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文集 · 憎王孫文

柳宗元 《柳宗元文集》
猿、王孫居異山,德異性,不能相容。猿之德靜以恆,類仁讓孝慈[1]。居相愛,食相先,行有列,飲有序。不幸乖離,則其鳴哀。有難,則內其柔弱者。不踐稼蔬。木實未熟,相與視之謹;既熟,嘯呼群萃,然後食,衎衎焉[2]。山之小草木,必環而行遂其植。故猿之居山恆郁然。王孫之德躁以囂,勃諍號呶[3],唶唶彊彊[4],雖群不相善也。食相噬齧,行無列,飲無序。乖離而不思。有難,推其柔弱者以免。好踐稼蔬,所過狼藉披攘。木實未熟,輒齕咬投注[5]。竊取人食,皆知自實其嗛[6]。山之小草木,必凌挫折挽,使之瘁然後已。故王孫之居山恆蒿然。以是猿群眾則逐王孫,王孫群眾亦齚猿[7]。猿棄去,終不與抗。然則物之甚可憎,莫王孫若也。余棄山間久,見其趣如是,作《憎王孫》雲。 湘水之浟浟兮,其上群山。胡茲郁而疲彼兮,善惡異居其間。惡者王孫兮善者猿,環行遂植兮止暴殘。王孫兮甚可憎!噫,山之靈兮,胡不賊旃[8]? 跳踉叫囂兮,沖目宣齗[9]。外以敗物兮,內以爭群。排斗善類兮,嘩駭披紛。盜取民食兮,私己不分。充嗛果腹兮,驕傲歡欣,嘉華美木兮碩而繁,群披競齧兮枯株根。毀成敗實兮更怒喧,居民怨苦兮號穹旻[10]。王孫兮甚可憎!噫,山之靈兮,胡獨不聞? 猿之仁兮,受逐不校;退優遊兮,唯德是效。廉、來同兮聖囚[11],禹、稷合兮凶誅[12]。群小遂兮君子違[13],大人聚兮孽無餘。善與惡不同鄉兮,否泰既兆其盈虛[14]。伊細大之固然兮,乃禍福之攸趨。王孫兮甚可憎!噫,山之靈兮,胡逸而居? 【注釋】 [1]類:大都,基本上。 [2]衎衎:溫馨歡樂。 [3]勃諍號呶:爭鬥號叫。 [4]唶唶:大聲呼號。彊彊:緊緊相隨。 [5]齕:咬。 [6]嗛:猴類儲藏食物的皮囊。 [7]齚:撕咬。 [8]賊旃:誅殺了它。 [9]沖目宣齗:瞪著眼,齜著牙。 [10]穹旻:蒼天。 [11]廉、來:指殷紂王的佞臣飛廉和惡來。聖囚:指周文王被囚禁之事。 [12]禹、稷:指賢士夏禹、后稷。凶:指被舜放逐的四個惡人渾敦、窮奇、檮杌、饕餮。 [13]遂:得逞。 [14]否:厄運。泰: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