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橋春 · 第九回 假酒佯人有意調俊婢
文英忍不住又笑道:「好不害羞,菊紅都要笑話你。」延齡笑道:「這孩子好玩,現在長得更清秀了。」文英啐他一口,道:「喲,你有多大年紀了,叫人家孩子,你也只不過長她一歲罷了。」延齡笑道:「你說我叫她什麼呢?」文英道:「你別輕視了人家,菊紅這孩子,倒也是好人家的女兒,只可惜家裡窮些罷了。她是十歲就進我家裡的,我這時還在學校里讀書,見她模樣兒好,性情兒好,十分活潑,就叫母親把她安在我的房中服侍。因為我又沒有小的妹子,所以瞧她也像小妹子一般。好在這孩子是素來愛清潔的,尤其一雙手,收拾得乾乾淨淨,伸出來比我還白嫩呢。」延齡聽了,忍不住又笑。文英道:「你笑幹嗎,怕我騙你嗎?那你自己瞧瞧就知道了,現在大了當然是更愛美了。」延齡道:「我沒有說姐姐騙我,菊紅這孩子,是真的不像低三下四人的模樣。」文英笑了一笑,道:「她跟我四年,後來我結了婚,她因不忍和我離開,便就給我做贈嫁婢了。我以前也常常教她的書,她的字寫得挺好呢。不過話又得說回來,在我家裡做婢女就比不得別人家。」
延齡道:「那當然也是一個原因,不過人的模樣兒終是天生成的。」文英抹嘴笑道:「這就對了,你如果歡喜她,我就先收她做了妹子,介紹給你怎樣?假使你媽以為不是的話,做你二房也好。」延齡連連搖手道:「胡鬧胡鬧,姐姐,虧你還是個學校里出來的高才生,怎麼說出這句話來,豈不笑痛了我的肚子?」文英也忍不住笑道:「這是哪裡話,你不也是學校里出來的嗎,難道還存著貧富貴賤的心理嗎?論菊紅的容貌也不能算差吧。」延齡道:「你別胡說了吧,誰還和你講這些理,別讓菊紅聽見了,倒叫……」
延齡說到這裡,忽見菊紅奔著進來,如何已聽見延齡說「別讓菊紅聽見了」的一句話,便緊緊瞅住延齡,倒呆呆地怔住了。文英笑道:「你這孩子,急匆匆的是幹什麼啦?」菊紅才回頭過來,笑道:「我來說少爺買了許多東西回來了。」這時就聽見一陣皮鞋聲響進來,見一個穿西裝、年約二十六七的少年脅下挾著一大包的東西。延齡忙站起來,笑道:「鳴哥,你在哪兒?」鳴鶴脫了帽子,把一包物件在桌上一放,道:「我買一些兒東西,你剛來嗎?」延齡點頭道:「是的,你今天怎麼倒有空閒?」文英接著笑道:「他嘛,天天有空閒,真是名義上聽聽,算在省府里辦事,其實不知辦些什麼事呢。」鳴鶴笑道:「今天倒是為了你,省府里上午是也沒有事,所以我趁這空時,替你去剪了幾件衣料,你前天不是向我說要添件衣服嗎?」延齡抹嘴笑道:「對呀,全都為了你呀。」文英瞅他一眼,笑著把紙包打開,見裡面四五塊的料子,因向延齡笑道:「你瞧,哪一塊兒好看?」延齡走近桌邊,揀了一塊淡綠色夾銀花綢的衣料,拿著圍在中間身上,走得遠一些,向文英笑道:「姐姐,這一件最漂亮了,你瞧我這樣子圍上多好看,鳴哥替姐姐買些兒東西,可真不錯。」文英笑道:「到了你的嘴裡,就有這許多話了。」延齡撲哧笑道:「我在說姐夫能幹,姐姐你還要幫了去嗎?」文英聽了,瞅著他啐了一口,道:「你還信著嘴兒胡說。」鳴鶴也忍不住笑起來。
這時菊紅上來道:「下面已經開飯了。」延齡撩起袖子一瞧,道:「喲,已經十二點了,時間真過得太快了。」文英笑道:「別囉唆了,下去吃飯吧。」說著,站起來,又對菊紅道:「你把這些衣料理過了,你歡喜哪一件自己揀一塊,明天就可以叫人裁去了。」菊紅答應,三人便走下去。
飯廳里的陳式倒有些兒像會客室,四壁刷著粉黃色的油漆,壁上掛著一堂名人山水字畫。兩旁沙發茶几,中間一張小巧的百靈桌,旁邊圍著四把刻花的靠背椅。
這時兩個老媽子已經擺了飯,站在旁邊侍候著。鳴鶴讓延齡坐了上位,自己和文英便在旁邊坐下。延齡笑道:「鳴哥,姐姐說你每天空閒著,那麼你在省府里究竟辦些什麼工作?」鳴鶴道:「其實我們第一科里還比較別科忙呢。」文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還說忙呢,每天早晨十時才去辦公,依你說空,應該整天躲在家裡了。」鳴鶴道:「尤其是我,的確比別人更沒有事,除了每周召集科長開一次會議,真的沒有什麼事可做。不過空雖然空,我也一定要到了時間,和科員們一同走的。」延齡笑道:「這是以身作則,使科員們見了不會偷懶,你倒是一個好科長。」文英道:「你別讚美他了,吃了國家的糧,應該盡力做些事出來才對。像他每天閒著的人,國家要他幹什麼用?自己也羞死了。」鳴鶴道:「你別胡說,我平日雖然沒有事,忙的時候也常有的。上星期一那天,公文來了二百多份,你在家裡不是還打電話來問我,飯要等不等?我回你別等了。那天不是午夜二時才回來嗎?」延齡笑道:「不錯,這就叫養兵千日,用在一朝呢。」文英道:「好了,別多談了,菜都要冷了。」
延齡正握起筷子,菊紅也走了進來,站在文英背後,笑道:「表少爺不喝一些兒酒嗎?」文英聽了,忙道:「真的,昨天你鳴哥買來兩瓶葡萄酒還不曾開呢,我們這兒都不會喝酒的人,就時常要忘的。表弟要不喝一些兒?」菊紅不待延齡回答,便跑出去拿了。延齡笑道:「我也不會喝的,而且飯已盛了出來,酒留著晚上喝吧。」鳴鶴笑道:「她已去拿了,你早些為什麼不阻住她?」
這時菊紅已開了瓶蓋子拿進來,老媽子早已端上三隻水晶的小杯子。延齡搖頭道:「我真的不喝,你們歡喜喝幾杯是了。」菊紅笑道:「這酒是不會醉人的,表少爺你放心喝上幾杯是了。」文英也道:「已經開了,就喝一杯吧。」菊紅早已滿滿斟了三杯,鳴鶴端著杯子喝了一口,笑道:「表弟,你也別假惺惺了,以前酒量不是很好的嗎?今天一定要多喝上幾杯,如果真的醉了,就在這裡睡一忽兒也不要緊。難道你下午還要去會情人嗎?」延齡急道:「你別胡說吧,你哪裡曾見我有喝過三杯以上的酒?你疑心我去會情人嗎?我今天索性住在這裡怎樣?」鳴鶴笑道:「你別這樣急,我這種壞人的事是不願乾的,你就少喝幾杯,別喝醉了,誤了你們約會的良辰。」
延齡哧地笑道:「你昨夜睡醒了沒有?別儘管說夢話吧。」文英笑道:「今天表弟是沒有什麼約會的,要是有的話,早晨他就不來了。」菊紅聽了,抹著嘴只是笑。延齡道:「古人有一句『萬事不如杯在手』,我有一些兒不贊成。我生平最恨的就是喝酒,這大概是個性不同吧。」文英道:「表弟你這句話我倒很中聽,有些人把酒當作了性命一樣,如乎不喝酒就不能過活,還常自比李太白、賀知章這類人,以為喝了酒思想敏捷,什麼疑難的問題都能想得出來。你想像李太白這般人,自古至今能有幾個呢?我倒常常聽見因喝酒而泄露消息,軍事上勝敗也在這個上面。還有朋友的感情,也因為喝醉了酒而傷情,總之喝酒是能誤事的。不過話又得說回來,如果一些不會喝,那也不好,外面宴會上就缺少了交際的媒介物。不過每餐非得四五斤要的,這就要惹人厭了。所以酒這樣東西,要人去支配它,今天高興就稍許喝一些,不高興就不喝,別讓酒來支配人。」
延齡連連點頭道:「姐姐這話說得對極了,所以無論哪一樁事,最好是能夠或可或不可的。」鳴鶴插嘴笑道:「表弟,那麼你平日專門的嗜好大約一些是沒有的了。」文英笑了笑,俏皮地道:「喲,這你還不知道嗎,我的表弟是向來少年老成、規矩劃一、安分守己的好青年。」說得連兩個老媽子都笑了起來。延齡也哧地笑道:「表姐,你別取笑了。」菊紅見他杯子已空,便又替他要斟。延齡連連搖頭,笑道:「不喝了,不喝了,我的臉已紅了呢。」菊紅抹嘴笑道:「你怎麼知道自己臉已紅了呢?你剛不是說沒有喝過三杯以上的嗎?那麼三杯以內當然是能夠的,再喝一杯吧。」延齡笑道:「過一會兒我喝醉了要鬧的,你別怕。」菊紅笑道:「你只管鬧,我不怕的。」說著,把眼珠瞟一下。延齡見她這樣有趣,倒也不忍過分地拂她的意思,只得笑著再喝了一杯。
大家喝過了酒,老媽子重新又換上了飯。飯後,又到樓上會客室里閒坐。這間會客室是李家幾個親戚和知己朋友坐談的地方,所以布置得很精美,消遣的東西也都齊備,有象棋、話匣子、鋼琴等樂器。
這時菊紅送上檸檬茶,又開了話匣子,笑道:「我來開話匣子,你們要聽什麼片子?」延齡喝了一口檸檬茶,笑道:「唱張梅蘭芳的寶蟾送酒吧。」菊紅聽了,想了一會兒,忽然紅了臉,瞅他一眼,搖頭笑道:「表少爺,你點得不巧,這張片子剛巧是沒有的。」延齡無意地點了這張片子,見她這般嬌羞地不肯唱,起先還摸不著頭腦,想了一會兒,只才明白過來,忍不住好笑,這就有意笑道:「那麼還是秋香送茶吧。」菊紅連連搖手道:「這些都沒有的,還是小姐點一張。」文英早已明白過來,忍不住哧哧笑道:「你這孩子,那也算不了什麼。」菊紅見她一說穿,就更覺不好意思了,便站起來,頓足道:「我不高興開了,你們自己去玩吧。」說著,便逃著出去了。
這時鳴鶴也明白了,三人忍不住又笑了一陣。文英笑道:「表弟你這人就壞,菊紅這孩子,也就太細心了。」延齡笑道:「這真冤枉煞人了,我哪裡有心去和她開玩笑呢?」鳴鶴笑道:「她不高興開,我們也不願聽了,我還要寫封信去了。」說著,便站了起來,回頭又向延齡道:「和我到畫室里去坐一會兒怎麼樣?」延齡點頭,隨鳴鶴出了會客室。
到了畫室,鳴鶴掀開門帘子,讓延齡進去。見裡面四壁油漆著樹皮的花紋,朝南窗戶上,綠綢的帷幔掩展,屋著的陽光照射進來,室內全都成綠蔭了。屋內正中垂下五盞梅花燈,正中一盞燈泡,四周圍著紫紗罩子,兩邊沿壁放著一張寫字桌,桌上筆墨紙硯玻璃桌板安擺十分整齊。旁邊還有一隻綠紗罩的桌燈,古銅色的燈柱下,放著一張斜立的金邊小照,裡面一個半身女子,卻瞧不清楚是誰。上首靠壁排著兩隻玻璃書櫥,櫥內滿堆著中西書籍,對面放著卍字形連疊的香木架子,裡面空檔中擺著商周秦漢的小小古董玩物,像瓶、磚、羅漢等東西,都是細緻可愛。以下擺一雙刻花香水的臥榻,上面鋪著藍緞繡花的墊子,沿窗下兩隻長沙發,旁邊一張琴桌,桌上放著一隻檀香的小鼎爐,壁上掛著一副對聯是「世事洞明皆學問 人情練達即文章」。延齡見了,暗暗好笑,覺得房內真是一派書氣味。
鳴鶴已是在寫字桌旁的轉椅上坐下,開亮了桌燈,對延齡望了望,笑道:「你儘管瞧什麼,還是初次到這兒嗎?」延齡笑著,在對面椅上坐下,道:「你那副對聯什麼時候掛上的?」鳴鶴道:「這個嗎?還是省府里第二科科長到我家來,我請他在這裡閒坐。因為他見我室內四壁空空,便要送我一副對聯,我當然十分贊成。你瞧這筆法怎樣?」延齡瞧了一會兒,點頭道:「字寫得很不錯,不過這位科長很講究道學的吧?」鳴鶴笑道:「不過在書房內掛著倒很貼切的,你姐姐房內的一副可曾見過?這相差就遠了。」延齡道:「那一副倒還是古董呢,哪兒來的?」鳴鶴道:「也是新近一個秘書送我的,聽說要賣三百元呢。」延齡道:「這一副果然是好,不但字句香艷,筆法也極風流瀟灑,真不愧是宋學士之筆。」鳴鶴見他贊得如此好,也忍不住笑了。
延齡回頭見桌燈柱下的一張小照,不是別人,正是表姐文英,因笑道:「你這兒怎麼倒擺著這張相片?」鳴鶴笑道:「我前天在皮箱裡找出的,你打量這張相片是什麼時候照的?」延齡伸手拿過來,細細瞧了一會兒,道:「大約兩年前了。」鳴鶴搖頭道:「加上一倍吧,還是四年前的。那時我們還未結婚,不過愛情的熱度已達到了沸點,你表姐送我作紀念的。」延齡撲哧笑了出來,鳴鶴也笑道:「光陰過得真快,一瞬眼,我們結婚已達三年。想起過去的事,真覺有趣。」延齡抹著嘴兒只是笑著,鳴鶴望著他道:「你儘管笑幹什麼,這是人生必經過的途徑,怕你在外面還沒有情人嗎?」延齡搖頭笑道:「我當然是沒有的。」鳴鶴笑道:「當真沒有嗎?我來替你介紹幾個可好?」延齡聽了,撲哧一笑,暗想:這兩位賢伉儷倒有趣,全都要替我介紹。因笑道:「我不要,還沒到這時候呢。」鳴鶴搖頭笑道:「我不信,你有這般老實?」延齡道:「你還替我介紹,我倒要告訴表姐呢,你外面女朋友一定是不會少的。」鳴鶴哧地笑道:「你去告訴吧,你的表姐氣量是很大的。」延齡聽了,忍不住笑了起來。
鳴鶴自己也笑了,一面打開抽斗,取出一張信箋子,開了墨水瓶的蓋子,拿了鋼筆,向延齡笑道:「你坐一會兒吧。」延齡點了點頭,呆呆地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打了一個圈子。鳴鶴抬頭笑道:「你要不要看些什麼書消遣?」延齡搖頭道:「你別管我,自己快寫吧。」說著,走到窗邊,掀開了綠綢窗幔子,道:「鳴哥,你日中為什麼也把窗簾子掩著,卻喜歡開燈呢?」鳴鶴「哦」了一聲,道:「這因為我這裡是不長坐的,除了晚上回家時在這裡坐一會兒,日中是很少時候來的,所以這窗簾子也沒有工夫去拉扯它了。」延齡聽了,忍不住又笑道:「你也懶得可憐。」
正在這時候,忽見菊紅進來道:「小姐說你們寫封信,究竟要多少時候,為什麼老不出來了?叫表少爺出去,有些兒事呢。」鳴鶴笑道:「表弟,你出去吧,你姐姐一會兒冷靜了呢。」延齡便笑著跟菊紅走出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