教學守道禪師教人參禪,是無限的方便,無限的靈巧。一默一語,含藏生機;一棒一喝,敲破昏迷。無論你是士、農、工、商或凡俗、老幼,禪師都能契機化導,山林水邊或衣、食、住、行,禪師都能運用禪法點化你,使你轉貪瞋為慈悲,轉迷妄為智慧,禪師方便靈巧的教化便深深蘊含其中了。現在我介紹幾個禪師教化的公案給各位參考:有一天,昭引和尚雲遊各地,應機教化,有信徒來請示:「發脾氣如何改呢?」
和尚笑說:
「脾氣由瞋心來,這樣好了,我來跟你化緣,把你的瞋心和脾氣給我好了。」信徒一驚,想到自己脾氣移植昭引和尚身上的情形,如同毒水流入清泉,立刻看到了惡脾氣的真相,於是幡然悔改。
信徒的兒子非常貪睡,父母不知如何輔導他,就請示昭引和尚。昭引和尚到他家,把猶在夢中的小兒搖醒道:「我來化緣你的貪睡,你把睡蟲給我吧!」聽到信徒吵架,他就去化緣吵架;信徒喝酒,他就去化緣喝酒。昭引和尚畢生以化緣度眾,凡遇他人的陋習,都化來化去,令其照見本來面目,感化了很多信眾,顯示出禪師們方便教化的氣度。
有一個琉球和尚來到中國,跟遂翁禪師參禪求道。參學三年,一點禪的消息都沒有,這個和尚一直沒有開悟,就準備打消參學,向禪師說:「算了,我回家去吧!」
遂翁禪師見他猶如浮萍定不住,就激勵他:「再忍耐一下,再參七天就好。」七天以後,依舊沒有開悟。忍耐又忍耐,七天又七天,唉!七個七天都過了,這和尚不免垂頭喪氣。遂翁禪師慈悲開示他:「再過五天吧!」
這和尚又參了五天禪,遂翁禪師冷眼靜觀,只是一再挽留:再三天吧......再一天吧!這個和尚非常恐慌,問:「禪師!最後一天,不開悟怎麽辦?」遂翁禪師莊嚴地道:
「再一天不開悟,只有死,不能再活了!」這個和尚面對死亡,真正「置之死地而後生」,精神統一,意志集中,非比尋常。功夫盡處,胸中不掛一塵;火候到時,心上不依一法。旋乾轉坤,只是一念用力,生死禪便豁然洞現,和尚就在這一天開悟了。
禪師教人,不是給你添加什麽,而是要你把俗情妄智通通扔掉,自服一帖清涼心散,照見人生的迷情與真機。
有名的趙州禪師,消泯了貪恚愚痴苦惱後,常教化世人。一次,有個女人向趙州禪師訴苦:「唉呀!禪師,像我們女人實在業障啊!小女孩時,要聽父母嚴苛管教;長大結婚後,要被丈夫管;老年又輪到兒女來管。你看這些兒女,我一講話,他們就叫:『媽媽,不要講啦!』真是業障啊!」趙州禪師呵呵大笑,一擺手:
「你不要這樣想。女人很有福氣啊!你看:小女孩時,爸爸媽媽多麽愛護照顧;長大以後,多少男人傾心追求喔!老來兒女也特別孝順。很多兒女不喜歡探望父親,反而喜歡看媽媽,做女人實在比做男人多受眷顧喲!」通達人情事理的趙州禪師,不要女人自怨自嗟。他換一個角度,把不好的都看成美好,成就另一種風光。一樣的世間,不一樣的情懷,端看我們一心如何轉換,這就是禪教的靈巧法門。
有一個人絮絮不休向趙州禪師叩問:「怎樣學道?怎樣參禪?如何開悟?如何成佛?」趙州禪師點點頭,起身說:
「我沒有時間跟你講,我現在要去小便啦!」說完,不理那人的驚愕,禪師開步走、走、走,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回頭微笑說:「你看!像小便這麽一點小事情,還要我自己去,你能代替我嗎?」那個信徒一想,就懂了。禪,是不能外求的,怎樣參禪?怎樣開悟?怎樣成佛?別人都不能代替,這是你自己的事,你要自己去參學。千鈞重擔都背過的人,自然生出力氣,自然有肩膀,這是禪的方便法門。
大安禪師到百丈處參學,與百丈問答的公案,可以幫我們更深入禪宗的特色:「如何識佛?」
「大似騎牛覓牛。」
「識得以後呢?」
「如人騎牛回家。」
「如何保住?」
「如牧童執杖看牛,不令踐踏作物。」我們的自心被無明顛倒,攀緣五欲六塵,心中不淨,向何處問佛?問了佛又有何用?向外追尋總無益,不如騎牛歸家,好好安心長養。
禪,要靠自己去體驗,去實踐。我有禪是我的,不是你的,希望各位把禪轉化到自己身心裏面,帶回去好好生活;更希望各位借著禪海法水滋潤生命,體悟清明意境,清涼六根,活得更清明自在。我祝福大家福慧增長,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