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吶鷗翻譯作品集 · 青色睡衣的故事

舟橋聖一 在東京比較罕有的濃霧,正在街頭的下層,布滿著不安的漩渦。 汽車的玻璃窗外側滯留著了好些水珠子。汀子把微溫的額角靠貼在車窗上靜靜地凝視著那被頭燈的光線撕開的綆紗般的夜霧流往車子的後頭去。連平常那麼華麗的霓虹燈都濕透了霧水現得像季節底感情的危險信號一般地閃爍著。 汀子這時已經很疲倦了。因為丈夫明天就從美國回來,她今天一早起來就跑了好幾處重要親戚家裡預告迎接的事。此外還要買好些東西。就臨時所想得到的已經有了睡衣,便衣,襯衫等等身上穿的東西。書齋里的案頭燈壞了,水瓶的口也脫落了。這些均有必要買新的來代替。要不是明天這一天已經迫在眼前,汀子是不會想跑到外頭去買物的。丈夫雖然出門了整整一年,但這一次的歸來在汀子結局並不是幸福也不是不幸福。 她最後跑到三田的母親家裡坐談了好一會。當她辭行上車時已經是十一點前後了。在疲憊的腦筋里,汀子朦朧地浮想起快要回來的丈夫的容姿,以及著實比自己更歡喜著丈夫底歸來的繼母底媚臉來了。 「太郎如回來,我想把片瀨的別墅給你們去住。你們可以暫時休息休息,解散解散船上的疲勞。我都可以時時來陪伴你們。」 母親老早就在這樣說,但是汀子卻覺得真夠無聊。為了這事,汀子今晚竟發起性子故意拉住母親做著對手爭吵了好多時候。 「片瀨的別墅我不要。還不如到有溫泉的山上小旅館去的好。我想我自己一個人去淴淴溫泉倒也不錯。」 「什麼話?我是好意給你說的呢。」 「真的嗎?那對不住了。那麼我跟媽兩個人去好不好?」 她竟然這樣地口快。母親一惱起來便把手上一串葡萄擲在地上了。碎了皮的青葡萄怪醜樣地被拋在汀子的足邊。 在這樣的時候,汀子總是想起從前的母親底淑靜的溫容來。而同時覺得自己漸漸地對於現在的母親反抗起來了。她不則聲地把那串葡萄蹂在自己的穿著白襪的足底下。汀子仿佛覺得自己是在蹂躪著小孩的腦袋。她感到那冰冷的青果汁飛上她另一腳脛。說起小孩,她曾有過一個夭折了的小孩呢。 母親怒目圓圓地睜了她一會兒便「汀子,你的歇斯底里倒比我差不多哪」留了這樣一句話,氣憤憤地徑往客廳去了。這葡萄倒是像死了的小孩底腦袋一樣軟的,汀子有了這樣一個感想。她並不覺得可怕,只覺得它是一種神聖的東西,於是便拿出紙頭來把它拾起來。 可是到了要回來的時候母親卻親自送了她到門口叮嚀地說了一句,「那麼明兒十點鐘,我坐車先到你那兒去,你可預先預備好了等著我。」 「但是,我已經有了睡早覺的習慣,我希望你能夠早一個鐘頭來叫醒了我呢。」 「什麼?丈夫出門了一年多。現在快要回來了,你怎麼可以——」母親似乎已經不生氣了。她很怕生地替汀子戴上皮圍巾。「這個人心上著實高興的。但嘴裡頭卻儘管說著謊!」上了車之後她還是不能夠忘掉了母親那個諂媚的笑臉。 剛剛在這時候,車子開慢了,在轉彎。忽然看見頭燈的前面跳出一個黑的人影,仿佛高舉雙手在叫停的樣子。於是汀子馬上便回到現實來了。 下一瞬間,跳上踏板來向著車內注視的,是一個豎起雨衣領襟的青年。 「是我。是湘二呢!你帶我去好不好,汀子?」 話雖然聽不了一半,但是那個聲音卻明明是深於忘不了的男人的。 車夫吃了一驚,忙把頭翻過來看。如果汀子的顏色有所表示的話,他是會把這位沒禮貌的青年毫不介意地搖落柏油道上去的。 「不要緊的。這位是我的熟識。」汀子把這意思用眼色傳達了。於是車夫才放心地往左轉彎駛去。湘二一進了車門把自己的身體一拋便靠近汀子身邊坐下。 「設使有點禮貌不周,今晚還是請你原諒原諒。」 湘二說完,脫帽子。依然是當時的頭髮,額角,高鼻子。 「稍為喝了一點酒哪!要不是有了這樣一個機會,我是決不會想來找你的。可不是嗎?怎麼,不是嗎?」 「可是,好在你一見就知道是我。」 「那是所謂靈感吧!覺得很像你的時候我已經是車上人了。」 「常常喝酒嗎?」 「當然是喝嘍。還學好了醉呢。」 這樣說著,他已經有兩次滑了足,任意把身體軟綿綿地倚偎在汀子身上。 突然間這樣見了面,她真不知道談起什麼話來才好。她只有了一個衝動想把他那失了支持的身體緊抱在懷裡。 「你還記得我們頭一次喝酒的時候嗎?」 「不是在船上嗎?記得。」 那不只是酒。他們倆的初逢也是在那船上的。 在大連航線哈爾濱丸底餐廳里,坐在汀子家人們桌子對角的一位青年就是湘二。那一隻桌子上恰好事務長也夾在他們裡頭,不時都有著熱鬧的話題。可是湘二卻老是侷促地一個人默坐著。汀子因為想給他開開玩笑,故意恭恭敬敬地只向他打了一個招呼,於是他便立即露出慌忙的樣子連手上的肉叉都險些落到地下去了。但汀子卻隱隱地看出了湘二時時在盜看著她的臉。 雖說是航海,但僅僅是三日的行程。到了第二天的黃昏前汀子終於強請著他參加了她們的甲板考爾夫球戲。 晚餐的時候,汀子已經同他熟識到了能夠介紹他給桌上的人們的程度了。 「這位的叔父是鐵路的××先生,是他叔父叫他來的。他是第一次。他在帝國大學文科讀書,但常常寫劇本給新劇團表演。」 父親和繼母都重新同他打了招呼。他紅著臉,默默地點了頭。 那天深晚,汀子在甲板上又碰見了湘二坐在救生艇後頭的藤椅上吹冷風。這時船已經離開了黃海,稍為有點上下動了。 「喂,怎麼好一個人逃在這裡?」 汀子靠近他坐下。 「我有點不舒服。在這裡吹吹風,現在好多了。」 「怎麼,這麼平的海也暈船嗎,太沒有勇氣。我想到酒吧去喝點威斯忌就好了。」 「我從來沒喝過酒。」 「但是,我想醉酒總比暈船好一點吧,不是嗎?」 「去喝一點,一定好的。你怕走路,是嗎,來,我來扶著你走。」 「用不著。我已經好了。」 「好的,你別去了。」 她終於拒絕了他的阻止,一個人跑到酒吧去了。她似乎已經對於這青年漠然地感到了愛欲。也許那是一種較輕的意味的遊戲心吧。 不一會,湘二已經不拒絕喝她搬來的凡爾摩特了。他一杯再一杯地都幹了它。這種喝法並不是他對於酒有著什麼欲求,他現得好像是對於旁的東西有所感動。 「你呢,汀子,你不喝一點嗎?」 「這是凡爾摩特,喝了它一杯也不見得就怎麼樣吧。」 「那麼!」他把杯子遞過去。 「你為什麼這個時候也跑出來?」 「我怕妨礙了爸爸和媽媽。媽媽是後來的媽媽哩。」 這句話不知道怎的似乎刺傷了青年底純真的感情。好好一個少女說這種什麼話!他不覺對汀子盯了銳利的一眼。 「這是講笑話。實在是因為想到你一定在這兒。」 汀子即刻訂正了一遍。 然而湘二這時卻真的苦起來了。波浪是相當高的,但苦卻好像是為了初試的酒精。他說頭痛得快要裂開了,把身子深深地沉在藤椅裡頭。「那麼酒醉倒是同暈船一樣的。」 但是汀子卻漸漸地擔心起來了。她不覺慢慢地伸出兩隻手來扶住了他底頭。 她嘴裡頭雖然講著那麼懂事的話,可是在她這卻是頭一次抱進懷裡的異性青年的肉體。於是他們倆兒互相擁抱著很久很久地停留在黑暗的甲板上頭。 湘二終於忍不住了似的,搖搖顛顛地徑往舷側去了。他向著黑海中的白色波頭吐出了一些東西。汀子在後拚命地捶背撫慰著。 「對不住,請給我一杯水。」 湘二一面吐著一面說。他接著汀子拿來的水漱了好幾口。但當他吐出最後的一口水來時恰巧被一陣風一吹於是那水便全部灑在汀子身上的長袍了。 「呀,不對了。對不住。怎麼辦呢?」他一慌險些把水杯都落到海里去。可是奇怪得很,汀子並不以為它是污穢。 「不要緊。並不齷齪。」 汀子說這句話的時候連她自己覺得有點怪認真的調子。於是湘二便自制不住似的緊抱住了她小小的身體。他的全身這時已經整個地變成感動了。但是還有一道的理性使他緘著口。剛剛吐過污物呢!似乎有這反省在他腦袋裡閃爍著。汀子這樣一想,覺得男人真是無可如何地可愛。 她呈露著凌亂的樣子,激烈地欲求著接吻。 「好哪,不要緊的。」聽她這樣一說,湘二更加燃起新的感動,連齒牙都抖顫起來了。 在很長,很長的接吻之後他開口。 「我是頭一次。」 「我可不是嗎。」 他稍為憂鬱地望著海面。 「不能相信嗎?不過我是沒有辦法使你相信的。」 他沉默地用力緊握一下汀子的手。 到這裡為止汀子並沒有欺騙他。但她始終沒有告訴湘二為什麼緣故她底父母會從大連帶她回東京去。 到了東京之後,對於本來的目的失去了興趣的汀子仍常與湘二瞞著父母的眼睛在外邊相會。可是做親的談話卻把她除開在圈外日日都在進行。 ——直到湘二寫好了畢業論文的時候,汀子才把這事實告訴了他。 「他叫做繪土川太郎,是一個布爾喬亞呢。他養著一點小鬍子。媽媽極其中意他。她不曉得想他做女婿還是做什麼似的愛著他。」汀子閉著眼睛一氣地講完。 「真的嗎?那麼,我沒有法子了。我只好默默地對於你的做繪土川夫人表示敬意。我可以斷念。」 他說著把杯中的草管子咬斷了。 聽了他這話,汀子不由得眼淚一滴滴落到金匙上來。但她仍鼓起勇氣,「但是未免給你太失望了。我有責任呢。好,為減輕你的失望,我們倆不妨捨去一切的感傷立即出發旅行去。」這樣提議著,她是認真的。她以為自己的一身自從哈爾濱丸的那時起已經是屬於湘二的了。 湘二雖然稍為吃了一驚,但馬上表示了理解和感激。兩個人當天晚上便瞞著了家人跑到有溫泉的山上小旅館裡過了一夜。一直到天亮無非是不絕的擁抱和各人半生的故事的交換。 自從那晚起兩個人已經將近四年沒有會合的機會了。在她丈夫放洋的一年中她雖然也曾招請過他兩三次,但湘二總是不在汀子眼前出現。到了眼見得明天就要到來的今天突然間竟會在這街頭碰著了他,她實在覺得他們倆的運命倒是辛辣到底的。 這時候醉昏昏的湘二把頭偎在汀子的肩上已經被睡魔作祟著了。她雖然有許多話想給他講,但也希望他好好地睡一會。她如在夢裡一般地觀玩著他的睡臉仿佛望見了一顆銀灰色的珠露滯留在他那閉著的眼瞼上,在那美麗的睫毛間閃著光。 這時在那更加深了的濃霧裡,車子現得像一條魚在那海底般的夜街上,無聲無息的馳行著。 湘二像個少年一樣地倒頭睡著了。 汀子對於他肉體的各部都感到了怒潮般的愛欲,他那一縷一縷的黑絲髮,那膚上的縱橫的皺紋,那纖細的肌毛在她都現得是極可傾慕,極可懷念的東西。 然而在這千載一遇的邂逅里湘二卻昏沉沉地睡著了。她難免有些怨言。好在他睡,她才得仔細地觀玩他的臉。於是登時便很決心地緊握了一下他放在自己膝上的手。 她好像對著醒時的湘二講著話一般地對著睡著的湘二開始講話了。 「你寫的東西我都看過了。無論是小說、隨筆、短篇,一切我讀過了。」 這是她遇見湘二時最初想跟他講的一句話。 「你的小說寫滿著我的事。你對於我毫無定見。——你厭惡著我,想念著我,惱著我,愛著我。我每次讀到它,一一都覺得悲哀。看你的小說只會使我悲哀。你老是動搖著,像年少人似的動搖著。這真是教我不安。你在小說裡頭寫述著你怎麼樣開始喝酒。你不喝酒的晚上你總是看法國小說,看到天亮都不睡。——我每次讀到它,都感到極度的不安,一夜晚不能夠合眼。」 這樣繼續地講著,她的眼珠子已經完全濕透了。車外是一層層的濃霧,罩滿了的「銀色之街」。內面是湘二無聲無息地眠著。她底聲音只在她自己耳朵里響得像什麼好聽的音樂似的。不一會,汀子已經深沉在眩奇的感情中了。 「我的丈夫已經去了美國一年了。這些日子我差不多每天都上舞場,上酒館,到戲院去玩。我有了許多男朋友,女朋友,有了戀著我或想瞞騙我的人們。」汀子懶洋洋地把自己的下巴靠在男人的頭上繼續講下去。 「但是你卻一次也不來看我,老是在那兒寫著同我掙扎的小說。——在這丈夫快要回來的前夜,你又這麼醉醺醺地碰見我,而且在半句話未說完之前已經昏沉沉地睡了。湘二你可不是太叛逆的了嗎?」 這時車在濕了霧水的柏油道上一滑,車體略動了一下。一看外面,已經到了將近汀子家裡的麴町了。她忽然想起來了似的敲著隔開馳台的玻璃。 「先把這位送回去吧。他住本鄉。沿著外濠去,很快就可以到了。」 車夫默默地舉手表示了會意。但這時湘二急忙坐起來,仍閉著眼含糊地說: 「不行不行。先到汀子家裡,然後送我一送就好了。用不著你這厚意。那太抱歉了。我們不能夠顛倒地做。——車夫先生,一直到公館,到繪土川夫人公館去!」 他主張著——舌頭仍有點不大靈轉。 「好的哪。今晚回去,我也不能睡覺。老實說我想跟湘二多些時間在一塊兒哩。你既然隨便闖入人家車子就不應該說什麼抱歉啦,什麼啦,那樣似乎素不相識的話。」 湘二這才微微地睜開了眼睛。著實是一對美麗的,含蓄著回憶的眼珠子。 「那麼,你敢到我那裡來睡一夜嗎?」 「…………」 「你看,我知道你是不行的。所以我說你還是早一點回自己家裡去。」 說著仍舊合上了眼。這句話起先使汀子極度心慌,繼而使她大大地感動。 「那麼,還是你到我那兒來住,怎麼樣,來不來?」 聽了她這樣認真的態度,湘二的眼睛漸漸地睜大了。於是她更進一步追問自己的提議。 「說呀,好吧!我不願意就這樣子別離呢。」 他的眼睛更加有著理智的光輝了。他似乎要透視女人心底真實似的凝視了她半晌。 「——好。」他點了點他的頭。 「怎麼,就這樣子好了。」 複雜的感情頓時消散了。汀子再敲著玻璃說。 「取消了。還是開到家裡去吧。好?」 車子這時候已經到了牛込見附。所以它再轉了轉彎便馳向九段那方面去了。 汀子和湘二互相擁抱著一直鑽進了樓上臥房,便把門上了鎖,燒起火爐來。 早上所買的東西已經送到了,大大小小的一箱箱高高地堆積在妝檯旁邊的桌子上。不但如此,連那一年間被人家當做無用長物放到堆貨間裡頭去的丈夫的鐵床,今天在她的出門中都被搬出來,並且蓋著了一件新鮮的床巾。明天起丈夫又要在它上頭睡了。汀子一眼看見了它這個觀念就像丈夫的體力似的沉重地殺到她的腦袋來。 汀子仔細地拉下了窗帷之後才問要不要聽留聲機。他搖搖頭。她又問要不要吃點東西。他又搖了頭。於是她一面從碗櫥拿下一瓶白葡萄酒來倒入玻璃杯,一面說: 「到昨天為止,還沒這條床在這兒哪。所以裡頭比較清爽。女僕們倒是怪用心。這麼侷促的,著實連氣都透不出來。」 進門後未曾發過一言的湘二仍是老沉默著,把人家倒給他的葡萄酒一氣咽了半杯。 汀子跑進了隔室的洗澡間去,把龍頭開了。熱水滾滾地流入白磁的浴盆里來。 「洗浴嗎?也許酒後不大好?」汀子向浴室喊著。 不一會湘二慢慢地跑進來了。 「來嗎?那麼水還是暖一點好。」 汀子試了試水溫便留著他一個人跑出來。她曾有一次在山上小旅館給湘二裸露自己的身體。她對於其餘的男人平常也是極其奔放大膽的。但今夜卻不知道為了什麼怪難為情地。感到了一種新的羞恥。 她聽著男的在浴盆內沖洗著身體的水聲,雖然覺得很有刺激性,很夠惱殺人家,但始終不敢脫衣衫跑進去同浴。 為要消散自己的感情,汀子就把買來的東西一包包把繩子來解開。這些為丈夫買來的東西還是把它改為這深更的訪客買的吧,這麼一想她心上似乎爽快了一點。然而汗衫,短褲雖各自一打中抽出了一件,但睡衣卻只新買一件青色的。她把它們排在床上之後,便向著洗澡間叫了一聲。 「汗衫短褲都有新的哪。」 裹著白色水蒸氣和大毛巾的男子出來了。猛然一見,汀子覺得湘二的肩膀近邊的筋肉都比從前壯了一點。被一種異樣的羞恥襲擊著她趕緊把視線伏下來。 「排在這裡哪。都是新買的。好像是為你買來的。一點也不髒。」 她不敢看見男人的身體跑進洗澡間去了。因為湘二出來的時候未曾把橡皮栓放開,所以浴盆里還是滿盆表面浮著肥皂和塵垢泡沫的溫水。 她看了半晌,覺得目眩心亂地陷入了一種倒錯心理。在哈爾浜丸的甲板上對於湘二吐在她身上的東西她並不知道齷齪,恰好是那種心理。她急忙地脫下了衣衫冷靜地跨入那滿浮著肥皂的泡沫的溫水裡,把身子浸沒到頸部。 這個倒錯的快感決不是由於她的既成習慣催促出來的。在她這恐怕是一生只有幾次的表現。因為她對於旁的男人尤其是對於共同寢食的丈夫,總是保持著極度的潔癖,縱使是一絲毛髮的不潔淨,她的神經也是不能忍耐的。 她在環繞著自己胸前的溫水表面上看見了湘二一根長頭髮在旋轉著。她把它拿起來放到嘴裡用牙齒去咬著它。這樣反覆了的幾次。 汀子雖然故意不把洗澡間的門上了鎖,但終於不見男人跑進來。她只聽得外頭紙聲和布的摩擦聲……好像湘二正在試穿她買給丈夫的那件青色睡衣。 當汀子由洗澡間出來的時候,男人已經仰躺在床上正抽著一支捲菸。 「剛好酒退了。但是酒一退卻不安了。我以為還是醉著的好。」 「那麼,再喝一點嗎?亞勃桑,還是gin?餐廳里什麼都有。我去拿來給你好嗎?」 汀子對鏡答著。 湘二沉默了半晌,才挺起身子來說: 「還是不再來的好。剛才如果一直醉下去就好了。如果重新來灌醉自己的話,那恐怕還要更加不安呢。」 「那沒有的事,喝吧!一醉就不會不安了。」 「不,今天晚上我想我們還是不要睡。我們可以講話講 到天亮。」 「為什麼緣故?」 「在半醒半醉的犯罪時間中是最不安的。——剛才在車裡,我就經驗著那麼樣的時間。好在那時你提起了你對於我的文學的感想。所以得打斷了惡夢。要不然的話,也許我會起來絞斷你的頸骨呢。一個人在那樣時間中是怪可怕的。」 「如果你要絞斷我的頸,我想我一定不抵抗。這是真的話。」 「那麼,我們簡直是同最危險的東西只隔著一重薄膜哩。今晚還是別睡,談談我的文學和你的人生才是上策。」 汀子由這話感到了湘二的輕度敗北主義的感情,很有一點不服。她翻過頭來探索著湘二的顏色,覺得湘二臉上似乎已經喪失了還在醉時那樣熱情的東西。 「還是醉沉沉地忘卻前後一切才得勇敢一點嗎?」 湘二獨白般地說著又躺下去了。 汀子知道他是同一切的東西在鬥爭著。他想舍掉她,想殺死她,想使她混亂得變成「性的東西」。她知道他是同他的小說一樣毫無定見的。她把粉撲到剛出了浴的頰上,好像對自己說一樣。 「好吧。沒有比自重更好的。與其冒犯不認真的過失,寧願守著無聊的貞操比較明快一點呢。」 她覺得自己也在同什麼東西激烈地掙扎著。 這時男人雖然靜聽著她的話,但她卻很敏感地注意到他泄露了一些輕的嘆息,窺視了他詳細的心理動搖。 隔著一盞微亮的案頭燈,躺在兩條單人床上,兩個人從未曾合過一次眼地過了所謂自重的一夜。 窗外雖然漸漸地發了白,但霧卻仍未曾完全晴朗,還在混沌地流動著。 「還有三個多鐘頭媽媽才會來。你還是睡一會吧。」 湘二下了床,脫去那件青睡衣立即換上了自己的衣服。 「我們也許能夠再碰見。再會吧。」他說完就在汀子的睡唇上印下了一個長吻。 當他的足音在門外消散了時候,她才激起夜來所忍住的眼淚,慟哭了。淚珠兒在滿臉上縱橫地奔流著。在這感情的泛濫中,她才明確地覺得她逸散了應該死的最後一個幸福的機會。於是激烈的後悔直衝著她心竅來。 翌日,霧晴後,橫浜碼頭上的海空是碧綠一色的。 起先繼母很埋怨著汀子,說她那為眼淚紅脹了的臉是不吉之兆。但到了船快到的時候她已經完全恢復了原先的感情,自己一個人情不自禁地雀躍著。 歸來的丈夫著實較前更有元氣,臉色好,風采一表堂堂。 他在碼頭上毫不顧忌地摟抱著她,吻著繼母的額角。繼母很歡喜他的吻。汀子對於他們倆的大模大樣,真有點制不住反感的形勢。也許三個人從這兒到片瀨的別墅去吧,母親出了這樣的意見,但結果遭了汀子的極度反對。 到了只跟丈夫兩個人的時候,最先跑上來的話題卻是逝去的嬰兒。這似乎是最適合於他們倆之間的話。她以為這種話如果是對於湘二決不會就這樣地講起來。這時連昨晚蹂踏青葡萄時的感觸都鮮淋淋地迫進她胸脯來了。 「沒有辦法的,只好聽其自然。再來干一個就好了。」丈夫笑著說。 那天晚上,她早就把昨晚的睡衣燙平了它的皺紋。跑進臥房的她,在離開了一年的丈夫底愛撫之前雖然現得是一個順從的妻子,但是她的辛辣的惡作劇卻是把湘二穿過的睡衣照樣遞給了丈夫穿。 被丈夫的腕摟抱著呢還是被青色睡衣摟抱著呢,汀子漸漸地覺得連分別都有點模糊。睡衣上的青條紋現得像昨晚的濃霧似的,在床上捲起不安的漩渦來了。 她在漩渦中拾了許多的幻影。她望見銀色的潤濕的街頭,在海底般的沉澱的空氣中驅馳的魚體般的車子和從玻璃窗突然伸出臉來的湘二的眼睛:望見了湘二的臉一會像惡魔一般地獰笑著,一會好像女人似的媚笑著。 連那薰染在睡衣上的微微的芳香都在一會兒變做酒,一會兒變做肥皂的泡沫,一會兒變做水蒸氣,一會變做男人肌肉的香味。 這個倒錯的poisonous的惡作劇! 可是她自己卻一點不知道到底這是愉快呢,還是悲哀呢。只有昏沉沉地喪失她的意識才是她在這場合對於良人應采的唯一辦法了。 舟橋聖一,一九○四年生於東京,入東京帝國大學,在學中已從事創作,並出雜誌「朱門」。畢業後即加入戲劇運動,組織「心座」「蝙蝠座」等劇團。亦系「文藝都市」雜誌同人之一。曾被列入新興藝術派作家。著有小說戲曲多種。現任明治大學文科講師。作品多取材於性生活方面,傾重心理描寫,其變態氣焰大有追擊大師谷崎潤一郎之概。是篇所譯,系前年其發表於《朝日畫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