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 · 二九
八月將盡的時候,嶺東的天氣依然炎熱。是中午了,由上海抵S埠的廣生輪船的搭客,紛紛上岸。
「昨夜工農軍全數逃走,白軍現時未來,全埠店戶閉門!……」一個挑行李的工人說。他戴著破氈帽,穿著舊破衫,面上曬得十分赤黑。
這時有兩個西裝少年,態度非常沉鬱,卻極力表示鎮定。兩人中一個瘦長的向著這工人問道:
「紅白的軍隊現在都沒有了麼?好!好!軍隊真討厭,沒有便乾淨了!請問今天海關有沒有盤查上船的搭客?」
「沒有的!」工人咳了一聲說。「今天好,今天沒有盤查!前兩天穿西裝的,都要被他們拿去呢!」
這兩位西裝少年便雇著這個工人挑行李到天水街同亨號去。全埠上寂靜得鴉雀無聲,滿布著一種恐怖的痕跡。海關前平時人物熙熙攘攘,這時也寥落得象個破神廟一般。商店全數閉門,門外懸著的招牌呆然不動,象徵死一般的淒寂。全埠的手車工人因為怕擾亂治安的嫌疑,變皆逃避一空。鈴鈴之聲,不聞於耳,大足令這些蕭條的市街減色。
由這S埠至T縣的火車已經沒有開行,埠上幾個小工廠的煙筒亦沒有了裊裊如雲的黑煙。街上因為清道夫沒有到來洗掃,很是穢濕,蒼蠅叢集。遠遠地望見一個破祠內,還有幾個項上掛著紅帶的殘廢的兵卒,在那兒東倒西歪地坐臥著。祠門外隱隱間露出一面破舊的紅旗,在微風裡抖戰著,此處,彼處時有一兩家鋪戶開著一扇小門,裡面的夥計們對這兩位皇皇然穿著西裝的少年都瞠著目在盯視著。
這兩個西裝少年,便是之菲和秋葉。一種強烈的失望,令他們只是啞然失笑。
「這才見出我們的偉大!兩方面的軍隊都自動地退出,讓我們倆『文裝』占據S埠全埠!」之菲向著秋葉說。
「莫太滑稽,快些預備逃走吧!」秋葉答。
天水街同亨號,離碼頭不遠,片刻間已是到了,付了挑夫費,他們一直走入該店中。店老闆姓劉名天泰,是之菲的父親的老友。劉天泰的年紀約莫五十餘,麻面,說話時,有些重舌,而且總是把每句話中的一兩個字隨便拉長口音地說。他這時赤著膊,腹上圍著一個兜肚在坐著。他是一個發了財的人,但他並不見肥胖。之菲和秋葉迎上前去說一聲:
「天泰叔!」
他滿面堆著笑地說:
「呀!來--好!好!--你們今早大約是未嘗吃飯的,叫夥計買點心去。」他說後即刻叫夥計把他們的行李拿上樓來,並在兜肚裡拿出兩角錢來叫另外一個夥計去買兩碗面來。
這店是前後樓,樓上樓下全座都是劉老闆一姓的私物。他做出口貨,以菜脯,麻為大宗。收入每年在一百幾十萬以上,贏利總有十萬,八萬元。他有個兒子,年約三十歲,一隻目完全壞了,餘一只目也不甚明亮。那兒子象很勤謹,很能幹的樣子。劉老闆整天的工作,是費在向他發牢騷,余的時候便是打麻雀牌,談閒天;他的家產便在這種狀況中,一年一年地增加起來了。
樓上的布置,和普通的應接所一樣。廳正中靠壁安放著一張炕床,床前安放著一隻圓幾。兩旁排列著太師椅,茶几。
之菲和秋葉都把西裝解除,各自穿著一件白色的內衣。洗了臉,食了面後,他們便和劉老闆商議這一回的事應該怎樣辦。劉老闆說:
「三--少爺--我,我想你以後--還是不要再幹這些事體好--我,我們這,這個地方沒有大風水,產生不出大偉人!現在--這些工--農軍壞--壞極了!這--次入到這--S埠後,幾天還沒有--出榜安民!唉!唉!這--怎樣--對--對呢?」他很誠退地諄告著之菲,繼續說:「這--次的軍隊沒有搶--還算好!那些--手車夫--可就該死了!什麼--放,放火--打劫,他們都干--現在統--跑避--一空了!唉!做事--不從艱難困苦中--熬煉出來--這,這那裡對呢!革--革命軍,這--這一斤值幾個錢?第一要--要安民--不--不--擾民。王者之--師,秋毫無--犯!將來成大事的--我--我想還要--等到--真--真主出來!這回麼,你們兩--位,算是上了--人家的大當,以後--還是做--做生意好。做生意--比較--總安穩--些!我勸你們還--是改變方--方向,不再干那些--才好!現在--紅軍白軍俱走,你們逃走--要乘這--這個機會逃走比較容易!我叫--叫夥計去替--替你們問問,今天有船到上--到上海去沒有。如若--有上海船時--最好還是即--即時搭船到--上海去!」他說罷,即叫一個夥計去探問船期,井問之菲和秋葉的意思怎樣,他們當然贊成。
過了一忽,夥計回來報告說沒沒船。之菲便向天泰老闆說:
「在這S埠等候輪船,說不定要等三兩天才有。在這三兩天中,有許多危險!我想和秋葉兄暫時回到A地去躲避幾天!這兒有船到上海時便請你通知小侄,以便即日趕到。這個辦法好嗎?」
「好--好的,你們先到鄉中去躲--避幾天也--也好!」劉老闆說。
這店的露台上,一盆在艷陽下的荷花在舒笑;耳畔時聞一兩聲小鳥的清唱,點綴出人間無限閒靜。便在這種情境中,之菲和秋葉把行李暫時寄存在這店裡,各人僅穿著一件短衫,抱著煩亂,驚恐,憂悶的心緒和劉老闆揖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