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東外史 · 第三十章 浪蕩子巧訂新婚 古董人忽逢魔女

平江不肖生 《留東外史》
卻說花子下樓去後,熊義和安子二人,又把她當作笑話,談論了一陣。同用過午飯,熊義邀安子去日比谷公園散步。安子換了西裝,披著銀鼠外套。她身體生得苗條,亭亭植玉,正如立雪寒梅,獨有風格。熊義和她攜著手,緩步從容,到大總車場,乘電車由神保町換了車,行至九段阪下,換車的紛紛下車。熊義把頭伸出窗外一看,瞥眼見蕭熙壽也攜著一個中國裝女子的手,旋說話,旋向飯田町這條路上走。熊義見距離不遠,連喊了幾聲。蕭熙壽耳靈,停了步,兩邊張望。熊義又喊一聲,蕭熙壽看見了,撇了那女子,跑向電車跟前來。熊義剛問了句那女子是誰?蕭熙壽不及回答,電車已開行了。蕭熙壽追著說了一聲:「我明日來看你……」以下就聽不清了。熊義回身坐下,心想:蕭熙壽平日喜練把勢,不大肯近女色,怕傷了身體,從沒聽他說有什么女相知,今日怎的忽然攜著女子的手,在街上行走起來?仿佛看那女子還像很年輕,有幾分姿色。要說他會改變行為,和女人勾搭,倒是一個疑問,且看他明日來,怎生說法。 熊義正心裡猜想,安子用手在他肩膀上挨了一下,向對面座位努努嘴。熊義看是一個打相撲的,穿著一身青縮緬和服,繫著嗶嘰摺裙,金剛一般踞坐在那裡。立在他前面的人須抬起頭,方能看見他頂上的頭髮。一個大屁股,占了三個人的坐位。 安子就熊義的耳根說:「你看他的木屐。」熊義一看,嚇得吐舌,比普通木屐大了五六倍。那兩條腳背上的帶子有酒杯粗細。 安子低聲說道:「這人是現在最有名的橫綱,常陸山都被他打敗了。常陸山打相撲十幾年,沒遇過對手,只大蛇瀉和他打過一回平手,到後來仍是常陸山勝利。這人叫大錦,一連勝常陸山七次,今年秋間才升橫綱。」熊義聽了,全不懂得,只覺這大錦高大得可怕。 一會,車到了日比谷公園前,熊義扶著安子下車,看大錦也大搖大擺的跟著下車,熊義有意等他挨身走過,比身量恰好高了半截。笑向安子道:「我曾見報上說,你日本的藝妓歡喜捧這些打相撲的。這話大概是真麼?」安子笑道:「怎麼不真。 他們打相撲的,少有家室,一半仰給那些王侯貴人,一半就仰給藝妓。你沒去兩國橋看過他們春秋兩季的比賽嗎?王侯貴人和那些藝妓,部分了黨派,爭著拿出錢來使用,哪方面的相撲家勝利了,哪方面就大開筵燕慶祝。知道內容的,見了真好耍子。報上登載的不過是些浮面上的話。如何肯將內容宣布出來。「熊義道:」王侯貴人是錢多了沒事可干,養鬥雞走狗一般,看他們打起來開心。可憐那些藝妓,營皮肉生涯,得著幾個錢,怎麼也跟著王侯貴人比並,幹這無益的勾當?「安子道:」怎得謂之無益的勾當?這裡面的好處,你外國人哪裡知道?「熊義笑道:」不是因他體魄生得魁梧嗎?「安子搖頭道:」不是,不是,這裡面很有道理,你說因他們體魄生得魁梧,卻也是個理由。但你是一種滑稽心理,罵那些捧相撲家的藝妓,你不知道相撲家稍有成名希望的,決不肯糟蹋身體,和女人糾纏。並且他們身體的發育過於胖大,於女色絕不相宜。曾有醫生證明相撲家的身體,十九不能人道。藝妓和他們交好,倒顯得沒有淫行。我日本女子的心理,除了下等無知的不說,凡是中上等的女子,最敬重兩種人:一種是有絕高技藝的人,如狩野守信的畫龍,本因坊秀哉的圍棋,雲右衛門的浪花節;一種是有特殊性質,或任俠,或尚武,雖下賤無賴如積賊電小僧,大盜雲龍,因有特殊的性質,也能博得一般有好奇心的女子歡迎。藝妓之對於相撲家,半是這種心理,思想高尚的是這般,思想卑劣的也跟著捧,卻另有理由。她們見是王公貴人所供養的,趨奉得相撲家快意了,好在貴人前方便幾句,能間接得些利益。 還有一種沒什麼心理的,專一趨尚時髦,學紅藝妓的樣,圖出風頭,歸根一無所得,以上三類心理,都是和王公貴人一樣,助相撲家成名的。我先夫菊池在日,因會吹尺八,也很得幾個有名的藝妓歡迎。我因此知道藝妓捧相撲家的內容。你們外國人,依賴新聞上得消息,如何能得著詳細。「 熊義笑道:「這大錦也是藝妓供奉的嗎?」安子點頭道:「他供奉的人多呢。從前供奉常陸山的人,此刻都換過來供奉他了。常陸山嘔氣不過,不到兩個月就宣告退出相撲團,永遠休憩了。常陸山休職的那日,我那學校里的校長教學生扎了個大花籃,邀我同去祝賀。真是千載一時的勝會,來賓有一萬多人,日本全國有名的力士,有名的紳耆,有名的藝妓,及教育界及團體的代表都到了。常陸山換了服裝,剃了髮髻,向來賓演說致謝。新聞上恭維他休職比美國大統領就職還要榮幸幾倍,是一句實在話。」熊義是個表面上極像精明,其實沒多思想的人。聽了安子的話,也不知道日本人重視相撲家的原故。 懶得聽安子多說,妨礙了談情話的工夫,引安子到樹林茂密的地方,揀了把乾淨的公共椅子坐下,拉安子挨身坐著,各抒情緒。兩心投合,彼此口頭上就訂了個百年偕老的婚約。他們這種結合,只要兩心情願,肉體上便免不了要生關係。當日從日比谷公園回來,熊義即在安子家住了。二人都圖簡便,免了行結婚式種種煩難手續。 次日用過早點,熊義因蕭熙壽說了今日來看,怕他來的早撲了個空,和安子約了夜間再來,回到家中。不多一會,蕭熙壽果然來了。見著熊義,便開口笑道:「我時常笑你走桃花運,無論什么女人,見了就愛。我於今也走桃花運了,只怕比你還要厲害。」熊義笑問道:「這話怎麼講?」蕭熙壽用腳把蒲團爬近火爐坐下道:「你走桃花運,也要你先起意愛那女人,那女人才愛你。不曾有你並沒絲毫意思對她,她初次見面,就一些也不客氣,明說出來愛上了你的。我此刻就有人是這麼愛上了我,不是比你走桃花運還要厲害嗎?」熊義道:「愛你的就是昨日你攜著她手同走的女人麼?姿首還生得不錯呢。」蕭熙壽道:「不是她還有誰?你說她生得好,你愛她麼?你若是愛她,我可給你紹介,只要你承諾她一句話。」熊義笑道:「一句什麼話?知道有多大的關係,好教人隨便承諾。」 蕭熙壽道:「我自然詳細說給你聽,並是一件極有趣味的事。我要不是有種種滯礙,一定承諾她。我此刻不是住在飯田町大熊方嗎?同住有個姓方的,是廣東人,和我同年。雖沒練過把勢,身體比我還要強壯。到這裡四年了,在中央大學上課。 為人任俠好義,和我甚是相得。昨日上午,他上課去了,我在他房裡看了上海寄來的報。忽聽得樓梯聲響,我想樓上只住了我與姓方的兩個,不是來會他的客,便是來會我的客,即時將報紙放下。聽腳聲走近門外,有指頭在門上敲了兩下。我問:「是誰呢?請推門進來。『門開處,我嚇了一跳,一個中國裝的女子跨進房來。見了我,想縮腳退出去,略停了一停,又走進來,向我行了個禮,笑臉相承的問道:」請問先生,有個廣東人姓方的,不是住在這裡嗎?』我連忙起身答禮說道:「方某就住在這房裡,此刻上課去了。女士如有事,可以命我轉達的,就請說給我聽,他下課回來,我好照著女士的話說。『那女士聽了,似有些躊躇的神氣。我怕她為難,接著說:」方某准午後三時下課,女士要會面,請三點鐘以後再來罷!』那女子好像知道我避嫌疑,不好留她坐,她自己先坐下來,才說道:「我住在代代木,到這裡來很遠,不湊巧,偏遇著他上課去了。 先生也住在這裡嗎?『我說我住在隔壁房裡。她又問我的姓名籍貫,我都說了。老熊你看奇怪不奇怪?她一聽我說出姓名來,立刻站起身,復向我行了個禮,現出很歡喜的樣子說道:「不想今日無意中得遇先生,我仰慕多時了。先生要不是改換了和服,我見面必能認識。此時說出姓名來,我仍覺面善的很。』那女子這麼一來,又把我弄得茫乎不知其所以然了。」 熊義笑道:「這真奇怪,從哪裡認識你的?」蕭熙壽道:「說起來,連你都認識。」熊義道:「我見過一次面的女子,三年五載也不會忘記。我昨日在九段阪見的那女子,實在不曾會過。她又從哪裡認識我?」蕭熙壽道:「不要忙。你聽我說。 我不是問她從哪裡認識我的嗎?她不肯就說,反教我猜。我說猜不著。她拿眼睛瞟了我一下說道:「先生不是在三崎座和日本人比武的嗎?我也在那裡看。先生的本領真好,就是小鬼太狡猾。我們同去看的人,都替先生氣忿不過。我從那日起,因佩服到了極處,腦筋里一時也不能忘記先生的影子,只恨不知道先生的住處,無從打聽,不能來望。今日也是天假其緣,才能無意中在方先生房裡遇著。『她說話時,連瞟了我幾眼,只是嘻嘻的笑,我心裡很詫異,怎麼這麼輕薄,又沒有第三個人在房裡,教我如何好意思。我低著頭,胡亂在喉嚨里客氣了兩句,連她的姓名籍貫,我都不好開口去問,以為她見我那麼冷淡,必坐不住,起身告辭。誰知她見我臉上現出些害羞的樣子,更加放肆起來,將蒲團移近火爐,距離我的坐位不到一尺坐下,笑問道:」先生到日本幾年了?』我隨口答應兩三年了。她問日本話會說麼?我說也說得來幾句。她問在哪學校上課,我說沒進學校。她問沒進學校,是在家讀書麼?我說在家也不讀書。 她問在家不讀書,幹什麼消遣日子呢?我說有報紙看報紙,無報紙看小說。她問歡喜看哪一類的小說,我說隨便哪一類的小說,都歡喜看。她說:「我也最喜歡看小說,簡直入了小說迷。 到學校里上課,在講堂上,用講義蓋著小說,偷偷的看。『我聽了,忍不住問她歡喜看哪一類的小說。她說:「中國的小說,凡是略有名頭,書坊里有買的,差不多都看過了。和我的性情相近,最歡喜看的,就只《金瓶梅》、《肉蒲團》、《杏花天》、《牡丹奇緣》、《國色天香》、《野叟曝言》這幾種。還有《綠野仙蹤》,其中幾段,如溫如玉嫖金鐘兒,周璉偷齊慧娘,翠黛公主丹爐走火,那些所在都寫得與我性情相近,很歡喜看。可惜此刻翻印的,不知是哪個假裝正經的人,將那幾段完全刪了,使我看了索然無味。』」 熊義立起身來笑道:「世界上竟有這般開放的女子,我真不曾遇見過。你的桃花運是比我走的厲害些。你當時聽了又怎麼樣呢?」蕭熙壽笑道:「還早呢,這就算得開放嗎?我見她這麼說,便老著臉問她有丈夫沒有?她眯縫兩眼,咬著嘴唇,懶洋洋的望著我半晌,才說道:」丈夫是有一個,但是……『她說到這裡,望著我不說下去。我說:「但是不在此地麼?』她說:」早就回國去了。有人傳說被袁世凱拿去槍斃了,那消息並不實在。『「 熊義又截住問道:「怎麼呢?丈夫有被人拿去槍斃的消息,還這麼漠不關心嗎?」蕭熙壽道:「不要只管打斷我的話頭,自然有個道理在內。我問她:」你的丈夫不在此地,你一個人也歡喜看那些小說嗎?『她笑了一笑道:「越是一個人越歡喜看。』我說:」那一類書,不是你們年輕女子所應看的,看了有損無益。『她說:「看小說本沒什麼益處,無非圖開心,圖消遣,歡喜看哪一類,便看哪一類,無所謂應看不應看。』我聽她說得這麼不要緊,不由得氣往上沖,放下臉來說道:」我們年輕人血氣未定,最要自家把持。不看淫書,不見淫行,尚且有把持不住,一時失足的恨事。何況無端的看那些淫書,自家引誘自家,怕不做個喪名辱節的事來嗎?等到身敗名裂的時候,再來翻悔當初不該看小說,已是來不及了。在國內干出醜事來,只害了自家本人,被辱沒的有限,在此地干出醜事來,新聞上一宣布,就連「中華民國」四個字都被玷污了。我們沒有懸崖勒馬的本領,這些處所就不能不慎重一點。我一切的事都膽大,就只對於人慾非常膽小,惟恐把持不住。『老熊你想想,無論什么女子,就是慾火如焚的時節,聽了我這一段冰水澆背的話,也應立時消歇。殊不知在她聽了,全不在意,面不失色的笑說道:「先生的話是好話,很像宋儒學案上面的議論。 不過說話盡可照著那上面說,若照著那上面行事,居今之世,卻似有些迂泥不通。古人說:「人情所不能已者,聖人勿禁。 桑間濮上的事,未必儘是淫書誘惑的。『她說至此,又向我嫣然一笑。「 熊義長嘆一聲,指著蕭熙壽的臉道:「你這人真煞風景,怎這麼迂腐可笑,若著我時……」蕭熙壽笑問道:「遇著你將怎樣?」熊義道:「遇著我麼,一把摟住她,先親了個嘴再說。 還怕會輕恕了她嗎?「蕭熙壽搖頭道:」那怎生使得?她太來得突兀,所謂事出非常,使我不能不格外注意。依情理猜想,她年輕輕的,又有幾分姿首,知識議論在女子中更不易得。此地豈少中國的風流少年,便要面首三十人,也是件極容易的事。 我這尊容,又不是潘安重生,宋玉再世,如何能使她一見之下這般顛倒,連羞恥都不顧了,不是一件很可疑的事嗎?「熊義道:」這有什麼可疑。男女發生愛情,本來有這些不可思議的地方。容貌美的固然好,就是醜陋的,也有討巧的時候。年紀輕的固然好,年老的,也有占便宜的時候。每每有自己丈夫漂亮極了,她一些不愛,偏偏愛上了一個又丑又老的跟班,這種事,不能依情理猜度的。「 蕭熙壽道:「不能依情理猜度的,就要說是前緣註定的一個緣字。但是她若和我有緣,一見面就愛上了我,那我也應一見面就愛了她,這些話我最不相信。我頂著革命黨的招牌,袁世凱的鬼蜮伎倆又多,早就聽人說過,從北京派出來許多女偵探,專一引誘黨人入她的圈套。住在上海的黨人,是這麼上當的已經不少,那女子的言談舉動太覺可疑。當下見她向我嫣然一笑,我心想不宜得罪了她,只得也胡亂望著她笑笑。隨即正色問道:」女士與方君是親戚,還是朋友?『她說是朋友。我問:「是相識了許久的嗎?』她說:」前日才從朋友處見過一次。因見他為人慷爽,又聽朋友說他是個有俠骨的漢子,才想結識他,所以特來拜訪。一見先生,更是我多時想望的人,比會了他還要欣慰百倍。先生的寶眷沒同來日本嗎?『我說沒帶來,她問結婚幾年了,我說十七歲上結婚,於今三十二歲,一十五年了。她說幾年沒歸家,想必時常有信來?我說內人不曾讀書,不會寫信。她說既不能見面,又不能時常通信,少年夫妻不很難過麼?我說不幸做了我的妻子,便難過也沒法子。她說先生也不惦記嗎?我說男子出門,三年五載是尋常的事,惦記怎的。她說先生在日本這種賣淫國,也不去那些玩笑地方走走嗎?我說我身體要緊,不能白糟蹋,並且怕惹了病,將來歸國對不起內人。她說像先生這樣的人真少,使我更死心塌地的佩服。已有了小公子麼?我說有兩個犬子,大的今年十歲了。 她說可惜我不能看見先生的公子,我若看見,公子必是很可愛的。我問既沒看見,怎麼就知道可愛。她說我想公子的面目必像先生,因此知道是很可愛的。「 熊義跳起來,拍手笑道:「妙呵,妙呵!她這麼顛倒你,你還好意思拒絕她嗎?」蕭熙壽道:「不是不好意思拒絕。既經疑心她是個女偵探,即不敢十分得罪她,一時又被好奇心鼓動,倒想試試她。我一個明明白白的人,看她用什麼圈套來牢籠我。」熊義道:「在日本怕什麼?」蕭熙壽道:「不然。她用暗殺手段,只要近了身,便危險的很。難道革命黨一到了日本,即毒不死、刺不死嗎?不過已被我看破了,處處留神,看她如何下手。當時我也做出有意愛她的樣子來,學著弔膀子的眼光,望了她一眼笑道:」不像我的面目倒好,像了我的面目,還有什麼可愛的。女士這話,不是恭維我,是挖苦我,當面罵我。『她見我改變了口氣,認作真有了些意思,登時做出許多淫浪樣子來。我是素來有把握的人,見了那種淫態,一顆心都搖搖不定。可惜你不曾在旁邊看見,我於今就有一百張嘴,也描摹不出,才相信坐懷不亂是真不容易的事,倒把我平日輕蔑古人說坐懷不亂,只要稍知自愛的人都做得到的這種心思懺悔乾淨了。低了頭,望也不敢望她。她忽然問道:「先生的房間在哪裡?何不到先生房裡去坐坐。』我吃了一驚,連忙說我的房間齷齪得很,不用客氣罷。她不由我說,立起身,定要我引她去。我想過於推諉,怕她更加疑心我房間裡有多少危險物,只得引她到我房裡。我因沒有下女,要自家鋪床疊被,早起懶得將被臥收入櫃內,免得夜裡睡的時候又費手續。我從國內帶來了一桿手槍,照例是塞在枕頭底下。一聽她說要去我房裡,我的心就是一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生怕不留神,沒塞放得好,露出半截來。進房就望著枕頭底下,幸好不曾露出。 然而我是心虛的人,總覺那枕頭有些礙眼似的。靠床有張椅子,我怕她坐著隨手翻開枕頭去看,一面指著窗下的椅教她坐,自家先占了這把椅子。哪曉得她不怕急死了我,丟了窗下一椅子不坐,口裡說著好精緻的床褥,一屁股就床緣上坐下來。我慌急得沒有法設,只好任命,她坐下來,將身子斜靠在被臥上,合了眼,有聲沒氣的說道:「我的身體疲倦了,想借你這床略睡一睡,不嫌髒麼?『我正在著急的時候,聽她這般說,忽轉念她是個女子,有多大本領,就被她發現了,她難道真能奈何我?即答道:」只要你不嫌我的床褥髒,想睡只管睡。』她張開眼,看房門是開的,競起身一手推關了,脫下裙子來笑道:「睡出許多皺紋,等歇穿出去難看。我也不做聲,看她怎樣。 她見我坐著不動,畢竟有些臉軟,不好再做出什麼特別的樣子來,靠在床上,不言不笑,假裝睡著。猛聽得樓梯聲響,原來是房主人走到樓口喊我下去吃午飯。她見有人上來,嚇得連忙爬起,拿起裙子就穿。我說請下樓去吃飯,她說不吃。我想:留她一人在房裡不妥,只得也回了房主人不吃。請她去上館子,她倒不客氣,同我到維新料理店隨便點了幾樣菜吃了。男女都是一樣,不能自恃,說我有操守,有把握,一糾纏久了,終有把持不住的時候。我起初見了她的淫態,聽了她的淫詞,氣不知從哪裡來的,恨不得罵她幾句,打她幾下,攆了她出去。一轉念疑她是偵探,氣倒沒有了,只有防範她的心。在維新料理店喝上幾杯酒,我的心理,不因不由的自然會掉轉過來。看她的舉動,便覺得娉婷裊娜,聽她的言語,更加簧囀鶯聲,醉眼模糊,望著她的臉,真所謂比初見時龐兒越整。起初那一派迂拘話,哪裡再說得出口。吃喝完了,她借著拈牙籤,有意在我手上挨了一下。我糊塗了心似的,乘勢就握了她的手,一切都不知道顧忌了。從料理店出來。問她要去哪裡,她說仍想到大熊方去,看姓方的回了沒有。我便攜了她的手,從容在街上走。 若在平日,就拿刀擱在我頸上,要我攜著女人的手,清天白日在街上走,我也情願被殺死,不肯是這麼不顧人笑話。昨日就和吃了迷藥一般,幸虧你在電車上將我喊醒,心裡明白過來,回頭便不敢再握她的手了。同到大熊方,坐不了幾分鐘,姓方的也回來了,見面稱她范女士,我才知道她姓范。「 熊義笑道:「我不相信你和她談了半日,同桌吃喝,攜手偕行,她姓名都沒問一聲。」蕭熙壽道:「你不信罷了。初見時懶得問,後來我和她太親熱,又覺不便重新請教了。」熊義點頭道:「這種事常有的,我相信了。姓方的回來,笑話就完了麼?」蕭熙壽道:「沒有完,還有在後面呢。」 不知後事如何,下面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