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 · 二四
這兒的政治環境,也和新加坡一樣十分險惡。《萊新日報》的總編輯鄧逸生,M黨部的特派員林步青,陳子泰都在最近給當地政府拿去監禁。已經被逐出境的也很多。全暹羅國都在反動派的勢力之下。他在旅館住了兩天,經過幾位同志的勸告,便避到湄南河對岸「越閣梯頭」一家他的鄉人開辦的商店名叫泰興筏的,藏匿去了。
這筏是用木板釘成的,用木柱,紅毛泥①柱支住在水面上,構造和其他的商店一樣。潮水漲時從對岸望去,這座屋好象在河面游泳著一樣。潮水退時,又恍惚象個褰裳涉水的怪物一樣。湄南河對岸的筏一律如此,住筏上的人都有「Water!Water!Everywhere!(水,水,到處是水!)」的特異感覺。晚上有一種蟲聲於燈昏人寂時,不住地在叫著,克苦,克苦,克苦,其聲淒絕,尤其是這水屋上特有的風味。
①即水泥。
泰興筏里的老闆名叫沈松,是個三十歲前後的人。他從前曾在鄉間教過幾年書,後來棄學從商。現在肚皮漸漸凸起,面上漸漸生肉,態度漸漸狡猾,差不多把資本家的壞脾氣都學到,雖然他倒還未嘗成為資本家。他的頰上有指頭一般大的疤痕,嘴唇厚而黑,眼狹隘而張翕有神。他對待之菲是用一種無可奈何的客氣,一種討厭到極點而故意保持著歡迎的神情。
筏的「廊主」名沈之厚,年紀三十四歲,眼皮上有個小小的疤痕,長身材,面龐有些瘦削,他是個質直,寬厚,懇摯,遲緩,懦弱的人。他很同情之菲,他對待之菲很好,但他比較上是沒有錢的。
他們都是之菲的同鄉人,之菲的父親對他們都是有點恩惠的。故此之菲在這筏中住下去,被逐的危險是不至於會發生的。
之菲度過的童年完全是村野的,質樸的,嬉戲的。他的性格非常愛好天然的,原始的,簡陋的,質樸的,幽靜的生活。在這種象大禹未開鑿河道以前洪水乏濫的上古時代似的木筏上居住,他覺得十分適意。
他的日常的功課是悼著一隻獨木舟在湄南河中盪著。他對他的功課是這般有恆。不管烈日的刺炙,猛雨的飄灑,狂浪的怒翻;或者是在朦朧的清晨,溟濛的夜晚;他的臂曬赤了,他的臉炙黑了,他只是棹著,棹著,未嘗告過一天假!
關於游泳的技能,他頗自信;故此在洪濤怒浪之中,他把著舵,身體居然不動,並沒有一絲兒驚恐。在這樣的練習中,心領意會,學到許多種和惡勢力戰鬥的方法,他的結論,是冷靜,鎮定,不怕不懼,便可以鎮平一切的禍亂!
我們可以想像到在煙雨籠罩著全江,風波發狠在吞噬著大舟小舟的時候,這流亡者,袒著胸,露著背,一槳一槳用盡全身的氣力去和四周圍的惡環境爭鬥,一陣一陣地把浪沫波頭打退時,他的心中是怎樣的安慰!
有一天,他剛吃完了午飯,正赤日當空,炎蒸萬分,他戴著箬笠,袒著上身,穿著一條黑退綢褲,掉著小舟,順流而下,在他眼前的總是一種青蔥,嫻靜,富有引誘性的夢幻境。他一槳一槳追尋下去,渾忘這湄南河究是仙宮還是人間!
不一會,他把舟兒棹到河的對岸去。那時,那小舟距離泰興筏已有兩三里路之遙了,他開始從夢幻的境界醒回,覺得把舟掉回原處去,那並不是一回容易的事情!他只得暫時把舟系住在一個碼頭的紅毛泥柱上,作十分鐘的休息。河面的風浪本來已經是很大,每經一隻汽船駛過時,細浪成沫,浪頭咆哮,洶洶湧涌,大有吞噬一切,破壞一切的氣勢。但他不因此感到懼怯,反因此感到舒適!他出神地在領會他的靈感。他望望悠廣的天,望望悠廣的河面,覺得爽然,廓然,冥然,穆然,淵然,悠然。他合上眼,調勻著吸息,在舟上假睡一會。耳畔滿著濤聲,風聲,舟子喧譁聲,遠遠傳來的市聲;他覺得他暫時成了人間的零餘者,世外的閒人。在這種如中酒一般朦朧,如發夢一般迷離的境界裡,他不禁大聲地歌唱起來。把平日喜歡誦讀的詩句,在這兒恣性地拉長聲兒唱著。
過了一會,他解纜用盡全身氣力把船棹回對岸去,因為水流太急,待達到對岸時,那舟又給風浪流下一里路遠了。
他發狠地掉著,掉著,過了十分鐘,看看前進數十步的光景,可是略一休息,又被流到剛才的地位去了。他開始有點心慌。
「糟糕!糟糕!幾時才能夠棹回泰興筏去呢?」他這樣想著。
他不敢歇息,一路棹著,棹著,他把兩臂的力用完了,繼續用著他的身體的力。把身體的力用完了。繼續用他的心神的力,生命里蘊藏著的力!他不計疲倦,不計筋骨酸痛,不計氣喘汗出,只是棹著,咬著牙根的棹著,低著頭的棹著。經過點余鐘的苦鬥,他終於安安穩穩地達到他的目的地去。
他到泰興箋時已是下午四時余,一種過度的疲勞,令他頭部有點發昏,心臟不停地狂跳。他只得走到房裡躺下去,死一般地不能動彈。在那種境況中,他覺得滿足,他覺得象死一般地舒適。
第二天,他又在駭濤驚浪中做他日常的工作了。
離泰興筏不遠,有一個十分嫻靜的「越」(佛寺)。那兒有茂密的樹,有幾隻斑皮善吠的狗,有幾個長年袒著肩掛著袈沙的和尚,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塔,有一片給人乘涼的曠地,也是之菲時常到的地方。
暹羅的風俗真奇怪!男人十分之八當和尚,其餘的便都當兵和做官。做生意的和耕田的男人,正如鳳毛麟角,遍國中尋不出幾個來。和尚的地位極高,可以不耕而食,參禪而坐享大福。供給他們這種蛀蟲的生活的,是全國的女人,從事生產的事業,對於僧侶有一種極端的迷信和崇奉的結果。
全國的基本教育,也操縱在這般僧人之手。僧人是國里的知識階級和說教者,僧院內大都附設著啟發兒童的知識的學校,由僧人主教。
之菲常到的這個佛寺,裡面也附設著學校。當他在那裡的長廊坐著看書時,時常看見許多跣足袖書前來上課的兒童。
當他在葉兒無聲自落,斑皮狗停吠,日影輕輕掠過樹隙,天雲渺渺在飛著,院內寂靜極,平和極,安定極,自在極,以至有些淒涼的境況中,他也參起禪來,(足加)趺坐著,身心俱寂。這時要是有一個外人在那邊走過,定會誤會他是個道法高廣的和尚。
在過著這種生活的之菲,這時,好象變成一個極端個人主義者,悲觀主義者。他似乎一點兒也不象一個赤色的革命家,而是個銀灰色的詩人,黑褐色的佛教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