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指要 · 卷二十二 序
送楊凝郎中使還汴宋詩後序
楊凝為子厚妻叔,中進士在大曆十三年,〔子厚貞元九年及第,後於凝十五年。〕內戚外仕,輩行俱老,故子厚雖年近三十,〔時實年二十七歲。〕而仍自安童孺,退處末位,至清河崔敦詩,論年、論學、論仕歷,一切與子厚等耳,子厚安肯提與先友許孟容並列,貿貿然相與公之乎?舊注謂工部郎中崔公即敦詩,萬無是處,何況敦詩當時官不過校書郎,工部郎中之一官階,與敦詩風馬牛不相及乎?或謂指敦詩之父稹,此與許孟容同為先友,於分固稱,惟稹無文名,為顧及《序》中「文為時雄」一語,崔元翰或更較近。
釗案:據《唐書》:崔羣以太和六年八月卒,上溯羣之生年,當以大曆七年為準,而子厚生於大曆八年,數至太和六年,正年滿六十,由是以知:羣長於子厚,不過一年已耳,此安得在交際廣場,子厚遽視同與許孟容並列之前輩而公之乎?又況《柳集》中有《送羣序》,將羣與李杓直、韓安平,偕己號為四友者,該文即排列在《送凝序》後,兩兩比並,人物之年歲高下,一目瞭然。夫子厚,通人也,那有對齊年輩流,而自遜童孺之理?自有《柳集》二千年來,此一歷史瞀亂之顯跡,竟無一人發見,可雲怪事。至崔元翰耄年在官,論年或更長於孟容,獨元翰晚守比部郎中,卻非工部,此或記載差池,「工」、「比」字致有流誤,亦未可料,因而此一推測,相沿未改。
送崔羣序
一
《先友記》載:「崔稹,清河人,至檢校郎,子羣,為右補闕,贈給事中」,此即序中所云「通家之舊」,至「外黨之睦」,疑指永貞中敦詩是同情政變之一人。之二誼者,子厚大抵視為至高無上,莫與比倫,而在此序,則漠然置之,謂「吾不以是合」,然則子厚平生珍視、性命與俱者,為何物乎?曰:友。
子厚誠於求友,第一戒妄交,凡論交一定,即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此序所涉,除敦詩與己外,兼及李杓直、韓安平二人,共四友。此四友者,子厚於性、於行,皆有所論定,所遣形容諸詞,不溢尋常倫紀之外,界微易混,耳熟難詳。雖然,四友中,子厚隱為盟主,性行經其品題,即終身移動不得。元和十五年,子厚喪歸,諸友皆有祭奠之詞,敦詩之詞曰:「羣宿受交分,行敦情契,遺文在篋,贈言猶佩」,即指此序言。
韋絢所錄《劉賓客嘉話》[1],記韓退之與崔敦詩之交誼,有如下一段記載:
韓十八愈直是太輕薄,謂李二十六程曰:某與丞相崔大羣,同年往還,直是聰明過人。李曰:何處是過人者?韓曰:共愈往還二十餘年,不曾共說著文章,此豈不是敏慧過人也?[2]
絢自稱長慶元年,謁賓客於白帝城,猥荷賞接,許晨昏與諸子起居。根於教誨,為之解釋經史,或劇談卿相新語,異常夢話,因而錄成一書。書旣成,廣傳於世,所錄事跡,《新書》採用不少,以韓、柳同時之人,親聞於韓、柳故交劉夢得之口,其語應是可信。
夫崔敦詩何如人也?依子厚《贈序》觀之:
清河崔敦詩,有柔儒溫文之道,以和其氣,近仁復禮,物議歸厚,其有稟者歟!有雅厚直方之誠,以正其性,慤論忠告,交道甚直,其有合者歟!是故日章[3]之聲,振於京師,嘗與隴西李杓直、南陽韓安平,洎予交友。杓直敦柔深明,沖曠坦夷,慕崔君之和;安平厲莊端毅,高朗振邁,說崔君之正。余以剛柔不常,造次爽宜,求正於韓,襲和於李,就崔君而考其中焉,忘言相視,默與道合。
就中「慤論忠告,交道甚直」二語,可為敦詩交友的彀,而柳、崔及李杓直、韓安平之間,於文於行,皆不斷多所商討,皦然可知。顧退之與敦詩,在貞元八年同舉進士,通籍之後,往還不絶者亙二十餘年。夫以文交而不曾說著文,迥異於四友之勤勤就正,始終不倦,抑又何故?
嘗論退之以傳道、授業、解惑自任,敢抗顏而為人師,其所為《師說》稱:「士大夫之族曰師、曰弟子云者,則羣聚而笑之,問之則曰:彼與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則足羞,官盛則近諛。」夫退之果何必取年相若、道相似之士大夫,強納於弟子之列,以致人畏羞而恥諛,因而裹足不前也哉?世論曾謂李翺、張籍,皆不樂為韓門弟子,而退之強致之,其不至公然破裂,其間不能以寸,以《師說》推之,事未必全不足信據。而崔敦詩者,又適為年相若、道相似、且官相等之士大夫,倘開口而說著文章也,退之其將以師道自居,或隱或顯,置敦詩於弟子表著之位,殆不難想像而得。然則退之之說文章,乃雉媒也,由鹿也,凡雉不親媒入網,鹿不即由被縶,雖鳥獸也而人且智之,今退之稱敦詩敏慧過人,竅要即存乎是。若子厚自認剛柔不常,造次爽宜,願就敦詩而考其中也,則大大不然。
二
中唐有不少名流,為韓、柳同時交好,如清河崔羣敦詩其一也。子厚有《送羣序》一通,通體儷語,刻劃求眞,摯而不縟,和而非諂,蓋子厚篤於友道,取與不苟,此序殆為稱意而談,愜心貴當之作也。淺人或以駢儷少之,須知子厚為文,先求理是,繼索心安,詞源旣富,剪裁唯意,固無心以古文聳世,圖竊於己不屬之時譽也。如云:「嘗與隴西李杓直〔建〕、南陽韓安平〔泰〕,洎予交友,杓直敦柔深明,沖曠坦夷,慕崔君之和;安平厲莊端毅,高朗振邁,說崔君之正;余以剛柔不常,造次爽宜,求正於韓,襲和於李,就崔君而考其中焉。」尋子厚平生揭櫫中道,而所謂中者,亦恆與他狀物詞比翼而行,如「中正」或「中和」,皆著例也,今以柳、崔、李、韓四子,聯為一氣,諸德咸備,而正、而和、而中,截短補長,極形自然,此誠人生之至樂,而子厚自鳴得意之特筆也。加以敦詩「有雅厚直方之誠,以正其性,慤論忠告,交道甚直」,持以論交天下,將無往而不合,何況餘三子者,各得以其正、其和、其中,「忘言相視,默與道合」,於焉質劑,將不到爾我形化不止矣乎?獨韓退之交崔羣則不盡然,韋絢《嘉話錄》載:韓十八愈輕薄,謂李程曰:崔同年羣眞聰明,往還二十年,不曾說著文章,蓋輕之云云,[4]果其然也,則《韓集》中所有與崔投贈諸作,公言傾服,俱屬心勞日拙之醜跡,縱謂韋絢所話不確,然此種輕薄故事,不加諸柳而加諸韓,終覺伐國不問仁人[5],柳之品行,高韓一等。
退之《與羣書》云:「比亦有人說足下誠盡善盡美,抑猶有可疑者,僕謂之曰:何疑?疑者曰:君子當有所好惡,好惡不可不明,如清河者,人無賢愚,無不說其善,伏其為人,以是而疑之耳。」以是推之,韋絢所傳韓十八輕薄口吻,未可遽信其絶無,以《嘉話》與退之自為《書》之言外風趣,十之七、八,可得察跡而舉似也。至子厚則不許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
三
崔敦詩者,膽略、機智,兩俱無對之鴻才也,平生著眼,在致君及物,文章小道不與焉;又其胸中經緯萬端,在在需才,而欲收天下之才投嚮於己,勢非求同舍異,其效不集。信如斯也,凡己之所不爭,而為人所必爭者,應須排除在言語晉接之外,乃為敦詩用智之所必然。此誼河東解人[6]瞭然,而退之未必能解,惟其不解,於是二十年間,敦詩不與退之說著文章,退之竟乃沾沾自喜,而輕敦詩之怯於文事。倘若李表臣以退之所語,轉告敦詩,敦詩且報以不含譏諷之微笑,使人悅服,蓋敦詩齒牙間,固讓才與學如退之者幾十輩,日相與出入而無所迕,偶或言語牽涉,並使若輩冥然罔覺而自樂其樂也。
尤可笑者,如王元哲[7]輩,才下退之又不知幾何等,彼於退之《與崔羣書》下,樹為義曰:
劉夢得譏公輕薄,嘗語李程:某與崔大同年,往還二十餘年,不曾說著文字,豈非聰慧過人?吾謂此直《釋言》[8]篇所述「讒者之說」,公不病狂,何至妄言罵詈如此?況此書仰服崔君,至推為千百人中之一,夢得鑿空作此誣妄,足以決其眞小人也。
此眞癡人面前說不得夢,吾不知當下何轉語來。夫韓退之輕敦詩,劉夢得能譏退之,則將不同於退之之輕敦詩,於是夢得聞有人以眞小人譽己,又必且與敦詩相視而笑,莫逆於心,蓋夢得固在解人與非解人之閫閾間也。
四
《舊書·崔羣傳》稱:「清議以儉素之節,其終不及厥初」,此於何證之?《獨異志》[9]載:
崔羣為相,清名甚高,元和中,自中書舍人知貢舉,旣罷,夫人李氏嘗勸其樹莊田,以為子孫之業。笑答曰:「余有三十所美莊良田,遍在天下,夫人何憂?」夫人曰:「不聞君有此業。」羣曰:「吾前年放春榜三十人,豈非美田耶?」夫人曰:「若然者,君非陸贄相門生乎?然往年君掌文柄,使人約其子簡禮,不令就春闈之試,如以為良田,則陸氏一莊荒矣。」羣慚而退,累日不食。
《唐語林》亦載此事[10],而詞較簡,此其表現敦詩之心理矛盾,不一其嚮,姑試疏之:
一、唐世重門第:而崔氏為清河世族,門閥高騫,從而保持其儀節,所需於貨財者,為量不小。獨世祿之家,首須言禮,而禮與讓相連,則謀得貨財,又取戒於貪。由是敦詩與其夫人之家常聚議,殊難得到折衷至當之點。
二、唐世重科第:而科第首崇座主恩誼,夫座主何常之有?今日人為己之座主,異日己為人之座主,其中有恕道焉,凡己所不能致情於座主者,必不應濫責於門下士。於是己不克對陸相充莊田,而遽望己所放三十人,悉供莊田之職於己,於誼非恕,從而敦詩無以對夫人。
敦詩在此兩種矛盾之下,欲維其儉素之相業,始終一致,誠戛戛其難哉!史家斥其不及厥初,理所當然。[11]
送邠寧獨孤書記赴辟命序
一
僕間歲驟遊邠壃,今戎帥楊大夫時為候奄:「候奄」字本《左傳》:「魏絳為司馬,張老為候奄」[12],又:「張老為中軍司馬,士富為候奄。」[13]奄,衣儉切,候奄,軍中主斥候之官,在唐時謂之都虞候。楊大夫者,楊朝晟也,蔣注稱朝晟為邠寧節度使韓游瓌都虞候,注雖不誤,而在子厚遊邠壃時,邠寧節度使卻為張獻甫,而非韓游瓌,蓋朝晟兩隸游、張麾下,俱為都虞候也。貞元九年,獻甫卒,朝晟始進而帥邠,曰楊大夫者,以節度使例帶御史大夫銜故。子厚遊邠壃,在其叔父侍御為邠寧從事時,《邠寧進奏院記》謂:「皇帝宅位十一載,以朗寧王張公為能,俾其守股肱之郡」,正此頃也。德宗建中建元,至貞元六年,為宅位十一載,子厚遊邠壃亦適此際。
河南獨孤密:吳摯父校「密」作「寧」。
獨孤生與仲兄寔連舉進士:貞元七年,寔舉進士,十一年,生舉進士,並時管記於漢中、新平二連帥。寔為山南西道節度嚴震掌書記,新平即邠州。
專弄文墨,為壯夫捧腹:《史記·日者傳》:季主捧腹而大笑[14]。顧何義門云:「『捧腹』句是當時語未刮磨者」,豈史公為日者作傳時,語亦未經刮磨耶?此謎難解。義門又云:「此篇似符載得意文」,此亦近謎。
二
嘗論子厚使用助字,必中律令,不至有同一字而命意歧出者,以「僅」字為例,大抵一律詁多而不詁少。然或有義須詁少,而字乃作「僅」者,是必校刊者不明字義,妄將原用之「廑」字,依俗義竄作「僅」無疑。[15]如本文:「內匱中府太倉之蓄,僅而獲饜」,此將文「內匱」字、「獲饜」字,綜合看來,「僅」應為「劣容」或「纔得」義,而字須作「廑」,不當作「僅」,粲粲明白。偶閱武進趙懷玉[16]《億孫文集·與莊達甫[17]書》有云:「拙著萬不能傳,而敝帚自享,今廑而獲存,五幸也」,字作「廑」,不作「僅」。夫陽湖諸家如李申耆[18]、陸祁生[19],皆精訓故,用字準確,不比桐城氾濫而無序,惟億孫亦然。吾旁稽億孫同一集他處之用到「廑」字者,並謹守而無誤。尋億孫之「廑而獲存」,與子厚之「僅而獲饜」,文之組織相同,意義相若,上下文脈皆相類。夫以子厚博綜三古,斷無千載後之陽湖諸子用來無爽之故訓,而己乃顛倒錯亂之理,況陽湖行文,有多少於柳相近之處,可能李、陸、趙三子用「廑」字不誤,正由謹守柳文法程而來也哉?吾故於此詳哉言之,以釋羣疑。
同吳武陵送前桂州杜留後詩序
一
方靈皋貶柳,而李穆堂貶韓,兩人屢有抗辯,而本文又成爭點之一。方云:以比喻發端,惡道也,李折之云:「昌黎《送溫處士序》,非比喻發端而何?」嘻!穆堂爭之是已,而所以爭之殊非。蓋古代文字不足用,不得不藉助於引申、假借各義,如「居仁由義」,此常語也,凡聞此語,並不感覺中含比喩。實則動詞全部意旨,與仁義全無連誼,以居者所居為宮室,由者所由為道路,自仁義之本體出發,都牽涉不上宮室與道路,於是比喻尙焉。倘去此也,為之師者即無法張口,為問桐城義法,此一問題,應作如何處分?以本文言,子厚似自始無意設喩,而筆之所至,如「居仁由義」然,選詞不得不如此,讀者所感亦同。此較之昌黎《溫處士序》[20],所得自然而渾成之氣氛,超出不知幾何。穆堂僅斤斤於韓、柳之對比,而運思不到《六書》之孳乳[21]性能,殊屬難解。假定子厚「觀室者觀其隅」為惡道,本文所引《大雅》「惟德之隅」,又是何道?充靈皋之言,將不至《六經》皆惡道不止,穆堂何不以此質之?
《詩》:「抑抑威儀,惟德之隅」[22],「隅」在此處作動詞用,易而言之,可雲「抑抑威儀,是隅德也」,隅德猶言居仁,二者為一類詞彙,特聞者未慣,遂覺生疏耳。《平淮夷雅》:「式和爾容,惟義之宅」,第二句與《詩》言「惟德之隅」,為同類語。又文中「唯士之求」,句法類推,之,皆代名詞倒置,他條備述其用,因不贅。
「天子唯士之求為急」,「為急」二字宂贅,削去義毫無損,惟若將「之」字改用「是」字,則讀去尤覺牽強不順,可見「之」、「是」兩詞,在此類句法中,得以任用其一,而「之」字詞性較軟,應注意。
杜留後者,即《童區寄傳》中之桂部從事杜周士,周士為桂帥顏証賓佐,在貞元、元和之交,其出桂幕而來永,子厚與吳武陵以詩文送之,則元和中事。周士別柳子而北,即入湖南使幕,後仍適嶺表,歷佐五管諸府,至長慶初,以監察御史往越南,卒,陳少章雲。
二
方靈皋以貶柳著稱,至彼如何貶法,苦未能詳,頃從穆堂《別藳》中,見《與靈皋論所評柳文書》一通,可以得到靈皋所為致評輪廓。書云:
昨卒讀尊評《柳集》,高論特識,見所未見,驚歎久之,大概於渾發論議,援據舊聞者,即指為俗套,旁喻曲證者,即詆為醜態,然此數者,原本經、傳,自秦、漢迨唐作者皆用之,似未足為柳州病,亦未可執以為文禁也。至於語句稍古拙者,即目以稚,柳州在當日,昌黎獨以文事相推,謂巧匠旁觀,以吾徒掌制為愧,史臣引其言為定論曰:雄深雅健,似司馬子長,崔、蔡不足多,昌黎非妄許人者,其言果稚,安得擬子長?果子長也,即有未善,何至於稚?旣而反覆循省,全書評語寥落,覺應駁者多未之駁,而所駁者乃又似可已,或者以矜氣臨之,以易心出之,執持己說,以繩古人,雖其詞句有本者,亦不及詳審,遂不覺其詆之至於斯耶?鄙意嘗謂柳文之不足者,在理不在詞氣,蓋柳州於大道未明,故表、啓諸篇,苟隨世俗,非聖賢奏對之旨,至諸僧塔銘及贈僧之作,於理尤謬,故詞亦弊弱,而書、序、論、記,散體大篇,則辭氣雄深雅健,誠如昌黎所云,足以追馬配韓,卓然而不愧也。今仍照《歐集》,凡鄙見與尊評有參差未合者,俱一一註出,寫在別紙,藉求教益。僕於韓、柳、歐、王、曾、蘇數文家,嘗繩以《六經》,句比字櫛,以求其離合於毫釐分寸之間,實見古人為不可及,非敢榮古虐今,如柳州所云,如所註頗謬,幸一一教示。
甚矣靈皋先生評柳之陋也!夫柳巍然為一大家,千年來人無間言,顧此集入靈皋手中,恍若學童文草,陳列塾師案上,而此塾師從而俗焉,醜焉,稚焉,信口亂道,聳動兒曹觀聽,此種酸腐無賴形象,故是唐應德、林西仲[23]輩所不屑為,噫嘻!以桐城大師著稱如靈皋,胡乃一陋至此耶?穆堂與靈皋同朝,在後者叱吒風雲、自居不疑之下,亦未便顯言斥責,然篇中輕詆隱諷,即「矜氣」、「易心」等字,已足使有心者禁受不起,顧吾料陋如靈皋,及其徒劉海峯[24]之流,仍自木然無感也。且靈皋故尊韓無對者,今旣以援據舊聞,原本經傳,指柳為俗套,詆柳為醜態,不知彼讀到退之《三上宰相》之第一書時,將如何說法?葵不能自衛其足[25]乃爾,何堪衡量今古文章大事?至穆堂謂柳州之不足在理,此繫乎彼此對理作何解釋為斷,此衡文尺度以上論點,無從談起。
曩言靈皋智下於葵,初不過偶爾涉想到此,及讀穆堂別紙開列評柳所差各點,即續續援引韓例,折服靈皋:如《同吳武陵送前桂州杜留後詩序》云:「據雲以比喩發端亦惡道,按昌黎《送溫處士序》,非比喻發端乎?」《送幸南容歸使聯句詩序》云:「據雲援古證今,近世村師幕客,皆恃此為活計,按昌黎《送楊少尹序》,非援古證今乎?」《送班孝廉擢第歸東川覲省序》云:「據雲歎美其人之上世亦惡道,按昌黎《送王含秀才》亦引其祖。」《送辛殆庶下第遊南鄭序》云:「據雲退之亦間設喻,而不若子厚之膚庸,且數見不鮮,按退之《石處士》[26]、《韋侍郎》[27]二序,皆連設數比喩語,他如『蹈火溺水』,『景星鳳皇』,『匠石之木』,『冀北之馬』,『大江之怪物』,亦可謂數見矣。」《柳宗直〈西漢文類〉序》云:「『若開羣玉之府』等句,據雲自明以來陋習,皆此種比喩為之先驅,按經傳喩語甚多,昌黎尤善喻,似未可獨罪柳州。」《送苑論登第後歸覲詩序》云:「『遐登王粲之樓』一段,據雲以古跡點綴亦惡道,按此段氣古健,古事點綴,亦自不妨,弔望諸君墓[28],觀市屠狗,聞潁川鳴鳳,孰非古事點綴乎?」《桂州訾家洲亭記》云:「據刪『大凡以觀』至『惟是得之』句,雲陋套削去,乃轉覺大雅,按昌黎《徐泗濠三州掌書記廳石》,《藍田縣丞廳壁》二記,皆先發論,然後序本題,概以總論為套,似亦執一之論。」諸如此類,大抵穆堂洞悉靈皋曲意尊韓,於韓、柳同一用筆,同一引故事處,顧一面醜詆,一面優容,凡此皆暴露靈皋下意識之穢濁,穆堂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於上例皆顯揭而明抵之。李申耆曾隱諷方學士心謐氣溫,其言也訒,至此殆為穆堂打開底藴,不留餘地矣。
其他與韓無涉,而穆堂獨表其所見與靈皋差池者,有如下例:《六逆論》云:「按凡譏其詞句為稚,為晦澀,為承接處不洽,為突,為強合等語,俱未能領悟,不敢遽從。」《段太尉逸事狀》云:「『太尉曰:副元帥』一段,據雲頗傷於繁,蓋以狀迫劇中口語複沓,然終是精神衰散處,按《段太尉逸事》一篇,乃柳文最高古,直追《史記》者,似不至衰散。」《東平呂君誄詞》云:「據雲『命姓惟呂』云云,枝蔓無謂,按銘誄之文,多敘先世,此數語耳,似未得為枝蔓,中間波瀾排宕,姿致兀傲,甚可愛,或以順敘為散漫耶?誄詞固未有不一直鋪敍其平生者。」《呂侍御恭墓誌》云:「渢渢之風乎!據雲首句無謂,且與下義不屬,按首句切尙父,似非無謂,恭自以為尙父冑,故有大志,似與首句文義相屬。」《故叔父殿中侍御史府君墓版》云:「『分閫委政』數語,據雲意鄙而詞庸,『孝如方與[29]公』以下,據雲俗套,按自立格局,排比整齊,以莊為重,以拙為古,惟子厚氣厚力沈,乃可為之,後人摹此,則誠如所譏。」《亡妻弘農楊氏誌》云:「『重崇友道』等句,據雲若效《左傳》、《國語》句調,轉成稚拙,按其哀同,故詞近複,然其勁質處不可及。」《罵屍蟲文》云:「『苛慝不作』句,據雲誤用,按『苛慝』見《左傳》[30]、《國語》[31],皆就政言,今以指屍蟲之苛刻隱惡,似未可通,如謂必就身之受害言,則張平子《溫泉賦》云:蠲除苛慝,眼中正兮,熙哉帝載,保性命兮,柳州或本於此,似亦非誤。」《塗山銘》云:「據雲絶無義藴,詞亦淺率,按唐、虞讓功,商、周讓德,亦是創格。」《裴墐〈崇豐二陵集禮〉後序》云:「昔韋孟[32]以《詩》、《禮》而下,據雲舉古人近似者以相擬,最為文章惡道,而子厚每蹈之。按《學記》之法,罕譬而喻[33],然孟子言大勇[34],則舉文王、武王,言不動心[35],則舉孟賁[36]、告子、北宮黝[37]、孟施捨、子夏、曾子,言性善[38],則舉成覸三子之言,概謂之惡道可乎?似未可執一而論。」《送濬上人歸淮南覲省序》云:「據於末數句,評雲惡道,按後先之義頗佳,似非惡道。」《監察使壁記》云:「據雲務為炳炳烺烺,其實皆世俗人意趣,按從敬說到肅,從肅說到法制,立義精切,鋪陳典禮,俱有關係,通體無一懈筆,此等文非唐宋大家不能,謂為世俗人意趣,恐未然。」《四門助教廳壁記》云:「據雲直頭布袋,錢牧齋輩所俎豆[39]也,按首切四門,非通套小文,前半敍職掌,後舉三君子能重其官,因有題名之記,敍訖即止,不溢一辭,此法原本《史》、《漢》,唐、宋以來,惟韓、柳、曾、王四家能之,歐公尙餘姿致,蘇氏即雜閒宂之辭,南宋以後,則絶響矣,牧齋輩豈能夢見耶?」《武功縣丞廳壁記》云:「據雲觀諸記,可知子厚學無根柢,蓋如此則每題皆有現成一篇文字,可信手鋪敍,不假思索矣。按建置沿革,土物政事,具見於尺幅中,詞古體峻,鎔鑄經史,發為高文,末一段尤有關係,信手鋪敍,豈能及此?恐韓、柳、曾、王四君子外,更無其人,鋪敍二字,亦不易言,有明嘉靖以後敍事之文,不二三行,即字義不通,文理不貫,求如此文高渾簡靜,雄深老健,非根柢經史,安能道一語耶?」《與楊京兆憑書》云:「『理不一斷於古書』,據雲晦,『然則文章未為士之末』,據雲意脈與上不相承接。按所謂晦與不相承接處,再四循覽,未能領略,要之此等書記,自是大文章。」《與李翰林建書》云:「據雲跫然足音,非喜貌也,按『跫然』二字,陸德明[40]《〈莊子〉音義》稱司馬云:喜貌,崔云:行人之聲,二義似崔說為允,然《音義》並載二說,而喜貌在前,凡兩說者以前說為長,則亦未可苛也。」《與顧十郎書》云:「『其或少知恥懼』,據雲此轉費解,按分別三種人,甚覺明晰,無難解者。」最後《與李睦州論服氣書》云:「據雲搖頭瞬目,醜態百出,按此文奇傑,而加以醜詆,蓋懦夫掩卷而不敢觀者也,尊意不過於比喩語即詆之耳,然古之高文,喩語甚多。」此條姿意譴責,不少假藉,直以懦夫名之,不為桐城祖師保存少許道學面孔。所云搖頭瞬目,醜態百出,自非向不識字者,不爾,將無人能從柳子厚面貌上,鉤劃出此一形象;曾聞心解家言:凡人以醜形妄加於人,必先自具此一醜形,然則此「搖頭瞬目」之八字訣,謂靈皋先生評柳得意時,夫子自道,庶幾近是。
方、李軒輊於柳,所涉篇目非一,而以《送杜留後詩序》為椎輪[41],因將全文次於《詩序》後雲。
送寧國范明府詩序
子厚贈序中陳義之高,倚民之切,以薛存義與范傳眞二序為職志。《薛序》曰:「凡吏於土者,蓋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已也」;《范序》曰:「夫為吏者,人役也,役於人而食其力,可無報耶?」他詞亦皆類此。
由邦畿而調者,命東西部尉,以為美仕:按唐崔琬《御史臺記》[42]:凡畿尉召入,其除官美惡,凡有六道。其得長安、萬年二赤尉者,名仙道,縣令最下,號畜生道;此雲東西部尉,即二赤縣之尉,而所部分東、西也,陳少章雲[43]。
季弟為殿中侍御史,以是言也告於其僚:案貞元二十年五月,柳子與臺中諸同僚祭李中丞汶時,范傳眞季弟傳正,方為監察御史,序雲「殿中」,蓋五月後遷官也。韋瓘[44]《大農陂記》:元和四年,傳眞以宣之寧國令攝南陵縣,因大農廢陂置石堰三百步,水所及者六十里,尋遷御史,後三年,傅正觀察宣部,允邑人請,勒石為記。《新史·地理志》但云寧國令范某,而不著其名者,蓋未考之柳《序》及韋《記》耳,此亦陳少章考證如此。
子厚草此序,以傳正所告語為據,史稱傳正性精悍,初自整飭,宦益達,用度益奢侈,傾貲貨市權貴驩,私公府如家帑,亦幸素有名,得不敗云云,凡此皆子厚執筆時所不及見。今以信其弟者信其兄之言,而所言之美,或徒以市名而未衷於實,夫贈序者贈序也,凡贈序皆未便作史論讀,職是之故。顧從來文家言子厚贈序之踔絶,輒舉《薛序》以為眉目,津津樂道,而若不知有《范序》者然,則一般學子祗讀坊選而不讀本集之故。
送幸南容歸使聯句詩序
一
題稱《歸使聯句詩序》,何謂歸使?曰:南容自成德使府入朝,而登第後仍歸使府也,序稱「既登太常之籍,又膺邯鄲之召」,即說明此事。陳少章稱:
成德乃河朔三鎭之一,大帥自擅其地,多失臣禮,故引枚生直諫吳王事[45]以規之,而與長卿遊梁[46]並言者,蓋錯互其詞,以避訐露也,觀「合度易於之間」語,則意尤微而章矣。
方望溪讀此文,至「合度易於之間」,不解所謂。妄為評云:「援古證今,近世村師幕客,皆恃此為活計,『易於之間』句,用古甚醜。」李穆堂駁之云:「按《送楊少尹序》,非援古證今乎?『易於』二字,《禮記》原自相連。」方、李互鬨,誰都離題甚遠,為問序用枚生諫吳王事,以規成德,此正對症下藥,絶非泛引經典可比,倘聞者得其正解,當收沈疴立起之效,望溪應高於村師幕客一等,尙不足以語此,而謂恃此為活計者流,能讀得通此序乎?望溪軒韓輊柳,直盲目之為,故穆堂以《楊少尹序》折之,所謂以牙還牙也。獨「易於」句,望溪不知語原,亦不能想像其為何語,因妄意子厚杜撰古語,謬稱用古甚醜。夫用古,何醜之有?倘用古可醜,不識古者又當云何?穆堂告之云:《禮記》原自相連,蓋意斥望溪疑子厚杜撰之無理也,恐望溪不省久已拋棄之敲門磚,聞之仍屬懵然。
《禮記》:「諸侯之來辱敝邑者,易則易,於則於,易、於雜者,未之有也。」[47]《注》:「易謂君禮,於謂臣禮」[48];獲此理解,然後知子厚用意之微而章。唐循吏曰何易於,《新唐書》有傳,其著例曰:易於為益昌令,刺史崔朴常乘春,與賓僚汎舟出益昌旁,索民挽縴,易於身引舟,朴驚問狀,易於曰:「方春,百姓耕且蠶,惟令不事,可任其勞」,朴媿,與賓客疾驅去。此易於事刺史,用變相之禮以媿之者也,彼先採此二字為名,當然深得其義解。顧望溪茫然無所知,旣漫忘幼年誦讀之《禮經》句子,恐《唐書》之《易於傳》,亦始終未曾入目,思之抑何可哂!不寜唯是:孫可之樵,有《書何易於》一文,詳道易於治益昌及羅江諸政績,人以文傳,大有聲於時。〔可之《與高錫望書》云:「嘗序廬江何易於,首末千言,貴文則喪質,近質則太禿,刮垢磨痕,卒不到史」,此可之謙辭爾。〕《新唐書》為易於立傳,全由可之有此文故,《傳》中一句一字,皆自可之文得來,王西莊鳴盛,曾披露其事於《史商榷》[49]。夫西莊,固望溪同時代人也,西莊景仰易於,望溪顧屏《唐書》不讀,夫《唐書》且不讀,而《孫樵集》更何有焉?
「南容,高安人,貞元中進士,試《平權衡賦》,與子厚同科。官歷國子祭酒,孫軾,咸通七年,〔按咸通,懿宗年號。〕中三史科。」上語本《豫章書》[50],少章引之作證。
序稱「渤海幸君」,此本地望而言也,少章又謂:
因幸姓《廣韻》[51]不載,故其得姓之始,及望在渤海,皆已不得其詳。《晉書·方伎傳》:有豫章建昌幸靈,則此姓之去渤海而占籍江右,其來舊矣。
少章所考甚確。又何義門評此文,謂是當時體,語亦非妄。
二
南容幸姓,從來注家無異辭,近見卞孝萱輯《劉禹錫年譜》,錄《太平廣記》卷二五六《柳宗元》條如下:
柳宗元與劉禹錫,同年及第,題名於慈恩寺塔,談元茂秉筆。時不欲名、字著彰,曰:「押縫版子上者,率多不達,或即不久物故」,柳起草,暗斟酌之,張復元以下,馬徵、鄧文佐名,盡著版子矣。題名皆以姓望,而辛南容人莫知之,元茂閣筆曰:「請辛先輩言其族望」,辛君適在他處,柳曰:「東海人」,元茂曰:「爭得知?」柳曰:「東海之大,無所不容」,俄而辛至,人問其望,曰:「渤海」,衆大笑。
一連四處,字皆作「辛」,不作「幸」,不似偶爾誤植,然則南容果姓幸,抑姓辛,殊令人疑。檢《太平廣記》,字赫然「辛」也,孝萱亦無校記。談元茂、張復元、馬徵、鄧文佐等,皆同年,全榜見《送苑論歸覲詩序》下。
三
有唐士子,無論登科與否,抑或通籍前後,往往喜應藩府辟置,以為獵官捷徑,至其職儕簿尉,事甚勞累,亦有人不屑為之,或誤為之而彌怨。如杜公充嚴武參謀,曾作詩云:
束縛酬知己,蹉跎效小忠,周防期稍稍,太簡遂悤悤。曉入朱扉啓,昏歸畫角終,不成尋別業,未敢息微躬。[52]
藩鎭幕府之意味,即此可想,就中曉入昏歸,尤證逐日入直、時間限制之嚴。韓退之從徐州張建封為推官,爭取寅入辰退,及申入酉退,即如今日之十小時工作,猶號為寬假,據此,他人之從事者,每日伏案尙不止十小時,不難推定,洪景盧《容齋續筆》[53],於此描述甚明。
幸南容元在成德府執役,登第後重返舊職,此南容之樂此不疲歟?其賓主之極相得歟?抑別有左計如陳少章所猜測歟?皆不可知,然子厚《詩序》所寫:如文章之徒,求達其道,適時觀變,以成其性云云,祇是按部就班、冠冕堂皇之一面,至其他如伍被之規畫反計[54],或高適之箠楚塵埃[55],陰毒黑暗,舉未可料,區區勞苦,又何足言?當時子厚執筆,雖明稱同升之友,榮其趣舍,亦安知中心所度何許?吾揣至少成德之蒼黃形勢,不免憧憧往來。序中多少語句,意涉雙關,陳少章約略窺見。
送李判官往桂林序
李判官何人也?陳少章云:
韓子《送李生礎返湖南序》[56],稱其有詩八百篇,傳詠於時,此序言李生學詩有年,吟詠諷賦,頗聞乎人,疑即礎也,所謂州牧,乃湖南廉使。[57]
文中所涉之人,往往以《韓》、《柳集》互證而得主名,此考索最為得窾,惟少章謂州牧乃湖南廉使,恐未必然。蓋子厚在永州為此文,文稱「至於是州」,是州即永州也,州牧亦即永州之牧。永州之牧,舍刺史別無何人可當,少章何得謂為湖南廉使乎?湖南廉使駐潭州,與永無涉,時刺永為崔敏,故州牧即敏。李在崔敏治下為判官,得稱敏為府主,文下雲「以府喪罷去」,府喪即元和五年敏卒於任之喪也。釗案:韓愈有《送湖南李正字詩》云:「長沙入楚深,洞庭値秋晚,人隨鴻雁少,江共蒹葭遠,歷歷余所經,悠悠子當返,親交俱在此,誰與同息偃?」亦元和五年分司東都時作。
送苑論登第後歸覲詩序
貞元八年,子厚僅二十歲,此文翌年作,殆少作中之最早者,一開卷即覺江左氣[58]重,句僅得其排場,而闕其研練,何義門謂此作宜從削略,吾甚同意。
超越千里而無倦極:陳少章云:「按極即病也,以體中不佳為極,六朝人語皆然。」釗案:謂病曰極,江南人至今猶存此習,揚州王無生[59]與人告病書,輒稱患小極,吾存此類簡札,不止一、二。
貞元九年,顧少連知貢舉,放進士三十二人,劉夢得《送張盥赴舉》詩:所謂「永懷同年友,追想出谷晨,三十二君子,齊飛陵煙旻」者也。據徐松[60]《登科記考》:本科姓名可得知者,祇二十三人,苑論第一,名次如下:〔釗案:中惟盧景亮一人為先友,名見《碑陰記》〕
苑論、穆寂、幸南容、柳宗元、劉禹錫、談元茂、張復元、馬徵、鄧文佐、武儒衡、許志雍、邱絳、穆員、盧景亮、邱穎、薛公達、衛中行、杜行方、裴杞、陳璀、吳祕、李宗和、陳祐。
序雖少作,而其中名言絡繹,要自矜貴,如「執誼而固,臨節不奪,在兄而已」,數語吾生平牢記不忘。
送蕭鍊登第後南歸序
子厚於同輩中尊為兄者,吾祗見苑論與鍊二人,於韓泰之兄豐而亦兄之,則為例外。交旣敦篤,文亦質直,何義門稱為子厚早歲文之最雅潔者,頗有見。
未嘗摽出處為二道,判屈伸於異門:自是名句,亦足賅括平生。
幼時拜兄於九江郡:子厚之父侍御鎭,嘗為鄂岳觀察李兼從事,兼由鄂岳移江西,侍御亦偕遷,因而子厚侍父宦遊,得在九江拜識蕭鍊。九江者,江西所部之江州也,或即節署駐在地,兼任江西,久於岳鄂,子厚交鍊時期,亦即相與而遷延。計鍊在子厚之交遊中,當為最早且最受益之一人,故兄之。
送班孝廉擢第歸東川覲省序
班孝廉者,班肅也,肅以貞元十七年,在中書舍人高郢知貢舉下擢第一。夫高郢知舉,號稱矯正通榜弊風,痛抑華耀,凡名噪一時之士,皆不見錄,其沈沒厄困、閤戶塞竇[61]者,反以無聞而獲榮名。辛生即以聞於公卿,揚於交遊,文為京師貢首而見黜,子厚《送辛生下第序略》中,侃侃言之。今以班孝廉之行〔去聲。〕為請,請子厚為其擢第東歸贈序者,即此下第辛生,所請者亦即高舍人以之褎然居首,海內稱為至公之士。吾嘗反覆紬繹其事,而認為大不可解,豈以班孝廉承先世文儒之盛,兼外王父出入將相之尊,果能符於沈沒厄困、閤戶塞竇之目焉否耶?子厚自稱相國馮翊王門子遊文章之府者,嘗與之齒,而對此承世家儒風,沭外族休光之班孝廉,一若相識恨晚,然則班孝廉當日之騰藉聲光,交遊徧天下,殆無疑問,而高舍人在貞元十七年知舉,果眞一清如水,自始不知有班孝廉其人,卒於暗中摸索得之者耶?又子厚言必誠乎中,今《送辛生》之言如彼,而《送班孝廉》之言如此,兩相反背,中無吻合一致之道,抑又何耶?吾嘗病柳序過於溷雜,劉夢得失於整比,允為遺恨,茲一例爾,輒略為申敍如右。
陳少章曾作《班肅傳略》如下:
班肅父之名、位皆不詳,元和末,宰相皇甫鎛貶崖州司戶,肅以前坊州刺史獨餞於野,朝廷義之,擢司封員外郎。觀元稹所草制詞,肅蓋先由郎署出守,及司封之除,已再入南宮矣。
陳考不誤,然無助於為吾解疑。
獲居其里焉:「里」當作「甲」,據廖本改。
相公馮翊王公:釗按:晏元獻謂宜去「王」字,何義門亦謂「王」字衍,吾謂宜去「公」字,蓋「公」涉下「功」字音同而衍也。德宗幸奉天,進封嚴震馮翊郡王,並非封公,沈晦[62]《四明新本柳文後序》:亦謂宜去「王」字,大抵從晏本雷同之誤。
送獨孤申叔侍親往河東序
獨孤申叔在知交中,子厚最為愛重,故贈序詞無虛飾,一字千金,大有季布氣蓋關左[63]、言無二諾[64]之概。或以子厚過自矜重少之,此齷齪小夫之言,何足以知子厚為人?文末云:「其有評我太簡者,愼勿以知文許之」,言出子厚之口,入子重[65]之耳,並不許第三人代估文値,稱心侃侃而談,眞不愧一言九鼎。
愛慕文雅,甚達經要:經要者,諸經之要也,《唐書·趙弘智傳》:「弘智舉《五經》,諸儒詰辨,隨問酬悉,舌無留語。高宗喜曰:試為我陳經之要,以補不逮。」要者何?指要也,子厚《辯〈鬼谷子〉》:「今元子又文之以指要。」「指要」往往單用「要」字,與他事物倂合,如「經要」例。
才與身長:長上聲讀。
我將易觀而待:觀去聲讀,謂眼觀也,猶言刮目相看。
溫清奉引之隟:「清」與「凊」古字通用,何義門雲。
義門謂:「此序即步趨梁補闕之徒,所以淺薄,柳子少年,不先沈浸於經,而遽為幅尺所限,永州以後,始開廣矣。」義門此評,顯有成見;為文受梁肅影響者,是韓退之而非子厚,此文何得目為淺薄?豈義門看不上二百字弱之小八股文,因而移目子厚耶?〔釗案:梁補闕之徒,「徒」疑「途」字同音致誤。〕
送豆盧膺秀才南遊詩序
設覆為穽:子厚好引是喩,例別見。
文末云:「惜乎余無祿食於世,不克稱其欲,成其志,而姑欲其速反也。」是子厚明明以豆盧南遊之無謂,不足當有乎內而飾乎外之重任,而因欲其速反,且歸納於己無祿食以成其志,大為歎息,可謂盡忠告善道之責矣。此文在贈序中最有斤兩,「以《詩》、《書》為冠冕」一段[66],詞美而含義亦重。
送趙大秀才往江陵謁趙尙書序
趙尙書者,趙昌也,昌以元和三年四月,遷荊南節度使,或謂指趙宗儒,亦元和初,以東都留守遷荊南,未知孰是。陳少章以宗人當屬昌,其說如下:
昌先領安南,繼遷廣帥,又移荊南,故曰由交、廣移荊南。又曰:自吾竄永州,趙生亟見。案唐史:昌除荊南,在元和三年六月,公以永貞元年冬末至永,及是已四年矣,「四年」諸本多作「三年」,非也。
少章之說良確。
仁我若子姓:此子姓者,謂子姪也,子厚不肯使用「姪」字。《呂氏春秋·疑似》篇:「喜效人之子姪、昆弟之狀」,按「子姪」當作「子姓」,漢人尙無言「子姪」者,何況於呂?《史記·武安侯傳》:「跪拜如子姪」,《漢書》作「子姓」,《史記》「姪」字亦誤,說見宋於庭[67]《過庭錄》卷十三。
有賢能為御史:「能」為「子」字之誤,據吳摯父校改,賢子者,即宗人尙書之子也。釗案:賢子不如賢郎,郎、能同紐易誤。
文中有「榮衛之和」一語,尋子厚行文,每好用「榮衛」字,《集》中屢見不一見。夫榮衛猶言血氣,血為榮,氣為衛。《內經》曰:榮衛不行,五脈不通,此一「行」字,即《洪範》言水、火、木、金、土五行之行。宇宙而五行不調,即天崩地坼而宇宙毀,人而五脈不通,即血停氣絶而人即於死。此不啻中醫之基本原理,而即本文之所謂和,惟和斯行,行而膂力始剛,人始全,西醫則異是。西醫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治病首重檢驗,檢驗雖亦抽血,而根本不理所謂氣。易詞言之:西醫先假定病者如已死,一切從開刀剖視入手,中醫始終以活人之道治病,遂乃重視血,更重視氣,即所謂榮衛是也。夫「榮衛」字由兵家來,凡所傳圍魏救趙、及假途滅虢諸法,皆可得行於中醫,而為西醫所不採。蓋中、西醫理,不同一源,因而治理方術亦異,此固非病者有所是非、厚薄於其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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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劉賓客嘉話》:韋絢撰。韋絢(801—866?),字文明。京兆人。順宗朝宰相韋執誼之子。曾官起居舍人、義武軍節度使。此書據韋絢自序,為宣宗大中十年(856)在江陵時所作,內容追記穆宗長慶元年(821)劉禹錫在白帝城的談話,故自名其書為《劉公嘉話錄》。劉禹錫曾官太子賓客,故今本題為《劉賓客嘉話錄》。內容以唐代的遺聞掌故為多,間有討論經傳、評騭詩文之語。劉禹錫與韋絢父同為王叔文集團主要人物,關係親近,所談自然深廣親切。
[2]《唐語林》卷六亦載此事。
[3]日章:《禮記·中庸》:「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
[4]《唐語林》卷六《補遺》,載此條。袁子才《隨筆》亦引此條。——章士釗原注。
[5]伐國不問仁人:崔篆是崔駰的祖父。《後漢書》卷五十二《崔駰列傳》:「(崔篆)王莽時為郡文學,以明經征詣公車。太保甄豐舉為步兵校尉,篆辭曰:『吾聞伐國不問仁人,戰陳不訪儒士,此舉奚為至哉?』遂投劾歸。」李賢註:《前書》董仲舒曰:「昔者魯君問柳下惠曰:『吾欲伐齊,如何?』柳下惠曰:『不可。』歸而有憂色,曰:『吾聞伐國不問仁人,此言何為至於我哉?』」意即征伐別國之事不應問仁愛之人。
[6]河東解人:指柳宗元。
[7]王元哲(1658—1730):王睿。王睿,字元哲,河南西河人。早歲補博士弟子員,後以歲貢入太學,遂絕意仕進。著有《洗心齋詩集》、《歷代史斷》等。
[8]韓愈《釋言》:「愈也不狂不愚,不蹈河而入火、病風而妄罵,不當有如讒者之說也。」《釋言》,見《韓愈全集校注》(三),第1702頁。
[9]《獨異志》:唐代李亢撰。
[10]見《唐語林》卷四《賢媛》。
[11]右四篇語多複疊,以其各有意義,因未剪裁。——章士釗原注。
[12]語見《左傳·成公十八年》。
[13]語見《左傳·襄公三年》。
[14]《史記》卷一百二十七《日者列傳》原文是:「司馬季主捧腹大笑曰:……。」
[15]徐仁甫:
章氏曰:「子厚使用助字,必中律令,不至有同一字而命意歧出者。以僅字為例,大抵一律詁多而不詁少。然或有義須詁少,而字乃作僅者,是必校刊者不明字義,妄將原用之廑字,依俗義竄作僅無疑。如本文『內匱中府太倉之蓄,僅而獲饜』,此將文內匱字、獲饜字綜合看來,僅應為『劣容』或『才得』義,而字須作廑,不當作僅,粲粲明白。」而於《送辛殆庶下第遊南鄭序》「僅半孔徒之數」句下,又曰:「僅謂多,非謂少,……如《送獨孤書記赴辟命序》:『內匱中府太倉之蓄,僅而獲饜』,此謂資糧豐豫,不止一飽,非如字面所指,劣容一飽也。從獲饜二字看,更能發現真實。」
按此則前後自相矛盾矣。同一「僅」字,同在「內匱」「獲饜」之中,前認為少,後認為多,柳文既中律令,不至有同一字而命意歧出者,今同一文,而前後論適相反。何也?
見徐仁甫:《讀〈柳文指要〉劄迻》,《重慶師範大學學報》(哲社版),1982年第1期。
[16]趙懷玉(1747—1823):字億孫,號味辛,又字印川,江蘇武進人。乾隆四十五年,清高宗南巡,召試,賜舉人,授內閣中書。出為山東青州府海防同知,署登州、兗州知府。工古文詞,詩與孫星衍、洪亮吉、黃景仁齊名,時稱「孫、洪、黃、趙。」著有《亦有生齋文集》五十九卷,《續集》八卷並行於世。
[17]莊達甫(1755—1812):莊宇逵。莊宇逵,字達甫,武進人。諸生。嘉慶初舉孝廉方正,以經教授鄉里。著有《春覺軒詩文集》、《群經輯詁》等。
[18]李申耆:李兆洛。李兆洛,字申耆,陽湖人。
[19]陸祁生(1772—1834):陸繼輅。陸繼輅,字季木,一字修平,號祁孫(祁生),江蘇陽湖人。嘉慶五年(1800)舉人。曾官江西貴溪縣知縣。著有《崇百藥齋文集》、《合肥學舍劄記》。
[20]昌黎《溫處士序》:即韓愈《送溫處士赴河陽軍序》,《韓愈全集校注》(三),第1795頁。
[21]孳乳:派生;演變;滋生增益。
[22]《詩經·大雅·抑》。
[23]林西仲:林雲銘,福建侯官人。順治十五年(1658)進士。官徽州府通判。
[24]劉海峯:劉大櫆。
[25]葵不能自衛其足:《左傳·成公十七年》:「仲尼曰:『鮑莊子之知不如葵,葵猶能衛其足。』」杜預註:「葵傾葉向日,以蔽其根。言鮑牽居亂,不能危行言孫。」後因以「衛足」比喻自全或自衛。
[26]《石處士》:指韓愈的《送石處士序》。《韓昌黎全集》卷十九。
[27]《韋侍郎》:指韓愈的《韋侍講盛山十二詩序》。《韓愈全集校注》(四),第2501頁。「郎」應為「講」。
[28]弔望諸君墓:指韓愈《送董紹南序》:「為我弔望諸君之墓,而觀於其市,復有昔時屠狗者乎?」《送董紹南序》,見《韓愈全集校注》(三),第1602頁。
[29]與:《柳宗元集》原文作「輿」。
[30]「苛慝」見《左傳》:苛慝,暴虐邪惡。《左傳·昭公十三年》:「苛慝不作,盜賊伏隱,私慾不違,民無怨心。」
[31]見《國語》:《國語》卷十五《晉語九·董安於辭趙簡子賞》:「及臣之壯也,耆其股肱以從司馬,苛慝不產。」
[32]韋孟:彭城人,為楚元王傅。
[33]罕譬而喻:戴聖《禮記·學記》:「其言也約而達,微而臧,罕譬而喻。」
[34]孟子言大勇:孟子曰,文王、武王之勇,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是為大勇。見《孟子·梁惠王下》。
[35]言不動心:公孫丑問孟子,加齊之卿相,動心乎?孟子曰否。見《孟子·公孫丑上》。
[36]孟賁:戰國時衛國人。有勇力。《史記》卷七十九《范睢列傳》:「成荊、孟賁、王慶忌、夏育之勇焉而死。」
[37]北宮黝:古代齊勇士,又稱「北宮子」。《淮南子》卷九《主術訓》:「故握劍鋒以離北宮子、司馬蒯蕢,不使應敵,操其觚,招其末,則庸人能以制勝。」高誘註:「北宮子,齊人,《孟子》所謂北宮黝也。」
[38]言性善:《孟子·滕文公上》:「滕文公為世子,將之楚,過宋而見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世子自楚反,復見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覸謂齊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成覸,古代勇士。
[39]俎豆:俎和豆。古代祭祀、宴饗時盛食物用的兩種禮器。亦泛指各種禮器。後指祭祀,奉祀。此引申為崇奉。
[40]陸德明(550?—630):名元朗,表字德明,以字行,蘇州吳縣人。隋煬帝時曾任國子助教,入唐任國子博士。著有《經典釋文》等。
[41]椎輪:原指無幅的車輪,後比喻草創,開端。白居易《白蘋洲五亭記》:「蓋是境也,實柳守濫觴之,顏公椎輪之,楊君繢素之,三賢始終,能事畢矣。」
[42]《御史臺記》:唐朝韓琬作,非崔琬作。「崔琬」應為「韓琬」。韓琬,生卒年不詳。字茂貞,鄧州南陽人。唐中宗神龍年間拜監察御史。睿宗景雲年間上書論時政。出監河北軍,兼按察使。開元中遷殿中侍御史,因事貶官。所著《御史臺記》,多記唐初御史臺官員事蹟,對武后時酷吏惡行多有揭露。
[43]陳少章云:指陳景雲的《柳集點勘》。
[44]韋瓘(789—?):字茂弘,京兆萬年人。元和四年(809)進士。官至桂管觀察使。
[45]枚生直諫吳王事:枚生,枚乘,字叔,淮陰人,曾為吳王濞郎中。七國之亂前,枚乘曾上書諫阻吳王起兵;七國叛亂中,又上書勸諫吳王罷兵。吳王均不聽。
[46]長卿遊梁:長卿,司馬相如字。漢景帝時,梁孝王來朝,司馬相如得以結識鄒陽、枚乘、莊忌等辭賦家。後來他因病退職,前往梁地與這些志趣相投的文士共事,並為梁王作了《子虛賦》。
[47]《禮記·檀弓下》。
[48]鄭玄註:「易謂臣禮,於謂君禮。」此處章士釗所引,語意則剛好相反,顯系舛誤。易,簡易,謂臣禮;於,通「迂」,廣大,謂君禮。
[49]《史商榷》:即《十七史商榷》。王鳴盛披露何易於的事於《十七史商榷》卷九十二《韋丹何易於》。
[50]《豫章書》:明代郭子章撰。為江西之總志,以史書體例為之。共一百二十二卷。
[51]《廣韻》:全稱《大宋重修廣韻》,是北宋時期官修的一部韻書。原為增廣《切韻》而作,除增字加注外,部目也略有增訂。
[52]杜甫:《遣悶奉呈嚴公二十韻》。《杜詩詳注》卷十四。《杜詩詳注》第三冊,第1180頁。
[53]洪景盧《容齋續筆》:見洪邁《容齋續筆》卷一,第十八則,《唐藩鎮幕府》。
[54]伍被之規畫反計:《漢書》卷四十五《伍被傳》:「伍被,楚人也。或言其先伍子胥後也。被以材能稱,為淮南中郎。是時淮南王劉安好術學,折節下士,招致英雋以百數,被為冠首。」淮南王脅迫伍被參與謀反。被為之出謀劃策。
[55]高適之箠楚塵埃:韓愈《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詩云:「判司卑官不堪說,未免箠楚塵埃間。」高適辭封丘尉,為河西節度使書記,杜甫《送高三十五書記十五韻》:「脫身薄尉中,始與箠楚辭。」韓愈詩見《韓愈全集校注》(一),第195頁;杜甫詩見《杜詩詳注》第一冊,第126頁。
[56]韓子《送李生礎返湖南序》:即韓愈《送湖南李正字歸詩序》,《韓愈全集校注》(一),第506頁。方崧卿於詩題下云:「李正字,李礎也」。
[57]礎之父仁鈞,曾與退之同事於董晉汴州行營。——章士釗原注。
[58]江左氣:東晉及南朝宋、齊、梁、陳各代的基業都在江左,故當時人又稱這五朝及其統治下的全部地區為江左。這五朝,加後來的隋朝,文章專尚駢儷,講究詞藻,拘於聲韻,文風綺靡。是故,江左氣,指六朝綺靡的文風。
[59]王無生(1880—1914):原名鍾麒,字毓仁,別署鬱仁、一塵不染等,安徽歙縣人。同盟會會員。曾任職於《神州日報》、《民籲日報》、《民立報》、《天鐸報》等報社。入民國後,曾與章士釗合辦《獨立周報》。
[60]徐松(1781—1848):字星伯,號孟品。順天大興人。嘉慶十年(1805)進士。歴官內閣中書、禮部員外郎。撰有《新疆南北路賦》、《唐兩京城坊考》、《登科記考》等。《登科記考》是一部考據學力作。
[61]閤戶塞竇:關閉門窗,堵塞洞穴。多謂防備之嚴。此指閉門讀書、不善交遊。
[62]沈晦(1084—1149):初名傑,字元用,號胥山,錢塘人。宣和六年(1124)進士,除著作郎,遷著作佐郎。入南宋,知衢州、潭州。曾先後整理韓、柳兩集,所校《韓集》今已不傳。所校《柳集》,則成為後世《柳集》祖本。著有《四明新本〈河東先生集〉後序》一篇,自述其整理韓、柳兩集的經過。
[63]季布氣蓋關左:《史記》卷一百《季布欒布列傳》:「季布弟季心,氣蓋關中」。《漢書》卷三十七《季布傳》相同。是以,「季布氣蓋關左」,乃「季心氣蓋關中」之誤。
[64]言無二諾:指季布重然諾。《史記》卷一百《季布欒布列傳》:「得黃金百,不如得季布一諾……當是時,季心以勇,布以諾,著聞關中。」《漢書》卷三十七《季布傳》相同。
[65]子重:獨孤申叔。獨孤申叔,字子重,貞元十三年(797)中第。
[66]以《詩》、《書》為冠冕:柳宗元《送豆盧膺秀才南遊序》原文為:「吾願子以《詩》、《禮》為冠屨」。
[67]宋於庭(1779—1860):宋翔鳳。宋翔鳳,字於庭,江蘇長洲人。母為莊述祖之妹,常隨母至常州,得聞莊氏今文經學。嘉慶五年(1800)中舉人,官湖南寶慶府同知。通訓詁名物,精於經學。著有《〈論語〉鄭注》、《〈大學〉古義說》、《〈五經〉要義》、《〈五經〉通義》、《過庭錄》等。其中《過庭錄》一書,是其考據學的代表作,在晚清經學劄記諸書中成就較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