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 · 七

洪靈菲 《流亡》
在徒然的興奮和無效果的努力中,之菲和他的朋友們忙亂了幾天。他們的辦事處,不期然而然地好象是設在陳若真的房裡一樣,這現象使得陳若真非常害怕,他時常張大著眼睛,呆呆地望著之菲說: 「之菲哥,請你向他們說,叫他們以後不要再到這裡來。這地方比較可以藏身些,倘若透露了些風聲,以後便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的了!」 他雖然是這樣說,但每天到他這裡來的仍是非常之多。麻子滿面,而近視眼深得驚人的章心,大臉膛的鐵瓊海,肥胖的江子威,瘦長的P君,擅談戀愛的谷菊,說話喜歡用演講式的陳曉天,都時時到這裡來討論一切問題。 有一天,他們接到W地M黨部的×部長打來一封密電,囑他們在這H港設立一個辦事機關,負責辦理,該×部後方的事務。經費由某商店支取。他們熱烈的討論著,擬派鐵瓊海,江子威到W地去接洽;陳若真,沈之菲留在這H地主持後方,余的都要到海外活動去。關於到海外去的應該怎樣活動,怎樣宣傳,怎樣組織;留在H港的應該怎樣秘密,怎樣負責,怎樣機警;到W地去的,途上應該怎樣留心,怎樣老成,鎮定,都有了詳細的討論。但,結果那家和×部長有了極深關係的商店,看到×部長的密電後,一毛不拔,他們的計劃,因經費無著,全部失敗。 這天晚上,街上浮蕩著一層溫潤的濕氣,這種濕氣是膩油油的,軟絲絲的,正和女人的吸息一樣。之菲穿著一套黑斜羽的西裝,踏著擦光的黑皮鞋,頭上戴著灰黑色的呢帽,被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妮子帶向海濱那條馬路去。那小妮子是楊老闆家的婢女,出落得嬌小玲瓏,十分可愛。她滿面堆著稚氣的笑,態度又是羞澀,又是柔媚,又是惹人憐愛。她跣著足,穿著一套有顏色的下人衣服。臉上最顯著的美,是她那雙天真無邪,閃著光的眼,和那個說話時不敢儘量張翕的小口。這時她含著笑向著之菲說: 「沈先生,曼曼姑娘和陳夫人都在海濱等候你呢。她們要請你同她們一同到街上去散步一會。」 她說話時的神情,象是一字一字的咀嚼著,說完後,只是吃吃地笑。在她的笑里流露著仰慕他們的幸福,和悲傷著她自己的命運的陰影。 「可憐的妹妹!」之菲看著她那種可憐的表情,心中不禁這樣說了一聲。「咳!你這麼聰明,這麼年輕,這麼美貌;因為受了經濟壓迫,終於不得不背離父母,淪為人家婢女!……還有呢,你長得這麼出眾,偏落在楊老闆家中;我恐怕不久,他一定又會把你騙去,做他的第五個姨太太呢!」 他想到這裡,心頭只是悶悶,吐了幾口氣,依舊地在街上擺動著。 「咳!所以我們要革命!惟有革命,才能夠把這種不平的,悲慘的現象打消!……」他自語著。 到了海濱,一團團的黑影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蠕動著。一陣陣從海面吹來的東風,帶來一種象西婦身上溢露出來的腥臭一樣。之菲和那婢女在曼曼和陳夫人指定的地方張大眼睛尋了一會,還不見她們的蹤跡。 「呀!他們那兒去了?」她有些著急地說。 「她們初到這裡,怕迷失了路吧!」之菲很擔心地說,心上一急,覺得事情很不好辦了。 過了一會,在毗鄰的一家洋貨店內,她們終於被尋出來了。陳夫人這晚穿得異常漂亮,艷裝盛服,象個貴婦人一樣。曼曼亦易了妝束,扮成富家的女兒一樣華麗。照她們的意思推測出來,好象是要竭力避免赤化的嫌疑似的。(在這被稱為赤都的C城的附近的地方,剪髮,粗服的女子,和頭髮披肩,衣冠不整的男子,都有赤化的嫌疑!……) 「啊,啊,我尋找你們很久呢!」之菲含笑對著曼曼和陳夫人說。 「我們等候得不耐煩了,才到這洋貨店裡逛一逛。」陳夫人嬌滴滴地答。 「菲哥,我們一同看電戲去呢,」曼曼挽著之菲的手說。又拉著陳夫人同到電戲院去。 這一晚,他和她們都過得很快活。當之菲把她們送回寓所,獨自在歸途上走動時,他心裡還充滿著一種溫馨迷醉的余影。他覺得周身真是被幸福堆滿了。照他的見解,革命和戀愛都是生命之火的燃燒材料。把生命為革命,為戀愛而犧牲,真是多麼有意義的啊!有時,人家駁問他說: 「革命和戀愛,到底會不會衝突呢?」 他只是微笑著肯定地說:「那一定是不會衝突的。人之必需戀愛,正如必需吃飯一樣。因為戀愛和吃飯這兩件大事,都被資本制度弄壞了,使得大家不能安心戀愛和安心吃飯,所以需要革命!」 今晚,他特別覺得他平時這幾句說話,有了充分的理由。在這齣走的危險期內,在這迷醉的溫菠途中,他覺得已是摑捉著生命之真了。 晚上十一點鐘,他回到楊老闆的店中(他每晚和陳若真同在一處睡覺)。P君,林谷菊,陳曉天,鐵瓊海和江子威諸人照舊發狂地在房子裡談論著一切。 「我打算後天到新加坡去,在那兒,我可以指揮著一切群眾運動!」這是P君的聲音。 「我依舊想到W地去。」這是鐵瓊海的聲音。 「我們一起到W地去,實在是不錯。」這是江子威的聲音。 「我此刻不能去,一二星期後,我打算到暹羅去。」這是陳曉天的聲音。 「我連一文都沒有!我想向陳若真借到一筆旅費,同你到新加坡去。」這是林谷菊朝著P君說著的聲音。 之菲在樓梯口望了一會,覺得有趣。他便即刻走到房裡去參加他們的談話會。 這樣的談話,繼續了約莫十五分鐘以後,陳若真從容廳上走下來向著他們說: 「諸位,你們的談話要細聲一些!」他哼著這一句,便走開去了。他這幾天老是不敢坐在房裡,鎮日走到客廳上去和商人們談閒天。 約莫十一點半鐘的時候,店裡一個夥計慌慌張張走到之菲那兒,用很急遽的聲音說: 「走啊!幾個包探!他們差不多到樓梯口來了!作速的跑!……跑!跑啊!」 這幾句話剛說完時,之菲便走到門口,但已經是太遲了!一個,兩個,三個,四個的健壯多力的包探都在他們的房門口陸續出現! 在門口的之菲,最先受他們的檢查。衣袋裡的眼鏡,滙豐紙票,自來水筆,朋友通訊住址,幾片出恭紙都給他們翻出來。隨後便被他們一拿,拿到房裡面坐著。就中有一個鼻特別高,眼特別深,舉動特別象獵狗的包探長很客氣地對著他們坐下。他的聲音是這麼悠徐的,這麼溫和的。他的態度極力模擬寬厚,因此益顯出他的狡詐來。 「Whatisyourname?Please!(請問尊姓大名!)」他對著之菲很有禮貌地說,手上正燃著一條香菸在吸。 「Mynameis-ChangSo.(我叫張素。)」之菲答,臉上有些蒼白。 ——Wheredoyoulive?(住在那兒) ——IliveinCanton.(住在廣州) ——Whatisyouroccupation?(做什麼工作的?) ——Iamastudent.(我是個學生。) ——Howoldareyou?(多大年紀?) ——Twentyfiveyearsold.(二十五歲。) ——WhydoyouleaveCantonnow?(幹嗎要離開廣州?) ——IdislikeCantonsomuch,Ifeelitistroubled!(我不喜歡廣州,我覺得那裡討厭!) 這獵狗式的西人和之菲對談了一會,沉默了一下,便又問著: ——Yorsaythatyouareastudent,butwhichschooldoyoubelong?(你說你是一個學生,但是你是那個學校的?) ——IbelongtoNationalKwangtungUniversity.(我是國立廣東大學的。) ——Whydoyouliveinthisshop?(你為什麼住在這店裡?) ——Becausetheshopkeeperofthisshopismyrelation.(因為這店的老闆是我的親戚。) ——Whatkinndofrelatiomisit?(什麼親戚?) ——Theshopkeeperismyuncle-in-law.(老闆是我的舅舅。) ——Doyouenteranyparty?(你入過什麼黨嗎?) ——No!Iynever.(不!我從沒入過。) ——AreyouafriendofMrLeeTie-sin(你是李迪新的朋友嗎?) ——No!Idon』tacquaintwithhim.(不!我不認識他。) 這象獵狗一樣感覺靈敏,能夠以鼻判斷事物的包探長,一面和之菲談話,一面記錄著。隨後,他用同樣的方式去和P君,鐵瓊海,林谷菊,陳曉天諸人對話。隨後又吩咐那站在門口的三外包探進來搜索,箱,囊,藤籃,抽屜都被翻過;連房裡頭的數簿,豆袋,麥袋,都被照顧一番。這三個包探都遍身長著汗毛,健壯多力。他們搜尋證物的態度好似飢鷹在捕取食物一樣,迅速而嚴緊。 搜索的結果,絕無所得。但,他們分明是捨不得空來空去的。這時那獵狗式的包探長便立起身來向著之菲說: ——Youhavetogowithus!(你得跟我們一道走!) ——MayIyaskyouwhatisthereason?(請問是什麼理由?)——之菲答。 ——Wedon』tbelieveyouareagoodcitizen,thatisall.(總之,我們不想信你是一個安分的公民。) ——MayIystayinthisshop?(我可以留在這店裡嗎?) ——No,youcan』t!(不,不成!) ——SothenIymustgowithyou!(那麼,我一定得跟你們走羅!) ——Yes!Yes!(對哪!對哪!) ——MayIbringablanketWithme?(我可以帶一條毛毯嗎?) ——Yes,youmay,ifyouPlease!(可以的,請吧!) 包探長和他對說了幾句,便命一個身材非常高大,遍身汗毛特別長的包探先帶他坐著摩托車到警察總局去。包探長和其餘的兩個包探卻分別和P君,谷菊,曉天,鐵瓊海,江子威到他們的住所去檢查行李。 天上滿著黑雲,月兒深閉,星兒不出。在摩托車中的之菲,覺得一種新的做岸,一種新的滿足。固然,他承認不去拿人偏給人拿去,這是一件可恥的事。但幹了一回革命,終於被人拿去,在他總算於心無愧。比起那班光會升官發財的革命者,口誦打倒帝國主義之空言,身行拍帝國主義者馬屁之實者,總算光明許多。還有一點,他覺得要是在這H港給他們這班洋鬼子弄死,還算死在敵人手裡,不致怎樣冤枉。要是在C城給那班所謂同志們弄死,那才靈魂兒也有些羞恥呢! 同時,他也覺得有點悔恨。他恨自己終有點生得太蠢,幾根瘦骨格外頑梗得可悲,拜跪不工,馬屁不拍,面具不戴,頭顱不滑,到而今,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蓄妻子,左隳師友之歡,右貽親戚之憂,人間傷心事,孰逾乎此! 經過幾條漆黑的街道,他屢次想從摩托車裡跳出來。但他覺得這個辦法,總是有點不好,所以沒有跳得成功。過了一忽,警察總局便在他的面前躍現著了。 下了車,他被帶進局裡面去了。局裡面正燈光輝煌,各辦事人員正很忙碌地在把他們的頭埋在案上。這時,他們見拿到一個西裝少年,大家的樣子都表示一點高興和滿足。 「赤黨!一定是個赤黨!」他們不約而同地張著眼睛,低喊著。他們的確是比那位包探長更加聰明;只用他們的下意識,便能斷定之菲的罪狀。 停了一忽,之菲站在一個學生式的辦事人員面前受他的登記。那辦事人員很和氣而且說話時很帶著一種同情的憐憫的口吻。他問: 「渠的點解會捉左你來呢(他們為什麼會把你拿來呢)?」 「我唔知點解(我不知道)!」之菲不高興地答。 一年來世故閱歷得根深的之菲,知道這辦事人員一定是個新進來辦事的人,所以他還有一點同情的稚氣。他知道要是過了三幾年,他這種稚氣自然會全數消盡。那時候他一定會和其他的辦事人員一樣,見到一切犯人,只會開心!他沉默了一會,用著鄙夷不屑的神氣惡狠狠地望著那班在嘲笑著他的辦事人員,心中很憤懣地這樣想著: 「你們這班蠢豬都是首先在必殺之列!你們都是些無恥的結晶,奴隸的模型,賤格的總量!你們只配給獵狗式的西人踢屁股,打嘴巴,只配食他們的口水!你們便以此狐假虎威,欺壓良善。你們為自己的人格起見,即使率妻子而為娼為盜,還不失自立門面,有點志氣!但,你們不能,所以你們可殺!……」他越想越憤慨,眼睛裡幾乎噴出火來。 姓名,年歲,職業,和一切必須登記的話頭都給那稚氣的辦事人員登記了。跟著,便來了一個年紀約莫三十餘歲,身材短小的雜役向他解開領帶,鈕扣,褲帶,襪帶,鞋帶;拿出衣袋裡的眼鏡,紙幣,自來水筆,手巾,一一地由那登記員登記。登記後,便包起來拿去了。隨後,他只帶著一條毛毯,被一個身材高大得可怕的西獄卒送到獄裡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