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指要 · 卷三十二 書

章士釗 《柳文指要》
答元饒州論政理書 一 元饒州者,元藇也,各家都不識其人,自王氏《困學紀聞》公揭後,各本猶繳繞[1]不定,此誠可笑。此所謂論政理者,不過一理財之大端耳,中唐言理財有名,如劉晏、楊炎、皇甫鎛、程異輩,大抵與子厚同時,而異尤在八司馬之列,顧《子厚集》中,曾無一字涉異,更不與右列輩流有何討論。此蓋子厚意中若輩所為,止於充賦稅、養祿秩足己而已耳,至富庶且教之[2]大任,概非若輩所能理解。至饒州者,不僅胸懷大任,不同於其他長人者之志,而又深通《春秋》,知取聖人大中之法以為理。用是子厚與之簡牘往復,辯同夢得,酬暢刻至,此書竟成為《集》內獨一無二之作,迴環諷誦,聳異[3]曷任? 本文用字有可注意者,略舉如下:一、「類非今之長人者之志」,類,大率也,與訓都凡之「慮」字,因韻近可互換用。如《漢書》:「慮無不帝制而天子自為者」[4],「慮」易言「類」亦可,子厚此種句子,喜偏用「類」,《與楊憑書》:「類非古之所謂長者也」,亦其例。二、本文「重」字有兩解,一、難也,如「不一定經界,覈名實,而姑重改作」,重,難也,而「難」字有打消意。「重改作」猶言「難改作」,「難改作」猶言「不改作」,《漢書》中所用「重」字,多如此解。又一、加重之意,如「因南人來重曉之」,重曉之者,加重曉之,使得開悟也,不可混作「難」義,與上文「然則蒙者固難曉」句渾淆。三、「蒙之說其在可用之數乎」句,俗手「在」字上加「不」字,此於他條已釋明,不贅。四、又「聞兄之蒞政三日,舉韓宣英以代己」兩句,俗手認為「兄」下「之」字可去,不知此類句子,一主句,一關係句,主句者,兄舉韓宣英以代己,關係句者,兄蒞政三日也。以歐文律令繩之,「之」字在兩句中為關係代名詞,特歐文不可略,而吾文常略,故讀者不甚理解耳,熟味《論語》:「夫子之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5]一類句法,當有豁然貫通之境。[6]五、「宣英達識多聞,而習於事,宜當賢者類舉」三句,俗手多斷句在「事宜」,不知「宜當」為子厚慣用語,吾別有解,亦不贅。 二 子厚與元饒州論政理,主張維持富民,平衡賦稅,理想達不到後來王介甫剷除富室之新法觀點,此自是天然局限性,無可解免。茲先引介甫之《兼幷》詩,以資論證: 三代子百姓,公私無異財,人主擅操柄,如天持斗魁,賦予皆自我,兼幷乃姦回,姦回法有誅,勢亦無自來。後世始倒持,黔首遂難栽,秦王不知此,更築懷清臺[7],禮義日以媮,聖經久煙埃,法尙有存者,欲言時所咍。俗吏不知方,掊克乃為才,俗儒不知變,兼併可無摧,利孔至百出,小人私闔開,有司與之爭,民愈可憐哉! 此介甫未得志時所為詩,及得志行其所信,橫遭反抗,己又所用匪人,遂無所成就而終。子厚從未如介甫執權當國,說不上規劃經濟政策,且當時政治重點,也不在經濟,況同黨中如程異之流,方以掊克進獻為能,正背道而馳也哉?蘇子由為元祐老臣,與新法為難,其觀點反與子厚政理相近,此數百年間思想進步之必然程限,言之慨然。子由論點如下: 祖宗承五代之亂,法制明具,州郡無藩鎭之強,公卿無世官之弊。古者大邦巨室之害,不見於今,惟州縣之間,隨其大小,皆有富民,此理勢之所必至,所謂「物之不齊,物之情也。」然州縣賴之以為強,國家恃之以為固,非所當憂,亦非所當去也。能使富民安其富而不橫,貧民安其貧而不匱,貧富相恃以為長久,而天下定矣。[8] 此段理論,當然是針對介甫而發,〔見《欒城後集·詩病五事》[9]。〕然貧民安其貧而不匱,歷史過程,殆無是境,潁濱特未之思耳。亭林之《菰中隨筆》,吾別紀錄者,亦是同一論旨。吾國國民經濟之根本問題,必遲至二十世紀之末葉,始得解決,乃由無產階級執政,於前賢無取苛論。 右引潁濱文,猶有一大段如下: 王介甫小丈夫也,不忍貧民,而深疾富民以惠貧民,不知其不可也。方其未得志也,為《兼幷》之詩,及其得志,專以此為事。設青苗法以奪富民之利,民無貧富,兩稅之外,皆出重息,公私皆病矣。呂惠卿繼之,作手實之法,私家一毫以上,皆籍於官。民知其有奪取之心,至於賣田、殺牛以避其禍,朝廷覺其不可,中止不行,僅乃免於亂。然其徒世守其學,刻下媚上,謂之饗上。有一饗上,皆廢不用,至於今日,民遂大病。源其禍出於此詩,蓋昔之詩病,未有若此酷者也。[10] 夫潁濱,腐儒也,但所述新法流弊,無一字不實。嘗論介甫之敗,其病非一:一、彼不從根本下手,而先將土地改革,務存富之名,而使貧民不匱,此必不可得之數。二、己所用多儇薄[11]小人,而留大部分號稱正人君子,大肆譏評,日幸其崩潰以為快。是內旣不堅,而外有無數之罅隙,前來間執[12],所事焉得不敗?三、天下無有利無病之改革,先旣無法豫阻病之不來,而又無相應抵抗之方術。如私產皆籍於官,民乃賣田、殺牛以避其禍,此必至之勢,而須有善於說服之大隊幹部,家喻戶曉,始得挽回頹勢,設若無之,非敗不可。四、不論名義云何,所謂饗上之一過程,必須到來,於斯中飽難斷,貪汚狼籍,功敗垂成,理有固然。以上四義,皆介甫之所未能逆料,妥為備豫,故新法之結局乃爾。若子厚涉世於數百年前,身不當政,僅憑理想立論,政理云云,又未易以介甫所經利弊強繩之已。 三 子厚與元饒州論政理,大旨謂富室為貧民之母,不可破壞,此一謬論,中國所謂通儒,皆一例持之。顧亭林《菰中隨筆》記一條如次: 江南雖極大之縣,數萬金之富,不過二十家,萬金者倍之,數千金者又倍之,數百金以下稍殷實者,不下數百家。以戶口數十萬之大縣,而富戶不過千餘,於千家之中,而此數十家者,煩苦又獨甚。其為國任勞,即無事之時,宜加愛惜,況今多事,皆倚辦富民,若不養其餘力,則富必難保,亦至於貧而後已。無富民則何以成邑?宜予之休息,曲加愛護,毋使奸人蠶食,使得以其餘力贍貧民,此根本之計。 右說據亭林稱:乃出自龔子芻言,其實自柳州以至亭林,凡通人所持之論,大抵相差不遠,初不必問主張者為龔子抑誰某也。信如斯也,國中將富者永富,貧者永貧,貧民永賴富室維護,等於被剝削到底,此與孔子「不患貧而患不均」[13]之說,亦無法相入。柳州又云:「懼富人流為工商浮窳」,是富人從事工業,且非正軌而不可許,中國勢必展轉困頓於貧弱之農業國,而終無自振起。雖其中定經界,覈名實云云,所謂改作處,可能有相當變動,然子厚《論政理》一書,所受歷史之局限性絶大,實不待言。在中唐與人討論及此,能以「賄賂行而征賦亂」為弊政之大,似已是不刊名論,非儕輩所敢望。 然吾為子厚解說者,有一特點,即子厚並未嘗如其他陋儒之所為,嘖嘖頌言禮教是也。近人[14]有為秦蕙田[15]畫像作記者,立說如下: 先王之道,所謂修己治人,經緯萬彙者,何歸乎?亦曰禮而已矣。秦滅書籍,漢代諸儒之所掇拾,鄭康成之所以卓絶,皆以禮也。杜君卿[16]《通典》,言禮者十居其六,其識已跨越八代矣;有宋張南軒[17]、朱晦菴之所討論,馬貴與[18]、王伯厚之所纂輯,莫不以禮為兢兢;近代學者,以顧亭林為宗,《國史儒林傳》[19]褎然[20]冠首,吾讀其書,言及禮俗教化,則毅然有守先待後、舍我其誰之志,何其壯也!厥後張蒿庵〔爾岐〕[21]作《中庸論》,及江愼修[22]、戴東原輩,尤以禮為先務,而秦尙書蕙田,遂纂《五禮通考》,舉天下古今幽明萬事,而一經之以禮,可謂體大而思精矣。吾圖畫先正遺像,首顧、次秦,亦豈無微旨哉?[23] 右論為作者蠹國殃民、得意自信之筆。此從先王之道一筆掃來,中經漢、唐、宋、明,以至遜清咸、同末造,不論朝野儒生,漢宋門戶,其崇禮觀點,大概趨於一致。以知中國兩千年社會沈滯不進,皆此種悖謬理論,從中作祟。何以言之?夫斯謂禮者,一種階級之壟斷物品,而非一般貧民所得參預者也。管子曰:「衣食足然後禮義興」[24],貧民衣食且無著,將何從與聞禮教?亭林所舉之江南大縣,有數十萬人者,其中不過寥寥千餘人,可得聞禮。何也?禮者富人之綴飾物也,其人一生不富,即一生不得與於禮,天下亦無何色大儒,曾計劃使貧民一同學禮之事。是禮者,為限絶貧富之大鴻溝,中國不先去禮,或至少停禮不講,將永無溝通貧富,使農工子弟與士族攜手共進之一日。此理謂柳州曾不明白,吾滋未信。蓋商鞅相秦,其第一步驟,即在毀禮,子厚雖未論鞅,但以《封建論》頌言秦制之公推之,諒於鞅之政令,當亦無迕。 吾持此論,並非子厚有何非毀禮教之正面言論,特吾國嚮來論禮者,每好與刑倂為一談,唯論刑亦然。如後漢陳寵為廷尉,性仁矜,曾附經典上疏曰:「臣聞禮經三百,威儀三千,故《甫刑》大辟二百,五刑之屬三千,禮之所去,刑之所取[25],失禮則入刑,相為表裏者也。」[26]此非寵之私言,凡漢人殆莫不如是說,即明通如王充,其書亦云然。如實論之,禮儀三百,威儀三千,都絶非亭林所標江南大縣數十萬人之所有事,至大辟二百,五刑之屬三千,該大縣之千餘人中,未始無極少數牽連在內,而大體上,則以駕馭該縣之數十萬人,非此種律令不行。然則禮者維富所須,刑者懲貧必要,如此而以禮與刑相為表裏,無異宣言貧富兩級,永久對峙,無法消除。吾觀子厚除平昔消極於禮無甚執著外,而在《斷刑論》之大篇上,絲毫不涉及禮字,言下反覺禮數之煩瑣為無聊。加之高唱官為民役,及關心民瘼,如《捕蛇者說》之各種事跡,因而依邏輯法式,得論斷如右。至與元饒州論政理之故為繳繞,自屬時、地、人有所牽絓而致然。 宋俞文豹《吹劍錄》[27]載: 溫公[28]歸洛,講《孝經》,有二父老往聽講,持簞食豆羹以獻,公為享盡,講《庶人章》。講畢,父老請曰:「自《天子》至《士》皆有《詩》,《庶人》獨無,何也?」公不能答。〔按《孝經》自《天子》至《士》,每章之末,皆引《詩》作結,惟《庶人章》則否。〕 此得代司馬君實而答之曰:《詩》不及庶人是也,《詩》不及庶人者,猶言「禮不下庶人」[29]也 。蓋《詩》若《禮》,當時皆賦有階級性,人不達某一階級,——自天子至士——即倫常之間,無自與於《禮》,又應對之際,無自與於《詩》也。〔兩「與」字去聲。〕孔子教其子鯉學《禮》,曰:「不學《禮》,無以立」,又先教學《詩》,曰:「不學《詩》,無以言」[30],此唯士以上,則受教如是,下至庶人,不善立可也,不工言亦無不可,直無取以是為教。此一封建形勢,數千年來,習而安之,士夫高品如君實其人,尤無不默而喻之;獨至宣之於口,使之成一教條,向虛懷若谷之父老,解釋明白,以君實之質直,輒囁嚅而不肯吐,又以君實之淵深,早瞭然於「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31],故不能答。 四 唐賦役之法有三,曰租、調、庸。租者依田而定,如每田百畝歲納租二石是;調者據丁戶調而取之,如每丁各隨鄉土所宜,歲輸絹、綾、絁共二丈之類是;庸者用人之力,歲不過若干日,若不役則收其庸,如日準出絹三尺是。後楊炎每州各取大曆中一年科率錢穀數最多者,便為兩稅定額,夏輸無過六月,秋輸無過十一月,此陸贄所謂「採非法之權令以為經制,總無名之暴賦以立恆規,是務取財,豈雲恤隱」者也,於是唐之徵賦始亂。 陸贄稱:「兩稅之立,唯以資產為宗,不以身丁為本,資產少者其稅少,資產多者其稅多;曾不悟資產之中,有藏於襟懷囊篋,物雖貴而人莫能窺,有積於場圃囤倉,直雖輕而眾以為富;有流通蕃息之貨,數雖寡而計日收贏,有廬舍器用之資,價雖高而終歲無利,一概計估算緡,宜其失平長偽。」復次:「不量物力所堪,唯以舊額為準,舊重之處,流亡益多,舊輕之鄉,歸附益眾;有流亡,則已重者攤徵轉重,有歸附,則已輕者散出轉輕,高下相傾,勢何能止?」復次:「今之兩稅,獨異舊章,違任土之通方,效算緡之末法;不稽事理,不揆人功,但估資產為差,便以錢穀定稅;臨時折徵雜物,每歲色目頗殊,唯計求得之利宜,靡論供辦之難易;所徵非所業,所業非所徵,遂或增價以買其所無,減價以賣其所有,一增一減,耗損已多。」復次:「物之貴賤,繫於錢之多少,錢之多少,在於官之盈縮,官失其守,反求於人;人不得鑄錢,而限令供稅,是使貧者破產,而假資於富有之室,富者蓄貨,而竊行於輕重之權,下困齊人,上虧利柄。」凡此皆弊政之後,民間之貧富,不得眞實,官司上下其手,賄賂於焉用事,而弊乃益甚。子厚之救濟方法,在「舍其產而唯丁田之問」一語,舍其產者,即廢棄兩稅以資產為主之標準,唯丁田之問者,即恢復以身丁為本之租調庸法也。尋開元之後,法度廢弛,丁口轉死,田畝換易,貧富升降,已異昔時;而楊炎救之以兩稅,其弊在兼幷者不加追究,貧弱者不復田業,始定額取稅而一之,此子厚所以主張貧者應免,而富者亦不得不問,一切以孔子均寡安貧之大道,即聖人大中之法為指歸,其理論高出陸敬輿先救時、後救法之上。 文中「則僥倖者眾,皆挾重利以邀」,「邀」疑「遊」字之誤。挾重利雲者,如陸敬輿奏議中貴物藏於胸懷囊篋,及本文流為工商浮窳等類之人,不憚轉徙地域,以避重稅皆是,即所謂遊也。 本文除題言論政理外,文內如「理歟弊歟」句,「理則其說行矣」句,「取聖人大中之法以為理,饒之理小也」句,凡四「理」字,皆「治」字之代也。惟政治字,唐時猶不習見,此政理是政治歟?抑政之理歟?仍可推究,韓退之《寄三學士》詩:「協心輔齊聖,政理同毛輶」,則似言政之理,而非言政治。 五 八司馬皆一時之才俊,史有定評,就中二韓,尤為突出。二韓者,曄與泰也,泰字安平,退之為潮州時,舉以自代。其狀如下: 使持節漳州諸軍事,守漳州刺史韓泰。 右伏準建中元年正月五日制,常參官及刺史授上訖,三日內舉一人自代者。前件官詞學優長,才器端實,早登科第,亦更臺省。往因過犯,貶黜至今,十五餘年。自領漳州,悉心為治,官吏懲懼,不敢為非,百姓安寧,並得其所。臣在潮州之日,與其州界相接,臣之政事,遠所不如,乞以代臣,庶為允當,謹錄奏聞。 安平,史僅稱其有籌畫,退之此狀,言之較詳。退之以顯為政敵,而肯舉以自代,可見公道猶在人心。建中者,德宗初建元號,凡四年,改興元;又一年,改貞元。退之遵制舉代,事在元和十五年,子厚歿已經年矣,不如元藇舉韓曄時,子厚猶及見也。 子厚有《答元饒州論政理書》,讀者初不識饒州為誰,或疑元結。但次山與杜陵[32]同時,年分較早,且結亦不曾為饒州。至王伯厚《困學紀聞》出,始考訂為元藇。白居易《冷泉亭記》,亭為右司郎中河南元藇作,是藇蓋河南人,又嘗領餘杭郡。子厚在書之末段,措辭如下: 又聞兄之蒞政三日,舉韓宣英以代己。宣英達識多聞,而習於事,宜當賢者類舉。[33]今負罪屏棄,凡人不敢稱道其善,又況聞於大君,以二千石薦之哉?是乃希世拔俗,果於直道,斯古人之所難,而兄行之。宗元與宣英同罪,皆世所背馳者也,兄一舉而德皆及焉。祈大夫不見叔向[34],今而預知斯舉,下走之過大矣。 宣英者,韓曄字,曄,史僅稱其有俊才而已,今長處由子厚道出,可謂親切有味。據書意推測,饒州初不與宣英相識,子厚從中介紹,宣英始得與於類舉。不然,子厚胡云:一舉而德皆及?又曰:今而預知斯舉乎?饒州行古人之直道,初不因交誼而致然,故子厚深為激動。若退之之薦安平,為子厚所知,則彼等始而同官,繼而相仇,終而相推,子厚之中心激動,情況又是一番。 叔文執政時,所備預施行之第一大事,乃起用范希朝為京西禁軍都將,而以韓泰副之。此論者公認為扼抑閹宦、安國利民之百年大計;希朝雖嚄唶[35]老將,威名甚盛,而綜理微密,因應裕如之效,必於泰焉期之。可見叔文之知人而重視泰,與泰之善於籌劃,絶非虛譽。天不祚唐,忠良敗衄,閹豎橫行,終於覆亡,哀哉! 據劉夢得《答元使君書》[36],似宣英與饒州之關係,由彼之推挹而起。其辭曰: 昌黎韓宣英,好實蹈中之士也,前為司封郎,以餘刃剸劇[37]於計曹,號無逋事,能承其家法而紹明之,庭堅,仲容之族也。坐事為彼郡司馬,更閏餘者再焉,是必能知風俗之良窳,采僚之善否,[38]盍嘗問焉?足為羣疑之寶龜[39]也。 夢得書又云: 瀕江之郡饒為大,履番禺之故地,漸甌越之遺俗,餘干有畝鐘之地,武林有千章之材;其民牟利鬥力,狃於輕悍,故用暴虐聞。〔畝鐘,《江統傳》:鄭國、白渠,灌漑相通,黍稷之饒,畝號一鐘。〕 饒州劇地,元君幹才,又於受代人才,愼舉不苟,由此可見唐代吏治之盛,子厚敢於《封建論》斷定焉曰:時則有叛將而無叛州。 答崔饒州論石鐘乳書 一 自漢以來,時君往往以服丹致死,其後士大夫亦染此癖,然以服金石藥餌而長生者,迄少聞知。如子厚祭其姊夫崔簡文云:「悍石是餌,元精以渝」,是簡明明以餌石鐘乳而短命也。子厚壽止於四十七,諒亦與石鐘乳不無連誼,蓋子厚雖自詡其所食為乳中最粹美之品,而卒也與崔子敬之「悍石」無異,醫理不精,而文人好弄狡獪[40],自斵其生,抑何可歎!子厚《與崔饒州論石鐘乳書》,辭雖博辯,何益於用?書云: 宗元白,前以所致石鐘乳非良,聞子敬所餌[41]與此類[42],又聞子敬時憒[43]悶動作,宜[44]以為未得其粹美,而為麤礦燥悍所中,懼傷子敬醇懿,仍習謬誤,[45]故勤勤以雲也。再獲書辭,辱徵引地理證驗,多過數百言,以為土之所出乃良,無不可者,是將不然。夫言土之出者,固多良而少不可,不謂其咸無不可也。草木之生也依於土,然即其類也,而有居山之陰陽,或近水,或附石,其性移焉。又況鐘乳直產於石,石之精麤疏密,尋尺[46]特異,而穴之上下,土之薄厚,石之高下不可知,則其依而產者,固不一性。然由其精密而出者,則油然[47]而清,炯然[48]而輝,其竅滑以夷[49],其肌廉以微。食之使人榮華溫柔,其氣宣流,生胃通腸,壽善康寧,[50]心平意舒,其樂愉愉。由其麤疏而下者,則奔突結澀,乍大乍小,色如枯骨,或類死灰,淹顇不發[51],叢齒積纇[52],重濁頑璞。食之使人偃蹇[53]壅鬱,泄火生風,戟喉癢肺,幽關[54]不聰,心煩喜怒,肝舉氣剛,不能和平。[55]故君子愼焉,取其色之美,而不必唯土之信,以求其至精,凡為此也。幸子敬餌之,近不至於是,故可止禦也。必若土之出無不可者,則東南之竹箭,雖旁歧揉曲,皆可以貫[56]犀革;北山之木,雖離奇液瞞,[57]空中立枯者,皆可以梁百尺之觀,航千仞之淵;冀之北土,馬之所生,凡其大耳短脰[58],拘攣豌[59]跌,薄蹄而曳者,皆可以勝百鈞,馳千里;雍之塊璞,皆可以備砥礪[60];徐之糞壤,皆可以封大社[61];荊之茅,皆可以縮酒[62];九江之元龜,皆可以卜;泗濱之石,皆可以擊考[63],若是而不謬者少矣。其在人也,則魯之晨飲其羊[64],關轂而輠輪者,[65]皆可以為師儒;盧之沽名者,皆可以為大醫[66];西子之里,惡而矉者[67],皆可以當[68]侯王;[69]山西之冒沒輕儳,沓貪而忍者,皆可以鑿凶門,制閫外[70];山東之稚騃[71]樸鄙,力農桑,啖棗栗者,皆可以謀謨[72]於廟堂之上,若是則反倫悖道甚矣,何以異於是物哉?是故《經》[73]中言丹砂者,以類芙蓉而有光,言當歸者,以類馬尾蠶首,言人參者以人形,黃芩以腐腸[74],附子八角,甘遂赤膚,類不可悉數,若果土宜乃善,則雲生某所,不當又雲某者良也。又《經》注曰:始興為上,次乃廣、連,則不必服,正為始興也。今再三為言者,唯欲得其英精,以固子敬之壽,非以知藥石,角技能也。若以服餌不必利己,姑務勝人而夸辯博,素不望此於子敬,其不然明矣,故畢其說,宗元再拜。 子厚除鄭重向崔子敬說明石鐘乳之良窳得失外,猶撰有《零陵郡復乳穴記》,《記》中首言:「石鐘乳,餌之最良者也,楚、越之山多產焉,於連、於韶者獨名於世」,此語於書中所云:「次乃廣、連則不必服」,微有出入。要之子厚重視鐘乳,旨在得其粹美,壽善康寧,意切而力勤,毫無疑問。 《唐書·高季輔傳》:季輔數上書言得失,辭誠切至,帝賜鐘乳一劑,曰:而進藥石之言,朕以藥石相報。又《元載傳》:籍載家得鐘乳五百兩,詔分賜中書門下臺省官。此可見唐時君相,都珍重此乳,認作無上良餌,時風流傳,遂遍民間。但鐘乳,礦物也,粗礦燥悍,動輒傷人醇懿,子厚非不知之。又人之體質不同,鐘乳並非盡人可服。《夢溪筆談》載:夏竦稟賦大異於人,睡後即殭冷如死者,每晨以鐘乳粉入粥食之,有小吏竊食,竟發疽死[75],其著例也。崔簡歿於元和七年,《祭文》稱其餌悍石而渝元精,又言:「誰謂斯人,變易成疾?」此即書中所稱「憒悶動作」,明明是中金石毒,狂易就斃,子厚之夭,雖不言何症,以情揣之,或不無與鐘乳有連。嘻!粗礦殺人,而被殺者猶寶之如性命,至死不悟,與臨江之麋相類,抑何戾也! 石鐘乳者,石髓也,質含炭酸石灰,《本草》[76]錄之,道家更加渲染,視為仙家珍品。《水經注》:「溳水出大洪山,山下有石門穴,入石門,又得鐘乳穴,穴上素厓壁立,非人跡所及。穴中多鐘乳,凝膏下垂,望齊冰雪,微津細液,滴瀝不斷。」子厚《零陵乳穴記》復云:「且夫乳穴,必在深山窮林,冰雪之所儲,豺虎之所廬,由而入者,觸昏霧,扞龍蛇,束火以知其物,縻繩以志其返。」二者皆狀鐘乳之難得,惟其難得,珍視愈高,而死者纍纍已。 硫黃者,以服食言,亦鐘乳一類之藥餌也,相傳韓退之服硫黃而死。袁子才《隨筆》[77]中,有辨訛一則如下: 孔毅夫《雜說》[78]稱:退之晚年服金石藥致死,引香山詩[79]為證,呂汲公[80]辨之云:衛中立字退之,餌金石求不死,反死,中立與香山交好,非韓退之也。韓之痛詆金石,見李虛中諸人墓誌矣,豈有身反服之之理? 呂說甚辨,查退之《李虛中誌》稱:虛中昆弟六人,先死者一人,信道士長生不死之說,而虛中本人,亦好道士說,於蜀得祕方,能以水銀為黃金,服之,冀果不死云云。是虛中旣不能鑒於昆弟中死於道士之邪說,而己不信道士,退之如何能鑒於虛中之死,而己不服硫黃?吾友楊守仁篤生,通人也,自研化學,深信有成。清末五大臣出洋,有吳樾者,在前門車站施放炸彈,此彈即篤生手製。後與吾同留學英倫,亦服硫黃逾量,內熱不可忍,因蹈海而死。然則服鐘乳、硫黃一類金石餌品,不能說何人必服,也不能說何人必不服,吾書至此,停筆一歎。 雖然,鐘乳與方士所傳之丹藥有別。中國本草所列諸藥,大抵屬草木性者十之八、九,而西醫用藥,則取諸礦物以為常。鐘乳與西醫所用礦物性藥為一類,不可能比諸方士大丹。假定子厚服鐘乳,亦絶不信方士邪說,義見他條,不具於此。 二 援鶉堂[81]於柳州《石鐘乳記》,頗著微辭,其實此《石鐘乳記》,各本皆題曰:《答崔連州〔「連」原作「饒」,依何義門校改作「連」。〕食石鐘乳書》。 此書援鶉初記云: 柳州《石鐘乳記》,從李斯《逐客書》來,前後氣韻短促,渾雄高厚,去之甚遠。即如中段設采奇麗處,李則隨意揮斥,不露圭角,而葩豔陸離,柳則似有意搜用怪奇,費氣力摸擬,而筋骨呈露。 其後桐城後輩方東樹植之,為此刊誤,補記如下: 樹按:此非記也,乃是《與崔連州論石鐘乳書》:「必若土之出無不可者」以下兩段。何義門已譏其羨言侈論,有傷文格矣,乃因其來書徵之多,而極其辨以折之耳。若《零陵復乳穴記》,則短篇潔體也。 右兩段,足見桐城諸子針對一文,意有參差之處。其所以然,則義門、薑塢,論文所見,原無不是,庸詎知簡牘與其他文藝之作,趣不盡同。以後者意存示範,以普被賞接為期,而前者人有對甲、對乙之差,言有今日、昨日之別,巨屨、小屨同價[82],人不為之,當言而不言之失人,與不當言而言之失言,其無從執一而概,灼灼易見。植之為鄉前輩刊誤補筆,大抵此義已由摸挲而得。蓋子敬於子厚為至親,執迷餌藥,謬誤難解,子敬歿後,子厚草《祭文》云:「悍石是餌,元精以渝」,是子敬卒為鐘乳喪命,而此書適在臨終七年前執筆,是子厚默冀忠告見採,何等迫切!加以子敬書辭繁縟,性好徵引,倘彼以數百言來,而我祇以一、二語對,則亦豫料書到而覆瓿[83]有資已耳,其何足以迴人幻覺,固厥英精也哉?由是以知:子厚此書之為是體,乃子厚意中恰到好處之作,後人妄加詆諆[84],豈暇計及?薑塢謂書之中段從李斯來,吳摯父又謂前段由宋玉至,此謂文家自述所見如是則可,若雲子厚當時曾故覓此一間架來,則與章句師[85]守株之見無異。唐應德[86]評此文云:「博喩文非不古,然亦有蹊徑。」此博喻者,應德暗自鉤攝之品彙,此蹊路者,亦應德介然自用之山間,都與子厚無關。 《集》有《謝李中丞安撫崔簡戚屬啓》,崔簡者,故連州刺史,為子厚姊夫,本篇作「崔饒州」,顯誤。《啓》有句云: 伏見崔簡兒女十人,皆柳氏之出,簡之所犯,首末知之。蓋以風毒所加,漸成狂易,不知畏法,坐自抵刑,名為贓賄,卒無儲蓄。得罪之日,百口熬然,叫號羸頓,不知所赴。 風毒者,即餌鐘乳之明效。已得風疾,假權於百口之戚屬,貪叨濫費,何所不至?贓賄儲蓄,固無從連為一詞,辭情之慘,得未曾有。[87] 答周君巢書 一 《答周君巢書》,陳景雲《點勘》云:「君巢貞元十一年進士,其成名在子厚後,而書中稱周為丈人。案柳子作叔父墓表,記一時會葬親故,君巢名冠其首,或是戚屬之尊者。君巢至太和中,歷官衛尉卿。」釗按:《侍御史柳公墓表》末云:汝南周公巢等,相與琢石書德,名為公巢,字不作「君」,不審誤何由起。 柳子行文,或用「大中」,或用「宜當」,皆視為同義字。本篇「外內若一,而時動以取其宜當」,及後「守先聖之道,由大中以出」,皆屬涵義相等句法,所應注意。至《答元饒州論政理書》:「宣英達識多聞而習於事,宜當賢者類舉」,此則將「宜當」作動詞用,含義仍同。 柳州「宜當」字雙用,或單用「宜」,抑單用「當」,均無不可。如《答元饒州論〈春秋〉書》:「見聖人褒貶予奪,唯當之所在」,此單用「當」之最顯例也。 姚姬傳常言:「文無古今,惟其當而已」,姬傳取義於當,是否原本柳子,吾未敢斷,然姬傳不喜柳文,而究不能不讀柳文,一讀柳文,即不能不注意到柳之堅執「當」義。於是柳州所譏文士「漁獵前作,戕賊文史,抉其意,抽其華,置齒牙間,遇事蠭起」,若是之弊,姬傳遂陰犯焉而不自覺已。〔語見《與友人論文書》〕。 韓退之《別竇司直》詩:「吁嗟苦駑緩,但懼失宜當」,似「宜當」成為當時文壇中通用語言,非柳州一家執持孤誼。陳景雲《〈韓集〉點勘》云:「當,謂奏當也,『奏當』見《漢書》師古注[88],當,謂處其罪,時公量移江陵法曹,故云爾,言惟恐司刑而不得其平也」,意亦通。 柳子《桐葉封弟辯》:「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設未得其當,雖十易之不為病,要於其當,不可使易也。」又有曰:「吾意周公輔成王,宜以道從容優樂,要歸之大中而已。」此「要於其當」,與「要歸之大中」兩語,一篇之中,可得互易,而於意無迕,吾故曰柳子所用「大中」與「宜當」,同義字也。 二 周君巢者,子厚相識中一幕客也,[89]以藥餌久壽之術動子厚,而子厚覆書拒之。 此可見唐時方士之說盛行,自君相以迄士庶,羣騖於長生久視之道,即韓退之亦不免。蓋退之早衰髪白,嗜好多門,家有寵婢,性好博弈,因欲乞靈於丹藥,以逞其嗜慾之所至。白樂天《思舊》詩:「退之服硫黃」一語,有人認為鐡證,然亦有人證為非指韓退之,〔見別條。〕茲將全詩錄之一觀: 間日一思舊,舊遊如目前,再思今何在,零落歸下泉。退之服硫黃,一病訖不痊,微之鍊秋石,未老身溘然,杜子得丹訣,終日斷腥羶,崔君誇藥力,終冬不衣綿,或疾或暴夭,悉不過中年。唯予不服食,老命反遲延,況在少壯時,亦為嗜慾牽,但耽葷與血,不識汞與鉛,飢來呑熱物,渴來飲寒泉,詩役五臟神,酒汩三丹田,隨日合破壞,至今粗完全,齒牙未缺落,肢體尙輕便,已開第七秩,飽食仍安眠,且進盃中物,其餘皆付天。 詩中所謂中年,不知樂天作何解釋。昔謝安自言:中年已來,傷於哀樂,此中年乃指四十以後,未免過早,泛常以百年一半為中,似合乎樂天口吻。韓歿年五十六,應不在「不過中年」之列,但元微之卒年五十三,亦在中年以外,或樂天統舉五十成數言之耳。然則就詩而論,殆無從證實退之不為昌黎,況《退之集》中,自有《寄隨州周員外》詩云: 陸孟丘楊久作塵,同時存者更誰人?金丹別後知傳得,乞取刀圭救病身。 所謂周員外,即周君巢也,君巢與退之,曾同為董晉幕客,陸長源、孟叔度、丘穎及楊凝,亦咸同在幕中,即所謂陸、孟、丘、楊也。詩喜君巢之得金丹,向之乞取,病身明是自謂,然卻未言己身服食,此能作為充足證據,斷定退之服硫黃與否,似猶待考。雖然,韓、柳同為君巢之友,亦同時接受推薦藥餌之札,而答覆之態度迥異,即可揣定兩人起居飲食之享受方面,及平日性行之躁靜能鄙,各不相同。查子厚二十七歲喪妻,至四十五歲尙未續娶,「家缺主婦,身遷萬里」,〔見《祭楊憑文》。〕婚宦失意,情慾衰減,幾完全沈沒於「寡居」〔見《與楊憑書》。〕生活之中,此與退之京華冠蓋,酒色荒淫,完全相反。由是子厚《答周君巢》一書,非惟子厚所見遠大,不為方士瞽史之說所動,而柳、韓對勘,其持身用世之意趣各別,亦相與軒豁[90]無遺。書云: 奉二月九日書,所以撫教甚具,無以加焉。丈人用文雅,從知己,日以惇大府之政,[91]甚適,東西來者皆曰:「海上多君子,周為倡焉」,敢再拜稱賀。宗元以罪大,擯廢居小州,與囚徒為朋,行則若帶纆〔纆音墨。〕索,處則若關桎梏,彳亍而無所趨[92],拳拘而不能肆[93],槁焉若枿[94],〔枿,五待切,義與「櫱」同,伐木餘也。〕隤焉[95]若璞,其形固若是,則其中者可得矣,然猶未嘗肯道鬼神等事。今丈人乃盛譽山澤之臞者[96],以為壽且神,其道若與堯、舜、孔子似不相類焉何哉?又曰:餌藥可以久壽,將分以見與,固小人之所不欲得也。嘗以君子之道,處焉[97]則外愚而內益智,外訥而內益辯,外柔而內益剛,出焉[98]則外內若一,而時動以取其宜當,而生人之性得以安,聖人之道得以光,獲是而中,〔何義門云:「中」當作「終」,於義亦得,若作「中」,應讀去聲。〕雖不至耈[99]老,其道壽矣。今夫山澤之臞,於我無有焉,視世之亂若理,視人之害若利,視道之悖若義,我壽而生,彼夭而死,固無能動其肺肝焉,昧昧而趨[100],屯屯[101]而居,浩然若有餘,掘草烹石,以私其筋骨,而日以益愚,他人莫利,己獨以愉,若是者愈千百年,滋所謂夭也,又何以為高明之圖哉?宗元始者講道不篤,以蒙世顯利,〔利,或謂字應作「戾」,釗認為義可商兌,不便妄改。〕動獲大僇,用是奔竄禁錮,為世之所詬病,凡所設施,皆以為戾,從而吠者成羣,己不能明,而況人乎?然苟守先聖之道,由大中以出,雖萬受擯棄,不更乎其內,大都類往時京城西與丈人言者,愚不能改,亦欲丈人固往時所執,推而大之,不為方士所惑,仕雖未達,無忘生人之患,則聖人之道幸甚,其必有陳矣,不宣,宗元再拜。 此書之可記錄者有數點:一、子厚《先友記》中,無姓周者,書以丈人稱之,大約以年事較高而尊之耳;或者君巢與楊凝,同為董晉從事,而凝為子厚叔舅,尊凝並尊君巢。二、書首言未嘗肯道鬼神等事,以為拒斥藥餌張本。三、山澤之臞,於我無有,態度異常決絶。四、掘草烹石,私其筋骨,愈千百年,滋所謂夭,截斷方士蠱惑來路,不啻獅吼。五、子厚在永貞朝,不過以監察御史轉禮部員外郎,一尋常轉官步驟,以外間譏其躁進,遂乃自承「蒙世顯利」,與《致許孟容書》所謂「超取顯美」,用語相同,此可見子厚忠厚待友,分謗無怨。六、雖萬受擯棄,不更乎內,此何等骨氣!退之甘拜下風,亦難望其項背。 山陰平步青《霞外攟屑·柳州文用韻》一條云: 柳州《答周采〔按君巢名采,不知所本何書。〕書》中云:嘗以君子之道,處焉則外愚而內益智,外訥而內益辨,外柔而內益剛,出焉則外內若一,而時動以取其宜當,而生人之性得以安,聖人之道得以光。又云:昧昧而趨,屯屯而居,浩然若有餘,掘草烹石,以私其筋骨,而日以益愚,他人莫利,己獨以愉,若是者愈千百年,滋所謂夭也,又何以為高明之圖哉?剛、當、光韻,趨、居、餘、愚、愉、圖皆韻,使人讀之不覺,所以為妙。 書中用韻處,何義門亦見到,《讀書記》所引,乃「視世之亂若理,視人之害若利,視道之悖若義」數語[102],實則其下兩句:我壽而生,彼夭而死,仍同一韻,行文有變化,而間架不同。若取與以上三語相配,則宜曰:視彼我之壽若夭,生若死,四句之構造全同矣。景孫以此文用韻為標目,竟舍此數語勿提,豈以曾為義門注目,因不肯雷同耶?惟「當」作「宜當」,子厚屢用,應作去聲讀,此則平、去通押,亦自可通。 子厚文中,「當」與「中」兩義,常配合用之。本文「取其宜當」,與下文「獲是而中」,亦此種配合用法,義門謂「中」應作「終」,否則「中」讀去聲,自是未嘗注意到此,蓋「獲是而中」雲者,謂獲是而入乎中道也。 「當」與「宜當」,「中」與「大中」,或「中正」,又或「中庸」,此單字與駢字之別,文中隨意適用,羌無一定。又「宜當」讀平聲抑去聲,視用作動詞,抑形容詞,或名詞為衡。如《與裴塤書》「十二兄宜當更轉右職」,及《答元饒州論政理書》:「宜當賢者類舉」,皆作動詞用,讀平聲。本文「時動以取其宜當」,則作名詞用,應讀去聲,而依文脈取葉平,自是鴻文無範[103]。 與李睦州論服氣書 一 蔣之翹[104]本題下注云: 愚溪作於元和之五年,吳武陵謫來永州,在三年。今書云:愚溪之遊,間一日,武陵先作書,則此書當在五年後作。李睦州名幼清,事詳二十三卷《同武陵送李睦州序》。 按別本云:睦州名清臣,貞元末,潤州置鎭海軍,清臣刺睦州,在部中。睦州名微異。 子厚《同吳武陵贈李睦州詩序》,世綵堂本[105]各注,集錄如次: 李錡者,淄川王孝同五世孫,以父蔭累遷杭、湖二州刺史,貞元十五年二月,遷潤州刺史、浙西觀察使、諸道鹽鐡轉運使,天下搉酒漕運,錡得專之,乃增置兵額。二十一年三月,於潤州置鎭海軍,以錡為節度使,而罷其鹽鐡使務。 憲宗即位,不假借方鎭,故倔強者稍入朝。元和二年,錡三表請覲,上許之,實無行意,殺留後王澹等。 元和二年十月,詔徵錡為左僕射,以御史大夫李元素代之,錡據潤州叛。 潤州大將張子良等,執以獻,斬於獨柳樹。 元和二年,睦州為錡所誣,斥南海上。初貶循州,更赦量移永州,子厚《與睦州論服氣書》,當在五年後作。 林畏盧[106]評《與睦州論服氣書》云: 文神似《國策》,服氣之非宜,想吳武陵書中已極攻而深詆之,惜其書未附本文之後。文閒閒從愚溪柳下、望見睦州顏色敘起,其曰「貌加老心少歡愉」七字,已於服氣之無驗,痛下一針,遂疾入武陵作書,斥駁列仙方士云云,卻在武陵下「輕健」二字,見得武陵固未嘗服氣者也。其曰「貌笑口順,而神不偕來」,此九字是描寫睦州負固不服狀態,和婉有意趣,令人讀之莞然。「陽德其言」,「陰黜其忠」,造語工妙,尤妙在不更斥言服氣之非。……出語類策士之辯,收束處復將以上數種人與睦州之讎,兩兩提較。……文似過演,然不如是,不足以伸前半之意。 其他諸家,如黃震云:「此子厚達理之言也,文更精妙。」茅坤曰:「文最工,然篇末『椎牛』一段,似漫溷[107],子厚每文到縱橫時,便露此態。」人各有見,難雲談言誰中。 其竅滑以夷,其肌廉以微,夷、微韻。食之使人榮華溫柔,其氣宣流,柔、流韻。生胃通腸,壽善寧康,腸、康韻。心平意舒,其樂愉愉,舒、愉韻。興之所至,韻乃自流,非子厚故作態也。「壽善寧康」句,「寧康」字誤倒者,以俗手不解韻故。 坐者咸望兄不能俱:望,怨望也,《復杜溫夫書》:意者相望僕以不對答引譽者,義亦同。 若是者愚皆不言:「是」指上死可不可、壽夭、康寧、疾病等,以文氣論,「若是者」三字可略,惟為文氣疏宕計,用之為當,是之謂宕筆,柳文中常有此。如《與顧十郎書》:若是者一旦勢異,可參看。 以世之兩事己所經見者類之:類,比也,比喩也,柳州用「類」字,恆作「比」或「喩」意。如《與楊憑書》:「類嚮時所被簡牘,萬萬有加焉」,則純作「比」字解。獨「類」字最習用者,為「類似」一義,如本篇:「兄之術或者其類是歟!」義在「比」與「似」間。 亦不能得碩書:碩書者,大書家也,以此類推,大畫家似可言碩畫,然竟無人敢如此用。即如上涉琴師,子厚並不言碩琴,設強言之,則人將以為大琴,離人而意器矣,此國文造語之竅,祇可以意會。 然則利害之源不可知也:不可知也,「也」同「邪」,衍「不」字,或「知」字上增一「不」字,均得。 二 此書讀者毀譽不一,譽者以劉辰翁與茅順甫最為簡當。茅只一語:「文自《國語》變來。」劉云:「文勢機軸,從《戰國策》鄒忌謂其妻妾與客,我孰與城北徐公美數語來。」二者俱不煩言而解。 毀之最頑劣者,莫如方靈皋「搖頭瞬目,醜態百出」八字,李穆堂駁之云: 此文奇傑,而加以醜詆,蓋懦夫掩卷而不敢觀者也。尊意不過於比喩語即詆之耳,而古之高文,喩語甚多。 「懦夫掩卷而不敢觀」一語,乃見於穆堂致靈皋書中,時靈皋聞望已高,擅一言九鼎之勢,而穆堂劈面以懦夫詆之,放言無悔,此從來申柳最勇,而信柳最篤之一人。 茅順甫雖稱此文最工,然猶謂「篇末『椎牛』一段似漫溷,子厚每文到縱橫時,恆露此態。」或又反之,謂「承『親者得欲而忭』句,又衍出『椎牛』一段,政覺非此不暢。」〔此何人語,適忘之。〕此可知一文見仁見智,殊無準的。 三 清臣姓李,緣服食而喪身,其他同一敗癥,而皆與柳或韓有連,如李遜及遜弟建、李虛中、李道古、李干輩,舉大抵姓李,即前乎韓、柳,以服大丹著稱,卒乃昏眊溺斃,如太白,並亦姓李,嘻!何李唐天潢世系,紛紛求服食自了者之多也。茲據《全唐文紀事》[108]引《疑耀》一段以起例: 昌黎作《李干墓誌》,晚年復躬蹈之。白樂天誚退之亦好言服食事,嘗有詩曰:金丹同學都無益,奼女丹砂燒即飛,其序云:予與故刑部李侍郎早結道友,以藥術為事,乃知異端易惑,即高明之士亦所不免也。 《疑耀》者,舊題李卓吾〔贄〕著,其實乃張萱之書也。萱,博羅人,字孟奇,別號西園,萬曆舉人,博學多通,所著除《疑耀》外,尙有《彙雅》,足資考覽。《莊子》云:「滑疑之耀,聖人之所圖也」[109],萱書之命名,蓋取於此,書凡七卷,皆考證之作。獨萱謂韓諫佛骨,晚乃與大顛遊,一若中間所經,彌有年載。其實退之因諫佛骨而貶潮州,其與大顛往來親切,乃彼足踏潮陽之日。一彼一此,反掌即得,於此可見退之作偽,並不心勞。 《李干墓誌》全文如下: 太學博士頓丘李干,余兄孫女壻也,年四十八,長慶三年正月五日卒,其月二十六日,穿其妻墓而合葬之,在某縣某地,子三人,皆幼。初,干以進士為鄂岳從事,遇方士柳泌,從受藥法服之,往往下血,比四年,病益急,乃死。其法以鉛滿一鼎,控中為空[110],實以水銀,蓋封四際,燒為丹砂雲。余不知服食說自何世起,殺人不可計,而世慕尙益至,此其惑也。在文書所記,及耳聞相傳者不說,今直取目見,親與之遊,而以藥敗者六、七公,以為世誡。工部尙書歸登,殿中御史李虛中,刑部尙書李遜,遜弟刑部侍郎建,襄陽節度使、工部尙書孟簡,東川節度、御史大夫盧坦,金吾將軍李道古,此其人皆有名位,世所共識。工部旣食水銀得病,自說若有燒鐡杖自顛貫其下者,摧而為火,射竅節[111]以出,狂痛號呼,乞絶其茵席,常得水銀,發且止,唾血十數年[112]以斃。殿中疽發其背死。刑部且死,謂余曰:「我為藥誤」,其季建,一旦無病死。襄陽黜為吉州司馬,余自袁州還京師,襄陽乘舸邀我於蕭洲,屏人曰:「我得祕藥,不可獨不死,今遺子一器,可用棗肉為丸服之」,別一年而病。其家人至,訊之,曰:「前所服藥誤,方且下之,下則平矣」,病二歲竟卒。盧大夫死時,溺出血肉,痛不可忍,乞死,乃死。金吾以柳泌得罪,食泌藥,五十死海上。此可以為誡者也,蘄不死,乃速得死,謂之智,可不可也?五穀三牲,鹽醯果蔬,人所常御,人相厚勉,必曰強食。今惑者皆曰:五穀令人夭,不能無食,當務減節鹽醯,以濟百味。豚魚雞三者,古以養老,反曰:「是皆殺人,不可食。」一筵之饌,禁忌十,常不食二、三。不信常道,而務鬼怪,臨死乃悔。後之好者又曰:「彼死者皆不得其道也,我則不然。」始病,曰:「藥動故病,病去藥行,乃不死矣」,及且死,又悔。嗚呼!可哀也已!可哀也已! 《誌》中涉及殿中御史李虛中,退之於虛中別有誌,亦以服食為誡,並節錄有關之辭如下: ……君亦好道士說,於蜀得秘方,能以水銀為黃金,服之冀果不死。將疾,謂其友衛中行大受、韓愈退之曰:「吾夢大山裂,流出赤黃物如金,左人曰:是所謂大還者,今三矣。」君旣歿,愈追占其夢曰:「山者艮,艮為背,裂而流赤黃,疽象也,大還者大歸也」,其告之矣。…… 「左人」二字不恆見,意者「左」如「證左」之「左」,左人即證人也。以本文論,退之旣闢虛中之服食,而輒以占夢終,夫占夢者,亦服食之流亞也。可見退之明以服食為誡,而暗中仍畏死,畏死則先之以占夢,旣乃陰蹈其服食之轍,而苦不自知,又何況退之闢佛乍了,乃亟亟求與大顛往還也?人心之矛盾律,其途徑大抵如此,凡相反甚者,其相接往往愈速。 《李干誌》中刑部侍郎李建,與樂天詩中故刑部李侍郎,同是一人,又即子厚《與李翰林書》所稱杓直足下者也。此人與韓、柳及夢得、樂天皆友好,子厚書中且及致藥餌事,特柳、李之誼,不及樂天所謂早結道友已耳。 * * * [1]繳繞:糾纏,煩瑣。《史記》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名家苛察繳繞,使人不得反其意。」《集解》:「如淳曰:繳繞猶纏繞,不通大體也。」 [2]富庶且教之:《論語·子路》:「子適衛,冉有僕。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3]聳異:驚奇。司空圖《唐宣州王公行狀》:「相國鄭公肅,實公舅也,一見聳異,命子約為師友。」 [4]慮無不帝制而天子自為者:見《漢書》卷四十八《賈誼傳》。師古注曰:「慮,大計也,言諸侯皆欲同皇帝之制度,而為天子之事。」 [5]夫子之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語出《論語·學而》。 [6]徐仁甫謂:按《論語·學而》:「夫子之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之」猶「當」也,時間介詞。謂夫子當至於是邦時,必聞其政。……然則柳宗元《答元饒州論政理書》「聞兄之蒞政三日,舉韓宣英以代己。」言聞兄當蒞政三日,即舉韓宣英以代己。見徐仁甫:《讀〈柳文指要〉劄迻》。 [7]懷清臺:《史記》卷一百二十九《貨殖列傳》:「巴寡婦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數世,家亦不訾。清,寡婦也,能守其業,用財自衛,不見侵犯。秦始皇以為貞婦而客之,為築女懷清臺。」 [8]引文出自蘇轍:《欒城第三集》卷之八《詩病五事》。 [9]《詩病五事》在《欒城第三集》卷之八。非在《欒城後集》。 [10]引文出自蘇轍:《欒城第三集》卷之八《詩病五事》。 [11]儇薄:巧佞輕薄。 [12]間執:堵塞。《左傳·僖公二十八年》:「非敢必有功也,願以間執讒慝之口。」此意為阻擾、破壞。 [13]《論語·季氏》:「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 [14]近人:指曾國藩。曾國藩撰有《聖哲畫像記》。 [15]秦蕙田(1702—1764):字樹峰,號味經,江蘇金匱人,乾隆元年進士。入直南書房,累遷至工部尚書、刑部尚書。著《五禮通考》。 [16]杜君卿:杜佑。杜佑,字君卿,撰《通典》。 [17]張栻(1133—1180):字敬夫,號南軒,南宋理學家。曾官荊湖北路安撫使,著《〈論語〉解》、《〈孟子〉詳說》等,與朱熹、呂祖謙被稱為「東南三賢」。 [18]馬端臨:字貴與。宋元時學者,樂平人,著《文獻通考》。 [19]《國史儒林傳》:即《國朝儒林傳》,此書為阮元撰,四卷。 [20]褎然:枝葉漸長貌。此處意為明顯、赫然。 [21]張爾岐(1612—1677):字稷若,號蒿庵,清濟陽人。明末諸生,入清不仕,教授鄉里。精通《三禮》,著《天道論》、《中庸論》、《篤終論》等。 [22]江愼修(1681—1762):江永。江永,字慎修,婺源人。以考據見長。著有《〈周禮〉疑義舉要》、《〈禮經〉綱目》、《古韻標準》等。 [23]此段出自曾國藩《聖哲畫像記》,文字略有改動。 [24]衣食足然後禮儀興:原文出自王夫子《讀〈通鑑〉論》卷二《漢高帝》:「魯兩生責叔孫通興禮樂於死者未葬、傷者未起之時,非也。將以為休息生養而後興禮樂焉,則抑管子『衣食足而後禮義興』之邪說也」。《管子·牧民》原文為:「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 [25]刑之所取:李賢註:「去禮制人,刑以加之,故曰取也。」 [26]見《後漢書》卷四十六《陳寵傳》。 [27]《吹劍錄》:包括《吹劍錄》一卷,《續錄》三卷,《別錄》四卷,南宋俞文豹撰。成書於淳祐二年(1242)。俞文豹,字文蔚,括蒼人,生平不詳,為南宋後期人。 [28]溫公:司馬光,字君實,卒後被朝廷贈溫國公。 [29]禮不下庶人:見《禮記·曲禮上》。 [30]「孔子教其子鯉學《禮》」等句:見《論語·季氏》。 [31]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語出《論語·泰伯》。 [32]杜陵:指杜甫。杜甫自稱杜陵布衣。杜甫生於唐睿宗太極元年(712),卒於唐代宗大曆五年(770),元結生於唐玄宗開元七年(719),卒於唐代宗大曆七年(772),故曰元結與杜甫同時。 [33]當賢者類舉句,當去聲,宜當複詞,柳文習用,參看《答周君巢書》。——章士釗原注。 [34]祈大夫不見叔向:晉囚叔向,祈大夫以言諸公而免之,不見叔向而歸。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事見《左傳·襄公二十一年》。 [35]嚄唶:大聲呼叫,形容勇悍。《史記》卷七十七《魏公子列傳》:「晉鄙嚄唶宿將,往恐不聽,必當殺之。」《正義》:「《聲類》云:『嚄,大笑。唶,大呼。』」借指勇悍之士。 [36]《答元使君書》:即《答饒州元使君書》,卞孝萱校訂:《劉禹錫集》卷十。 [37]剸劇:猶剸繁,裁處繁劇的政務。宋王安石:《賀運使學士轉官啟》:「剸劇外司。」 [38]釗案:「僚」上疑脫「同」字。——章士釗原注。 [39]寶龜:古代用以占卜吉凶的龜,引申指能決疑的人。《尚書·大誥》:「甯王遺我大寶龜。」 [40]狡獪:詭詐。 [41]餌:服食。 [42]類:相似。 [43]憒:昏亂,煩亂。 [44]釗按:宜,恐是「疑」字之誤。——章士釗原注。 [45]仍,頻也,句謂頻頻習慣於謬誤。——章士釗原注。 [46]尋尺:尋,計量單位,一尋等於八尺。尋尺,指大小。 [47]油然:光潤貌。 [48]炯然:明亮貌。 [49]夷:平。 [50]釗案:「康寧」疑作「寧康」,以腸、康為韻。——章士釗原注。 [51]淹顇:淹,久。顇,通「瘁」、「悴」,勞累。 [52]纇:缺點,毛病。 [53]偃蹇:困頓,窘迫。此處指困瘁。 [54]幽關:內心深處。 [55]按此段「偃蹇壅鬱」句,當移在「心煩喜怒」下,而將「壅鬱」乙轉,使叶韻。「由其精密而出者」至此,數段落用韻如下:一,輝、微韻,兩句一韻。二,柔、流韻,腸、康韻,舒、愉韻,一句一韻。三,澀、骨韻,發、撲韻,兩句一韻。四,風、聰韻,怒、壅韻,剛、平韻,兩句一韻。平,葉皮陽切,音龐,張籍《祭韓愈》詩,亦如此葉。——北臺臨稻疇,茂野多陰涼,板亭坐垂釣,煩苦稍已平。——章士釗原注。 [56]貫:射穿。 [57]「液瞞」出《莊子》:「以為門戶則液瞞。」液,津也,瞞,謂脂出樠樠然也。謝惠連詩:「永保液瞞。」或云:《莊》本作「樠」,以「瞞」為「樠」,誤。——章士釗原注。 [58]脰:頸項。 [59]豌:同「宛」,屈曲,此指馬足曲。 [60]砥礪:磨石。 [61]「徐之」二句:糞壤,穢土,肥土。封大社,《尚書·禹貢》:「海岱及淮惟徐州……厥貢惟土五色。」孔傳:王者封五色土為社,建諸侯,則各割其方色土與之,使立社。 [62]「荊之」二句:《尚書·禹貢》:「荊及衡陽惟荊州。包匭菁茅。」茅,菁茅,荊楚特產。縮酒,祭祀時的儀式之一,把酒倒在束成捆的青茅上滲下去,就像神飲了一樣。 [63]「泗濱」二句:《尚書·禹貢》:「(徐州)泗濱浮磐。」泗濱,即泗上,孔子曾在泗上講學授徒。孔傳:「泗水涯水中見石,可以為磐。」浮磐,謂石出於水若浮者。考,敲擊。 [64]魯之晨飲其羊:《孔子家語·相魯》:「魯之販羊有沈猶氏者,常朝飲其羊以詐市人……及孔子之為政也,則沈猶氏不敢朝飲其羊」。 [65]關,穿也,輠,回轉也。——章士釗原注。清補註:《禮記·雜記下》:「古者貴賤皆杖。叔孫武叔朝,見輪人以其杖關轂而輠輪者,於是有爵而後杖也。」謂作輪之人,以扶病之仗,關穿車轂中,回轉其輪。轂,車輪中間車軸貫入處的圓木。安裝在車輪兩側軸上,使輪保持直立不至於內外傾斜。 [66]「盧之」二句:《柳宗元集》卷三十二《與崔連州論石鐘乳書》引韓醇注曰:「《揚子》:扁鵲,盧人也,而醫多盧。」盧,地名,春秋時齊地,在今山東長清西南。扁鵲出生於盧地。 [67]「西子」二句:西子,西施。矉同「顰」,皺眉。惡,醜。《莊子·天運》:「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醜人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見之,堅閉門而不出;貧人見之,挈妻子而去走。」此即「東施效顰」成語之由來。 [68]當:配。 [69]孫月峰云:褚少孫續《外戚世家》:尹夫人曰:視其身貌形狀,不足以當人主矣。當侯王,與「當人主」為一類詞。——章士釗原注。清補註:當,配也。 [70]「山西」二句:《國語·周語中》:「夫戎狄冒沒輕儳,貪而不讓。」儳,上下不整齊。一說意為貪。凶門:古代將軍出征時,鑿一扇向北的門,由此出發,以示必死的決心,稱凶門。《淮南子·兵略》:「將已受斧鉞,辭而行,乃剪指爪,設明衣,鑿凶門而出。」閫外,統兵在外。閫,郭門,國門。《史記》卷一百二《張釋之馮唐列傳》:「閫以內者,寡人制之;閫以外者,將軍制之。」 [71]騃:愚,呆。 [72]謀謨:謀劃。 [73]《經》:此指《神農本草經》。 [74]黃芩以腐腸:《柳宗元集》卷三十二《與崔連州論石鐘乳書》引孫汝聽注曰:「陶隱居云:黃芩,圓者名子芩,破者名宿芩,其內皆爛,故曰腐腸。」 [75]《夢溪筆談》卷九。 [76]《本草》:指《本草綱目》第九卷《石部·石鐘乳》。 [77]《隨筆》:應為「《詩話》」。以下引語出自袁枚《隨園詩話》卷一五,第三七則。非出自《隨園隨筆》。 [78]孔毅夫《雜說》:即《孔氏雜說》,宋孔平仲撰。孔平仲,字義甫,一作毅夫,臨江新喻人。治平二年(1066)進士,官集賢校理,紹聖中出知衡州,有《平仲清江集鈔》、《孔氏雜說》等傳世。 [79]白居易:《思舊》詩云:「退之服硫磺,一病迄不痊」。《全唐詩》卷四百五十二。香山,即白居易。白居易晚號香山居士。 [80]呂汲公(1027—1097):呂大防。呂大防,字微仲,祖籍汲郡。皇祐初進士及第。元祐元年拜尚書右丞,進中書侍郎,封汲郡公。曾校定《韓愈集》,並撰《韓愈年譜》。 [81]援鶉堂:姚範。姚範,字南菁,號薑塢,桐城人。撰《援鶉堂詩集》七卷,卒後,後人收其手跡之僅存者編為《援鶉堂筆記》。 [82]巨屨、小屨同價:《孟子·滕文公上》:「『從許子之道,則市賈不貳,國中無偽;雖使五尺之童適市,莫之或欺。布帛長短同,則賈相若;麻縷絲絮輕重同,則賈相若;五穀多寡同,則賈相若;屨大小同,則賈相若。』曰:『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萬,子比而同之,是亂天下也。巨屨、小屨同賈,人豈為之哉?從許子之道,相率而為偽者也,惡能治國家?』」 [83]覆瓿:喻著作毫無價值或不被人重視。陸遊《秋晚寓歎》詩:「著述終覆瓿,得句漫投囊。」 [84]詆諆:譭謗污衊。 [85]章句師:指不能通達大義而拘泥於辨析章句的人。 [86]唐應德:唐順之。 [87]請讀者參閱下部卷十五《書〈論石鐘乳書〉後》。——章士釗原注。 [88]見《漢書》卷五十一《路溫舒傳》。 [89]《全唐文·路隨修定〈順宗實錄〉錯誤奏》:「近見衛尉卿周居巢……」「君」作「居」,誤。——章士釗原注。 [90]軒豁:高大開闊。唐韓愈《南海神廟碑》:「乾端坤倪,軒豁呈露。」此指袒露。 [91]句當是「惇大幕府之政」,脫一「幕」字。「惇大」本《書》:「惇大成裕」,惇,作單一動詞用者殊罕。——章士釗原注。 [92]彳亍而無所趨:行動遲緩。趨,快步行走。 [93]拳拘而不能肆:拳拘,蜷曲。肆,舒展。 [94]槁焉若枿:槁,乾枯,憔悴。枿,樹木砍伐後剩餘的部分。 [95]隤焉:精神萎靡不振。 [96]山澤之臞:指神仙。臞,瘦。《漢書》卷五十七《司馬相如傳》:「相如以為列仙之儒,居山澤間,形容甚臞。」 [97]處焉:指作處士,不做官。 [98]出焉:出來做官,出世。 [99]耈:長壽。 [100]昧昧而趨:昧昧,糊塗。趨,旨趣。謂糊里糊塗地去追求某種旨趣。 [101]屯屯:無知貌。 [102]何焯:《義門讀書記》第三十六卷《河東集中·答周君巢餌藥久壽書》。何焯原文為「『昧昧而趨』至『高明之圖哉』。為韻語。甚古。」與章士釗此處所述似有出入。 [103]《漢書·賈誼傳》:「天下和洽,宜當改正朔,易服色制度。」白居易《續古詩》:「窈窕雙鬟女,容德俱如玉,宜當備嬪御,胡為守幽獨。」時「宜當」字已通用了數百年。——章士釗原注。 [104]蔣之翹(1596—1659):字楚穉(楚稚),號石林,又號雪樵,別署石戶農,明代浙江秀水人,藏書家。撰有《〈韓昌黎集〉輯注》、《〈柳河東集〉輯注》等。 [105]世綵堂本:南宋度宗咸淳年間廖瑩中所刻的《河東先生集》。瑩中字群玉,號藥洲,福建邵武人,為賈似道門客。其刻印的《河東先生集》,刊印精美,歷代屢有翻刻,在柳集流傳中影響甚大。 [106]林畏盧:林紓,號畏盧。 [107]漫溷:雜亂、散亂。 [108]《全唐文紀事》:清代陳鴻墀撰。陳鴻墀,字範川,浙江嘉善人,嘉慶十年(1805)進士,曾任內閣中書,工詩。 [109]滑疑之耀,聖人之所圖也:語出《莊子·齊物論》。滑疑之耀:迷亂人心地炫耀。滑,滑亂人心;疑,使人心疑惑。圖,圖謀。可引申為圖謀摒棄。 [110]控中為空:控,《韓愈全集校注》作「按」。屈守元、常思春主編:《韓愈全集校注》,第五冊,第2571頁,四川大學出版社,1996年;高海夫主編:《唐宋八大家文鈔校注集評·昌黎文鈔》亦作「按」。按中為空,意為,把(鉛)當中加以擠壓,弄成一個空處。 [111]竅節:人體的孔竅關節。 [112]「年」疑「日」字之誤。發且止,謂唾血發且止也,此倒裝句。——章士釗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