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 · 一四
在一條蕭條的,淒清的里巷裡,之菲拖著遲疑的,惶急的腳步終於踏進。巷上有三四個小孩,兩個廿余歲的婦人,一個六十餘歲的老婦人,他們正在忙碌著他們的日常瑣事。
「呀!三叔來了!三叔來了!」一個十二四歲的小女孩首先發見,差不多狂跳著說。
「三叔來了!三叔來了!三叔來了!」其餘的幾個小孩一樣地狂跳著叫出來。
一陣微微的笑,在那兩個少婦的面上躍現,在那老婦人的面上躍現。
「母親!嫂嫂!纖英!媚花!惜花!繡花!擷花!」之菲顫聲向各人招呼著,兩眼滿含著清淚。
「孩兒——你——回來——回來好!好!」他的母親咽著淚說,終於忍不住地哭了。
「叔叔!」他的嫂嫂咽著淚望著他悽然地哭起來。
他的妻纖英把他飽飽地望了一眼,也哭了。
他忍不住地也哭了。
幾個小孩子見不是路,都跑開了。
過了一會,他的母親忍著淚說:「菲兒,唉!先回來幾個月還可以見你的哥哥一面!——唉!兒呀!回來太遲了!」
他的二嫂聽著這幾句話,打動著她的慘懷,更加悲嘶起來。
「不要哭!」之菲竭力地說出這幾個字,自己已是忍不住地又哭了。
「大嫂那兒去呢?」他繼續著問。
「她到外頭去,一會兒便回來的。兒呀!肚子一定餓了!呀!阿三快些煮飯去!」他的母親說。
「媽媽!我已經在這兒煮著飯了!」纖英在灶下說。
「好!好!你的父親現在T城,過幾天才回來呢!」他的母親說。
「唉!兒呀!家門真是不幸啊!你的大哥,二哥,——唉,真是沒造化!你這次回來好!好!還算你有點孝心!爺娘老了,以後不放心給你出門去了。兒呀,你以後不要再到外頭去了。外頭的世界現在這麼亂,殺人如切蔥截蒜!唉!我們的祖宗又沒有好風水,怎好到外頭去做事呢?兒呀!回來好!回來好!還算你有點孝心;以後只要靠神天保佑,在家吃著素菜稀粥好好地度日便好,再也不要到外頭去了!再也不要到外頭去了!兒呀!我還忘記問你,這一次四處騷亂,你會受驚麼?好!好!回來好!回來好!還算你有點孝心!」他的母親態度很慈愛的繼續說著。她是個長身材,十分瘦削的人。她的額很寬廣,眼眶深陷,兩頰凹入。表情很慈祥,溫藹,淒寂,淵靜。她眉宇間充滿著憐憫慈愛,是一個德性十分堅定的老婦人。
「不會的,孩兒這次並不受到什麼驚恐。不要心憂吧!孩兒再也不到外面流浪去了!不要心憂吧!」之菲浴著淚光說,他為他的母親的深沉的痛苦所感動了。
「叔叔啊,還是留在家裡的好。媽媽真是受苦太深的啊!」他的二嫂嫂說。
他的二嫂年約二十三四歲的樣子,生得很標緻。一雙靈活的眼睛,一個櫻桃的小口,都很足證明她本來是很美麗的。但她這時已是滿臉霜氣,象褪了色的玫瑰花瓣,象凋謝了的薔薇,象遭雨的白牡丹,象落地的洋紫荊一樣。她是憔悴的,凋黃的,病瘦的;春光已經永遠不是她的了。
「知道的,嫂啊!我從此留在家庭中便是了!」他說,悽惶的心魂,遮蔽著他的一切。
過了一會,他吃完飯了,走入他自己住的房裡去休息。他的妻纖英跟著他進去。
纖英是個窈窕多姿,長身玉立的少婦。她的年紀很輕,約莫是二十一二歲的樣子。一種貞潔的,天真的,柔媚的,溫和的美性蘊藏著在她的微笑,薄怨,嬌嗔中。她象野外的幽花,谷里的白鹿。她是天然的,原始的。她不識字,不知「思想」是怎麼一回事。但她的情感很豐富,很熱烈,很容易感到不滿足。她的水汪汪的雙眼最易流淚。她的白雪雪的額最易作著蹙紋。她已為他生了一個三歲的女孩。這女孩酷類之菲,秀雅多感,時有哭聲,以慰那父親遠離的慈母之淒懷。
「嬋兒那裡去呢?」之菲問。
「賣給人家去了!」纖英笑著說。「你一去兩年不回來!唉!——狠心得很!——嬋兒到外邊玩著去了,她現時會行會走呢!——我以為你從此不再回來了!唉!狠心的哥哥!——唉!媽媽真悽慘哩!她天天在哭兒子,在想兒子。還算你有點天良,現在會回來!——咳!不要生氣吧!親愛的哥哥!你近來愈加消瘦了!你的精神不好麼?你有點病麼?」她倚在他的懷上,雙眼又是含怨又是帶著憐愛地望著他。
他緊緊地摟抱著她,心頭覺得一陣陣的淒痛。他在她的溫暖的懷上哭了!
「對不住呀!——一切都是我負你們!——」他再也不能說下去了,他無氣力地睡下,象一片墜地的林葉一樣。「我病了!我疲倦!親愛的纖姊!讓我睡覺一會!」他繼續說著,雙眼合上了。
她覺得他好似分外冷淡,而且不高興的樣子,她也哭了。他倆互相擁抱著,哭著,各自灑著各的眼淚!
「你不高興我麼?你不理我麼?狠心的哥哥!」纖英說。
「不會有的事,我很愛你!」之菲說。
「你形式上是很愛我的,但,你終有點勉強!你的心!唉!我現在知道你和我結婚時候,為什麼整天哭泣的緣故了!我現在才聽到人家說,你本來不願意和我結婚,不過很孝順你的父母,所以不敢忤逆他們的意思才和我做一處。唉!我知道你的心很慘!唉!我想起我的命運真苦啊!唉!哥哥!做人真是無味,我想我不如早些死了,你才可以自由!唉!我惟有一死!哥哥!你在哭麼?唉!妹妹是說的良心話,不要生氣!唉!你是大學生,我連一個字都不認識,我很知道,這分明是太冤枉你的呀,——但,莫怪妹妹說,你也忒糊塗了,你那時候為什麼不反對到底!唉!難道我沒有人好嫁!唉!我嫁給別人倒好,不會累你這麼傷心!哥哥!你生氣麼?唉!我是個粗人不會說雅話,你要原諒我啊!……」纖英說,她大有聲罪致討之意。
「親愛的妹妹!一切都是我對你們不住!唉!原諒我啊!原諒我啊!我的心痛得很啊!」之菲說。他只有認罪,他覺得沒有理由可以申訴。他想現在只好沉默,過幾天惟有偕著曼曼逃到海角天涯去。不過他覺得很對不住她。在這舊社會制度的壓迫下,她終生所唯一希望的便是丈夫。現在他這樣對待她,她將怎樣生活下去呢?他想照理論,他們這種兩方被強迫的結合當然有離婚之必要,但照事實,她和他離婚後,在這種舊社會裡面差不多沒有生存的可能。他又想這時候正在流亡的他,正疊經喪去兩兄,家庭十分淒涼的他,倘若再干起這個離婚的勾當來,不但纖英有自殺的危險,即他年老的父母也有不知作何結束的趨勢。他為此淒涼,失望,煩悶,悲哀,恐懼。
「唉!妹妹!我是很愛你的!我的年老的雙親,你一向很殷勤地替我服侍。我所欠缺的為人子之責,你一向替我補償;我很感激你!很感激你!——唉!離婚的事,斷沒有的!幾年前做的那幕劇,未免太孩子氣了,現在我已經做了父親了,有了女兒了,再也不敢做那些壞勾當了!你相信我罷!相信我罷!我是愛你的!」之菲說,他的心在說著這幾句假話時痛如刀割。
「你真的是愛我麼?那我是錯怪你了!」纖英說。
「真的,妹妹!我真的是愛你的!」他說。他驟然地為一陣心臟劇痛病所襲,抽搦著。他緊緊地咬著牙根忍耐著,淚如雨下。
「你為什麼老是這樣哭的呢?」她問。
「不!我不嘗哭!」他答。
「你枕邊的席都給你的眼淚流濕了,還說你不會哭!唉!哥哥!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這樣傷心?」她問著。
「呵!呵!……」他再也不能出聲了。停了一會,他說:
「我很傷心!我的大哥死了!我的二哥又是死了!現在剩下我一人,我是不能死的了!妹妹!你相相我的樣子,不至於短命吧!唉!我恐怕我——唉!妹妹!」
「……」她默默無言。
「願天帝給我一個慘死,在愛我的人們從容仙逝之後!但,妹妹!不要悲哀,我是很愛你的!……」他繼續他說著,勉強地裝出一段笑臉去媚她,吻著她,擁抱著她,竭力去令她高興。他心中想道:
「唉!你這無罪的羔羊呀!這惡社會逼著我去做你的屠夫!你要力求獨立離開我,才有生機;但這在你簡直是不可能。我為自拔計,不能和你在黑暗裡摸索著度過一生,這是我的很不過意的地方。但,我這一生便長此蹂躪下去,糟蹋下去,實在也是沒有什麼益你的地方。唉!罷了!這都是社會的罪惡!我需要著革命!革命!革命!唉!無罪的羔羊,怨我也罷,詛咒我也罷,我終是你的朋友,我將永遠地立在幫助你的地位,去令你獨立!」
一陣陣死的誘惑,象碧磷一樣地在他的面前炫耀著!他借著這陣苦悶,昏沉沉睡去!晚上睡覺的時候,他託辭病了,沒有和她一塊兒睡覺。為的是恐怕對他的情人曼曼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