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詞集 · 柳永詞卷下
安公子
長川波瀲灩。楚鄉淮岸迢遞,一霎煙汀雨過,芳草青如染。驅驅攜書劍。當此好天好景,自覺多愁多病,行役心情厭。
望處曠野沉沉,暮雲黯黯。行侵夜色,又是急槳投村店。認去程將近,舟子相呼,遙指漁燈一點。
菊花新
欲掩香幃論繾綣。先斂雙蛾愁夜短。催促少年郎,先去睡、鴛衾圖暖。
須臾放了殘針線。脫羅裳、恣情無限。留取帳前燈,時時待、看伊嬌面。
◆柳永淫詞莫逾於《菊花新》一闋,見升庵《詞林萬選》。詞云:「欲掩香幃論繾綣(略)。」(李調元《雨村詞話》)
過澗歇近
酒醒。夢才覺,小閣香炭成煤,洞戶銀蟾移影。人寂靜。夜永清寒,翠瓦霜凝。疏簾風動,漏聲隱隱,飄來轉愁聽。
怎向心緒,近日厭厭長似病。鳳樓咫尺,佳期杳無定。展轉無眠,粲枕冰冷。香虬煙斷,是誰與把重衾整?
輪台子
霧斂澄江,煙消藍光碧。彤霞襯遙天,掩映斷續,半空殘月。孤村望處人寂寞,聞釣叟、甚處一聲羌笛。九疑山畔才雨過,斑竹作、血痕添色。感行客。翻思故國,恨因循阻隔。路久沉消息。
正老松枯柏情如織。聞野猿啼,愁聽得。見釣舟初出,芙蓉渡頭,鴛鴦灘側。干名利祿終無益。念歲歲間阻,迢迢紫陌。翠蛾嬌艷,從別後經今,花開柳拆傷魂魄。利名牽役。又爭忍、把光景拋擲?
望漢月
明月明月明月。爭奈乍圓還缺。恰如年少洞房人,暫歡會、依前離別。
小樓憑檻處,正是去年時節。千里清光又依舊,奈夜永、厭厭人絕。
歸去來
初過元宵三五。慵困春情緒。燈月闌珊嬉遊處。遊人盡、厭歡聚。
憑仗如花女。持杯謝、酒朋詩侶。餘酲更不禁香醑。歌筵罷、且歸去。
燕歸梁
織錦裁篇寫意深。字值千金。一回披玩一愁吟。腸成結、淚盈襟。
幽歡已散前期遠,無憀賴、是而今。密憑歸雁寄芳音。恐冷落、舊時心。
八六子
如花貌。當來便約,永結同心偕老。為妙年、俊格聰明,凌厲多方憐愛,何期養成心性近,元來都不相表。漸作分飛計料。
稍覺因情難供,恁殛惱。爭克罷同歡笑。已是斷弦尤續,覆水難收,常向人前誦談,空遣時傳音耗。謾悔懊。此事何時壞了?
長壽樂
尤紅殢翠。近日來、陡把狂心牽繫。羅綺叢中,笙歌宴上,有個人人可意。解嚴妝巧笑,取次言談成嬌媚。知幾度、密約秦樓盡醉。仍攜手,眷戀香衾繡被。
情漸美。算好把、夕雨朝雲相繼。便是仙禁春深,御爐香裊,臨軒親試。對天顏咫尺,定然魁甲登高第。待恁時、等著回來賀喜。好生地。剩與我兒利市。
◆隔句協,始於《詩》之「蕭蕭馬鳴,悠悠旆旌」,蕭、悠為韻。而古風之「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老、道繼之。詞則柳耆卿《傾杯樂》雲「(略)」。又:「知幾度、密約秦樓盡醉。仍攜手,眷戀香衾繡被。」「度」、「手」亦隔協。方音「否」讀如「釜」,宋詞往往以「否」協「處」,此即其例。(陳銳《袌碧齋詞話》)
望海潮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夸。
◆柳耆卿與孫相何為布衣交。孫知杭州,門禁甚嚴。耆卿欲見之不得,作《望海潮》詞,往謁名妓楚楚曰:「欲見孫相,恨無門路。若因府會,願借朱唇歌於孫相公之前。若問誰為此詞,但說柳七。」中秋府會,楚楚宛轉歌之,孫即日迎耆卿預坐。(陳元靚《歲時廣記》引楊湜《古今詞話》)
◆孫何帥錢塘,柳耆卿作《望海潮》詞贈之雲(詞略)。此詞流播,金主亮聞之,欣然有慕於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志。近時謝處厚詩曰:「誰把杭州曲子謳,荷花十里桂三秋。那知草木無情物,牽動長江萬里愁。」余謂此詞雖牽動長江之愁,然卒為金主送死之媒,未足恨也。至於荷艷桂香,妝點湖山之清麗,使士大夫流連於歌舞嬉遊之樂,遂忘中原,是則深可恨耳。因和其詩云:「殺胡快劍是清謳,牛渚依然一片秋。卻恨荷花留玉輦,竟忘煙柳汴宮愁。」(羅大經《鶴林玉露》)
◆此則宜於紅氍上扮演,非文人聲口。此時鳳池可望江潮。(王闓運《湘綺樓評詞》)
如魚水
輕靄浮空,亂峰倒影,瀲灩十里銀塘。繞岸垂楊。紅樓朱閣相望。芰荷香。雙雙戲、鸂鶒鴛鴦。乍雨過、蘭芷汀洲,望中依約似瀟湘。
風淡淡,水茫茫。動一片晴光。畫舫相將。盈盈紅粉清商。紫薇郎。修禊飲、且樂仙鄉。更歸去、遍歷鑾坡鳳沼,此景也難忘。
◆是調聲拍繁促,夾葉處自然成韻。視夢窗之《夜合花》,梅溪之《玉簟》,更覺淒異。(鄭文焯《樂章集校》)
又
帝里疏散,數載酒縈花系,九陌狂游。良景對珍筵惱,佳人自有風流。勸瓊甌。絳唇啟、歌發清幽。被舉措、藝足才高,在處別得艷姬留。
浮名利,擬拚休。是非莫掛心頭。富貴豈由人?時會高志須酬。莫閒愁。共綠蟻、紅粉相尤。向繡幄,醉倚芳姿睡,算除此外何求?
玉蝴蝶
望處雨收雲斷,憑闌悄悄,目送秋光。晚景蕭疏,堪動宋玉悲涼。水風輕、蘋花漸老,月露冷、梧葉飄黃。遣情傷。故人何在,煙水茫茫。
難忘。文期酒會,幾辜風月,屢變星霜。海闊山遙,未知何處是瀟湘。念雙燕、難憑遠信,指暮天、空識歸航。黯相望。斷鴻聲里,立盡斜陽。
◆夢窗詞有是調,即次韻耆卿。(鄭文焯《樂章集校》)
◆「水風」二句善狀蕭疏晚景,且引起下文離思。「情傷」以下至結句黯然魂消,可抵江淹《別賦》,令人增《蒹葭》懷友之思。(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耆卿善使直筆、勁筆,一起即見此種作法,且全篇一氣貫注,梅溪「晚雨未催宮樹」一首及夢窗和作,雖色澤較濃,實皆學柳,喬曾劬謂「足見南宋步柳之跡」是也。開口「望處」二字,直貫「立盡斜陽」、「雨收雲斷」,是「目」之所以能「送」。「憑闌悄悄」,「目送」時神味,亦即「立盡」之根。「秋光」叫起下四句。「晚景」二句,以宋玉悲秋自比,仍是虛寫。「水風」兩對句,實寫「秋光」,略施色澤,而蘋老梧飄,俯仰所得,皆因「蕭疏」「晚景」「遣」我「情傷」者。因此念及「故人」,「煙水茫茫」,則秋水伊人之思,一筆拍到作意也。過變「難忘」二字陡接。「文期酒會」是「難忘」之事,「難忘」之人。「幾孤風月」,是勝會不常,「屢變星霜」,是年華易逝:一意化兩。「海闊天遙」,則「故人」遠隔。「瀟湘」「未知何處」,則「目送」時心境,亦「煙水茫茫」之真詮。於是望音信而覺其「難憑」,指「歸航」而悟其「空識」,「故人何在」之感,寫得無微不至。馮熙所謂「達難達之情」,此也。「黯相望」綜束上文。「斷鴻聲里」二句,收轉到「憑闌悄悄」。「盡」字極辣,極厚,極朴,較少游「杜鵑聲里斜陽暮」,尤覺力透紙背。蓋彼在前結,故蘊蓄;此在後結,故沉雄也。(陳匪石《宋詞舉》)
◆此首「望處」二字,統撮全篇。起言憑闌遠望,「悄悄」二字,已含悲意。「晚景」二句,虛寫晚景足悲。「水風」兩對句,實寫蘋老、梧黃之景。「遣情傷」三句,乃折到懷人之感。下片,極寫心中之抑鬱。「難忘」兩句,回憶當年之樂。「幾孤」句,言文酒之疏。「屢變」句,言經歷之久。「海闊」兩句,言隔離之遠。「念雙燕」兩句,言思念之切。末句,與篇首相應。「立盡斜陽」,佇立之久可知,羈愁之深可知。(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又
漸覺芳郊明媚,夜來膏雨,一灑塵埃。滿目淺桃深杏,露染風裁。銀塘靜、魚鱗簟展,煙岫翠、龜甲屏開。殷晴雷。雲中鼓吹,游遍蓬萊。
徘徊。隼旟前後,三千珠履,十二金釵。雅俗熙熙,下車成宴盡春台。好雍容、東山妓女,堪笑傲、北海尊罍。且追陪。鳳池歸去,那更重來。
◆坡(蘇軾)、谷(黃庭堅)同游鳳池寺,坡公舉對云:「張丞相之佳篇,昔曾三到。」山谷答云:「柳屯田之妙句,那更重來。」時稱名對。張丞相詩云:「八十老翁無品秩,昔曾三到鳳池來。」坡公蓋取此也。按:張丞相,即張大遜。(曾敏行《獨醒雜誌》)
又
是處小街斜巷,爛游花館,連醉瑤卮。選得芳容端麗,冠絕吳姬。絳唇輕、笑歌盡雅,蓮步穩、舉措皆奇。出屏幃。倚風情態,約素腰肢。
當時。綺羅叢里,知名雖久,識面何遲。見了千花萬柳,比並不如伊。未同歡、寸心暗許,欲話別、縴手重攜。結前期。美人才子,合是相知。
又
誤入平康小巷,畫檐深處,珠箔微褰。羅綺叢中,偶認舊識嬋娟。翠眉開、嬌橫遠岫,綠鬢嚲、濃染春煙。憶情牽。粉牆曾恁,窺宋三年。
遷延。珊瑚筵上,親持犀管,旋疊香箋。要索新詞,殢人含笑立尊前。按新聲、珠喉漸穩,想舊意、波臉增妍。苦留連。鳳衾鴛枕,忍負良天。
又
淡盪素商行暮,遠空雨歇,平野煙收。滿目江山,堪助楚客冥搜。素光動、雲濤漲晚,紫翠冷、霜巘橫秋。景清幽。渚蘭香榭,汀樹紅愁。
良儔。西風吹帽,東籬攜酒,共結歡游。淺酌低吟,坐中俱是飲家流。對殘暉、登臨休嘆,賞令節、酩酊方酬。且相留。眼前尤物,盞里忘憂。
滿江紅
暮雨初收,長川靜、征帆夜落。臨島嶼、蓼煙疏淡,葦風蕭索。幾許漁人飛短艇,盡載燈火歸村落。遣行客、當此念回程,傷漂泊。
桐江好,煙漠漠。波似染,山如削。繞嚴陵灘畔,鷺飛魚躍。遊宦區區成底事?平生況有雲泉約。歸去來、一曲仲宣吟,從軍樂。
又
訪雨尋雲,無非是、奇容艷色。就中有、天真妖麗,自然標格。惡發姿顏歡喜面,細追想處皆堪惜。自別後、幽怨與閒愁,成堆積。
鱗鴻阻,無信息。夢魂斷,難尋覓。盡思量,休又怎生休得?誰恁多情憑向道,縱來相見且相憶。便不成、常遣似如今,輕拋擲。
又
萬恨千愁,將年少、衷腸牽繫。殘夢斷、酒醒孤館,夜長無味。可惜許枕前多少意,到如今兩總無終始。獨自個、贏得不成眠,成憔悴。
添傷感,將何計?空只恁,厭厭地。無人處思量,幾度垂淚。不會得都來些子事,甚恁底抵死難拚棄。待到頭、終久問伊著,如何是。
又
匹馬驅驅,搖征轡、溪邊谷畔。望斜日西照,漸沉山半。兩兩棲禽歸去急,對人相併聲相喚。似笑我、獨自向長途,離魂亂。
中心事,多傷感。人是宿,前村館。想鴛衾今夜,共他誰暖?惟有枕前相思淚,背燈彈了依前滿。怎忘得、香閣共伊時,嫌更短。
洞仙歌
乘興,閒泛蘭舟,渺渺煙波東去。淑氣散幽香,滿蕙蘭汀渚。綠蕪平畹,和風輕暖,曲岸垂楊,隱隱隔、桃花圃。芳樹外,閃閃酒旗遙舉。
羈旅。漸入三吳風景,水村漁市。閒思更遠神京,拋擲幽會小歡何處。不堪獨倚危檣,凝情西望日邊,繁華地、歸程阻。空自嘆當時,言約無據。傷心最苦。佇立對、碧雲將暮。關河遠,怎奈向、此時情緒?
引駕行
紅塵紫陌,斜陽暮草長安道,是離人、斷腸處,迢迢匹馬西征。新晴。韶光明媚,輕煙淡薄和風暖,望花村、路隱映,搖鞭時過長亭。愁生。傷鳳城仙子,別來千里重行行。又記得臨歧,淚眼濕、蓮臉盈盈。
消凝。花朝月夕,最苦冷落銀屏。想媚容、耿耿無眠,屈指已算回程。相縈。空萬般思憶,爭如歸去睹傾城。向繡幃、深處並枕,說如此牽情。
望遠行
長空降瑞,寒風剪,淅淅瑤花初下。亂飄僧舍,密灑歌樓,迤邐漸迷鴛瓦。好是漁人,披得一蓑歸去,江上晚來堪畫。滿長安,高卻旗亭酒價。
幽雅。乘興最宜訪戴,泛小棹、越溪瀟灑。皓鶴奪鮮,白鷳失素,千里廣鋪寒野。須信幽蘭歌斷,彤雲收盡,別有瑤台瓊榭。放一輪明月,交光清夜。
◆此詞掩襲太多,「皓鶴」二語出惠連《雪賦》。(許昂霄《詞綜偶評》)
◆鄭谷詩:「江上晚來堪畫處,漁人披得一蓑歸。」又「長安酒價高」。越溪,剡溪也,戴安道所居。寫雪,通首清雅不俗。第以用前人意思多,總覺少獨得之妙句耳。(黃蘇《蓼園詞選》)
八聲甘州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妝樓顒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東坡云:「世言柳耆卿詞俗,非也。如《八聲甘州》云:『風霜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此語於詩句不減唐人。」(趙德麟《侯鯖錄》)
◆東坡云:「人皆言柳耆卿詞俗,如『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唐人佳處不過如此。」按其全篇雲(略)。蓋《八聲甘州》也。《草堂詩餘》不選此,而選其如「願奶奶蘭心蕙性」之鄙俗,及「以文會友」、「寡信輕諾」之酸文,不知何見也。(楊慎《詞品》)
◆彼此情形,不言可喻。(卓人月《古今詞統》)
◆詞有與古詩同妙者,如……「關河冷落,殘照當樓」,即《敕勒之歌》也。(劉體仁《七頌堂詞繹》)
◆耆卿詞以「關河冷落,殘照當樓」與「楊柳岸、曉風殘月」為佳,非是則淫以褻矣。此不可不辨。(田同之《西圃詞說》)
◆《八聲甘州》之「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乃不減唐人語。……昔東坡讀孟郊詩作詩云:「寒燈照昏花,佳處時一遭。孤芳擢荒穢,苦語餘詩騷。」吾於屯田詞亦云。(鄧廷楨《雙硯齋詞話》)
◆詞韶麗處,不在塗脂抹粉也。……誦耆卿「漸風霜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句,自覺神魂欲斷。蓋皆在神不在跡也。(沈祥龍《論詞隨筆》)
◆情景兼到,骨韻俱高,無起伏之情,有生動之趣,古今傑構,耆卿集中僅見之作。「佳人妝樓」四字連用,俗極。擇言貴雅,何不檢點如是,致令白璧微瑕。(陳廷焯《大雅集》)
◆《八聲甘州·對瀟瀟暮雨灑江天》。飛卿詞「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此詞境頗似之。(梁啓超《飲冰室評詞》)
◆起二句有俊爽之致。「霜風」、「殘照」三句,音節悲抗,如江天聞笛,古戍吹笳。東坡極稱之,謂唐人佳處,不過如此。以其有提筆四顧之概,類太白之「牛渚望月」,少陵之「夔府清秋」也。其下二句,順筆寫之,至結句江水東流,復能振起。後半首分三疊寫法,先言己之欲歸不得,何事淹留,次言閨人念遠,誤認歸舟,與溫飛卿之「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皆善寫閨人心事。結句言知君憶我,我亦憶君。前半首之「霜風」、「殘照」,皆在凝眸悵望中也。(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句首或句中或句尾限用去上者。……句中之例,如屯田《八聲甘州》之「暮雨」。(陳匪石《聲執》)
◆此首亦柳詞名著。一起寫雨後之江天,澄澈如洗。「漸霜風」三句,更寫風緊日斜之境,淒寂可傷。以東坡之鄙柳詞,亦謂此三句「唐人佳處,不過如此」。「是處」四句,復嘆眼前景物凋殘。惟有江水東流,自起首至此,皆寫景。換頭,即景生情。「不忍」句與「望故鄉」兩句,自為呼應。「嘆年來」兩句,自問自嘆,與「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句,同為恨極之語。「想」字貫至收處,皆是從對面著想,與少陵之「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作法相同。小謝詩云「天際識歸舟」,屯田用其語,而加「誤幾回」三字,更覺靈動。收處歸到「倚闌」,與篇首應。梁任公謂此首詞境頗似「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說亦至當。(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此為羈旅離別之詞。蓋旅人每遇節候遷移,景物變換,即動歸思,而秋氣蕭索,尤易生人悲感。故《楚辭·九辯》獨於秋生悲。此詞上半闋因秋雨引起離愁。「霜風」三句,乃秋雨望中遠景,得壯闊,故東坡稱之。「紅衰翠減」,即「物華休」,乃秋雨望中近景。「長江」句,見景物皆變,不變者惟有「長江」耳。下半闋即寫引起之歸思。「年來」二句,言客中情味索然,以見歸之不可緩。「想佳人」以下,又從對面著想,寫家人念遊人,不知遊人此時亦正思家人也。觀「倚欄干處」句,知首句「對瀟瀟暮雨」以下所見遠近景物,皆倚欄干時眼中之物象也。全首布置井井,正其巧於鋪敘之處。(劉永濟《唐五代兩宋詞簡析》)
臨江仙
夢覺小庭院,冷風淅淅,疏雨瀟瀟。綺窗外,秋聲敗葉狂飄。心搖。奈寒漏永,孤幃悄,淚燭空燒。無端處,是繡衾鴛枕,閒過清宵。
蕭條。牽情系恨,爭向年少偏饒。覺新來、憔悴舊日風標。魂消。念歡娛事,煙波阻、後約方遙。還經歲,問怎生禁得,如許無聊?
竹馬子
登孤壘荒涼,危亭曠望,靜臨煙渚。對雌霓掛雨,雄風拂檻,微收煩暑。漸覺一葉驚秋,殘蟬噪晚,素商時序。覽景想前歡,指神京,非霧非煙深處。
向此成追感,新愁易積,故人難聚。憑高盡日凝佇。贏得消魂無語。極目霽靄霏微,暝鴉零亂,蕭索江城暮。南樓畫角,又送殘陽去。
小鎮西
意中有個人,芳顏二八。天然俏、自來奸黠。最奇絕。是笑時、媚靨深深,百態千嬌,再三偎著,再三香滑。
久離缺。夜來魂夢裡,尤花殢雪。分明似舊家時節。正歡悅。被鄰雞喚起,一場寂寥,無眠向曉,空有半窗殘月。
小鎮西犯
水鄉初禁火,青春未老。芳菲滿、柳汀煙島。波際紅幃縹緲。盡杯盤小。歌祓禊,聲聲諧楚調。
路繚繞。野橋新市里,花穠妓好。引遊人、競來喧笑。酩酊誰家年少?任玉山倒。家何處?落日眠芳草。
迷神引
一葉扁舟輕帆卷。暫泊楚江南岸。孤城暮角,引胡笳怨。水茫茫,平沙雁、旋驚散。煙斂寒林簇,畫屏展。天際遙山小,黛眉淺。
舊賞輕拋,到此成遊宦。覺客程勞,年光晚。異鄉風物,忍蕭索、當愁眼?帝城賒,秦樓阻,旅魂亂。芳草連空闊,殘照滿。佳人無消息,斷雲遠。
促拍滿路花
香靨融春雪,翠鬢嚲秋煙。楚腰纖細正笄年。鳳幃夜短,偏愛日高眠。起來貪顛耍,只恁殘卻黛眉,不整花鈿。
有時攜手閒坐,偎倚綠窗前。溫柔情態盡人憐。畫堂春過,悄悄落花天。最是嬌痴處,尤殢檀郎,未教拆了鞦韆。
六么令
淡煙殘照,搖曳溪光碧。溪邊淺桃深杏,迤邐染春色。昨夜扁舟泊處,枕席當灘磧。波聲漁笛。驚回好夢,夢裡欲歸歸不得。
展轉翻成無寐,因此傷行役。思念多媚多嬌,咫尺千山隔。都為深情密愛,不忍輕離拆。好天良夕。鴛帷寂寞,算得也應暗相憶。
剔銀燈
何事春工用意?繡畫出、萬紅千翠。艷杏夭桃,垂楊芳草,各斗雨膏煙膩。如斯佳致。早晚是、讀書天氣。
漸漸園林明媚。便好安排歡計。論籃買花,盈車載酒,百琲千金邀妓。何妨沉醉。有人伴、日高春睡。
紅窗聽
如削肌膚紅玉瑩。舉措有、許多端正。二年三歲同鴛寢,表溫柔心性。
別後無非良夜永。如何向、名牽利役,歸期未定。算伊心裡,卻冤成薄倖。
臨江仙
鳴珂碎撼都門曉,旌幢擁下天人。馬搖金轡破香塵。壺漿迎路,歡動帝城春。
揚州曾是追游地,酒台花徑猶存。鳳簫依舊月中聞。荊王魂夢,應認嶺頭雲。
鳳歸雲
向深秋,雨餘爽氣肅西郊。陌上夜闌,襟袖起涼飆。天末殘星,流電未滅,閃閃隔林梢。又是曉雞聲斷,陽烏光動,漸分山路迢迢。
驅驅行役,苒苒光陰,蠅頭利祿,蝸角功名,畢竟成何事,漫相高。拋擲雲泉,狎玩塵土,壯節等閒消。幸有五湖煙浪,一船風月,會須歸去老漁樵。
◆殘星之光,亦隔林閃閃不止,流電寫景逼真。(夏敬觀《吷庵詞評》)
女冠子
淡煙飄薄。鶯花謝、清和院落。樹陰翠、密葉成幄。麥秋霽景,夏雲忽變奇峰、倚寥廓。波暖銀塘,漲新萍綠魚躍。想端憂多暇,陳王是日,嫩苔生閣。
正鑠石天高,流金晝永,楚榭光風轉蕙,披襟處、波翻翠幕。以文會友,沉李浮瓜忍輕諾?別館清閒,避炎蒸、豈須河朔。但尊前隨分,雅歌艷舞,盡成歡樂。
玉山枕
驟雨新霽。盪原野、清如洗。斷霞散彩,殘陽倒影,天外雲峰,數朵相倚。露荷煙芰滿池塘,見次第、幾番紅翠。當是時、河朔飛觴,避炎蒸,想風流堪繼。
晚來高樹清風起。動簾幕、生秋氣。畫樓晝寂,蘭台夜靜,舞艷歌姝,漸任羅綺。訟閒時泰足風情,便爭奈、雅歡都廢。省教成、幾闋清歌,盡新聲,好尊前重理。
減字木蘭花
花心柳眼。郎似遊絲常惹絆。獨為誰憐?繡線金針不喜穿。
深房密宴。爭向好天多聚散。綠鎖窗前。幾日春愁廢管弦。
木蘭花令
有個人人真堪羨。問著佯羞回卻面。你若無意向他人,為甚夢中頻相見?
不如聞早還卻願。免使牽人虛魂亂。風流腸肚不堅牢,只恐被伊牽惹斷。
甘州令
凍雲深,淑氣淺,寒欺綠野。輕雪伴、早梅飄謝。艷陽天,正明媚,卻成瀟灑。玉人歌,畫樓酒,對此景、驟增高價。
賣花巷陌,放燈台榭。好時節、怎生輕舍?賴和風,盪霽靄,廓清良夜。玉塵鋪,桂華滿,素光里、更堪遊冶。
西施
苧羅妖艷世難偕。善媚悅君懷。後庭恃寵,盡使絕嫌猜。正恁朝歡暮宴,情未足,早江上兵來。
捧心調態軍前死,羅綺旋變塵埃。至今想,怨魂無主尚徘徊。夜夜姑蘇城外,當時月,但空照荒台。
◆此詞詠調名本意,即演西施故事。下闋言越兵攻吳,西施死於「軍前」,至今「怨魂無主」,似出於西施故事之又一傳說。
又
柳街燈市好花多。盡讓美瓊娥。萬嬌千媚,的的在層波。取次梳妝,自有天然態,愛淺畫雙蛾。
斷腸最是金閨客,空憐愛、奈伊何?洞房咫尺,無計枉朝珂。有意憐才,每遇行雲處,幸時恁相過。
又
自從回步百花橋。便獨處清宵。鳳衾鴛枕,何事等閒拋?縱有餘香,也似郎恩愛,向日夜潛消。
恐伊不信芳容改,將憔悴、寫霜綃。更憑錦字,字字說情憀。要識愁腸,但看丁香樹,漸結盡春梢。
河傳
翠深紅淺。愁蛾黛蹙,嬌波刀剪。奇容妙妓,爭逞舞裀歌扇。妝光生粉面。
坐中醉客風流慣。尊前見。特地驚狂眼。不似少年時節,千金爭選。相逢何太晚。
又
淮岸。向晚。圓荷向背,芙蓉深淺。仙娥畫舸,露漬紅芳交亂。難分花與面。
采多漸覺輕船滿。呼歸伴。急槳煙村遠。隱隱棹歌,漸被蒹葭遮斷。曲終人不見。
郭郎兒近
帝里。閒居小曲深坊,庭院沉沉朱戶閉。新霽。畏景天氣。薰風簾幕無人,永晝厭厭如度歲。
愁悴。枕簟微涼,睡久輾轉慵起。硯席塵生,新詩小闋,等閒都盡廢。這些兒、寂寞情懷,何事新來常恁地。
◆唐王言史詩「曲池並畏景」可證,非誤字。萬氏疏漏之甚。萬氏以「畏景」決是誤字,不知此用「夏日可畏」。雲「畏景」即「畏日」,夢窗詞有之。又本集《過澗歇》亦有「避畏景,兩兩舟人夜語」,可知柳詞恆見,原於《文選》。耆卿取字,不僅在溫、李詩中,蓋熟於六朝文,故語多艷冶,無一字無來處。(鄭文焯《樂章集校》)
透碧霄
月華邊。萬年芳樹起祥煙。帝居壯麗,皇家熙盛,寶運當千。端門清晝,觚稜照日,雙闕中天。太平時、朝野多歡。遍錦街香陌,鈞天歌吹,閬苑神仙。
昔觀光得意,狂游風景,再睹更精妍。傍柳陰,尋花徑,空恁嚲轡垂鞭。樂游雅戲,平康艷質,應也依然。仗何人、多謝嬋娟。道宦途蹤跡,歌酒情懷,不似當年。
木蘭花慢
倚危樓佇立,乍蕭索、晚晴初。漸素景衰殘,風砧韻冷,霜樹紅疏。雲衢。見新雁過,奈佳人自別阻音書。空遣悲秋念遠,寸腸萬恨縈紆。
皇都。暗想歡游,成往事、動欷歔。念對酒當歌,低幃並枕,翻恁輕孤。歸途。縱凝望處,但斜陽暮靄滿平蕪。贏得無言悄悄,憑闌盡日踟躕。
又
拆桐花爛漫,乍疏雨、洗清明。正艷杏燒林,緗桃繡野,芳景如屏。傾城。盡尋勝去,驟雕鞍紺幰出郊坰。風暖繁弦脆管,萬家競奏新聲。
盈盈。鬥草踏青。人艷冶、遞逢迎。向路旁往往,遺簪墮珥,珠翠縱橫。歡情。對佳麗地,信金罍罄竭玉山傾。拚卻明朝永日,畫堂一枕春酲。
◆朱新仲少仕江寧,在王彥昭幕中,有代彥昭春日留客致語云:「寒食只數日間,才晴又雨,牡丹蓋十數種,欲坼又芳。」皆《魯公帖》與《牡丹譜》中全語也。彥昭好令人歌柳三變樂府新聲,又嘗作樂語曰:「正好歡娛,歌葉樹數聲啼鳥,不妨沉醉,拚畫堂一枕春醒。」又皆柳詞中語(王明清《揮麈後錄》)
◆近時詞人,多不詳看古曲下句命意處,但隨俗念過便了。如柳詞《木蘭花慢》云:「拆桐花爛漫。」此正是第一句,不用空頭字在上,故用拆字,言開了桐花爛漫也。有人不曉此意,乃云:此花名為拆桐,於詞中雲開到拆桐花,開了又拆,此何意也?(沈義父《樂府指迷》)
◆《木蘭花慢》,柳耆卿清明詞,得音調之正。蓋「傾城」、「盈盈」、「歡情」,於第二字中有韻。近見吳彥高中秋詞,亦不失此體,餘人皆不能。然元遺山集中凡九首,內五首兩處用韻,亦未為全知者。(吳師道《吳禮部詩話》)
◆此詞反映汴京清明節日,男女遊樂之事也。首二韻寫春初景物鮮麗。次寫郊遊車馬、音樂之盛況。下半闋寫婦女嬉遊之事。「遺簪墮餌」,見其服飾之侈靡;「金罍」、「玉山」,寫其酒食之酣暢。「拚卻」兩句,言不管明日酒睏倦臥,且圖今日盡情狂樂也。《東京夢華錄》記:「清明節……四野如市,往往就芳樹之下或園圃之間,羅列杯盤,互相勸酬,都城之歌兒舞女,遍滿園亭,抵暮而歸。」可證此詞皆為實寫。又可知北宋之初,上下晏安景象,固由生產發達、商業繁盛所致,而富家豪室如此奢侈淫靡,亦足以召亂致亡。後來遼、金入侵,未必不與此有關也。(劉永濟《唐五代兩宋詞簡釋》)
又
古繁華茂苑,是當日、帝王州。詠人物鮮明,土風細膩,曾美詩流。尋幽。近香徑處,聚蓮娃釣叟簇汀洲。晴景吳波練靜,萬家綠水朱樓。
凝旒。乃眷東南,思共理、命賢侯。繼夢得文章,樂天惠愛,布政優優。鰲頭。況虛位久,遇名都勝景阻淹留。贏得蘭堂醞酒,畫船攜妓歡游。
臨江仙引
渡口、向晚,乘瘦馬、陟平岡。西郊又送秋光。對暮山橫翠,襯殘葉飄黃。憑高念遠,素景楚天,無處不淒涼。
香閨別來無信息,雲愁雨恨難忘。指帝城歸路,但煙水茫茫。凝情望斷淚眼,盡日獨立斜陽。
又
上國。去客。停飛蓋、促離宴。長安古道綿綿。見岸花啼露,對堤柳愁煙。物情人意,向此觸目,無處不悽然。
醉擁征驂猶佇立,盈盈淚眼相看。況繡幃人靜,更山館春寒。今宵怎向漏永,頓成兩處孤眠。
又
畫舸、盪槳,隨浪箭、隔岸虹。□荷占斷秋容。疑水仙遊泳,向別浦相逢。鮫絲吐霧漸收,細腰無力轉嬌慵。
羅襪凌波成舊恨,有誰更賦驚鴻?想媚魂香信,算密鎖瑤宮。遊人漫勞倦□,奈何不逐東風。
瑞鷓鴣
寶髻瑤簪。嚴妝巧,天然綠媚紅深。綺羅叢里,獨逞謳吟。一曲《陽春》定價,何啻值千金?傾聽處,王孫帝子,鶴蓋成陰。
凝態掩霞襟。動象板聲聲,怨思難任。嘹亮處,迥壓弦管低沉。時恁回眸斂黛,空役五陵心。須信道,緣情寄意,別有知音。
又
吳會風流。人煙好,高下水際山頭。瑤台絳闕,依約蓬丘。萬井千閭富庶,雄壓十三州。觸處青蛾畫舸,紅粉朱樓。
方面委元侯。致訟簡時豐,繼日歡游。襦溫褲暖,已扇民謳。旦暮鋒車命駕,重整濟川舟。當恁時,沙堤路穩,歸去難留。
憶帝京
薄衾小枕涼天氣。乍覺別離滋味。展轉數寒更,起了還重睡。畢竟不成眠,一夜長如歲。
也擬待、卻回征轡。又爭奈、已成行計。萬種思量,多方開解,只恁寂寞厭厭地。系我一生心,負你千行淚。
◆孟郊《悼幼子》:「負我十年恩,欠爾千行淚。」又柳永《憶帝京》:「系我一生心,負你千行淚。」詞章中言涕淚有逋債,如《紅樓夢》第一回、第五回等所謂「還淚」、「欠淚的」,似始見此。(錢鍾書《管錐編》)
塞孤
一聲雞,又報殘更歇。秣馬巾車催發。草草主人燈下別。山路險,新霜滑。瑤珂響、起棲烏,金鐙冷、敲殘月。漸西風緊,襟袖淒裂。
遙指白玉京,望斷黃金闕。遠道何時行徹?算得佳人凝恨切。應念念,歸時節。相見了、執柔荑,幽會處、偎香雪。免鴛衾、兩恁虛設。
瑞鷓鴣
天將奇艷與寒梅。乍驚繁杏臘前開。暗想花神、巧作江南信,鮮染燕脂細剪裁。
壽陽妝罷無端飲,凌晨酒入香腮。恨聽煙塢深中,誰恁吹羌管逐風來?絳雪紛紛落翠苔。
又
全吳嘉會古風流。渭南往歲憶來游。西子方來、越相功成去,千里滄江一葉舟。
至今無限盈盈者,盡來拾翠芳洲。最是簇簇寒竹,遙認南朝畫、晚煙收。三兩人家古渡頭。
洞仙歌
嘉景,況少年彼此,爭不雨沾雲惹?奈傅粉英俊,夢蘭品雅。金絲帳暖銀屏亞。並粲枕、輕偎輕倚,綠嬌紅奼。算一笑,百琲明珠非價。
閒暇。每隻向、洞房深處,痛憐極寵,似覺些子輕孤,早恁背人沾灑。從來嬌縱多猜訝。更對剪香雲,須要深心同寫。愛搵了雙眉,索人重畫。忍孤艷冶。斷不等閒輕舍。鴛衾下。願常恁、好天良夜。
安公子
遠岸收殘雨。雨殘稍覺江天暮。拾翠汀洲人寂靜,立雙雙鷗鷺。望幾點、漁燈隱映蒹葭浦。停畫橈、兩兩舟人語。道去程今夜,遙指前村煙樹。
遊宦成羈旅。短檣吟倚閑凝佇。萬水千山迷遠近,想鄉關何處?自別後、風亭月榭孤歡聚。剛斷腸、惹得離情苦。聽杜宇聲聲,勸人不如歸去。
◆《安公子》「遠岸收殘雨」,後闋音節態度,絕類《拜新月慢》,清真「夜色催更」一闋,全從此脫化出來,特較更跌宕耳。(周濟《宋四家詞選》)
又
夢覺清宵半。悄然屈指聽銀箭。惟有床前殘淚燭,啼紅相伴。暗惹起、雲愁雨恨情何限。從臥來、展轉千餘遍。任數重鴛被,怎向孤眠不暖。
堪恨還堪嘆。當初不合輕分散。及至厭厭獨自個,卻眼穿腸斷。似恁地、深情密意如何拚?雖後約、的有于飛願。奈片時難過,怎得如今便見?
長壽樂
繁紅嫩翠。艷陽景,妝點神州明媚。是處樓台,朱門院落,弦管新聲騰沸。恣遊人、無限馳驟,驕馬車如水。竟尋芳選勝,歸來向晚,起通衢近遠,香塵細細。
太平世。少年時,忍把韶光輕棄?況有紅妝,楚腰越艷,一笑千金何啻?向尊前、舞袖飄雪,歌響行雲止。願長繩、且把飛烏系。任好從容痛飲,誰能惜醉?
傾杯
水鄉天氣,灑蒹葭、露結寒生早。客館更堪秋杪。空階下、木葉飄零,颯颯聲干,狂風亂掃。黯無緒、人靜酒初醒,天外征鴻,知送誰家歸信,穿雲悲叫。
蛩響幽窗,鼠窺寒硯,一點銀釭閒照。夢枕頻驚,愁衾半擁,萬里歸心悄悄。往事追思多少。贏得空使方寸撓。斷不成眠,此夜厭厭,就中難曉。
傾杯
金風淡盪,漸秋光老、清宵永。小院新晴天氣,輕煙乍斂,皓月當軒練淨。對千里寒光,念幽期阻、當殘景。早是多愁多病。那堪細把,舊約前歡重省?
最苦碧雲信斷,仙鄉路杳,歸雁難倩。每高歌、強遣離懷,奈慘咽、翻成心耿耿。漏殘露冷。空贏得、悄悄無言,愁緒終難整。又是立盡,梧桐碎影。
◆柳耆卿作《傾杯》秋景一闋,忽夢一婦人云:「妾非今世人,曾作前詩(指回仙景德寺題壁詩:「明月斜,秋風冷。今夜故人來不來,教人立盡梧桐影。」),數百年無人稱道,公能用之。」夢覺說其事,世傳乃鬼謠也。(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引《古今詞話》)
傾杯
鶩落霜洲,雁橫煙渚,分明畫出秋色。暮雨乍歇。小檝夜泊,宿葦村山驛。何人月下臨風處,起一聲羌笛。離愁萬緒,聞岸草、切切蛩吟如織。
為憶。芳容別後,水遙山遠,何計憑鱗翼?想繡閣深沉,爭知憔悴損、天涯行客。楚峽雲歸,高陽人散,寂寞狂蹤跡。望京國。空目斷、遠峰凝碧。
◆耆卿正鋒,以當杜詩。「何人」兩句,扶質立干。「想繡閣深沉」二句,忠厚悱惻,不愧大家。「楚峽雲歸」三句,寬處坦夷,正見家數。(譚獻《復堂詞話》)
◆「暮雨」三句音節極清峭。毛晉謂屯田詞「音調諧婉,尤工於羈旅悲怨之辭」,此作克副之。(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屯田善於羈旅行役,故此類之詞多同一機栝,然用筆則因調而殊。此詞起落翻騰,又與前選兩首用直筆者有異。起兩句對偶,即所謂「畫出秋色」,已隱寓別離之意、淪落之苦。「暮雨」三句,於秋色之中,寫泊舟之時、泊舟之處。「何人」句提起,無意中忽聞笛聲,惹起離愁。譚獻用《文賦》語「扶質立干」評之。梅溪之「碧袖一聲歌」,即學此筆法者,最擅神韻悠揚之妙,令人盪氣迴腸,清真以後,多得此法門也。「羌笛」原不足當「萬緒」,故再說「草」、「蛩」,用「似織」二字以滿其量。過變由景入情,「芳容別後」之憶,即上文之「離愁」。「水遙山遠」,是「葦村山驛」中感想。「鱗翼」亦「無計」「憑」之,則兩地相思,此情難訴矣。於是就對面設想,「繡閣深沉」,未必知征人之苦,從杜詩「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化出。律以屯田《八聲甘州》「想佳人妝樓顒望」以下五句,同一意境,而此特渾涵,特溫厚,宜譚獻謂其「忠厚悱惻,不愧大家」也。「楚峽」「高陽」,宴遊之地。今我已去,則疏狂蹤跡遂入「寂寞」之中,又轉到自身,寫「小楫夜泊」時境遇。曰「雲歸」,曰「人散」,「京國」前塵,已不可復問,惟有於「凝碧」「遠峰」,空勞「目斷」。虛籠作收,與《玉蝴蝶》近似。此在柳詞為委婉曲折者,所以屯田為慢詞之開山人也。(陳匪石《宋詞舉》)
◆此首,上片寫景,下片抒情,脈絡甚明,哀感甚深。起三句,點秋景。「暮雨」三句,記泊舟之時與地。「何人」兩句,記聞笛生愁。「離愁」兩句,添出草蛩似織,更不堪聞。換頭,「為憶」三句,述己之遠別及信之難達。「想繡閣」三句,就對方設想,念人在外邊之苦,語極悽惻。「楚峽」三句,念舊遊如夢,欲尋無跡。末兩句,以景結束,惆悵不盡。(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鶴沖天
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明代暫遺賢,如何向。未遂風雲便,爭不恣狂盪。何需論得喪。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
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尋訪。且恁偎紅翠,風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此詞即仁宗據以落柳永之第者。封建時代,如有失意於科第之人,便生不重視科第之念,乃人主所深惡。此詞乃永初試不及第所作,語皆狂放。相傳永初名三變,至景祐中及第,改名永,始得磨勘轉官。是柳永於科第曾幾經挫折而後始得者,其「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之說、「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之語,乃失意後自傲之言,未必真能輕視科第、不屑求名者。然如柳之市民階級狂放性格與統治者仁宗偽崇理道之心理,究竟矛盾,此於其應製作「老人星見」之詞可以知之。仁宗時太史奏老人星見。仁宗甚喜,命左右詞臣作樂章誇耀其事。內侍以屬柳永。永譜《醉蓬萊》調奏上。仁宗見其首句有「漸」字,已不悅,讀至「宸游鳳輦」句,乃與仁宗御製真宗輓詞暗合,不覺慘然,及讀至「太液波翻」,曰:「何不言『波澄』?」遂怒投之於地,自此後不復擢用。今就此事觀之,仁宗之怒,即柳之不善阿諛。柳之不善阿蛩,即柳狂放之才不善作制官樣之文也。然則,即使擢用,亦未必終合統治者之要求。此其所以畢生落拓也。(劉永濟《唐五代兩宋詞簡析》)
木蘭花
杏花
剪裁用盡春工意。淺蘸朝霞千萬蕊。天然淡濘好精神,洗盡嚴妝方見媚。
風亭月榭閒相倚。紫玉枝梢紅蠟蒂。假饒花落未消愁,煮酒杯盤催結子。
又
海棠
東風催露千嬌面。欲綻紅深開處淺。日高梳洗甚時忺?點滴燕脂勻未遍。
霏微雨罷殘陽院。洗出都城新錦段。美人縴手摘芳枝,插在釵頭和鳳顫。
又
柳枝
黃金萬縷風牽細。寒食初頭春有味。殢煙尤雨索春饒,一日三眠誇得意。
章街隋岸歡游地。高拂樓台低映水。楚王空待學風流,餓損宮腰終不似。
◆將腰比柳,將柳比腰,紛紛舊句,莫此為新。山谷詩:「萎蒿穿雪動,楊柳索春饒。」佚名唐人詠柳云:「楚王宮畔無端種,餓損纖腰學不成。」拈來恰好。(卓人月《古今詞統》)
傾杯樂
樓鎖輕煙,水橫斜照,遙山半隱愁碧。片帆岸遠,行客路杳,簇一天寒色。楚梅映雪數枝艷,報青春消息。年華夢促,音信斷、聲遠飛鴻南北。
算伊別來無緒,翠消紅減,雙帶長拋擲。但淚眼沉迷,看朱成碧。惹閒愁堆積。雨意雲情,酒心花態,孤負高陽客。夢難極。和夢也、多時間隔。
祭天神
憶繡衾相向輕輕語。屏山掩、紅蠟長明,金獸盛熏蘭炷。何期到此,酒態花情頓孤負。柔腸斷、還是黃昏,那更滿庭風雨。
聽空階和漏,碎聲斗滴愁眉聚。算伊還共誰人,爭知此冤苦?念千里煙波,迢迢前約,舊歡慵省,一向心無緒。
瑞鷓鴣
吹破殘煙入夜風。一軒明月上簾櫳。因驚路遠人還遠,縱得心同寢未同。
情脈脈,意忡忡。碧雲歸去認無蹤。只應曾向前生里,愛把鴛鴦兩處籠。
歸去來
一夜狂風雨。花英墜、碎紅無數。垂楊漫結黃金縷。盡春殘、縈不住。
蝶飛蜂散知何處?殢尊酒、轉添愁緒。多情不慣相思苦。休惆悵、好歸去。
梁州令
夢覺窗紗曉。殘燈暗然空照。因思人事苦縈牽,離愁別恨,無限何時了?
憐深定是心腸小。往往成煩惱。一生惆悵情多少?月不長圓,春色易為老。
燕歸梁
輕躡羅鞋掩絳綃。傳音耗、苦相招。語聲猶顫不成嬌。查德見、兩魂消。
匆匆草草難留戀、還歸去、又無聊。若諧雨夕與雲朝。得似個、有囂囂。
夜半樂
艷陽天氣,煙細風暖,芳郊澄朗閒凝佇。漸妝點亭台,參差佳樹。舞腰困力,垂楊綠映,淺桃濃李夭夭,嫩紅無數。度綺燕、流鶯斗雙語。
翠娥南陌簇簇,躡影紅陰,緩移嬌步。抬粉面、韶容花光相妒。絳綃袖舉。雲鬟風顫,半遮檀口含羞,背人偷顧。競鬥草、金釵笑爭賭。
對此嘉景,頓覺消凝,惹成愁緒。念解佩、輕盈在何處?忍良時、孤負少年等閒度。空望極、回首斜陽暮。嘆浪萍風梗知何去?
清平樂
繁華錦爛。已恨歸期晚。翠減紅稀鶯似懶。特地柔腸欲斷。
不堪尊酒頻傾。惱人轉轉愁生。小箋怎堪書怨。多情爭似無情。
迷神引
紅板橋頭秋光暮。淡月映煙方煦。寒溪蘸碧,繞垂楊路。重分飛,攜縴手、淚如雨。波急隋堤遠,片帆舉。倏忽年華改,向期阻。
時覺春殘,漸漸飄花絮。好夕良天長辜負。洞房閒掩,小屏空、無心覷。指歸雲,仙鄉杳、在何處?遙夜香衾暖,算誰與?知他深深約,記得否?
柳永詞輯佚
爪茉莉
秋夜
每到秋來,轉添甚況味。金風動、冷清清地。殘蟬噪晚,甚聒得、人心欲碎,更休道、宋玉多悲,石人、也須下淚。
衾寒枕冷,夜迢迢、更無寐。深院靜、月明風細。巴巴望曉,怎生捱、更迢遞。料我兒、只在枕頭根底,等人來、睡夢裡。
◆(「料我兒」四句)世間有如此意枕,亦復何恨!(卓人月《古今詞統》)
女冠子
火雲初布。遲遲永日炎暑。濃陰高樹。黃鸝葉底,羽毛學整,方調嬌語。薰風時漸動,峻閣池塘,芰荷爭吐。畫梁紫燕,對對銜泥,飛來又去。
想佳期、容易成辜負。共人人、同上畫樓斟香醑。恨花無主。臥象床犀枕,成何情緒?有時魂夢斷,半窗殘月,透簾穿戶。去年今夜,扇兒扇我,情人何處?
十二時
秋夜
晚晴初,淡煙籠月,風透蟾光如洗。覺翠帳、涼生秋思。漸入微寒天氣。敗葉敲窗,西風滿院,睡不成還起。更漏咽、滴破憂心,萬感並生,都在離人愁耳。
天怎知、當時一句,做得十分縈系。夜永有時,分明枕上,覷著孜孜地。燭暗時酒醒,元來又是夢裡。
睡覺來、披衣獨坐,萬種無憀情意。怎得伊來,重諧雲雨,再整餘香被。祝告天發願,從今永無拋棄。
◆柳屯田情語多俚淺。如「祝告發天願,從今永無拋棄。」開元曲一派,詞流之下乘者也。(毛先舒《詩辯坻》)
紅窗迥
小園東,花共柳。紅紫又一齊開了。引將蜂蝶燕和鶯,成陣價、忙忙走。
花心偏向蜂兒有。鶯共燕、吃他拖逗。蜂兒卻入、花里藏身,胡蝶兒、你且退後!
鳳凰閣
匆匆相見,懊惱恩情太薄。霎時雲雨人拋卻。教我行思坐想,肌膚如削。恨只恨、相違舊約。
相思成病,那更瀟瀟雨落。斷腸人在闌干角。山遠水遠人遠,音信難托。這滋味、黃昏又惡。
西江月
師師生得艷冶,香香與我情多。安安那更久比和。四個打成一個。
幸自蒼皇未款,新詞寫處多磨。幾回扯了又重挼。奸字中心著我。
西江月
調笑師師最慣,香香暗地情多。冬冬與我煞脾和,獨自窩盤三個。
「管」字下邊無分,「閉」字加點如何?權將「好」字自停那,「姦」字中間著我。
如夢令
郊外綠陰千里,掩映紅裙十隊。惜別語方長,車馬催人速去。偷淚,偷淚,那得分身應你?
千秋歲
泰階平了,又見三台耀。烽火靜,欃槍掃。朝堂耆碩輔,樽俎英雄表。福無艾,山河帶礪人難老。
渭水當年釣,晚應飛熊兆。同一呂,今偏早。烏紗頭未白,笑把金樽倒。人爭羨,二十四遍中書考。
西江月
腹內始生異錦,筆端舌噴長江。縱教疋綃字難償,不屑與人稱量。
我不求人富貴,人須求我文章。風流才子占詞場,真是白衣卿相。
絳都春
融和又報。乍瑞靄霽色,皇州春早。翠幰競飛,玉勒爭馳都門道。鰲山彩結蓬萊島。向晚色、雙龍銜照。絳綃樓上,彤芝蓋底,仰瞻天表。
縹緲。風傳帝樂,慶三殿共賞,群仙同到。迤邐御香,飄滿人間聞嬉笑。須臾一點星球小。漸隱隱、鳴鞘聲杳。遊人月下歸來,洞天未曉。
◆先君嘗雲,柳詞「鰲山彩構蓬萊島」,當雲「彩締」。坡詞「低綺戶」,當雲「窺綺戶」,二字既改,其詞益佳。(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
◆《全宋詞》作丁仙現詞,誤。夏承熹《天風閣學詞日記》(1941年3月14日),為曹元忠輯《樂章集佚詞》作一跋,訂定《絳都春》是柳詞。唐圭璋以屬丁仙現,非是。
總評
謝維新《古今合璧事類備要》 范蜀公(鎮)少與(柳)耆卿同年,愛其才美,聞作樂章,嘆曰:「繆其用心。」謝事之後,親舊間盛唱柳詞,復嘆曰:「仁廟四十二年太平,吾身為史官二十年,不能贊述,而耆卿能形容盡之。」
陳師道《後山詩話》 柳三變游東都南北二巷,作新樂府,骫骳從俗,天下詠之,遂傳禁中,仁宗頗好其詞,每對酒,必使侍妓歌之再三。
李之儀《跋吳思道小詞》 至唐末,遂因其聲之長短而以意填之,始一變以成音律。大抵以《花間集》中所載為宗,然多小闋。至柳耆卿始鋪敘層衍,備足無餘。形容盛明,千載如逢當日。較之《花間》所集,韻終不勝,由是知其為難能也。
李清照《詞論》 逮至本朝,禮樂文武大備,又涵養百年,始有柳屯田永者,變舊聲作新聲,出《樂章集》,大得聲稱於世。雖協音律,而辭語塵下。
王灼《碧雞漫志》 柳耆卿《樂章集》,世多愛賞該洽,序事閒暇,有首有尾,亦間出佳語,又能擇聲律諧美者用之。惟是淺近卑俗,自成一體,不知書者尤好之。予嘗以比都下富兒,雖脫村野,而聲態可憎。前輩云:「《離騷》寂寞千年後,《戚氏》淒涼一曲終。」《戚氏》,柳所作也。柳何敢知世間有《離騷》,惟賀方回、周美成時時得之。……歌曲自唐虞三代以前、秦漢以後皆有,造語險易,則無定法。今必以「斜陽芳草」、「淡煙細雨」繩墨後來作者,愚甚矣。故曰:不知書者,尤好耆卿。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引《藝苑雌黃》 柳三變字景莊,一名永,字耆卿,喜作小詞,然薄於操行。當時有薦其才者,上曰:「得非填詞柳三變乎?」曰:「然。」上曰:「且去填詞。」由是不得志,日與儇子縱游娼館酒樓間,無復檢約,自稱雲「奉聖旨填詞柳三變」。嗚呼!小有才而無德以將之,亦士君子之所宜戒也。柳之《樂章》,人多稱之。然大概非羈旅窮愁之詞,則閨門淫媟之語。若以歐陽永叔、晏叔原、蘇子瞻、黃魯直、張子野、秦少游輩較之,萬萬相遼。彼其所以傳名者,直以言多近俗,俗子易悅故也。
胡寅《向子諲酒邊詞序》 詞曲者,古樂府之末造也。……唐人為之最工者。柳耆卿後出,掩眾制而盡其妙,好之者以謂不可復加。
吳曾《能改齋漫錄》 仁宗留意儒雅,務本理道,深斥浮艷虛薄之文。初,進士柳三變,好為淫冶謳歌之曲,傳播四方。嘗有《鶴沖天》詞云:「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及臨軒放榜,特落之曰:「且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景祐元年方及第。後改名永,方得磨勘轉官。
徐度《卻掃篇》 柳永耆卿以歌詞顯於仁宗朝,官為屯田員外郎,故世號「柳屯田」。其詞雖極工致,然多雜以鄙語,故流俗人尤善道之。其後,歐、蘇諸公繼出,文格一變,至為歌詞,體制高雅,柳氏之作,殆不復稱於文士之口,然流俗好之自若也。
又 劉季高侍郎,宣和間嘗飯於相國寺,因談歌詞,力詆柳耆卿,旁若無人者。有老宦者聞之,默然而起,徐取紙筆,跪於季高之前,請曰:「子以柳詞為不佳者,盍自為一篇示我乎?」劉默然無以應。而後知稠人廣眾中,慎不可有所臧否也。
周煇《清波雜誌》 柳耆卿為文甚多,皆不傳於世,獨以《樂章》膾炙人口。
張端義《貴耳集》 項平齋自號江陵病叟,余侍先君往荊南,所訓學詩當學杜詩,學詞當學柳詞。扣其所云:「杜詩、柳詞,皆無表德,只是直說。」蓋詞本管弦冶盪之音,而永所作旖旎近情,故使人易入。雖頗以俗為病,然好之者終不絕也。
黃昇《唐宋諸賢絕妙詞選》 長於纖艷之詞,然多近俚俗,故市井之人悅之,今取其尤佳者。
張炎《詞源》 昔人詠節序,不惟不多,附之歌喉者,類是率俗,不過為應時納祜之聲耳。所謂清明「拆桐花爛漫」……七夕「炎光謝」,若律以詞家調度,則皆不然。
同上 詞欲雅而正,志之所之,一為情所役,則失其雅正之音。耆卿、伯可不必論,雖美成亦有所不免。……秦、柳詞亦自批風抹月中來,「風月」二字,在我發揮,二公則為風月所使耳。
沈義父《樂府指迷》 康伯可、柳耆卿音律甚協,句法亦多有好處。然未免有鄙俗語。
王世貞《藝苑卮言》 美成能作景語,不能作情語,能入麗字,不能入雅字,以故價微劣於柳。
沈謙《填詞雜說》 學周、柳,不得見其用情處。學蘇、辛,不得見其用氣處。當以離處為合。
劉體仁《七頌堂詞繹》 柳七最尖穎,時有俳狎,故子瞻以是呵少游。
鄒祗謨《遠志齋詞衷》 僻調之多,以柳屯田為最。此外則周清真、史梅溪、姜白石、蔣竹山、吳夢窗、馮艾子集中,率多自製新調,餘家亦復不乏。
又 毛馳黃云:柳七不足師,此言可為獻替。蓋《樂章集》多在旗亭北裡間,比《片玉詞》更宕而盡。
王士禛《花草蒙拾》 柳七葬真州西仙人掌,仆嘗有詩云:「殘風曉月仙掌路,何人為吊柳屯田?」
彭孫遹《金粟詞話》 柳七亦自有唐人妙境,今人但從淺俚處求之,遂使《金荃》、《蘭畹》之音,流人《桂枝》、《黃鶯》之調,此學柳之過也。
田同之《西圃詞說》 陳眉公曰:「幽思曲想,張、柳之詞工矣,然其失則俗而膩也。」
又 華亭宋尚木徵璧曰:吾於宋詞得七人焉,……苟舉當家之詞,如柳屯田哀感頑艷,而少寄託。
郭麐《靈芬館詞話》 詞之為體,大略有四:風流華美,渾然天成,如美人臨妝,卻扇一顧,花間諸人是也。晏元獻、歐陽永叔諸人繼之。施朱傅粉,學步習容,如宮女題紅,含情幽艷,秦、周、賀、晁諸人是也。柳七則靡曼近俗矣。
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 耆卿為世訾謷久矣,然其鋪敘委宛,言近意遠,森秀幽淡之趣在骨。耆卿樂府多,故惡濫可笑者多,使能珍重下筆,則北宋高手也。
周濟《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 耆卿熔情入景,故淡遠。……周、柳、黃、晁,皆喜為曲中俚語,山谷尤甚。……詞筆不外順逆反正,尤妙在復在脫。復處無垂不縮,故脫處如望海上三山妙發。溫、韋、晏、周、歐、柳,推演盡致,南渡諸公,罕復從事矣。
周濟《宋四家詞選》 耆卿於寫景中見情,故淡遠。方回於言情中布景,故濃至。
宋翔鳳《樂府餘論》 按詞自南唐以後,但有小令。其慢詞蓋起宋仁宗朝。中原息兵,汴京繁庶,歌台舞席,競賭新聲。耆卿失意無俚,流連坊曲,遂盡收俚俗語言,編入詞中,以便伎人傳習。一時動聽,散播四方。其後東坡、少游、山谷輩,相繼有作,慢詞遂盛。……柳詞曲折委婉,而中具渾淪之氣。雖多俚語,而高處足冠群流,倚聲家當屍而祝之。如竹垞所錄,皆精金粹玉。以屯田一生精力在是,不似東坡輩以餘事為之也。耆卿蹉跎於仁宗朝,及第已老,其年輩實在東坡之前。先於耆卿,如韓稚圭、范希文,作小令,惟歐陽永叔間有長調。羅長源謂多雜入柳詞,則未必歐作。余謂慢詞,當始耆卿矣。
鄧廷楨《雙硯齋詞話》 柳耆卿以詞名景祐、皇祐間。《樂章集》中,冶遊之作居其半,率皆輕浮猥媟,取譽箏琶。如當時人所譏,有教坊丁大使意。惟《雨霖鈴》之「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雪梅香》之「漁市孤煙裊寒碧」,差近風雅。《八聲甘州》之「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乃不減唐人語。「遠岸收殘雨」一闋,亦通體清曠,滌盡鉛華。昔東坡讀孟郊詩,作詩云:「寒燈照昏花,佳處時一遭。孤芳擢荒穢,苦語餘詩騷。」吾於屯田詞亦云。
錢裴仲《雨華庵詞話》 柳詞與曲,相去不能以寸,且有一個意或二三見,或四五見者,最為可厭。其為詞無非舞館魂迷,歌樓腸斷,無一毫清氣。
又 柳七詞中,美景良辰、風流憐惜等字,十調九見。即如《雨霖鈴》一闋,只「今宵酒醒」二句膾炙人口,實亦無甚好處。張、柳齊名,秦、黃並譽,冤哉!
李佳《左庵詞話》 詞家昉於宋代,然只柳屯田、周美成為解音律,其詞猶未盡工。姜白石、吳夢窗諸人,尚為未解音律,而頗多佳作。以是知詞固非樂工所能。
江順詒《詞學集成》 陶篁村自序云:「倚聲之作,莫盛於宋,亦莫衰於宋。嘗惜秦、黃、周、柳之才,徒以綺語柔情,競夸艷冶。從而效之者加厲焉。遂使鄭衛之音,泛濫於六七百年,而雅奏幾乎絕矣。」詒案:詞之壞,坏於秦、黃、周、柳之淫靡,非有巨識,孰敢議宋人耶?
又 耆卿詞細密而妥溜,明白而家常,善於序事,有過前人。惟綺羅香澤之態,所在多有,故覺風期未上耳。
又 蔡小石宗茂《拜石詞序》云:「詞勝於宋,自姜、張以格盛,蘇、辛以氣勝,秦、柳以情勝,而其派乃分。」詒案:此以蘇、辛、秦、柳與姜、張並論,究之格勝者,氣與情不能逮。
包世臣《月底修簫譜序》 意內而言外,詞之為教也。然意內而不可強致,言外非學不成。是詞說者,言外而已,言成則有聲,聲成則有色,色成而味出焉。三者具,則足以盡言外之才矣。若夫成人之速者,莫如聲,故詞名倚聲。聲之得者,又有三:曰清,曰脆,曰澀。不脆則聲不成,脆矣而不清,則膩。清矣而不澀,則浮。屯田、夢窗以不清傷氣,淮海、玉田以不澀傷格,清真、白石則能兼之矣。六家於言外之旨得矣,以言意內,非白石、玉田耳。淮海時時近之,清真、屯田、夢窗皆去之彌遠,而俱不害為可傳者,則以其聲之么眇鏗磐,惻惻動人,無色而艷,無味而甘故也。
詒案:就詞字之意以論詞,本《說文》以解經,而意內言外兩層,說得確切不移,實發前人所未發。至聲字獨取清脆澀三聲,而證以各名家之詞,學者循之,亦不入歧途矣。
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 吾閩詞家,宋元極盛,要以柳屯田、劉後村為眉目。
又 歐陽、晏、秦,北宋之正宗也。柳耆卿失之濫,黃魯直失之傖。
又 宣城張其錦,次仲之高弟也。述其師之言曰:……慢詞北宋如初唐,秦、柳、蘇、黃如沈、宋,體格雖具,風骨未遒。……北宋歐、蘇以上如齊、梁,周、柳以下如陳、隋。
馮煦《蒿庵論詞》 耆卿詞,曲處能直,密處能疏,奡處能平,狀難狀之景,達難達之情,而出之以自然,自是北宋巨手。然好為俳體,詞多媟黷,有不僅如《提要》所云以俗為病者。《避暑錄話》謂「凡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詞」。三變之為世詬病,亦未嘗不由於此,蓋與其千夫競聲,毋寧《白雪》之寡和也。
沈曾植《菌閣瑣談》 北方於韻,平仄既通,於字少聲多之難過去者,往往加字以濟之。字少之詞,乃遂變為字多之曲。哩囉在詞為虛聲,而在曲為實字,最顯證也。此端自柳耆卿已萌芽,《樂章集》同一調而不同字數者劇多。彼蓋深諳歌者甘苦,又其時去五代未遠,了知詩變為詞,即緣字少聲多之故。既演小令為慢詞,遂不惜增減字句,以除磊塊,使無大晟之整齊,美成之嚴謹,詞化為曲,不必待卻特殊時代矣。
又《手批詞話三種》 《詞筌》:「長調推秦、柳、周、康為協律。」先生批云:「以宋世風尚言之,秦、柳為當行,周、康為協律;四家並提,宋人無此語也。」……彭孫遹《金粟詞話》:「詞家每以秦七、黃九並稱。」先生批云:「當時並未齊名。明世諸公,無聊比附耳。」
劉熙載《藝概·詞概》 柳耆卿詞,昔人比之杜詩,為其實說,無表德也。余謂此論其體則然,若論其旨,少陵恐不許之。
又 耆卿詞細密而妥溜,明白而家常,善於敘事,有過前人。惟綺羅香澤之態,所在多有,故覺風期未上耳。
又 叔原貴異,方回贍逸,耆卿細貼,少游清遠,四家詞趣各別,惟尚婉則同耳。
又 南宋詞近耆卿者多,近少游者少,少游疏而耆卿密也。
又 詞品喻諸詩,東坡、稼軒,李、杜也。耆卿,香山也。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耆卿詞善於鋪敘,羈旅行役,尤屬擅長。然意境不高,思路微左,全失溫、韋忠厚之意。詞人變古,耆卿首作俑也。
又 東坡、少游皆是情餘於詞。耆卿乃辭餘於情。解人自辨之。
又 後人動稱秦、柳,柳之視秦,為之奴隸而不足者,何可相提並論哉!
陳廷焯《詞壇叢話》 昔人謂東坡詞勝於情,耆卿情勝於詞,秦少游兼而有之。
又 秦、柳自是作家,然卻有可議處。東坡詩云「山抹微雲秦學士,露華倒影柳屯田」,微以氣格為病也。
又 秦寫山川之景,柳寫羈旅之情,俱臻絕頂,有不可以言語形容者。
沈祥龍《論詞隨筆》 唐人詞,風氣初開,已分二派。太白一派,傳為東坡,諸家以氣格勝,於詩近西江。飛卿一派,傳為屯田,諸家以才華盛,於詩近西崑。後雖迭變,總不越此二者。
張德瀛《詞徵》 詩衰而詞興,詞衰而曲盛,必至之勢也。柳耆卿詞隱約曲意。
又 耆卿詞多本色語,所謂有井水處,能歌柳詞。時人為之語曰「曉風殘月柳三變」,又曰「露花倒影柳屯田」,非虛譽也。特其詞婉而不文,語纖而氣雌下,蓋骫骳從俗者。以「發乎情止乎禮義」之旨繩之,則望景先逝矣。胡致堂謂為掩眾制而曲盡其妙,蓋耳食之言耳。
陳銳《袌碧齋詞話》 言清空者喜白石,好穠艷者學夢窗,諧婉工致,則師公謹、叔夏。獨柳三變,無人能道其隻字已。
又 詞源於詩,而流為曲。如柳三變,純乎其為詞矣乎?
又 屯田詞在院本中如《琵琶記》,清真詞如《會真記》。
又 屯田詞在小說中如《金瓶梅》,清真詞如《紅樓夢》。
又 近年詞家推鄭文焯氏……比重陽前夕,損書惠余,節錄於下:……柳三變乃以專詣名家,而當時轉述其俳體,大共非訾,至今學者,競相與咋舌瞠目,不敢復道其一字。獨夢華推為北宋巨手,揚波於前,又得君推瀾於後,遂使大聲發海上,亦足表微千古。凡有井水處,庶其思源泉混混,有盈科後進之一日乎。……蓋能見耆卿之骨,始可通清真之神。不獨聲律之空積忽微,以歲世綿邈而求之至難。即文字之託於音,切於情,發而中節,亦非深於文章,貫串百家,不能識其流別。近之作者,思如玉田所云妥溜者,尚不易得,況語以高健耶?其故在學人手眼太高,不屑規規於一藝。不學者又專於此中求生活,以為豪健可以氣使,哀艷可以情喻,深究可以言工。不知比興,將焉用文?元、明迄今,迷不知其門戶。噫!亦難矣。
又 上三下五八字句,惟屯田獨擅。繼之者,美成而已。
王國維《人間詞話》 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里尋他千百度,回頭驀見,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此等語皆非大詞人不能道。
又《人間詞話刪稿》 長調自以周、柳、蘇、辛為最工。美成《浪淘沙慢》二詞,精壯頓挫,已開北曲之先聲。若屯田之《八聲甘州》,東坡之《水調歌頭》,則佇興之作,格高千古,不能以常調論也。
又 艷詞可作,唯萬不可作儇薄語。龔定庵詩云:「偶賦凌雲偶倦飛,偶然閒慕遂初衣。偶逢錦瑟佳人問,便說尋春為汝歸。」其人之涼薄無行,躍然紙墨間。余輩讀耆卿、伯可詞,亦有此感。
又《人間詞話·附錄一》 以宋詞比唐詩,則東坡似太白,歐、秦似摩詰,耆卿似樂天,方回、叔原,則大曆十子之流。南宋惟一稼軒可比昌黎。而詞中老杜,則非先生(指清真)不可。昔人以耆卿比少陵,猶為未當也。
鄭文焯《大鶴山人詞話》附錄《鄭大鶴先生論詞手簡》 玉田崇四家詞,黜柳以進史,蓋以梅溪聲韻鏗訇,幽約可諷,獨於律未精細。屯田則宋專家,其高渾處不減清真,長調尤能以沉雄之魄,清勁之氣,寫奇麗之情,作揮綽之聲,猶唐之詩家,有盛、晚之別。
又 嘗以北宋詞之深美,其高健在骨,空靈在神。而意內言外,仍出以幽窈詠嘆之情。故耆卿、美成,並以蒼渾造端,莫究其托諭之旨。卒令人讀之歌哭出地,如怨如慕,可興可觀。有觸之當前即是者,正以委曲形容所得感人深也。
又 周、柳詞高健處,惟在寫景,而景中人自有無限淒異之致,令人歌笑出地。正如黃祖嘆禰生,悉如吾胸中所欲言,誠非深於比興,不能到此境也。
又 蓋兩宋大家,如柳、周、姜、史詞,往往句中夾協,似韻非韻。於句投尤多見之。屯田是句似亦偶合,不須深究譜例。但取其音拍鏗訇,諷入吟口,無復凝滯。即依永和聲,已得空積勿微之旨。
鄭文焯《批校樂章集》 柳詞渾妙深美處,全在景中人,人中意。而往復回應,又能托寄清遠,達之眼前,不嫌凌雜。誠如化人城郭,唯見非煙非霧光景。殆一片神行,虛靈四盪,不可以跡象求之也。曩嘗笑樊榭箋《絕妙好詞》獨取其中偶句或研鍊字,目為「詞眼」,實則注意字面之雕潤耳。余玩索是集,每於作者著意機栝轉關處,慎審揣得,以墨圍注之,真詞中之眼,如畫龍點睛,神觀超越,使觀者目送其破壁飛去已,烏得不驚嘆叫絕?
學者能見柳之骨,始能通周之神,不徒高健可以氣取,淡苦可以言工,深華可以意勝,哀艷可以情切也。必先能為學人之詞,而後可語專詣知此,蓋填詞雖小道,吁亦難已。
《樂章集》中,多存舊譜,故音拍繁促,乃詞家本色。南渡後,樂部放失,故曲墜逸,大半虛譜無辭,賴是以傳,亦審音所宜究心者也。
戊申春晚,發明柳三變詞義為北宋正宗。
屯田詞自李端叔、劉潛夫、黃叔暘諸家評泊,多以其俳體為詬病久已。惟張端義《貴耳集》引項平齋言「詩當學杜,詞當學柳,皆無表德,只是實說」云云。士得一知音,不惜歌苦矣。
況周頤《蕙風詞話》 柳屯田《樂章集》為詞家正體之一,又為金元以還樂語所自出。
周曾錦《臥廬詞話》 柳耆卿詞,大率前遍鋪敘景物,或寫羈旅行役,後遍則追憶舊歡,傷離惜別,幾於千篇一律,絕少變換,不能自脫窠臼。詞格之卑,正不徒雜以鄙俚已也。
夏敬觀《吷庵詞評》 耆卿詞當分雅、俚二類。雅詞用六朝小品文賦作法,層層鋪敘,情景兼融,一筆到底,始終不懈。俚詞襲五代淫詖之風氣,開金元曲子之先聲,比於里巷歌謠,亦復自成一格。其鄙陋過甚者,不無樂工歌兒所竄改,可斷言也。唯人品放蕩,幾於篇篇,學者尤當慎擇也。
又 耆卿寫景無不工,造句不事雕琢,清真效之,故學清真詞者,不可不讀柳詞。
又 耆卿多平鋪直敘,清真特變其法,一篇之中,迴環往復,一唱三嘆,故慢詞始成於耆卿,大成於清真。
蔡嵩雲《柯亭詞論》 宋初慢詞,猶接近自然時代,往往有佳句而乏佳章。自屯田出而詞法立,清真出而詞法密,詞風為之丕變。如東坡之純任自然者,殆不多見矣。
又 屯田為北宋創調名家,所為詞,得失參半。其倡樓信筆之作,每以俳體為世詬病,萬不可學。至其佳詞,則章法精嚴,極離合順逆、貫串映帶之妙,下開清真、夢窗詞法。而描寫景物,亦極工麗。《雨霖鈴》調,在《樂章集》中尚非絕詣,特以「楊柳岸、曉風殘月」句得名耳。
又 柳詞勝處,在氣骨,不在字面。其寫景處,遠勝其抒情處。而章法大開大闔,為後起清真、夢窗諸家所取法,信為創調名家。如《玉蝴蝶》「望處雨收雲斷」、《夜半樂》「凍雲黯淡天氣」、《安公子》「遠岸收殘雨」、《傾杯樂》「木落霜州」、《卜算子慢》「江楓漸老」、《甘州》「對瀟瀟暮雨灑江天」諸闋,寫羈旅行役中秋景,均窮極工巧。
又 周詞淵源,全自柳出。其寫情用賦筆,純是屯田家法。特清真有時意較含蓄,辭較精工耳。細繹《片玉集》,慢詞學柳而脫去痕跡自成家數者,十居七八。字面雖殊格調未變者,十居二三。陳袌碧有言:能見耆卿之骨,始能通清真之神。目光如炬,突過王晦叔、張玉田諸賢遠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