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南隨筆 · 柳南隨筆卷六
趙秋谷談龍錄云:「崑山吳修齡 【 喬】 論詩甚精,所著圍爐詩話,餘三客吳門,求之不可得。」余因秋谷之言,徧訪其書,一日得之於友人張君所。書凡六卷,議論果有為前人所未發者,因節錄十三則於後。
作詩者不可有詞而無意,無意則賦尚不成,何況比興。唐詩有意,而托比興以雜出之,其詞婉而微。宋詩亦有意,惟賦而少比興,其詞徑以直,如人而赤體。明之瞎盛唐詩,字面煥然,無意無法,真是木偶被文繡耳。
詩非一途得入,景龍、開、寶之詩端重,能養人器度,而不能發人心光;大曆、開成之詩深銳,能發人心光,而亦傷人器度。所以學景龍、開、寶者,心光雖發,大都滯於皮毛;學大曆、開成者,器度易傷,不免流於險琢。人能以大曆、開成發其心光,而後以景龍、開、寶養其器度,斯為得之。
意喻之米,飯與酒所同出。文喻之炊而為飯,詩喻之釀而為酒,文之措詞必副乎意,猶飯之不變米形,噉之則飽也。詩之措詞不必副乎意,猶酒之變盡米形,飲之則醉也。醉則憂者以樂,喜者以悲,有不知其所以然者。
詩之失比興,非細故也。比興是虛句、活句,賦是實句。有比興,則實句變為活句;無比興,則實句變成死句。許渾詩有力量,而當時以為不如不作,無比興,下死句也。
詩中須有人,乃得成詩。蓋人之境遇不同,而心之哀樂生焉。夫子言詩,亦不出於哀樂之情也。詩而有境有情,則自有人在其中矣。如劉長卿之「得罪風霜苦,全生天地仁。青山數行淚,白首一窮鱗」。王鐸為都統,詩曰:「再登上相慚明主,九合諸侯愧昔賢。」有情有境,有人在其中也。子美黑白鷹、曹唐病馬,亦然。魚玄機詠柳云:「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黃巢詠菊云:「堪與百花為總領,自然天賜赭黃袍。」即蕩婦反賊詩,亦有人在其中也。不然,陳言剿句,萬篇一篇,萬人一人,了不知作者為何等人,又何以詩為哉?
余讀韓致堯落花詩結聯,知其為朱溫將篡而作,乃以時事考之,無一不合。起語云:「皺白離情高處切,膩紅愁態靜中深。」是題面。又云:「眼尋片片隨流去」,言君民之東遷也。「恨滿枝枝被雨淋」,言諸王之見殺也。「倘得苔遮猶尉意」,言李克用、王師範之勤王也。「若教泥污更傷心」,言韓建之為賊臣弱帝室也。「臨階一盞悲春酒,明日池塘是綠陰。」意顯然矣。此詩使子美見之,亦當心服。詩可以初、盛、中、晚為定界乎?
唐人詩用意,有在一二字中,不說破不覺,說破則其意煥然者。如崔輔國漢宮詞云:「朝日點紅妝,擬上銅雀台。畫眉猶未了,魏帝使人催。」稱帝者曹丕也。下一帝字,而其母狗彘不食[其餘]之語自見,嚴於鈇鉞矣。詩歸評媚甚,豈非說夢。韓翃寒食詩云:「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唐之亡國,由於宦官握兵,實代宗授之以柄。此詩在德宗建中初,只五侯二字見意。唐詩之通於春秋者也。
詩意之明顯者,無可著論,惟意之隱僻者,詞必紆迴婉轉,必須發明。溫飛卿過陳琳墓詩,意有望於君相也。飛卿於邂逅無聊中,語言開罪於宣宗,又為令狐綯所嫉,遂被遠貶。陳琳為袁紹作檄,辱及曹操之祖先,可謂刻毒矣,操能赦而用之,視宣宗何如哉?又不可將曹操比宣宗,故托之陳琳以便於措詞,亦未必真過其墓也。起曰:「曾於青史見遺文,今日飄零過古墳。」言神交以敘題面,引起下文也。「詞客有靈應識我」,刺令狐綯之無目也。「伯才無主始憐君」,「憐」字,詩中多作羨字解。因今日無伯才之君,大度容人之過如孟德者,是以深羨於君耳。「石麟埋沒藏春草」,賦實境也。「銅雀荒涼起暮雲」,憶孟德也。此句是一詩之主意。「莫怪臨風倍惆悵,欲將書劍學從軍。」言將受辟於藩府,永為朝廷所棄絕,無復可望也。怨而不怒,可謂深得風人之意矣。
唐人詩妙處,在於不著議論,而含蓄無窮,近日惟常熟馮定遠詩有之。其詩云:「禾黍離離天闕高,空城寂寞見回潮。當時最憶姚斯道,曾對青山詠六朝。」金陵、北平事,盡在其中。又有云:「隔岸吹唇日沸天,羽書惟道欲投鞭。八公山色還蒼翠,虛對圍碁憶謝玄。馬、阮四鎮事,盡在其中。又有云:「席捲中原更向吳,小朝廷又作降俘。不為宰相真閒事,留得丹青夜宴圖。」以韓熙載寓刺時相也。又有云:「王氣消沈三百年,難將人事盡憑天。石頭形勝分明在,不遇英雄自枉然。」以孫仲謀寓亡國之戚也。所謂不著議論聲色,而含蓄無窮者也。
詩苦於無意,有意矣,又苦於無辭。如聶夷中之「鋤禾當日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意則合矣,而其辭率直又迫切,全失詩體。
五七言律,皆須不離古詩,氣脈乃不衰弱,而五言尤甚。
詩意大抵出側面。鄭仲賢送別云:「亭亭畫舸系春潭,只待行人酒半酣。不管煙波與風雨,載將離恨過江南。」人自別離,卻怨畫舸。義山憶往事而怨錦瑟,亦然。文出正面,詩出側面,其道果然。
作詩學古則窒心,騁心則違古,惟是學古人用心之路,則有入處。
吾邑魏叔子 【 沖】 負才不羈,中年蹭蹬,寄興詩酒,嘗與馮嗣宗 【 復京】 輩為里社,祀隋陳司徒。一日,叔子舉社祭畢,聚飲。坐有老妓,狎一少年,意不在魏,調之不對,魏向之大哭。因贈嗣宗詩曰:「今昔人情太不同,朝來殘媼亦嗔儂,紅裙無分青衫老,慟哭窮途向嗣宗。」
無錫杜太史紫綸 【 詔】 ,少時以詞賦擅名,久留京師。康熙辛卯,遂舉京兆。壬辰,欽賜進士,入詞館。旋假歸,林居二十年,游名山幾徧。嘗與羽士榮泂泉 【 漣】 、釋天鈞 【 妙復】 結方外交,所至輒挾以往,人稱「梁溪三逸」。太史遂屬善畫者繪為圖,題詠紛如。乾隆丙辰六月,游西湖歸,作詩一絕授其子,曰:「此即我之遺令也!」未及半月,以微疾卒。其詩云:「半生空自逐浮華,放浪湖山亦大差。分付兒曹無別語,讀書為善做人家。」卒之前三日為其七十誕辰,張宴廳事,大書一聯,粘諸壁。出句為「教子課孫完我分」,而對句即用所作詩結語云。
柳柳州之文章,昌黎所謂:「雄深雅健似司馬子長,崔、蔡不足多者也。」而千載以下,乃有從而議其非者。友人某自京師歸,為余述之,且深為不平。余曰:「柳州非國語,應得此報。且安知從而議之者,非即盲左後身乎?」某為之失笑。
趙太史秋谷,青州益都人也。乾隆戊午,北平黃昆圃先生任山東布政。黃固素重秋谷者,會益都令某來謁,黃語之曰:「趙秋谷先生,君管內人也。其詩文甚富,盍請於先生持其草以來,俾予得一寓目乎?」令歸,即遣一隸持牒取之。趙故善罵,得牒益大怒,詬令俗吏,並及於黃。黃親為陳見複述之。
進士鮮有至六十年者。康熙己未進士,至乾隆己未猶在而得與後輩稱前後同年者,有兩人焉:一為益都趙贊善秋谷 【 執信】 ,一為黃岡王僉都西澗 【 材任】 。時西澗年八十有七,而秋谷年亦八十矣。王重聽,趙失明,兩公耳目各廢其一,而皆不廢吟詠雲。
梅李東塔禪院東房,藏有故僧慈雲所書楞嚴經,筆法秀整,絕類趙吳興。乾隆丙辰秋日,余偕友人顧文寧 【 士榮】 往觀之。後有董玄宰、宋比玉二跋。董跋云:「丁卯九月三日,海虞錢子羽持故僧慈雲所書楞嚴經見視,書法莊嚴,令人肅然起敬。」按跋語所云丁卯,蓋天啟七年也。玄宰之亡,為崇禎三年,年八十有一,跋此經時,蓋已七十有七矣。
康熙中,吾邑錢玉友 【 良擇】 、邵青門 【 陵】 、許暘谷 【 徹】 、王露湑 【 譽昌】 並以詩名,而露湑翁與余善,蓋古所稱忘年交也。余嘗謂翁之詩,豪邁不如玉友,而細膩勝之;天趣不如青門,而沉著勝之;溫麗不如暘谷,而骨幹勝之。翁頗以余為知言。
祝枝山作夢遊鶯花洞天記,有行書手錄本最佳,向藏吳郡某氏。康熙乙巳,吳逆三桂遣人持數千金至吳,收古書畫器物,遂以三百金購此本去。時吾邑顧翁雪坡 【 文淵】 適在郡,用雙鉤摹出。余從雪坡之侄文寧 【 士榮】 見之,卷首有白文南溪草堂印,卷末有朱文希哲印,亦雪坡所摹也。聞吳逆之使,滿載所收以歸,渡江舟覆,此真本為龍伯取去,無復在人間矣。
明崇禎六年癸酉,應天鄉試,一榜得三會元,甲戌李青,丁丑吳貞啟,癸未陳名夏。本朝順治十一年甲午,浙江鄉試,一榜得三狀元,乙未史大成,甲辰嚴我斯,庚戌蔡啟僔。
嚴相國養齋為諸生時,與瞿昆湖諸公聯「十傑會」,常會文於李文安公祠中,出入致揖於公惟謹。一夕夢公謂曰:「承君隆禮,愧無以報,今以予骨贈君。」寤後忽發寒熱,逾時乃止。人謂文安公實為之換骨雲。
嚴相國有妹,嫁石岸張氏。石岸至城,路有斷水處,往來多阻。相國以妹在石岸,特築橋以通之,名曰徐涇橋。
鄧肯堂幼有神童之目,年十三,賦空谷詩,為松圓詩老所賞,遂以此得名,人呼之為鄧空谷。後以薦舉入都,沒於逆旅。所著頤庵、玉山、柳下諸集,散佚不可問。嘗見其贈如皋冒征君詩,有「旁若無人惟燕子。不知有漢是桃花」之句,余最愛之。
沈以慈,字孝先,邑人也。生十歲,而兩目不見物,家人取書絡誦於側,孝先憑几竊聽,率以為常。以故孝先盲於目,不盲於心,所為詩歌頗佳。鄧肯堂作五哀詩,孝先其一也。
嘉定侯廣成 【 峒曾】 舉進士歸,其父太常公欲令謁唐叔達先生,而適晤叔達於友人所,遂先與言之。叔達曰:「勿遽來,不佞叨居父執,相見時宜有言為贈,當預思所以訓戒之者。」又太倉太原王氏,亦叔達之世交也。當煙客奉常官京師日,叔達過其家,諸公子迎之入,至廳事南向坐,諸公子設紅氍毹拜之,不為動。拜畢,摩諸公子首曰:「汝父遠宦京師,好自讀書,勉之。」諸公子侍立唯諾,叔達乃徐徐曳杖而起。蓋叔達以前輩自居,視故人子弟不異己之子弟也。亡友侯秉衡 【 銓】 為余述之如此。噫!人情澆薄,朋友一倫幾絕,如叔達先生二事,以今日視之,亦何啻羲、黃以上乎!
嚴太守天池 【 澄】 ,相國文靖公子也。將赴邵武之任,與郡邑城隍神約曰:「某必不攜邵武一錢歸,神其鑒諸!」既抵任,苞苴盡絕,惟有茶果銀一項,士民為官長稱觥敬者,其俗相沿已久,於是爭致,諸公復苦勸受之,以供薪水費。辭不獲已,積之共若千金,迨致仕歸,舟次吳門,以原銀付家人曰:「吾前與城隍神約,不攜邵武一錢歸矣,此銀何所用?其以為修治橋樑費乎!」於是擇日鳩工,自郡之齊門外,至邑之南門,凡橋樑之傾圮者,悉修治焉。行人至今便之。
宜興周相國玉繩,少時從黃介子先生游,先生極稱之。迨玉繩以高第里居,頗恣縱,先生聞之,弗善也。後玉繩以事謁先生,先生堅臥弗起。迨長跪榻前請過,先生遽起,批其頰曰:「汝初致身,遂為患里中乎?」其嚴氣正性如此。介子名毓祺,江陰名諸生。鼎革後,起義守城,城破被執,不屈而死。
繆仲醇,布衣也。而東林諸公與訂交,皆以兄事之。常州錢侍御啟新,東林之翹楚也。江北一縉紳往候之,值侍御他出,遂留宿其家。半夜聞叩門聲甚厲,廝養皆驚起,窺之,見火光中一人督責童子,以其應門稍遲也,童子皆伏地叩首謝。此紳謂侍御且歸矣,晨起詢之,乃知夜間至者為仲醇也。仲醇名希雍,本吾邑甲族,重氣節,嫻經濟,為一時豪士,不特精於岐、黃術也。邑乘列之方伎,未免掩其為人矣。
昌黎之文,字句皆古,人悉知為錘鍊而成矣,而不知歐公之平易,亦是錘鍊而成者。即如白香山之詩,老嫗能解,可謂平易矣,而張文潛以五百金得其稿本,竄改塗乙,幾不存一字,蓋其苦心錘鍊如此。以此例之,則歐公可知,不特「環滁皆山」之句,數易稿而就也。
作詩者有神來之句,往往成於衝口信筆,所謂好詩必是拾得也。若有意作詩,則初得者為第一層,語必淺近;即第二層猶未甚佳,棄之而冥冥構思;直至第三層,方有妙緒。然第三層意必出之自然,仍如第一層語乃佳。不然,雕琢之過,露斧鑿痕,其不入於苦澀一派者幾希。馮定遠云:「嚴滄浪言有古律詩,今不能辨。」余觀瀛奎律髓中有拗字一類,疑即所謂古律詩也。子美集中,如鄭駙馬宅宴洞中、崔氏東山草堂、題省中院壁、章梓州橘亭餞成都竇少尹、雨不絕、九日、赤甲、灩澦、白帝城、最高樓、暮春、愁、晝夢即事、江雨有懷鄭典設、簡吳郎司法、覃山人隱居、曉發公安、暮歸等作皆是,亦謂之吳體。蓋律詩而骨格峻峭,不離古詩氣脈,故謂之古律詩也。嚴滄浪固云:「盛唐諸家多此體。」試檢諸家集,當知予言非謬。
詩之有次韻,自蕭衍、王筠和太子懺悔詩始也。唐之元、白遂踵其事,至皮、陸而加甚焉,今則非次韻無詩矣。施愚山謂次韻之作是做韻,非做詩。其言良是。蓋所謂做韻者,覓韻腳於韻府羣玉、五車韻瑞,廣之以佩文韻府而止。於是以字湊韻,以句湊篇,勉強牽合,全無意義章法,非做韻而何?陷溺之甚,遂謂次韻之詩,思路易行;又或追用前人某詩韻,連篇累牘,用以自豪,益無謂矣。趙秋谷亦謂:「次韻詩以意赴韻,雖有精思,往往不能自由。或長篇中一二險字,勢難強押,不得不於數句前預為之地,紆迴遷就,以致文義乖違,雖老手有時不免。阮亭絕意不為,此可法也。」善哉言乎!與施愚山做韻之語,並是今日作詩者藥石矣。
章珪,字孟端,邑人也。明正統間官監察御史,與同僚成規糾劾權要罷歸。有周綱者應詔於京,取李師中「去國一身輕似葉,高名千古重如山」句,與士大夫分韻送別,並屬錢塘戴文進作歸舟圖以贈。今圖藏吾友顧子文寧 【 士榮】 家,卷首有塗棐八分書「歸舟圖」三字,圖後有國子助教同郡李繼歸舟圖詩引,作於正統辛酉秋七月既望者,引後即書分韻詩。同郡楊翥得「去」字,東海徐珵得「國」字,河南劉溥得「一」字,同郡張柷得「身」字,潭懷逯端得「輕」字,同郡張益得「似」字,吳郡顧謙得「葉」字,同邑呂■〈囗外水內〉得「高」字,太原郭璘得「名」字,武陵龔理得「千」字,春陵周綱得「古」字,吳邑范子易得「重」字,張穆得「如」字,屈昉得「山」字。詩後有郡人韓雍跋語,作於成化九年九月重陽日。龔淵孟松窗快筆云:「周綱此舉,為楊文貞所怒,遂致遠斥,章亦僅而得免。」予觀卷中諸公,顯晦不一,最著名者為徐、韓二公,徐後改名有貞,以復辟功,拜大學士,封武功伯;韓以征兩廣蠻寇功,進都察院右都御史,死諡襄毅。
婁子柔堅,嘉定四先生之一也。詩文外尤精鍾、王書法,晚乃變而學東坡,一洗柔媚之習。時華亭董尚書方以工書重海內,而秀整有餘,蒼勁不足,先生視之蔑如也。後吾邑馮氏書學,講貫最善,實得先生之傳雲。
邵青門 【 陵】 晚歲奉佛,一椽在山麓,黃葉積庭下,雙扉晝掩,日誦金剛經不輟,遂取經中「不住於相」之義,自號黃葉庵不住道人。嘗著金剛經集說,依經敷演,闡發詳明,俾讀者於無上妙諦,一覽瞭然,真能以筆代舌,為佛門提唱者也。而所與往復商榷,奉為指南以成此書者,惟釋藥山一人。余見青門與藥山札,不啻數十,質疑問難,大抵為注經一事雲。藥山名正仁,居西山之牛窩潭,所與游皆知名士。晚而目盲,遂更其號曰瞎山。
孫西川艾,嘗游金陵,狎客慫攜謝妓。公徧訪教坊季女,共得七人。人持千金納采,即京城卜居七所,每所器皿畢具。選日結婚,將御一如常儀,爭妍競寵,備極宴爾之趣,冗費可二萬金。興盡而返,絕不留盼,其豪邁如此。厥後百萬之產,取次盪盡。但倩一廛以居,雖膏腴輕售,終不言益價。一人忽欵門自陳,願輸粟五百斛。公辭曰:「噫!吾安得空室貯之哉?」固與之,乃弗卻。先是,虞山西麓埋一異石,公遂捐此米鏟剔之。石既露矣,乃懸崖置屋,名之曰大石山房。公嘗從沈啟南遊,得其點染法,而其跡,世罕有傳者。蔣相國曾於大內見其尺幅,所畫為糞壤,頗極工妙。相國以語公之裔孫畏之翁 【 璟】 ,翁復為余言如此。
嚴文靖公[性多拘忌。嘗延金壇王宇泰太史治疾。太史至其第時,日初昃耳,諸公子皆盛服出迓,賓主儼然相對,至然燭而公不出。太史訝問之,則知公擇戌時見客,諸公子亦時時以指候鼻息左右,驗時至否,良久乃出。每坐起,必迴旋曲折數步乃行。問之,曰:「向善神方耳。」又遇僮僕最寬,至一無畏憚。每對客坐,左右嘻笑喧然,或相撲擊馳逐,屢觸公身,公宛轉避之而已。初]拜吏部尚書,命家人治具以俟,家人白已辦。請所邀,公曰:「無他客,專邀若曹耳。吾受主恩深,不可以負,而墐私竇必自若曹始!」以宿儲博弈具授之,曰:「若曹無聊,可以此自娛,慎無出門戶。」人揖而觴之,諸仆皇恐受命,訖任無越軌者。
明萬曆中,有沈大韶者,不知何地人。善鼓琴,所彈洞天春曉、秋山溪月二曲,吾邑陳昆源妙會其旨。趙應良雲所,則又陳之入室弟子也。趙之琴理為天下第一。嘗獨夜對月,一彈再鼓,聞庭外鬼聲淒絕。諦視之,有人長二尺許,皆古衣冠,雜坐秋草間,作聽琴狀。其聲之妙,殆感動鬼神矣。雲所嘗與同邑嚴太守天池為琴會於松弦館,遂勘譜行世,而陳禹道錫賢復從趙受學焉。錫賢精蒼梧曲,邑人以陳蒼梧呼之。
明太祖龍潛時,曾在皇覺寺為僧。後廷臣賦詩,有犯「光」字、「釋」字、「和」字、「尚」字者,即為譏訕,甚則誅戮,輕亦譴謫。吾邑施孟微為監察御史,一日上命賦詩,有「日出光華照四方」之句,亦以犯「光」字得罪黜歸。按孟微名顯,洪武中鄉、會試俱第一,墓在西山之麓,近高道山居。雍正初,其後人不肖,以祖墓售宦仆,啟土遷棺,白骨見焉,頭大如斗,兩股亦倍常人云。
鄉賢祠之濫也,於今為甚,自昔已然。聞羅念庵先生以吉水鄉賢祠駁雜,恥其父與之同列,欲奉木主以歸,而吾邑邵文吉遺命,毋入鄉賢祠。文吉名相,即嚴文靖志墓所稱守齋先生者,觀此而知鄉賢之濫,固不自今始矣。宿遷徐太史壇長 【 用錫】 云:「今之為人子者,守身誠身都不講,甚至供養俱不周,惟於親死之後,經營入鄉賢祠,便以為孝子尊親之至。以致學宮之內,儈伍叢雜,賢者恥與為列。」蓋亦有慨乎其言之也。
今塑神像者,輒捕龜、蛇、鳥、雀,生納其腹,意取生物之氣,以為土木靈性也。聞故明時,無錫東林書院塑龜山先生像,因一楊樹去其上半,中為像留其根以為座。當時以先生姓楊,故其像即因楊樹,而又以先生號龜山,並納龜於其腹,直兒戲矣。
崑山一粟生,執贄謁徐侍郎,侍郎曰:「子年幾何?」對曰:「屬狗。」一時傳笑。余有四子,友人曾以年詢。余對以長屬某,次屬某,又次屬某,最幼屬某。座客某聞之,私謂余曰:「子號讀書,奈何出辭若是之鄙,類崑山粟生乎?」余曰:「此余用五代時宇文護母書中語也。」因檢書示之,某為之面赤。
中州重牡丹,故言花即知為牡丹。成都重海棠,故言花即知為海棠。吾邑文村有季氏者,宋太常卿陵之後也。其家海棠種異他處,花朶大而且密,俗有「季家海棠十八瓣」之稱。故白堤賣花者輒以「文村種」三字簽標于海棠雲。世謂此花無香,而西蜀潼川府昌州所產,則獨有香,此又物理之不可解者。
明崇禎甲戌科會試,場中皆推文長洲所取陳際泰為第一。同考項煜欲令會元出其門,紿文曰:「吾此卷乃楊廷樞也。」楊為同鄉名士,文遂讓之,及拆卷則李青也。煜面黔,向稱項黑,至此競相傳笑,有「項黑得李青」之語。
莊子秋水篇公子牟對公孫龍曰「子獨不聞夫埳井之鼃乎?謂東海之鱉曰『吾樂與』」 【 云云。】 「東海之鱉,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縶矣,於是逡巡而卻,告之海曰」 【 云云。】 白香山池上篇,有「如鼃居坎,不知海寬」之句,蓋即用此事也。按:「坎」字本即「埳」字,而「鼃」字筆畫頗近「龜」字,近世相沿誤刻,其失固瞭然可見。余觀工書之士,前明如董尚書,當今如王吏部,皆喜寫池上篇,而「鼃」字不免沿誤作「龜」,亦疎於考訂矣。
張謙,字益士,予舅之子也。長餘一歲,一生半在病中。自篆其石曰「善病張郎」。藥裹之餘,關心吟詠,輒多佳句。家在江村,不與世接,故罕有知者。有集數卷,歿後散佚,偶記數聯,錄而存之。題檉柳書屋云:「湘江分得叢蘭紫,虞嶺移來片石青。」贈別云:「蠟燭燒愁愁不斷,曉鶯喚夢夢難醒。」不寐云:「閒愁不散如宵霧,薄醉旋消似曉煙。」夜坐云:「粉牆月上畫圖出,茶灶煙生風雨來。」暮秋雜詠云:「石臥荒苔疑病酒,梅撐瘦骨似吟詩。」草堂云:「梅尚有花和我瘦,石全無竅似兒頑。」代贈云:「夢回味似重篘酒,魂斷情如已落花。」
明宣德時,內佛殿火,金銀銅像融而為一。遂命鑄爐,凡銅煉六火則露寶光。上命加火一倍,煉而條之,復用銅鐵為篩格,以赤火鎔條,取其極清而滴格下者為爐,存格上者制他器。此宣爐之質也。爐式略仿宋瓷,其上者,曰百折彝,曰乳足,曰花邊,曰魚耳,曰鰍耳,曰蚰蜓耳,曰熏冠,曰象鼻,曰石榴足,曰橘囊,曰香奩,曰花素,曰方員鼎;下者,曰索耳分襠,曰判官耳,曰角端,曰象鬲,曰雞腳扁,曰番環,曰六棱,曰四方,曰直腳,曰漏空桶,曰竹節。其欵陰印陽文,真書「大明宣德年制」。又有呈樣無欵者,最為難得。此宣爐之式也。宣爐妙處在色,爇火久,則假色外炫,真色內融,燦爛善變。嫩如哀梨,入口即化;凝如魚凍,呵氣便消,須有此兩種光景,斯為上乘。又有制時空罅,以赤金沖滿之者,名曰沖眼,得火則金色盡顯,益從黯淡中發奇光焉。火候既到,即久不著火,納之污泥中,拭去而色如故,如是則為真宣。假者雖火養數十年,不能然也。其色有初年、中年、末年之分,初年仿宋燒斑,尚沿永樂爐舊制;中年用番鹵浸擦熏洗,易為茶蠟,亦間有滲金者;末年乃露本質,著色更淡矣。色凡五種:曰栗殼,曰茄皮,曰棠梨,曰褐色,而藏經紙色為第一。又有所謂雞皮紋者,覆手起粟,跡如雞皮,而撫之實無有。又有所謂燭淚痕者,或在腹下,或在口下,在腹下為涌祥雲,在口下為覆祥雲。是皆火氣所成,尤不易得。此宣爐之色也。此物為世所珍,頗多贗者。余非鑑古之士,聊就帝京景物略、遵生八箋、方坦庵宣爐歌所言,並參以他說,為之詳其質,別其式,辨其色,作宣爐說如右,或亦好古之一助雲。
詩中用字,有雙聲、迭韻之分,南史王元謨問謝莊,莊曰:「互護為雙聲,磝碻為迭韻。雙聲同音不同韻,迭韻音韻皆同。互護同是唇音而不同韻,磝碻同是牙音而又同韻也。」又沈存中筆談謂:如「幾家村草里,吹唱隔江聞。」「幾家村草」對「吹唱隔江」皆雙聲。如「月影侵簪冷,江光逼屐清。」「侵簪」、「逼屐」皆疊韻。雙聲、疊韻,謝、沈二公言之已悉。然錢木庵謂:「迭韻易見,雙聲難明。」陸魯望溪上思雙聲云:「溪空惟容雲,木密不隕雨。迎漁隱映間,安得謳雅■〈木虜〉。」木庵為之注云:「五音以唇舌牙口齒辨之,二字同音為雙聲,如『溪空』、『容雲』舌居中,宮聲也,『木密』、『隕雨』唇撮聚,羽聲也,『隱映』舌抵齒,征聲也,『謳雅』口開張,商聲也。諸如此類,可以例推。」觀此而所以為雙聲者,乃瞭然矣。
鐘聲晨昏扣一百八聲者,一歲之義也。蓋歲有十二月,二十四氣,七十二候,正得此數。釋氏念珠亦藉此義,見楞伽經菩薩問。
錢湘靈先生晚年居虞山西麓,老屋三楹,適當石梅之下,松陰嵐翠,如眉臨目。先生兀坐其中,擁書萬卷,咿哦不輟。過其門者,往往駐足覘伺,流連不去,先生咿哦自若也。室中榜一聯云:「名滿天下,不曾出戶一步;言滿天下,不曾出口一字。」為三峯釋碩揆書。
佛氏云:「是日已過,命亦隨減。」而泰西人相見,訊問年歲,輒云:「汝死過幾年?」彼此語意正同,最為警醒。余謂寓形宇內,碌碌一生,毫無豎立,即未來之歲月,無非是死過光陰也。奚待蓋棺之日乎?
徐訥,字敏叔,明工部侍郎恪之父也。長厚有內行。妻周氏尤賢。公既多男子矣,一日偶謂周曰:「今日經某鄉,居民皆起視過客,惟篾工舟中一女不眸視,可異也!」是時公年老矣,周疑公屬意此女,陰為物色致之。忽謂公曰:「舟中人已在副寢矣。」公大驚,辭不獲已,乃強納之。生一兒,即恪也。俗呼為「徐八都堂」雲。
明世廟無逸殿成,春日賜廷臣宴,伶人歌「花底黃鸝」之詞。上問:「此詞何名?」伶人曰:「花柳分春曲。」上喜曰:「甚似今日風景。」顧謂夏相國言曰:「花柳分春無逸殿,可就席思一句偶之。」時吾邑楊五川儀方為禮部員外,頗著才名,夏亦素愛之,因私遣飛騎尋楊,令屬對焉。時楊方與僚友羣會一勛戚家,重門深院,杯酌正濃,忽聞騎吏叩門聲急,閽人拒之,曰:「夏公所遣也。」既入門,即問楊員外何在?屏客出片紙相授,即上所命七字句也,座客皆停杯失色,儼衣冠以俟命。楊就庭中,立取紙筆,屬對付使者,其句云:「華夷一統大明君。」使者即飛騎復夏,夏以此應制,世廟稱善者久之。
宋文憲公濂,嘗館吾邑富家。一日,有丈夫從二童子來謁,自稱賣文,談論出入經史,至兵機尤長。宋公不能答,請其詩,曰:「吾一詩直二十金。」主人許之,詩成,甚俊拔。宋公以文請,曰:「吾文非百金不可。」主人又與之,援筆立成,文不加點。宴畢,請觀宋公書室,出前金贈曰:「仆非受此,為先生地耳!」遂辭去。使人送至海濱,舟師數千,軍容甚盛,乃陳友諒也。以宋公有才名,欲禮聘為軍師,聽其論無武略而去,一邑大驚。
夫子之稱,始見於尚書牧誓篇,蓋武王之所以呼將士也。繼又見於小戴禮「公叔文子卒」一章,則又為君之稱臣矣。而左氏一書,稱夫子者不一處,如子重,楚令尹也,而稱晉大夫欒針曰夫子;荀偃、魏絳,皆晉大夫也,而絳之稱偃則曰夫子;向戍、樂喜,皆宋臣也,而戍之稱喜則曰夫子;又季札,吳之公子也,孫文子,衛之出亡臣也,而札之稱文子則曰夫子;子皮,子產所從受政者也,而其稱子產則曰夫子;師曠,晉之樂師也,叔向,晉大夫也,而向之稱曠則曰夫子;康王,楚君也,士會,晉臣也,而康王之稱士會則曰夫子。又按工部集,如鄭司戶、蔡著作、陳補闕、韋書記,皆其友也,而詩中悉以夫子稱之。歷觀諸書,而知所為夫子者,乃尊卑貴賤之通稱,不特弟子之於師也。獨魯論一書中,似有專屬,然觀孔子之稱蘧瑗,子貢之稱叔孫州仇,則又不盡然。近代師生必稱夫子,不知何本,若以孔門為例,則近於僭;若以尊卑貴賤之通稱而稱其師,則又近於褻:兩者固交失之。聞近時遂寧相公戒其門人勿稱夫子,殆亦以是歟?
作詩者不論題之雅俗,輒拈一首,傷格傷品,莫此為甚;又或故押險韻以示新奇,尤屬無謂。近日惟吾友沈確士力矯此二弊,良可法也。其述毛稚黃之語曰:「詩必相題,猥瑣、尖新、淫褻等題,可無作也。詩必相韻,險俗生澀之韻,可無作也。」旨哉言乎,真近日詩人之砭針矣!
[文人借筆墨嘲詘,最屬輕薄,況語犯君上,尤自蹈滅亡也。海昌查某,與錫山杜太史紫綸素善。上嘗賜杜御書一幅,為程明道春日偶成詩。查戲成一絕云:「天子揮毫不值錢,紫綸新詔賜綾箋。千家詩句從頭寫,『雲淡風輕近午天。』」詩成,不以寄杜,錄之日記簿,杜茫然不知也。後罹罪,籍其家,日記簿塵御覽,上摘其大不敬語數條,此詩其一也。杜聞之,驚怖致疾,賴上明聖,謂其事與杜無涉,遂不之究。初杜得御書,齎歸建樓庋之,取詩中語,顏其額曰「雲川」,以志恩寵,因自號雲川居士。]
崑山巨族,在前明時,推戴、葉、王、顧、李五姓。迨入本朝,而東海氏兄弟三人並中鼎甲,位俱八座,子姓亦取次登第,一時貴盛甲天下,而前此五姓則少衰矣。邑人因為之語曰:「帶葉黃姑李,不如一個大葧臍。」以帶音同戴,黃音近王,姑音轉顧,臍音近徐,故俗諺云爾。
中元節,釋氏有目連救母之說,而臞仙運化元樞,則以是日為丁令威救母之辰。釋氏謂之目連,未悉其所本何自,姑錄之以助異聞。
康熙丁卯、戊辰間,京師梨園子弟以內聚班為第一。時錢塘洪太學昉思 【 升】 著長生殿傳奇初成,授內聚班演之。聖祖覽之稱善,賜優人白金二十兩,且向諸親王稱之。於是諸親王及閣部大臣,凡有宴會,必演此劇,而纏頭之賞,其數悉如御賜,先後所獲殆不貲。內聚班優人因告於洪曰:「賴君新制,吾輩獲賞賜多矣!請開筵為君壽,而即演是劇以侑觴。凡君所交遊,當延之俱來。」乃擇日治具,大會於生公園,名流之在都下者,悉為羅致,而不及吾邑趙□□□[星瞻征介]。時趙館給諫王某所,乃言於王,促之入奏,謂是日系皇太后忌辰,設宴張樂,為大不敬,請按律治罪。上覽其奏,命下刑部獄,凡士大夫及諸生,除名者幾五十人,益都趙贊善伸符 【 執信】 、海寧查太學夏重 【 嗣璉】 其最著者也。後查以改名慎行登第,而趙竟廢置終其身。
前代不以書名而其書絕佳者,為震澤王文恪公,家侍御次山 【 峻】 嘗為余言之。友人顧文寧 【 士榮】 藏公行書一卷,為公自書所作泛南湖飲湖心亭、游治平寺登吳王郊台、至太倉欲觀海不遂、舟中望崑山、兩登崑山雨阻還至夷亭、六月十九日避暑偃月岡諸詩。公自題其後云:「征仲以此卷索近作,草草書此以復。征仲覽之,能不有以見教乎?東山拙叟王鏊,時正德甲戌八月也。」前有顏樂齋印,後有「濟之」及「大學士章」二印。此書瘦硬通神,全是晉人風格,視文、祝當勝一籌。觀此而知侍御品題,果為不爽雲。
長白高公且園 【 其佩】 留心繪事,能以指頭為之,別開生面,為前人所未有,藝苑推為絕技。鄂鹺使禮生雖稍後,而頗與高周旋,嘗語人云:「且園生平,畫第一,書次之,詩又次之,辦事更次之。」時且園方官戶部侍郎,京師士大夫遂戲呼為高更次雲。
龔布衣羽階 【 諴】 ,邑先賢淵孟先生孫也。家酷貧,操行峻潔,吾黨咸重之。詩文千言可立就,雖不甚協繩尺,而奇傑之想,豪橫之氣,一時無兩。曾作己未元日詩,有「五十三年堪一笑,漫將殘夢付東風」之句。吾家眉皙 【 繼良】 評云:「桃花流水杳然去。」是年三月二十六日,乘醉往大河,墮水死,乃知此詩此評,實為之讖也。同人醵錢梓其遺稿。汪西京 【 沈琇】 跋二絕於尾,頗得其真。詩云:「碎玉終須勝全瓦,此君詩句此君文。一編死後賞音出,何必子云知子云。」又云:「掩卷低回涕不禁,分明示讖歲朝吟。東風一昔醒殘夢,流水桃花杳莫尋。」
邑東三塘李氏,余妻之族也。其先有名在字 軒者,以高才生為郡守胡公纘宗所知,諮以時務,每謁見,必送至門外。偶於赤日中立講,李汗下,胡公命左右為之張蓋,他日特置一青蓋張之。縣令某特為置程子衣以別於諸生,每入見言事,縣令望門外服是服者,輒倒屣迎之。按管秀川常熟文獻志,載虬軒事頗悉。嗣後修志者輒不復載,未知何故,余故表而出之。
柳南先生為吾邑詩老,好著述,所撰隨筆六卷,多記舊聞軼事。其考證經史,論說詩文,亦雜見焉。體例在語林、詩話之間。故其書雅俗俱陳,大小並識,吐晉人之清妙,訂俗學之謬訛。洵朴山方氏所云:「遠希老學,近埒新城」者已。中如「三啇」、「三商」之辨,主古今韻略而不取禮注與詩疏,記祝、趙事,訛化雍而為謙吉之類,未免小有舛誤。蓋聞見既博,簡擇偶疏,不足為全書病也。會若雲先生欲刊叢書,遂出篋中錄本贈之。黃廷鑑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