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東外史 · 第八十九章 看電影戲圓子失蹤 讀留別書老黃髮極

平江不肖生 《留東外史》
話說黃文漢別了小暴徒,向家中走去。差不多到自家門首,只見自己家的下女雙手捧著一個手巾包兒,匆匆忙忙的向歸家這條路走。黃文漢趕上一步,呼著下女的名字問道:「你買了什麼東西?」下女回頭見是主人,忙停了步笑道:「糖食、水果。」黃文漢道:「太太歸家了嗎?」下女點頭道:「已歸家很久了,還有一個客同來了。」下女一邊說著,一邊向前走。 黃文漢聽得還有一個客同來了,心想:圓子這東西,膽量真不小!竟敢帶著相好的到家中來款待。好!她既是這般給我下不去,我對她還用得著講什麼情分?對待她這種人,倒不如索性用野蠻手段,不管他三七廿一,給她一頓飽打,攆她滾出去,出出我這口氣,看她能將我怎樣?再若和她敷衍,她得了上風,更不知道要如何欺我了。我一個素來要強的人,這樣將就下去,也給人家笑話。黃文漢想得氣忿填膺,挺著胸膛,幾步跑到家中。聽得裡面房裡有圓子浪笑之聲,更止不住心頭火發。一手將格門扯開,一手揸開五指,正待搶將入去。電光之下,照得分明,黃文漢怒睜雙目一看,才大吃一驚,不由得不縮住了腳。 圓子已起身迎著笑道:「你說了在家中等我,為何反教我等起你來?我等你沒要緊,害得君子小姐也等得厭煩了。還不快過來賠不是!」黃文漢看君子今日穿戴得和花蝴蝶一般,濃裝艷抹,鮮麗絕倫。黃文漢一腔怒氣,早已跑到無何有之鄉去了。 驚魂甫定,對此又不覺神移。君子聽圓子這般說,也連忙起身,向黃文漢行禮。圓子推了黃文漢一下笑道:「還不給我快賠罪!」黃文漢才笑著答禮。回頭笑問圓子道:「君子小姐何時來的?」圓子笑著請君子坐下,撥了一撥爐中的火,遞了一個蒲團給黃文漢,大家圍著火爐坐下來。下女端出兩盤點心,圓子親手泡了茶,交待下女去弄晚飯。黃文漢此時心中一上一下,並不敢望君子一望,只低著頭,拿出一枝雪茄菸來吸。圓子交待過下女,拈了兩點糖食,送給君子道:「妹妹腹中只怕有些飢了,暫且胡亂用點,充一充飢,一會兒晚飯就好了。」說時指著黃文漢笑向君子道:「他完全是一個死人,教他在家中等我,我說了回家吃晚飯,他偏要跑出去。下女見我和他二人都不在家中,以為都在外面吃晚飯去了,便打算不弄飯,隨意吃點冷飯圖省事,所以到此刻廚房裡還是冷冰冰的。」君子笑道:「我留姐姐在我家吃了晚飯再出來,姐姐定要客氣,於今又要勞神。」黃文漢笑問圓子道:「晚飯一點菜沒有怎好?」圓子瞅了黃文漢一眼,將臉往側邊一偏,哼了聲道:「我知道怎好? 你平日來了一個客,便買東買西的,下女跑個不了,廚房裡熬呀煮呀,鬧得昏天黑地。那時候又沒聽說問我一聲一點菜沒有怎好。我今日來了一個客,你偏有得話說。我知道怎好?「黃文漢笑道:」總是我的不是,請太太息怒,我自進廚房去便了。「圓子道:」你少在這裡胡鬧,誰是你的太太?「黃文漢也不答話,笑嘻嘻的丟了手中的雪茄菸,起身向廚房裡去了。 下女已將飯煮了,正在那裡做菜。黃文漢見已買來的萊不少,便幫著下女弄,一面悄悄的問下女道:「我出去了多久,太太才和這位小姐同來?」下女道:「太太同這位小姐來家的時候,街上的電燈已經亮了。」黃文漢又問道:「她們歸家,你曾聽見哪們說些什麼?」下女搖頭道:「我沒聽得說什麼。」黃文漢道:「哪有一句話都不曾聽得的,你瞞我做什麼?」 下女笑道:「真箇不曾聽得說什麼。」黃文漢道:「太太也沒問你什麼嗎?」下女道:「沒問什麼,只問你出去了多久。」 黃文漢道:「你如何回答的?」下女道:「我說太太出門,老爺就跟著追出去了。」黃文漢輕輕的罵了一聲道:「蠢東西! 我幾時是追太太出去了?你是這樣瞎說,太太怎麼說?「下女道:」你不是追太太出去的嗎?太太一走,你就跑不及似的,圍襟都不拿,木屐還不曾穿好,就出門走了十幾步。等我拿著圍襟趕出來給你,你已跑得遠了。喊了你兩聲,你只裝作沒聽見。我便賭氣懶得再趕,隨你去吹風受凍,又不凍得我的肉痛。「黃文漢笑道:」我何嘗是裝作沒聽見?委實是不曾聽見你喊。好在今日外面並不甚冷。喂,太太聽了你的話,說什麼沒有?「下女道:」沒說什麼,只點頭笑笑,便和那位小姐說話去了。「黃文漢道:」和那位小姐說什麼話?「下女道:」我又不在眼前,哪聽得說什麼話?「 黃文漢知道下女有些怕圓子,不敢說出什麼來,便不再問了。弄好了菜,洗了手臉,教下女將飯菜搬出來。君子起身向黃文漢謝道:「教先生勞神,我吃了如何過意?」圓子笑道:「有何不過意?他的客來了,我也曾弄過多次,沒見他的客說不過意。妹妹是不輕易來我家的客,今日又是初次,以後何時能再來,尚不可知。便教他再多弄幾樣萊,也沒什麼不過意。」黃文漢笑道:「小姐何必如此客氣,太大也不必強分彼此。 都是一樣的朋友,便如兄弟姊妹一般,若像太太這樣分出個你我來,便覺得生分了。「圓子望著黃文漢半晌笑道:」我真糊塗了,我因我沒有親姊妹,時常妄將人家的小姐做親姊妹看待,並以為是我一個人的想頭。你若不說,我真沒有想到,果是與你顯得生分了。「說罷,望了君子哈哈的笑。君子是外人,不知他們各人心中的事,圓子的話,她也不在意。下女用小几托出飯菜來,三人品字式坐下,鴉雀無聲的吃起來。 須臾飯畢。圓子望著黃文漢笑道:「你教我不強分彼此,我便依你的。於今晚飯是吃了,看你這不分彼此的將如何款待我的妹妹?」說完又望了君子笑道:「妹妹不要客氣,看他要如何款待你,你只管承受便了。」君子笑道:「這如何使得? 我已經叨擾過分了。「圓子笑道:」沒有的話。他的情,不容易擾的,只管承受便了。「黃文漢笑道:」你這話就教我為難了。你的妹妹,便是我的妹妹,硬派我來款待,本沒要緊。但是晚飯已經吃過了,還要怎生款待,不是教我為難了嗎?除非去看戲,不然便去看活動寫真,你們兩位的意思何如呢?「圓子點頭含笑說道:」我的妹妹,便是你的妹妹。你邀妹妹去看戲也好,看活動寫真也好,我的意思都使得。只看你的妹妹怎樣?「黃文漢見圓子有點含酸之意,便自覺得臉上有些訕訕的,不好再往下說。君子止住圓子道:」戲也不必去看,活動寫真也不必去看,我們只在家中坐坐,閒談便了。此刻已過了九點鐘,戲已演過了一半,沒頭沒腦的看了,也無甚趣味。活動寫真也演得不少了,不如坐著閒談一會,下次再來領情。「 圓子聽了不做聲,望著黃文漢。黃文漢卻誤會了圓子的用意,以為圓子有意拿人情給他做,便向君子道:「戲是演了一半,不大好看了。活動寫真此刻正演長片,去看最好。太太既教我款待她的妹妹,我若不用心款待,又說我是有意輕慢了。」說著也哈哈的笑。圓子便起身,向君子說道:「妹妹你不知道,你這位哥哥待你的意思很誠,你若不領他的情,他心上反不自在。遲也好,早也好,妹妹陪他去一趟罷。」君子笑道:「姐姐不去麼?」圓子偏著頭沉吟道:「我去不去都是一樣。 我的妹妹,就是他的妹妹。「黃文漢不等圓子說完,即搶著笑說道:」說哪裡話來,倒教小姐陪我去一趟,豈不笑話!你不去,我如何能陪小姐去?「圓子笑道:」我說著玩的。我如何能不奉陪?去便去,不過我有一句話,要先事說明。「君子問道:」姐姐有什麼話,請說出來。「圓子道:」我今晚十點半鐘的時候,約了一個朋友在一處地方會面,到時不能不去。我只能陪你們看到十點半鐘。妹妹看演完了,今晚能不回家去更好,就同你哥哥回這裡來睡。若定要歸家,就要你哥哥送也使得。「君子道:」姐姐既十點半鐘有事去,今晚的活動寫真我決計不要看了。「黃文漢對圓子道:」你十點半鐘約了誰?在何處相會?「圓子望黃文漢笑道:」就是白天裡對你說的那所在,約了今晚再去。你陪妹妹去看,不是一樣嗎?「黃文漢道:」既是這樣,不去看也罷了,小姐也不會肯和我一個人去看。「圓子道:」去時我原也一同去,不過演完之後,須你送她一送,你又何必有意作難。「君子道:」我回家也不用黃先生送。 若兩位定要我去看,且同去看到十點半鐘再說。「圓子道:」很好,就是這麼罷,不要再議論,耽擱時間。「君子遂起身。 黃文漢叫下女拿了圍襟來,三人一同出去家門,一邊走一邊商議到哪一家活動寫真館去看。商議妥了,到錦輝館。黃文漢買了門票,三人在特等席里坐下。約莫看到了十點多鐘,黃文漢忽轉臉一看,不見了圓子,便問君子道:「你見姐姐何時起身去了?」君子連忙回頭看了一看道:「剛才還在這裡和我說今晚的影片好看,怎的便不見了?或者是往廁屋裡去了,不然就在化妝室。」說著,低頭在蓆子上看了一看道:「她的圍襟脫下來放在這裡的,於今沒看見了,莫不是她一個人先去會她的朋友去了?」黃文漢心中情知可是會李錦雞去了,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暗想:她時常說要找君子做替身,今晚將君子引誘得來,她悄悄的抽身跑了,不是明明的教我下予嗎?只是她到底是個什麼意思,難道她真箇變了心,已不願意嫁我了嗎?看她這兩日,三回五次的有意給我下不去,明目張胆的喊出來要去偷人,不是有意想氣得我丟她嗎?但是你這又何必,我雖有些不是,不應該嫖了柳花一晚,嗣後又吊君子的膀子,但是這都是無意識的舉動,毫無足計較的價值。難道你的心裡,便以為我真是歡喜君子,定要吊這膀子嗎?我今晚偏要給你看錯。想罷,正欲和君子說今晚不用再看了,君子已開口說道:「姐姐既悄悄的去了,我也要回去,先生一個人在這裡多看一會何如?」黃文漢點頭道:「小姐請便。我也就要回去了。」 君子辭了黃文漢,無語低頭的去了。黃文漢雖仍坐在那裡看,覺得異常無味。思前慮後想了許久,結果還是與圓子離開的好。 她這種女人,思想太高,猜忌心太重。將來帶回中國去,稍有不如她的意,也沒有法子鉗製得她住。中國人娶日本女人回國,一言不合,即要求賠款離婚上了當的不少。她今日既是這樣對付我了,我何可再執迷不悟。我一向雖也時常做離開之想,只因她還不曾做到山窮水盡,到底和她有了幾個月的感情,一時決心不下。今晚算是被她做絕了,我若再不能決心離她,也不算是人了。黃文漢性情本來是個斬釘截鐵的,此時已是決意與圓子離開。可憐一段美滿姻緣,竟是這樣一轉念,便沒有團圞之望。看起來,少年恩愛夫妻。無論遇著什麼關頭,都須相見以誠,若一使性子、施手段,便沒有好結果了。 閒話少說。再說當下黃文漢已決心與圓子離開,便也無心再看活動寫真,立起身來,無精打采的出了錦輝館,思量歸家如何與圓子開始談判。一路想到家中,實在想不出個不動聲色的法子來。進房不見圓子,只見下女擁著火爐,坐在房中打盹。 黃文漢想起圓子去會李錦雞的話,不禁嘔的心痛。解了圍襟坐上來,推了下女一把。下女驚醒起來,望著黃文漢道:「你沒見太太嗎?」黃文漢也不答話,雙手據著火爐的邊,目不轉睛的望著爐火出神。下女見了這神情,知道黃文漢心中有事,便不敢開口。起身走到書桌面前,拿了封信,遞給黃文漢道:「太太給我的,教我交給你。」黃文漢且不伸手去接,就下女手中看那信,不曾封口,上面寫著「旦那樣御中」(老爺啟之意) 五個字。陡然吃了一嚇,連忙接了,抽出來看,一張兩尺來長的信紙,竟密密的寫滿了。原書是日本文,不肖生因她寫得還好,特照著意思,一句一句的譯了出來,書道:拜啟。猥以陋質,服承寵眷,夙夜兢兢,時虞失戀。乃不猶之命,坷坎方遙,分外殊恩,終難卒荷。竟以解後之遭,奪我經年之愛。嗟夫!失天之恨,伊鬱誰言?邇來頻蒙示意,惓顧之意已移。賤妾愚蒙,罔知所措。思惟避席,庶免棄捐。然恐覿面申懷,情絲未死,區區之心,終難自固。故不辭而行,裁書敘意。惟君哀矜愚幼,不為責言,則薄德之躬,雖死無恨! 妾四齡失恃,孱弱微軀,賴父存活,未及十載,天又奪之。煢煢一身,遂乖教養,狂且乘間,白璧為玷。亂始棄終「含嘆奚語。悲憤所激,背道而馳,淫樂是圖,不知有恥。悠悠數載,忘暮忘朝。不分遇君,脫我苦海。私衷慶幸,何可言宣!因思妾婦之道,首在結心。適君為友求凰,遂供驅策,殫知竭誠,冀以集事。不圖好夢易醒,逆境旋至,躬侍湯藥,亦以君故。 凡此微勞,不無足錄。意君念之,可希白首。不謂君恢恢之度,境過若忘,遂使妾藐藐之躬,立錐無地。嗚呼!命實如此,夫復誰尤!君於斯時,新歡方恰,亦知逆耳之言,適以逢怒。其靦然陳之者,以明妾孑身而來,亦孑身而去耳!李家齷齪兒,聊用況君,冀回君意。,妾縱陋劣,安便下耦斯人?不邀君察,亦命之愆。悲夫!縱慈未盡之年,一任斷蓬絕梗。來世三生有幸,終當結草銜環。書不悉心,伏維珍重。 失戀妾中壁圓子泣啟黃文漢看了此書,不覺拔地跳了起來。倒把下女嚇了一跳,忙問:「怎的?」黃文漢道:「太太這書什麼時候交給你的?」下女想了一想道:「大約十一點鐘的光景。」黃文漢道:「交這書給你的時候,還說什麼沒有?你知道麼,你太太已經不要我了,這封信是和我訣別的。」下女愕然道:「她真箇就是這樣去了嗎?她近來你一不在家裡,便一個人坐在房裡只是嗚嗚的哭。我問太太:」無緣無故的,只管哭些什麼?『她總不答白。後來我問得厭煩了,便搖搖頭對我說道:「我告訴你,你卻萬不可說給你老爺聽,你老爺近來已變了心,只管想在外面弔膀子。我和他決沒有好結果了。我思量與其日後他愛上了別人,嫌厭起我來將我丟了,那時我年紀也老了,容顏也衰了,嫁人不著,不如趁這時候和他離了,另覓一個相當的丈夫,過這下半世。只是我又有些捨不得你老爺。一來差不多一年感情,印入了腦海,二來想再嫁一個像你老爺這樣的人,也不容易。 我只想你老爺從此收心,不再去外面胡行。誰知你老爺如吃了迷藥一般,任是我挖出心給他吃,也是白挖了。你想想我這身子,將來如何是了?我再忍耐幾日,看你老爺有些轉機沒有。 若是毫無轉機,我就只得走了。『我當時聽太太這般說,也想出些話來安慰了她一會,她只囑咐我萬不可和你說。這幾日你不大出去,她一天要躲在廚房裡或是廁屋裡哭幾次。我時常疑心你和她吵了嘴。看你們說話,又和平常一樣。太太當著你,又一點傷心的樣子沒有。我正不知道太太想些什麼,是這樣天天傷心?「黃文漢聽了下女這些話,也不開口,望著下女臉上就是一巴掌。打得下女」哎喲「一聲,跌倒在地。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