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指要 · 卷十八 騷

章士釗 《柳文指要》
乞巧文 一 子厚善為騷,《乞巧文》即騷也,晁無咎以變騷目之,並為之辭曰: 周鼎鑄倕而使銜其指,先王以見大巧之不可為也,故子貢教抱甕者為桔橰,用力少而見功多,而抱甕者羞之。[1]夫鳩不巢,拙莫比焉,而屈原乃曰:雄鳩之鳴逝兮[2],吾獨惡其佻巧,原誠傷世澆偽,故詆拙以為巧,意昔之不然者,今皆然矣,甚之也。宗元之作,雖亦閔時奔騖,要歸諸厚,然宗元愧拙矣。〔釗案:「周鼎鑄倕銜指」雲者,倕,堯之巧匠,周鑄鼎,鏤倕身於鼎,使自銜其指,語本《淮南子》[3]。〕 旨在惡巧,而歸結於詆拙為巧,幾致巧拙之域混,行道者艱於發足,是補之於此打穿後壁,使立敵之界,一觸即破,有甚於子厚者矣。所謂變騷,在讀騷者之眼光見為如是。 子厚一生為文途徑,有由文入筆之一階段,斯時也,非於文有所惡,將不能於筆發生愛力。且時値永貞政變之際,習於宦場鬼域句當,使之心痗,因而發為此文如下一段: 眩耀為文,瑣碎排偶,抽黃對白,啽哢飛走。駢四儷六,錦心繡口,宮沈羽振,笙簧觸手。觀者舞悅,誇談雷吼,獨溺臣心,使甘老醜。嚚昏莽鹵,[4]樸鈍枯朽,不期一時,以俟悠久。旁羅萬金,不鬻弊帚,跪呈豪傑,投棄不有。眉矉頞蹙,喙唾胸歐,大赧而歸,塡恨低首。 此與泛常之所謂巧者異趣,而描繪駢四儷六者之一股深功,明明自恨夙行曲徑,以致迷方,一旦翻然改途,瞻前顧後,「獨溺臣心」云云,溺之深自不期而惡之篤也。其下: 敢願聖靈悔禍,矜臣獨艱,付與姿媚,易臣頑顏。鑿臣方心,規以大圓,拔去吶舌,納以工言。文辭婉軟,步武輕便,齒牙饒美,眉睫增妍。突梯卷臠,[5]為世所賢,公侯卿士,五屬十連,彼獨何人,長享終天。 此一大段,又將文辭之姿媚與婉軟,重言以聲明之,非本身是過來人,不能言之惟妙惟肖如此。於是有人疑子厚自具巧質,貌為拙形,如明陸樹聲[6]云:「柳子厚於八司馬中,可謂至巧者矣,作《乞巧文》,巧非不足也,晚來作《愚溪對》,以愚自命,豈眞愚者哉?」〔語見《汲古叢話》。〕由是子厚之為此文,非無巧以求益,乃巧多而遺恨,知己者謂之自懺,異己者謂之欺世,至所涉領域,由文字推廣至於政治,又見仁見智之不同耳。[7] 二 文中「駢四儷六」句,最為突出,孫梅[8]《四六叢話·凡例》第一條云: 四六之名何自昉[9]乎?古人有韻謂之文,無韻謂之筆,梁時沈詩任筆[10],劉氏三筆六詩[11]是也。駢儷肇自魏、晉,厥後有齊梁體[12]、宮體[13]、徐庾體[14],工綺遞增,猶未以四六名也。唐重《文選》學,宋目為辭學,而章奏之學,則令狐楚[15]以授義山[16],別為專門。今考《樊南甲》、《乙》,始以四六名集,而柳州《乞巧文》云:「駢四儷六,錦心繡口」,又在其前。《辭學指南》云:「制用四六,以便宣讀」,大約始於制誥,沿及表啓也。 據此,四六之名,在子厚此文以前,固無人提及。春圃謂四六之所由起,在便於宣讀,漸自製誥以達於箋啓,沿用之途日廣。柳子以駢四儷六,揚觶於前,旋以錦心繡口,騰聲於後,即足以春圃作證。有唐從王子安[17]以逮樊南,四六幾以附庸,蔚為散文敵體,特如子厚畢生工夫,投於古文,四六不過餘力及之,等於掬溜播灑之為而已。昔者嘗怪王聞修[18]所輯《四六法海》,範圍相當寬博,而蔣心餘[19]務使此書成為擴大本《六朝文絜》[20]之續,而將餘力為四六如柳子厚之文,概從芟削,此誠「固哉高叟之為詩」[21]矣。顧心餘亦淺嘗於詩,肩隨袁簡齋11以譁世取寵而止,究何足希高叟哉? 劉後村〔克莊〕曾謂:「四六為文章小技,然自唐以來,朝廷大典冊率用此體,不習則不工。今之士有科舉之累,多未暇焉,間有留意者,儕輩非笑之曰:是子工外學。夫均之為雕蟲,迺以其施之於場屋[22]者為內學,施之臺閣者為外學,四六之衰也宜矣。〔語見《大全集》百三十七〕」吾見漢代尙讖緯,羣因號緯學為內學,經學為外學。外之者薄之也,漢、宋兩代,均本此意制名。以是宋人為四六,往往「有字面突兀不安者,有對偶偏枯者,有蹈襲陳腐者,有堆故事、泥全句而乏氣骨者,有渙散不相貫屬者。〔亦後村語。〕」此繩之於子厚所謂「錦心繡口」,正如羊首狗肉之適相背謬,何怪乎子厚四六,已遠非東坡、廬陵[23]、半山[24]所敢望,而為天下之拙夫請命,馴至稱臣乞巧於天孫也已。事雖滑稽,而理路固自綜貫,幾朝文運,殊値得假戲眞看。 三 宋王楙《野客叢談》云: 《容齋隨筆》曰:「韓文公《送窮文》,柳子厚《乞巧文》,皆擬揚子雲《逐貧賦》,幾五百言,《文選》不收,《初學記》所載才百餘字,今人有未見者,輒錄於此。」[25]〔按此指容齋錄《逐貧賦》於《隨筆》。〕宣宗朝有王振者,作《送窮詞》亦工,而《逐貧賦》備載於《古文苑》、《藝文類聚》中,洪氏何未見之乎?《送窮文》雖祖《逐貧賦》,然亦與王延壽[26]《夢賦》相類,疑亦出此。古今文人,近相祖述何限?人局於聞見,不暇遠考耳。據耳目之所及,皆知韓、柳二作擬揚子雲矣,又烏知子雲之作無所自乎?《續筆》謂文公之後,王振又作《送窮詞》矣,又烏知子厚之後,孫樵[27]亦作《乞巧對》乎?樵又有《逐痁鬼文》甚工,其源正出於《逐貧賦》。 謂《乞巧文》與退之《送窮文》,源出揚子雲《逐貧賦》,言之者不一家,〔如宋荊溪吳氏《林下偶談》[28]等等。〕亦均無甚意義,茲以參證之便,姑錄之雲爾。惟或謂子厚「非自懺,實自訟也,雕刻世態,劇於《送窮》」。〔按此語不憶出茅坤或儲欣。[29]〕子厚此類游戲文字,大抵窮形盡態,不止入木三分,自懺與自訟,特一間耳,非自道其所經歷,不能親切如此。 周益公[30]《與奚元美〔商衡〕[31]書》云: 拜狀:酥蜜食二斤,果食八斤,値節謾往。子厚《乞巧文》,今可作否?彼最喜模效前人,如《新堂記》[32]、《答韋中立書》之類,吾人獨不可游戲於斯乎? 意謂子厚仿前人為《乞巧文》,君何不可仿子厚為之?意重模效,並推之子厚他文,如《新堂記》之類,亦均如是,此眞淺之乎視子厚矣。蓋子厚讀破萬卷,下筆有神,縱有所仿,亦決非他人所能步武,如益公生吞子厚《答沈起書》辭句,殆猶不知去模效幾千里。〔詳見《答沈起書》條下。〕 四 孫可之樵有《乞巧對》,吾初覩此題而未讀其文,即懸一問自考:可之下筆時,其心目中曾否有柳子厚《乞巧文》在?尋可之以大中九年及第,後子厚通籍六十餘年,子厚之文,經劉夢得編次,固已流通於世,可之焉有屏不入目之理?吾於是三復可之之文,而置子厚所作於側,相與比勘。吾先視其命意,而知兩作同以巧拙對舉,所微不同者,子厚乞巧不可得,一夢之後,而欣然抱拙以終,可之則堅持守拙全節,無所用巧,一枕高臥,其樂怡怡。吾因掩卷自思,凡文人一見此題,意匠大抵不過爾爾,柳、孫之間,恐於此不容漫為軒輊,權衡所在,不得不移於兩方遣辭如何。夫子厚,神明於騷者也,此《乞巧文》,晁無咎自始即以變騷目之,凡文人所嚴繩於騷者,子厚之文罔不備,顧可之則何如?彼全文分巧在言、在文、在官、在工四段,每段概用四字句,一韻一轉,偶或兩韻,如「在工」云: 彼巧在工,瓌詭不窮。唾古笑朴,雕鎪錯落。憑雲亙天,㬦霍〔《甘泉賦》:「翕赫曶霍,霧集而蒙含兮」,註:曶霍,疾貌。按㬦霍,當即「曶霍」之變。〕延綿。窮侈殫麗,越禮踰制。繡紋飾幅,雲綃霧縠。若出鬼力,大蠹婦織。遂使俗尙浮華,名溺於奢。凋家磨國,未騁胸臆,蠱於化源,戕此民力。 此其辭之雕鐫,及乎選辭工力,比之子厚,未必止於五十步百步之差。夫可之當時以工為揚、馬[33]之文著稱,己作視揚、馬奚若,豈無自知之明?倘揚、馬不可企及,騷更何有?又李白者,亦前於可之之大詩人也,彼見崔顥作《黃鶴樓》詩在前,即退然無敢奉同[34],豈可之膽智,更復有加於白?以此而言,吾敢斷定子厚《乞巧文》,固未曾一字到可之目。〔按「望一字到主人目且不可得」,本可之《罵僮志》文中語。〕 五 餌馨香:,諸延切,與饘同。蔣註:「,厚粥也,餌,舊注謂以稻米與狼臅膏為之,至今吳中尙有其遺風。七月七日,民家皆以餳蜜,和麵熬煎,比之寒具少潤,名曰巧餅。」釗案:《楚辭·招魂》:「粔籹蜜餌,有餦餭些」,此即餦餭也。 插竹垂綏:蔣註:「插竹,疑即古人結草折竹以卜之義,《楚辭》所謂筳篿也。」釗案:筳篿即杯珓,俗稱曰卦。破竹根,成兩半,擲於地以占陰陽,兩仰曰陽卦,兩偃曰陰卦,一仰一偃曰勝卦,插竹雲者,指備未擲出狀。綏謂之緌,頷下結纓,有散而下垂部分,因曰垂綏,然本文垂綏,乃以飾竹,非指人之纓冠也,下文:「纓弁束絍」,始言人之禮神。釗又案:文曰插竹,杯珓非可插者,恐所陳非杯珓,而為籤筒。 轇轕璇璣:《史記·司馬相如傳》:「雜遝膠葛以方馳」,《漢書》「葛」作「輵」,師古曰:猶交加也。璇璣,正天文之器,機件複沓,彼此交加,正言其巧。又按《魯靈光殿賦》:「迢嶢倜儻,豐麗博敞,洞轇輵乎其無垠也」,郭璞曰:言曠遠深邈貌。璇璣乃窺天之器,非曠遠深邈不得,如郭解釋亦通。 兩旗開張,中星耀芒:《晉·天文志》:「左旗九星,在河鼓左,右旗在河鼓之右」,所謂中星,殆即指河鼓言。 靈氣翕欻:翕欻,暴起狀。張嘉貞《石橋銘》[35]:「其欄檻華柱、鎚斵龍獸之狀,蟠繞拏踞,眭盱翕欻,若飛若動。」釗案:此種駢語,從第一字類推,應與「翕赫」通,《甘泉賦》:「翕赫曶霍」,註:翕赫,盛貌。從第二字類推,應與「歇欻」近,《魯靈光殿賦》:「歇欻幽藹,雲覆霮䨴,洞杳冥兮」,善注[36]:幽邃貌。此類字、音義皆相髣髴,作者善忘,因隨意定之。 狂吠狴犴:狴犴,狂犬也,獄亦得此名者,以其門為犬所守故。 突梯卷臠:《楚辭·卜居》:「將突梯滑稽以挈楹乎?」突梯,隨俗貌。《莊子·外篇·在宥》:「乃始臠卷傖囊而亂天下也」,臠,力轉反,崔本作「欒」,司馬云:臠卷,不申舒之狀也,子厚倒之作「卷臠」。又《雜篇·徐無鬼》:「所謂卷婁者也」,《釋文》:卷婁,猶拘攣,義疑與「卷臠」通。傖囊,「傖」一作「愴」,猶言搶攘,怱遽貌。 五屬十連:《王制》:「五國以為屬,屬有長,十國以為連,連有帥。」《集》中《賀平淄青後肆赦》云:「功多受三事之榮[37],節著有十連之寵」,此指劉悟為義成軍節度使事。 罵屍蟲文 子厚諸騷,皆有所寓而作,絶非無病呻吟,惟《罵屍蟲》亦然。蔣本舊注稱: 子厚以黨累貶永州司馬,宰相惜其才,欲澡濯用之,詔補袁州刺史,其後諫官頗言不可用,遂罷,當時之議子厚者衆矣,假此以嫉其惡也,當是謫永州後作。 此說顯有矛盾。蓋宰相惜才澡濯,應是元和十年八司馬全體召還時,方有此機,如此文對當時議者而發,則不可能在永州作。儲同人謂:「袁州遷擢,公《集》中並未一見,韓公《墓誌》曰:旣廢,又無相知有氣力者推挽,則宰相惜才之言,虛實未定」,所駁甚當。 都穆[38]曰:「柳子厚《罵屍蟲文》,元吳淵穎《三彭傳》殊不如」,吾嘗覓《三彭傳》而讀之,都言非謬。嘗論騷者憂也,屈原與楚同姓,仕於懷王,為同列所妒害而被放,己乃流離憂傷,為騷以明其志,子厚見阨於永貞之際,柳雖不與唐同姓,而困躓蠻方,情與原同,故所為騒眞摯而樸茂,能使人讀而得味。由是以知:騷不可以苟為,並不得謂凡善文者必善騷也。吳萊[39]當胡元之朝,處草萊之地,未用於世,無所憤激,徒讀陳編而多感,追古人而願同,都玄敬了無所得於《三彭傳》,亦固其所。 三彭者,長名孟琚,次名仲質,三名季矯。淵穎於篇末為之說曰: 予聞祝融之子,厥有大彭,實居彭城,是為彭娃,至周有彭人,別居庸蜀微盧之間,非其後也,蓋今三彭氏,本在於黃帝之世則又異矣。雖然,大彭之後有彭祖,曾以雉羹享帝,帝錫之壽考至八百歲,而彼三子者,乃幸人之有過,出讒於帝以求享,而人用是祻[40]患妖札者相繼,此則又與彭祖者果異歟?悲夫! 吾之得取淵穎以陪輔子厚者止於此。至《傳》中以宜於長顧而卻慮奉琚,以宜於憤世而嫉邪奉質,以宜於徑情而直行奉矯,此尚得為罵屍蟲之辭哉?豈徑情直行之雲,即子厚所謂「通行直遂為顛蹶」哉?此尚得有絲毫騷意存乎其間哉?然絶不能謂:淵穎於子厚無所通曉也。宋濂作《淵穎先生碑》稱:「古之賦學專尙音,必使宮商相宣,徵羽迭變。自宋玉而下,唯司馬相如、揚雄、柳宗元,能調協之,因集四家所著,名《楚漢正聲》。」夫濂,淵穎門人也,所言當不誤。淵穎在至元六年,年四十四而歿,尙少於子厚三歲,才高不壽,疇不惜焉? 文中「卑陬拳縮兮,宅體險微」,卑陬,媿恧貌,語出《莊子》[41]。《送婁圖南序》亦言:「卑陬而姁媮,偷一旦之容」,義同。又「將勅雷霆,擊汝酆都」,「酆都」二字,除短書外,此文為吾發見最早之作。吾有門人[42]籍酆都,因曾遊於該邑,其廟中所謂阿旁牛首,及地獄諸象,雅不異於他縣。對江有山,號陰王山,舊為陰長生[43]、王方平[44]隱處,以陰、王二音之誤,謬傳即十殿閻羅所在,此外則別無異跡。視作鬼區,究不知起於何時。 明都穆《南濠詩話》載: 嘗記《避暑錄話》載:道士程紫霄[45]曰:三彭烏有,吾師托此以懼為惡者爾。遂作詩云:不守庚申亦不疑,此心長與道相依,玉皇已自知行止,任爾三彭說是非。此足以破其徒之惑,且道家而肯為是言,尤可貴也。 道士且不承三彭有是物,子厚罵之,豈非多事? 斬曲幾文 此文注家皆定為泛泛諷託之作,廖本稍進,謂指當時以諂曲獲用者,及上之人不明,棄直而用曲者,凡此皆望文生義,未嘗熟察子厚用心,與所處政地特殊也。鄙意此嶄嶄為棄絶閹宦而作,循文考義,灼然可知。 文曰:「追咎厥始,惟物之殘,稟氣失中,遭生不完」,此非謂身遭殘賊,其體不完乎?或曰:此容指生而體殘言之,未必由閹割也,惟其下云:「不可以遂,遂虧其端,離奇詰屈,縮恧巑岏[46]」,此非後天之殘虧而何? 文又曰:「彼風毒敗形,陰沴遷魄,禍氣侵骨,淫神化脈,體仄筋倦,榮乖衛逆,乃喜茲物,以為己適。」此惟衛靈之於彌子瑕[47],及漢哀之於董賢[48],方合於此一描寫。 文又曰:「在心為賊,在口為愆,在肩為僂,在膝為攣,戚施踦跂,匍匐拘拳,古皆斥遠,莫致於前。」儲同人曰:「『在心為賊』一段,凜凜爰書。」嘻!此爰書對誰為之?曰:此唯欠總結一目,曰:在腎為宮而已。 虞集曰:「子厚急於祿仕,曲腰磬折,同於傴僂者多矣,而反斬絶曲幾,幾而有神,其能無濫誅之寃乎?」此評可謂鞭辟入裏,吾於詮論《乞巧文》中,所揣恰與伯生同調。凡子厚所深惡痛絶者,往往涉及己疇曩之所曾為,伯生所評,在其他論著中,至少不中不遠,獨《斬曲幾》為例外,知言君子,幸諦審焉。 嘗論韓、柳分歧,在對閹宦之態度上,最為嚴重。蓋子厚排閹,而退之佞閹,子厚排閹而致遠謫,退之佞閹而兼仇友,子厚必奪兵權於羣閹之手,退之謬稱兵權屬閹為「天子自將」。「或因先容以售其蟠」,以示退之交俱文珍之所由來,「余胡斯蓄,以亂人極?」以示新政權去俱文珍之必須貫澈。正為此故,子厚《斬曲幾》之一諷諭文,適以反映永貞作政之最大號召,而標識達道專法之唯一準繩。自來讀者咸背斯旨,吾安得已於言哉? 宥蝮蛇文 明天池居士馮時可,所著《雨航雜錄》,錄子厚事不止一二數,其記嘻笑者有曰: 柳子厚嘻笑之怒,甚於裂眥,或云:當作嘻笑之譏。今人謗人,或嘻或笑,若有意若無意,乃其恨深而媢之甚者也。若裂眥之罵,出自直發,此之謂怒,豈甚仇哉?譬如風焉,披雲飛石,捲水傾木,而無傷於人之血脈;隙穴之風,毛髪不搖,及中肌膚,以為深疾。噫嘻!今之為隙穴風者亦多矣。劉禹錫云:「駭機一發,浮謗如川」,二子皆身處妒媢之間,故其言有味如此,余亦有《解忌》篇。[49] 此詮嘻笑之怒,甚於裂眥,甚雋,吾謂惟深惡之憐,毒於斷頭亦然。蓋七情所之,發舒到某一定點,輒折而還原,又加縮焉,乃至情無可容,勢且一激而暴發,成為情之正反,凡由嘻笑而得怒,或由厭惡而得憐,胥是道也。 由厭惡而得憐,可以《宥蝮蛇文》為例。儲同人曰: 先生騷文,命題便妙,曰罵、曰斬、曰宥、曰憎、曰逐,皆為賊賢害能之小人發也。然則宥愈乎?先生欲自持其身,無逢其害,故悲而宥之,讀是文,覺與其受宥,無寧受罵、受逐、受憎,猶為愈乎爾。 此即吾「深惡之憐,毒於斷頭」之說也。晁無咎亦主是義,彼取《罵屍蟲》、《憎王孫》,幷此《宥蝮蛇文》,以附《變騷》,而系之以辭曰: 《離騷》以虬龍、鸞鳳託君子,以惡禽、臭物指讒佞,王孫、屍蟲、蝮蛇,小人讒佞之類也。其憎之也,罵之也,投畀有北之意也;其宥之也,以遠小人、不惡而嚴之意也,蓋《離騷》備此義,而宗元放之焉。 其謂「不惡而嚴」,殆與「惡之至也」為同義語,蓋凡感情之至,與無感情固一間未達之兩境耳,不見急悲者無淚亦同此理? 辭又曰:「凡汝之為惡,非樂乎此,緣形役性,不可自止。草搖風動,百毒齊起,首拳脊努,呥舌搖尾。不逞其凶,若病乎己,世皆寒心,我獨悲爾。」此為自人憐物,設身處地說法,然亦有物自辯解,反脣相稽者。如明顧大韶[50]〔字仲恭,海虞人。〕作《虱賦》云: 號物萬數,惟天並育,蠢動含靈,誰非眷屬?身命布施,千聖軌躅[51],嗟君之量,何其褊促?我食無穀,我啜無菽,天賜我餐,惟血也獨。我首無角,我喙無啄,微咂君肌,何遽為酷? 此似與子厚相對為文,辭條豐蔚而流走,亦頗有子厚風。 憎王孫文 或謂子厚此文,仿漢王延壽《王孫賦》而為之,此陋儒之見也。蓋子厚善為騷,逐物皆呈諷諭之資,於王孫何避焉?脫延壽曾無《王孫賦》在先,而謂子厚即不能成此文如今體式,有是理乎?謂《憎王孫》為仿延壽,如《斬曲幾》、《宥蝮蛇》,讀者見不到趙延壽、李延壽曾有相類似之賦在,則子厚又何仿乎?此類謬論,皆村塾妄子所為,大雅將何所取?王賦有云:「顏狀類乎老翁,軀體似乎小兒,[52]王孫蓋猴類而小者也」,柳文一字不涉乎此,或為防鄙夫之妄騰口輔,亦未可料。〔按「騰」,《易》原作「滕」[53]。〕 明秀水蔣之翹好博覽,多所纂述,《韓》、《柳集》都有校注,惟於柳子厚無所了解,每在題下簽發謬論,尤於有唐之政治形勢,全無心得。其評本文曰: 子厚黨叔文,而與八司馬同貶,吾恐其自為王孫,而受逐於猨多矣,乃嘵嘵然反謂王孫之逐猨耶? 此論之謬,何止千里?夫天下形之易辨,莫如黑白,位之易曉,無過東西,今之翹竟以子厚與八司馬為王孫,俱文珍及其同黨為猨,此非幾於黑白易形,東西換位乎?吾嘗謂明人多謬妄,往往無從申釋,而殊未料難於申釋之謬妄,有如之翹此評。[54] 子厚諸騷,大抵泛喩廣譬,從不涉及己居夷獠之鄉,曾遇若何橫逆,獨此文不然。其辭曰: 湘水之悠悠兮,其上羣山,胡茲鬱而彼瘁兮,善惡異居其間?惡者王孫兮善者猨,環行遂植兮止暴殘,王孫兮甚可憎,噫!山之靈兮胡不賊旃[55]?跳踉叫囂兮,衝目宣齗,外以敗物兮,內以爭羣,排鬥善類兮,譁駭披紛,盜取民食兮,私己不分,充嗛果腹兮,驕傲驩欣。嘉華美木兮碩而繁,羣披競齧兮枯株根,毀成敗實兮更怒喧,居民怨苦兮號穹旻,王孫兮甚可僧,噫!山之靈兮胡獨不聞? 此明明提出湘水,似乎貶永十年,人旣不習,言語、風俗咸絶異,凡己與居民間,或居民與居民間,不可能全無彼此誤會,以及羣衆排鬥諸惡劣跡相,足資詠歎。細讀子厚與諸友好札牘,以深懍有言不信尙口乃窮之戒,凡己身所遘大小朝野諸不幸事,都付之瘖默以終,則蠻夷中跳踉譁駭,羣披競齧之所為,又何等鄙野,安足道述?則《子厚集》中,並未發見咎責治所之紀載,了不足怪。惟在戲謔文字中,吾意子厚應不強設此類局限,何況名歸湘水,而事屬普存,其文僅留知言人同情追歎之地,不予獷悍者以可攻之口實乎? 所過狼籍披攘,——排鬥善類兮,譁駭披紛:披攘、披紛,相類駢字,子厚《鐃歌鼓吹曲》:「披攘蒙霿」,亦用「披攘」字,而義則同一,分散之謂。杜牧詩:「神聖天子神且武,內興文教外披攘」[56],此一披攘,直同武功。〔參看《故大理評事柳君墓誌》注釋。〕 唶唶彊彊:唶唶,大聲也,彊彊,相隨貌,《詩》:鵲之彊彊。[57] 皆知自實其嗛:一本作「皆實其嗛」,嗛音歉,猴屬頰裏藏食處。 衝目宣齗:此四字形容王孫,得未曾有。 廉、來同兮聖囚:廉、來,飛廉與惡來[58]也,聖囚,指文王囚於羑里。 伊細大之固然兮:伊,是也,與「翳」同。 逐畢方文 一 畢方,文中已自引《山海經》曰:「章義之山,有鳥如鶴,一足,赤文白喙,其名曰畢方,見則其邑有譌火。」此外《神異經》[59]稱:「漢武帝時,有獻獨足鶴,東方朔曰:所謂畢方鳥也。」又《淮南子》「木生畢方」[60]註:「畢方,木之精也,狀如鶴,青色赤文,一足,不食五穀。」[61]凡此皆所謂物也,物即本文:「蓋類物為之者」之物。《史記·扁鵲傳》:「飲是以上池之水,三十日當知物矣」,物是此物,蓋鬼物也。 文以「急急如律令」收尾,此語應作何解?明都穆《聽雨紀談》云: 道家符咒,其末皆雲「急急如律令」,說者謂:律令,〔平聲。〕雷部鬼神之名,而善走,用之欲其速也,此殊不然。急急如律令,漢之公移常語,猶宋人云:符到奉行。漢米賊張陵[62]私創符咒,以惑愚民,亦僭用之,道家遂祖述之耳。 玄敬之說似確,子厚以令與裔、歲、世、逝相葉,「令」讀平聲,顯不可能。此語民到於今用之,不論咒作何語,統以「急急如律令敕」作結,最後增一「敕」字,長聲重讀,用者並不限於道家也。 偶閱鄭瑗[63]《井觀瑣言》,知都穆之說本於此。《井觀》云: 袁紹檄豫州,曹操檄江東將校部曲,其末皆雲如律令,李善注言:當履繩墨,動不失律令也,呂延濟[64]謂賞賜一如律令之法,二說小異,然大概皆近之。今道家符咒,類言急急如律令,蓋竊此語。李濟翁《資暇錄》[65]乃謂「令」讀為零,律令,雷邊捷鬼善走,故云如此鬼之疾速,其說怪誕不足信。 都玄敬說全本此,都僅說到漢人公移,猶不如鄭瑗列舉袁紹、曹操之較為切實。 《資暇錄》之說又如何乎?今並錄如下: 符咒之類末句「急急如律令」者,人皆以為如飲酒之律令,速去不得滯也。一說:漢朝每行下文書,皆雲如律令,言非律非令之文書,行下當亦如律令,故符咒之類末句有「如律令」之言,並非文也。案「律令」之「令」字,宜平聲讀為零,音若《毛詩》「盧重令」[66]之「令」,若人姓令狐氏之令也。律令是雷邊捷鬼,學者豈不知之?此鬼善走,與雷相疾速,故云如此鬼之疾走也。 濟翁之說,鄭瑗以為怪誕,實則諸說皆五十步百步之差耳,固難言誰怪誕誰不怪誕也。濟翁稱其叔翁元和初宰虢之耒陽邑,則濟翁應與子厚同時,而年差少,所聞怪誕之說,固自不相上下。 釗案:近有出土之漢檄[67]一通如下: 永初元年六月丁未朔,二十日丙寅,得車騎將軍幕府文書,上郡屬國都尉二千石守丞廷義三水,十月丁未到府受印,發夫討畔羌,急急如律令。 永初,漢安帝年號,時車騎將軍為鄧騭。二年十一月,廣漢塞外參狼羌降,分廣漢北部為屬國都尉,先一年,蜀郡徼外羌內屬,分犍為南郡為屬國都尉。是知屬國都尉,擇地分置,上郡亦有之,上郡,今陝西榆林道及內蒙古鄂爾多斯左翼之地。畔羌,指先零種羌叛,斷隴道,大為宼掠。此檄足證右舉各說,從六四年八月十二日香港《大公報》錄下,補載於此。 文首言:「後皇庇人兮」,《斬曲幾文》首句,亦作「後皇植物」。《楚辭·九章》:「後皇嘉樹,橘倈服兮」,後指后土,皇指皇天,即此已見騷意。 鬱攸孽暴兮,混合恢台:鬱攸,《左·哀三年》:「司鐸火,火踰公宮,桓僖災,子服景伯命濟濡帷幕,鬱攸從之,蒙葺公屋,自太廟始,外內以悛。」註:「鬱攸,火氣也,濡物於水,出用為濟,悛,次也。」孽暴,「孽」疑作「櫱」,即「萌櫱」之「櫱」,暴,音剝,謂木葉為火氣所爍而剝落也。恢台,《楚辭·九辯》云:「收恢台之孟夏兮」,註:「恢,大也,台即胎也,言夏氣大而育物。」又「台」或作「炱」,傅毅《舞賦》:「舒恢炱之廣度」,「炱」與「台」古字通。「恢」一作「灰」,灰炱,煤也,俗謂之煙塵,炱表黑色。 遂邑中狀而圖之:猶言邑中遂狀而圖之,「遂」字移於句首,柳州常用此法造句,源出《史記》。 二 《文選·張平子[68]〈東京賦〉》:八靈為之震慴,況鬾與畢方,薛綜[69]註:鬾,小兒鬼,畢方,老父神,如鳥兩足一翼者,常銜火在人家作怪災[70]也。李善註:《楚辭》曰:合五嶽與八靈,王逸曰:八靈,八方之神也,《漢舊儀》[71]曰:魊,鬼也,「魊」與「蜮」古字通。朱謀㙔《駢雅》[72]:畢方,火神也,《注》引薛綜說。又云:「畢」一作「必」,《法苑珠林[73]·審察》篇引《白澤圖》[74]云:火之精名曰必方,狀如鳥一足,以其名呼之則去,《廣雅·釋天》作「太神」,謂之畢方,與諸說異,此從薛綜說。 愬螭文 子厚惡引神,而《集》中不少神怪之作,殊不可解。或曰:唯騷體文為然耳,騷體主發抒情感,與樸實說理異致,文人顛沛流離,志不得通,則往往任意所之,怪力亂神,一無限格,大出文章軌範以外。是說也,亦近是。[75] 此文一韻到底,波瀾起處,能發能收,中有曰:「魂其安游,覲湘纍兮」,乃歸本於騷,以明本旨。揚雄《反騷》:「因江潭而記兮,欽弔楚之湘纍」,註:諸不以犯罪死曰纍,惟曰楚之湘纍,語嫌合掌。 哀溺文 一 子厚平生不作無病之呻吟,《哀溺》當亦非無所為而作,以意揣之,或是警八司馬中之程異。文如「哀茲氓之蔽愚兮,反賊己而從仇,不量多以自諫兮,始指幸者而為謀,夫人固靈於鳥魚兮,胡昧罻而蒙鉤」等語,曰從仇,曰幸者為謀,及後舉「專利滅榮」,意尤軒豁。夫八司馬中,唯異名不見於《柳集》,而異以善理財著稱,事敗後,獨異起復最早,其因亦即近幸要挾,指為憲宗聚斂之故。此中所藏巇險,旁觀者豈不見之甚瑩?卒之異無甚自利慾,而勤愼將事,得不如楊炎、劉晏之受禍,而優游卒歲,未始不由於有友忠告,知所警惕雲。 不欲釋利而離尤:《楚辭》:「進不入以離尤」[76],註:離尤,遭禍也。按「離」讀去聲,如《詩》:「鴻則離之」之「離」,古語反背兩向,悉同一字,故去遠曰離,來近亦曰離,去聲讀者,亦姑便學者耳。 專利滅榮:《國語》:周厲王好利,近榮夷公,芮良夫諫曰:王室其卑乎!夫榮公好專利,而不知大難。[77] 髪披鬤以舞瀾兮:《楚辭·大招》:「豕首縱目被髪鬤」,鬤,髪亂狀。 二 林琴南云: 《哀溺文》與《蝜蝂傳》同一命意,然柳州每於一篇文之中,必有一句最有力量、最透闢者鎭之。文言永民善游,乃以腰千錢之故,不舍而溺,序之結尾即曰:「得不有大貨之溺大氓者乎?」語極沈重有關係。文中如「旣浮頤而滅膂兮,不欲釋利而離尤,……髪披鬤而舞瀾兮,魂倀倀而焉遊」?寫溺狀如畫。 琴南於柳文頗能深入,彼發見大貨大氓一語沈重有關係,則吾擬程異之足勝大氓與否,尙成問題。吾曩謂《蝜蝂傳》為王涯而作,而以涯之好利過於異,位望亦尊於異,大氓應誰屬者?可不煩言而解。琴南旣見到此文與《蝜蝂》同意,則所擬不妨於涯、異二人中酌之。總之此類文字,子厚決非漫無指似而作,可從語重心長中推定,吾與琴南當相與莫逆於心。 王涯經歷永貞政變,及元和弒逆兩大關,均得容頭過身以去,而仍高年戀棧,不肯引退,此律之榮公好專利而不知大難綦切,至賊己從仇、及指幸者為謀,則又於程異較近。總之心所謂危,即矢口而出,兩方皆有所指,亦未可知。 招海賈文 此子厚倣《騷經·招魂》之所為作也。晁無咎有說如下:無咎此論,善為說辭,恰道著子厚心影。 昔屈原不遇於楚,徬徨無所依,欲乘雲騎龍,遨遊八極,以從己志而不可,猶怛然念其故國。至於將死,精神離散,四方上下,無所不往,又有衆鬼虎豹怪物之害,故大招其魂而復之,言皆不若楚國之樂者。《招海賈文》雖變其義,蓋取諸此也。宗元以謂:崎嶇冒利,遠而不復,不如己故鄉常產之樂,亦以諷世之士行險僥倖,不如居易以俟命[78]雲。 高下迾置滔危顛:迾,遮也,滔,漫也,如水瀰漫也,《書》:洪水滔天[79],又象恭滔天[80],同屬此義。子厚常用此字,如《弔屈原文》:滔大故而不貳,謂大故如水之瀰漫,即遍歷大故而不貳其志,本文則怪石高下迾置,海水瀰漫於危顛也,何屺瞻謂「滔」作「蹈」,非。 上黨易野恬以舒:何屺瞻云:「子厚之先晉人,上黨句,其託海靈以招魂歟!」[81]何亦見到招魂一義。 子厚善用疏狀詞,如「反齗叉牙踔嶔崖」之「踔」,「羣沒互出讙遨嬉」之「讙」,「君不返兮砉沈顛」之「砉」,此外「太泊泙奫淪」之「泙」,「泯泯超忽紛盪沃」之「紛」,皆是。凡限制名詞者曰形容詞,限制形容詞者曰疏狀詞。 吳摯父云:「諸騷皆奇,此篇尤為瑰瑋」,不知摯父何所見。至劉後村[82]云:「世皆以列於《楚辭》者為騷,殊不知荀卿之《相》[83],賈、馬[84]之賦,韓之《琴操》,柳之《招海賈》、《哀溺》、《乞巧》諸篇,皆騷也。同一脈絡,同一關鍵,而融液點化,千變萬態,無一字相犯,至此而後可以言筆力,〔語見《大全集》[85]。〕」後村較摯父所見多已。 晁無咎《〈離騷〉新序》又曰[86]: 劉勰文字卑陋不足言,而以原迂怪為病,然《大招》說「粉白黛黑,清馨凍飲」,勰以此為荒淫[87],則失原之意逾遠。原固曰世皆濁,我獨清,豈誠樂此濁哉?哀己之魂魄離散而不可復也,故稱楚國之美,矯以其沈酣汙泥之樂若可樂者而招之,然卒不可復也,於是焉不失正以死而已矣,嗚呼!勰安知《離騷》哉? 此正補足右引晁說,而為子厚《招海賈》之左證。嘗論無咎推古詩惻隱之意,廣續《楚辭》,以端正從來文家愛人憂國志念,此固非猥瑣齷齪之《雕龍》小夫[88]所能理解,書此慨然。 * * * [1]子貢教抱甕者:事見《莊子·外篇·天地》。 [2]「雄鳩之鳴逝兮」二句:見屈原《離騷》。「吾獨惡其佻巧」,《離騷》原文作「余猶惡其佻巧」。 [3]語本《淮南子》:《淮南子》卷八《本經訓》:「故周鼎著倕,使銜其指,以明大巧之不可為也。」卷十二《道應訓》:「故周鼎著倕而使齕其指,先王以見大巧之不可也。」 [4]可證《貞符》:「後之祅淫囂昏好怪之徒」句,「嚚」作「囂」之誤。——章士釗原注。 [5]「卷臠」與「拳攣」同,參看卷二《閔生賦》:「弭日夜之拳攣」簽。——章士釗原注。 [6]陸樹聲(1509—1605):字與吉,號平泉,松江華亭人。嘉靖二十年(1541)進士。歷官太常卿、禮部尚書。卒諡文定。 [7]陸樹聲又一條云:「揚子雲作《太玄》,而美新之文,身不免焉,豈清淨寂寞,乃亦有未玄之理耶?柳宗元傳李赤,而伾、文之黨,躬自蹈焉,豈清都帝居,乃亦慕赤之所為耶?文章家不貴能言也。」作者妄人妄語,包括本編所引在內,讀者幸勿以辭害意。——章士釗原注。 [8]孫梅(?—約1790):字松友,號春浦(一作春圃),烏程人。乾隆三十四年(1769)進士及第,任職內閣,後官至太平府司馬。《四六叢話》是孫梅關於駢儷文體的著作,脫稿於乾隆五十四年(1789)。 [9]昉:開始。 [10]沈詩任筆:南朝梁沈約以詩著稱,任昉以表、奏、書、啟諸體散文擅名,時人稱為「沈詩任筆」。筆,謂無韻之文。鍾嶸《詩品》卷中《梁太常任昉》:「彥昇少年為詩不工,故世稱『沈詩任筆』,昉深恨之。」 [11]劉氏三筆六詩:劉孝儀長於文,劉孝威工於詩。《梁書》卷四十一《劉潛傳》:「劉潛字孝儀,袐書監孝綽弟也。幼孤,與兄弟相勵勤學,並工屬文。孝綽常曰:『三筆六詩』。三即孝儀,六孝威也。」孝儀排行三,孝威排行六,故云。 [12]齊梁體:南朝齊、梁時代出現的一種詩風。詩歌內容多吟詠風花雪月,形式多追求音律精細、對偶工整、辭藻豔麗。 [13]宮體:南朝梁簡文帝(蕭綱)時形成的一種描寫宮廷生活的詩體。作者以梁簡文帝為首,大多以濃豔富麗、雕琢精巧的語言,描寫男女私情,以及女性的外貌、服飾、神態、舉止等。《梁書》卷四《簡文帝紀》:「雅好題詩,其序云:『餘七歲有詩癖,長而不倦。』然傷於輕豔,當時號曰『宮體』。」《隨書》卷三十五《經籍志》:「梁簡文之在東宮,亦好篇什,清辭巧制,止乎衽席之間,彫琢蔓藻,思極閨闈之內。」《大唐新語》卷三《公直》:「先是,梁簡文帝為太子,好作豔詩,境內化之,浸以成俗,謂之宮體。」 [14]徐庾體:指南北朝時期徐摛、徐陵父子和庾肩吾、庾信父子的詩文風格。徐摛和庾肩吾都是南朝梁後期詩人,為簡文帝蕭綱所器重,並以寫豔體詩聞名。別有「宮體詩」之稱。風格靡麗,且多用典。《梁書》卷三十《徐摛傳》:「(摛)屬文好為新變,不拘舊體……摛文體既別,春坊盡學之,『宮體』之號,自斯而起。」 [15]令狐楚(766—837):字殻(慤)士。敦煌人。貞元七年(791)登進士第。憲宗時,擢職方員外郎、知制誥。出為華州刺史,拜河陽節度使。入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卒諡文。 [16]義山(813?—858):李商隱。李商隱,字義山,故又稱李義山,號玉溪生、樊南生(樊南子)。著有《樊南甲集》、《樊南乙集》。 [17]王子安:王勃。王勃,字子安。 [18]王聞修(1576—1633):王志堅。王志堅,字弱生、淑士,又字聞修。崑山人。萬曆進士,授南京兵部主事。崇禎初,以僉事督湖廣學政。所著的《四六法海》,是明代一部重要的駢文選集。 [19]蔣心餘(1725—1785):蔣士銓。蔣士銓,字心餘、苕生,號藏園,又號清容居士,晚號定甫。鉛山人。乾隆二十二年(1757)進士,充武英殿纂修官。後任順天鄉試同考官。乾隆二十九年辭官後主持紹興蕺山、杭州崇文、揚州安定三書院講席。精通戲曲,工詩古文,與袁枚、趙翼合稱三大家。 [20]《六朝文絜》:六朝駢文選集,清代許槤編選。許槤(1787—1862),字叔夏,號珊林,浙江海寧人,道光十三年(1833)進士,歷官直隸知縣、山東平度知州。許槤於道光五年(1825)刻成此書。 [21]固哉高叟之為詩:《孟子·告子下》:「公孫丑問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詩也。』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曰:『固哉高叟之為詩也!有人於此,越人關弓而射之,則己談笑而道之,無他,疏之也;其兄關弓而射之,則己垂涕泣而道之,無他,戚之也。小弁之怨,親親也。親親,仁也。固矣夫,高叟之為詩也。』」11 袁簡齋:袁枚。袁枚,字子才,號簡齋。 [22]場屋:科舉考試的地方,又稱科場。引申指科舉考試。 [23]廬陵:歐陽修。歐陽修的祖先曾是吉州廬陵的望族,故以廬陵名其傳。 [24]半山:王安石。王安石,字介甫,號半山。 [25]見《容齋續筆》卷十五《逐貧賦》。 [26]王延壽:後漢王逸子。字文考,有俊才。 [27]孫樵:生卒年不詳。字可之,一作隱之。自稱家本關東。唐宣宗大中九年(855)登進士第。廣明元年(880)黃巢入長安,樵隨僖宗奔赴岐隴,遷職方郎中。 [28]《林下偶談》:即《荊溪林下偶談》,不著撰人姓名。《四庫總目提要》考為宋吳子良作。吳子良(1197—?),字明輔,號荊溪,臨海人。寶慶二年(1226)進士,官至太府少卿。著有《荊溪集》。 [29]此語出自儲欣《唐宋十大家全集錄·河東先生全集錄》卷三。 [30]周益公(1126—1204):周必大。周必大,字子充,一字洪道,晚號平園老叟。廬陵人。紹興二十一年(1151)進士。二十七年舉博學宏詞科。官至左丞相。卒諡文忠。宋光宗時,被封為益國公,故稱周益公。 [31]奚商衡:生卒年不詳。字元美,臨安人。乾道二年(1166)進士。官至樞密院編修官、太常博士。 [32]《新堂記》:即《永州韋使君新堂記》,在《柳宗元集》第二十七卷。 [33]揚、馬:揚雄、司馬相如。 [34]退然無敢奉同:李白見崔顥《黃鶴樓》,遂題:「眼前有景道不得,崔灝題詩在上頭。」 [35]張嘉貞《石橋銘》,見《全唐文》卷二九九。張嘉貞(665—729),字以行,蒲州猗氏人。開元八年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旋遷中書令。 [36]善註:唐朝人李善所注《昭明文選》。 [37]功多受三事之榮:三事,三公。謂加田弘正檢校師徒同平章事。 [38]都穆(1458—1525):字玄敬(元敬),號南濠先生。吳縣人。弘治十二年(1499)進士,官至禮部郎中。主要著作有《南濠詩話》。 [39]吳萊(1297—1340):字立夫,門人私諡淵穎先生。婺州浦江人。延祐間舉進士不第,退而歸里。宋濂為其門人。著有《淵穎吳先生集》。 [40]祻:同「禍」。 [41]語出莊子:《莊子·天地》:「子貢卑陬失色,頊頊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後愈。」 [42]門人(1890—1960):即冉鎮。冉鎮,字仲虎,豐都人。1943年,章士釗曾與潘伯鷹、冉仲虎等人遊歷峨眉、瀘州等地,途中他們吟詩賦詞,集為《遊瀘草》,1944年由冉仲虎刊印。 [43]陰長生:相傳為東漢和帝永元八年(96)所立皇后陰氏之曾祖。新野人。從馬鳴生,馬授以《太清神丹經》,得煉丹長壽之術,在世一百七十年,後於豐都縣平都山白日升天。 [44]王方平:東漢時人。名遠,字方平,東海人。博學五經,兼明天文、河洛、圖讖之學。曾官中散大夫。後辭官,住同郡故太尉公陳躭家三十餘年。後來在豐都縣平都山升天成仙。 [45]程紫霄:唐末五代時道士。後唐同光元年(923)曾被召入內殿談論。 [46]縮恧巑岏:在挺拔峻峭的高山面前更顯得畏縮不堪。縮,畏縮;恧,慚愧;巑岏,山勢高銳。 [47]彌子瑕:衛之嬖大夫。《韓非子》第四卷《說難》:「昔者彌子瑕有寵於衛君。衛國之法,竊駕君車者罪刖。彌子瑕母病,人聞有夜告彌子,彌子矯駕君車以出。君聞而賢之,曰:『孝哉!為母之故,亡其刖罪。』異日,與君遊於果園,食桃而甘,不盡,以其半啗君。君曰:『愛我哉!亡其口味,以啗寡人。』」衛君:指衛靈公。衛靈公,公元前534年至公元前493年在位。 [48]董賢:字聖卿,雲陽人,漢哀帝的男寵。曾被拜為大司馬。哀帝死後,董賢被掌權的王莽逼迫自殺。 [49]《雨航雜錄》卷上。 [50]顧大韶(1576—?):字仲恭,東林黨人顧大章孿生弟,常熟人。著有《炳燭齋隨筆》。傳附《明史》卷二百四十四《顧大章傳》後。略云:「大韶,字仲恭,老於諸生。通經史百家及內典,於《詩》、《禮》、《儀禮》、《周官》多所發明。他辨駁者復數萬言。」 [51]軌躅:法則,規範。 [52]王賦中此二語,《容齋續筆》卷一亦引之,並謂杜詩:「顏狀老翁為」,蓋出諸此。——章士釗原注。清補註:「顏狀老翁為」,出自杜甫絕句《贈畢四曜》。原詩為:「才大今詩伯,家貧苦宦卑。饑寒奴僕賤,顏狀老翁為。」《贈畢四曜》,見《杜詩詳注》卷六。 [53]《易》原作「滕」:《周易·咸卦》:「《象》曰:『咸其輔頰舌,滕口說也。』」 [54]王漁洋《題羅塞翁猿圖末聯》云:忽憶元和柳司馬,投荒始解憎王孫,詩樸實說事,無咎無譽,為一洗明末弊風之首班詩人。——章士釗原注。 [55]胡不賊旃:賊,殺;旃,之。為何不殺了它。 [56]杜牧《皇風》:「仁聖天子神且武,內興文教外披攘。以德化人漢文帝,側身修道周宣王。」 [57]《詩經·鄘風·鶉之奔奔》:「鶉之奔奔,鵲之彊彊。」 [58]飛廉與惡來:飛廉善走,惡來有力,皆殷紂之臣,善諛,後被周武王所殺。 [59]《神異經》:中國古代志怪小說集。舊本題漢東方朔撰。所載多怪誕之事。可能是後人偽託東方朔所作。 [60]《淮南子》卷十三《汜論訓》:「山出梟陽,水生罔象,木生畢方,井生墳羊,人怪之。」東漢高誘注《淮南子》。 [61]畢方:高誘原注為:「木之精也,狀如鳥,青色,赤腳,一足,不食五穀。」此處所引,與原注有所不同。 [62]張陵:後改名張道陵,字輔漢,沛國豐邑人。東漢時期五斗米道創立者。被敬為張天師。 [63]鄭瑗:字仲璧,號省齋,莆田人。成化十七年(1481)進士。 [64]呂延濟:唐代人,與劉良、張銑、呂向、李周翰注《昭明文選》。開元六年(718),呂延祚將《昭明文選》五臣(呂延濟、劉良、張銑、呂向、李周翰)注進表呈上。 [65]《資暇錄》:多作《資暇集》。作者李濟翁,又作李匡乂,唐朝人。 [66]《毛詩》「盧重令」:《詩經·齊風·盧令》:「盧令令,其人美且仁。盧重環,其人美且鬈。」 [67]近有出土之漢檄:此漢檄北宋宣和年間就已出土。《雲麓漫鈔》卷七載:宣和中,陝右人發地,得木簡於甕,字皆章草,朽敗不可詮次。得此檄云:「永初二年六月丁未朔,廿日丙寅,得車騎將軍莫府文書,上郡屬國都尉,二千石守丞,廷義縣令三水,十月丁未到府受印綬,發夫討畔羌,急急如律令。馬四十匹,驢二百頭,日給。」謂近出土,誤。 [68]張平子:張衡。《東京賦》,在《昭明文選》卷三。 [69]薛綜(?—243):字敬文,沛郡竹邑人。歸吳孫權,為五官中郎將,合浦、交阯太守。後遷尚書僕射、太子少傅。著有《私載》,並為鄭玄《五宗圖》作述、張衡《二京賦》作注。《二京賦注》為李善注《昭明文選》所採用。張衡《二京賦》,指《東京賦》和《西京賦》。 [70]怪災:《昭明文選》薛綜注原文作「恠災」,「恠」同「怪」。 [71]《漢舊儀》:東漢衛宏撰。又名《漢官舊儀》。書中所記為皇帝起居、官制、名號、職掌等內容。 [72]《駢雅》:一部解釋雙音詞的訓詁書。明代朱謀㙔撰。朱謀㙔,字明父,一字鬱儀(一作鬱義),號枳園,豫章人,寧獻王朱權後裔。著有《易象通》、《詩故》、《春秋載記》等。 [73]《法苑珠林》:又名《法苑珠林傳》或《法苑珠林集》,是一部彙集佛法教義精華的典籍,唐初成書。唐朝僧道世編纂。道世,京兆人,俗姓韓,字玄惲。 [74]《白澤圖》:一部關於鬼怪地精的書。記載了地上數百種鬼怪地精的名稱、形貌、棲息地和功用等。該書久已失傳。清末馬國翰等人從唐、宋類書輯出的佚文,零散而無圖。 [75]文原有序,序云:零陵城西有螭,室於江,法曹吏唐登浴其涯,螭牽以入,一夕,浮水上。——章士釗原注。 [76]《楚辭·離騷》:「進不入以離尤兮,退將復修吾初服。」 [77]《國語·周語上·芮良夫論榮夷公專制》。 [78]《中庸》:「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僥倖。」 [79]《尚書·益稷》:「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昬墊。」 [80]《尚書·堯典》:「靜言庸違,象恭滔天。」 [81]何焯:《義門讀書記》第三十五卷《河東集上·招海賈文》。「海靈」,何焯原文作「海賈」。 [82]劉後村:劉克莊。劉克莊,字潛夫,號後村居士。 [83]荀卿之《相》:指《荀子·成相》篇。歷史上有多人認為《荀子·成相》篇就是賦。如劉師培在《論文雜記》中說:「觀荀卿作《成相篇》,已近於賦體,而其考列往跡,闡明事理,已開後世之聯珠。」賦與騷差別不大,從形式上看,賦與騷可以認為是同一類文體。所以劉後村才認為《成相》篇為騷。 [84]賈、馬:漢賈誼、司馬相如的並稱。二人均以辭賦著名。 [85]《大全集》:指劉克莊所著《後村先生大全集》。 [86]晁無咎《〈離騷〉新序》原文為: 劉勰文字卑陋不足言,而亦以原迂怪為病。彼原嫉世,既欲蟬蛻塵埃之外,惟恐不異。乃固與勰所論,必詩之正,如無《離騷》可也。嗚呼!不譏於同浴,而譏裸裎哉?又勰云:「士女雜坐,娛酒不廢,荒淫之意也。」是勰以《招魂》為原作,誤矣!然《大招》亦說「粉白黛黑,清馨凍飲」,勰以此為荒淫,則失原之意逾遠。原固曰世皆濁我獨清,豈誠樂此濁哉?哀己之魂魄離散而不可復也,故稱楚國之美,矯以其沉酣污泥之樂,若可樂者而招之,然卒不可復也,於是焉不失正以死而已矣。嗚呼!勰安知《離騷》哉! 章士釗此處所引與《〈離騷〉新序》原文有所不同。 [87]「劉勰文字卑陋不足言」等四句:晁補之(晁無咎)在此對劉勰的指責,是因為劉勰在《文心雕龍·變騷》有這樣一段話:「至於托雲龍,說迂怪,豐隆求宓妃,鴆鳥媒娀女,詭異之辭也;康回傾地,夷羿彃日,木夫九首,土伯三目,譎怪之談也;依彭咸之遺則,從子胥以自適,狷狹之志也;士女雜坐,亂而不分,指以為樂;娛酒不廢,沉湎日夜,舉以為懽,荒淫之意也。摘此四事,異乎經典者也。」 「士女雜坐,亂而不分些。」「娛酒不廢,沈日夜些。」是《楚辭》中《招魂》的話,晁補之認為:劉勰把《招魂》看成是屈原的作品,是錯誤的。而《楚辭·大招》中亦有「粉白黛黑,清馨凍飲」之語,劉勰會同樣認為荒淫,這樣「失原之意逾遠」。晁補之認為《楚辭·大招》才是屈原的作品。 [88]《雕龍》小夫:指劉勰。劉勰著《文心雕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