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東外史 · 第四十五章 弔膀子莽少年被拘 坐電車嬌小姐生病
話說黃文漢等進得會場,只見迎面一座圓台,上有數十道噴水。那噴水中間一道,足有四五丈高,真是飛珠吐玉,映著日光,遠遠地便望著如一團銀霧。繞圓台過去,便是座音樂亭子。上面許多人,正在那裡調絲品竹,清音嘹亮,和著噴水的聲音,格外有一種天趣。音樂亭周圍裝設了許多靠椅,以便遊人坐憩。黃文漢等因急於遊覽各處的陳設物品,沒閒心坐在這裡清聽,只立著略聽了一聽,即引春子等走進第一個陳列場看了一會。正要從後面穿出第二陳列場,剛走到房檐下,迎面來了一個少年,穿著一身青色洋服,卻不是學校里的紐扣;頭上歪戴著一頂烏打帽,左顧右晃的從第二會場走出來。打量了黃文漢幾眼,復看了看蘇仲武,從二人中間擠了過去,恰好和梅子撞個滿懷。梅子哎喲一聲,倒退了數步。圓子連忙扶住,回頭正待開口罵那少年,黃文漢已掉轉身軀,一把將那少年拿住。
那少年掙扎了幾下罵道:「拿住我做什麼?」黃文漢使勁在那少年臂上捏了下道:「請問老兄的眼睛瞎子嗎?為何青天白日的這等亂撞?」春子也氣不過,罵道:「這失禮的奴才,實在可惡!」那少年被黃文漢只一捏,痛澈心肝,禁不住鼻子一酸,兩眼流出淚來,跳了幾跳要罵。圓子向黃文漢說道:「這奴才剛在會場外面,駕著一乘自轉車橫衝直撞。梅子君正在下車的時候,把馬驚得亂跳,險些兒將梅子君攧下馬車來。他此刻又故意的胡撞,不是扶得快,幾乎被他沖跌了。快叫警察來,將他拿了去。」黃文漢聽了,怒不可遏,拉了那少年要走。奈看熱鬧的人圍了一大堆,急忙不得出去。正待分開眾人,一個巡場的警察見了,立將眾人驅散,向黃文漢尋問原由。黃文漢鬆了手,拿出張中村助藏的名片來,遞與那警察道:「這東西無禮得很。我們進會場的時候,他駕著一乘自轉車橫撞過來,驚得馬亂跳,險些兒將我這女眷從馬車中攧下來。方才他又從人叢中來撞我這女眷。若非扶持得快,已跌了,顯然是有意輕薄。
請你給我將他帶去,治他的侮辱罪。「那少年想辯,圓子向警察說道:」這人實是無禮極了,我們進會場的時候,他就駕著自轉車,只顧在我們背後嗚嗚的將汽笛捏著叫,我們趕著讓路,他卻又緩緩的不肯前進,如此鬧了幾次,我們進了會場,只道他已去了,哪知道他還在這裡。「警察聽了黃文漢和圓子的話,以為中村助藏必是個不知名的貴族,又看了那少年鬼頭鬼腦的樣子,立刻施出那警察平日拿賊的手腕來,將那少年橫拖直拽的出會場去了。可憐那少年,不曾得著一些甜頭,就進了監獄,這也是弔膀子的報應。
閒話少說。當下黃文漢等見警察已將少年帶去,即進第二陳列場來遊覽。蘇仲武心內異常高興,恭維黃文漢了得,春子也向黃文漢道謝。黃文漢笑道:「東京這樣無賴少年盡多,年輕女子稍有不慎,立時上他們的當。他們成群結黨,一般的也有頭領,專一在熱鬧地方勾引良家子女。剛才那東西,看他的裝束行動,還不像這條路的人,只是一個無賴子罷了。若遇了這條路的人,他們的本事就更大了,哪裡肯這般的給錯處使人拿著。」數人一邊說話,一邊觀覽陳列品。博覽會所陳設的東西,無非是各縣的土產,及各工匠人所制的巧妙器物,千珍萬寶,琳琅雜錯。著書的雖也曾去看過幾次,只是不好從哪一樣寫起。總之運到博覽會來賽會的,沒有不成材的東西便了。黃文漢等在第一會場各陳列場內盤桓了一會,看了美人島。春子、梅子見了井底美人和火里美人,心中詫異得很。黃文漢一知半解的學問,知道是電光和反射鏡的作用,忙剖解給她們聽。春子聽了,連說神妙。看完了美人島,即由電梯轉到第二會場。
這第二會場,在不忍池旁邊,梅子看了空中電車,定要去坐。
春子連說危險,梅子說好耍子,母女爭持起來。黃文漢笑道:「危險是一些兒危險也沒有,去坐坐也好。」蘇仲武道:「此刻已將近一點鐘了,我們且去吃點東西何如?」黃文漢點頭笑道:「是了,是了,我貪著遊覽,連饑渴都忘了。夫人、小姐想必都已餓得慌了。」蘇仲武笑向春子道:「我想請夫人和小姐吃中國菜,不知可能吃得來?」黃文漢笑著插嘴道:「哪有吃不來的?等到吃不來的時候,再換西菜也來得及。」春子謙讓了一會,一行人已到了中華第一樓酒館內。蘇仲武揀了個清淨的坐位,讓大家坐定,跑到掌柜的所在,叫了幾樣時鮮的菜。
回身入席,下女已將杯箸擺好,須臾酒菜齊上。日本人吃中國菜,沒有吃不來的。凡說吃不來的,都是裝假,都是些沒有知識的人;以為我是個日本人,是世界上一等國的國民,中國這樣弱國的菜,我若說吃得來,須失了我的身分。若是西菜,哪怕極不能入口,他情願吃了不受用,再背著人去吐出來,抵死也不肯說吃不來西菜。日本現在的一般少年人物,都是這般的一個心理。看官們只知道弱國的人民難做,哪知道一樣的油鹽醬醋雞鵝魚鴨,一到了弱國的人手裡,都是不討好的。幸當日春子等不曾染得這種習氣,都實心實意的說是好吃。不移時,酒菜都已吃飽,蘇仲武會了帳,一行人同出來。梅子又向春子說要去乘空中電車,蘇仲武連忙說道:「此刻剛吃了飯,不宜向高處吹風。我們且去礦山模型裡面遊走一會,並將各陳列場都看好了,再乘空中電車。由那頭下車出會場去,不免得又要打一個來回嗎?」梅子聽了,雖也點頭道好,只是心中終以為是大家哄著她,不許她去坐,低著頭,跟在後面走,一聲不響。
圓子多方引著她說笑,草草的將礦山模型看了。梅子見了泥塑的小礦工人物,及洋鐵做的小火車鐵道,心中才略略高興些兒,問黃文漢這人物、火車,可肯出賣。黃文漢笑道:「這不是賣品。」梅子道:「不是賣品,卻為何都擺在這上面?你剛才不是說,擺在上面的,都是賣品嗎?」黃文漢想了一想,大笑道:「小姐你錯了。批了價格的,便是賣品,但是就買了,此刻也不能拿去,須等到散會的時候。」梅子又低頭納悶。一行人從模型裡面出來,黃文漢等原想將各處的陳列場順路都看看。無如梅子走到空中電車賣票的所在,拉住圓子不肯走,從懷中掏了半晌,掏出個小紅緞繡金花的錢夾包來,交給圓子道:「姐姐替我去買票。我自和姐姐兩個人去坐,不與他們相干。姐姐你看上面坐的人多少,一來一往的,多好耍子,哪裡有什麼危險!」黃文漢等見了梅子的形色舉動,起先覺得詫異,後來知道她是誤會了大家的意思,不覺都大笑起來。蘇仲武也不說話,搶著買了票,一同到了上電車的所在。梅子這才歡喜不盡的緊握了圓子的手,低低的說道:「我們兩個人一塊兒坐。」圓子道:「太高了,到上面只怕我也有些膽怯。我平時在三層樓的欄杆上面,我都不敢低頭望地下,如今這麼高,又是搖搖動動的,沒得將我嚇壞了。我只坐在這裡等,你們去一趟就回來好麼?」春子也在旁邊說道:「是嗎,這樣危險的去處,也要去玩,萬一出了事,可是當耍的?你要去,你一個人去,我和圓子夫人只在這裡坐地。」
梅子聽了這話,如冷水澆背,登時懊喪萬分,幾乎要流下淚來。圓子說害怕不去,原是看梅子高興過了,故意這般說說,逗著她玩,看她怎生央求同去,使大家好笑。不提防春子認以為真,正言厲色的責起梅子來。當時見了梅子這般可憐的樣子,心中好生難過,連忙笑向春子道:「我是哄著妹妹玩的,我真怕嗎?莫說這空中電車萬沒有危險,便有危險我也不怕。我從小兒在學堂里,就在天橋上亂跳亂跑,也沒跌過。打鞦韆、走浪橋,也不知弄過了多少。妹妹從小兒想必也是很淘氣的,所以歡喜幹這些危險的生活。」圓子說到這裡,接著嘆了口氣道:「也要是二十世紀的國民,才有這種活潑精神。夫人老輩子,自然是有些害怕的。」正說著,電車來了,等坐車的人都出來,圓子握了梅子的手笑道:「妹妹怎的這般信人哄,莫說這個毫無危險,便是明知道是一條死路,既妹妹想向那條路上走,我也不忍不同去,使妹妹一個獨死。來來,我們上去罷!」梅子喜得撒嬌道:「姐姐也是這樣騙我,我不來了。」圓子笑道:「好妹妹,不用嘔氣,我是慣騙小孩子的,你以後不上我的當便了。」說著話,上了電車。
不一會開車,只覺得步步騰空起來,車身漸漸有些搖晃。
梅子從窗孔里向不忍池一望,只見池中的荷葉和錢一般的大小,低低叫了聲「哎呀」,即縮回頭,緊緊握住圓子的手,面上變了顏色。圓子連忙附著她的耳,說:「不要怕,這個尋常得很。上面有東西系住的,決無掉下來之理。坐飛機的人,在幾千米上飛走,上下八方都沒可靠的東西,他們也要坐呢,這個有什麼可怕!」梅子聽說,心中略放寬了些。電車又行了一會,大家身上都覺得寒冷起來,梅子更甚。因為她圖好看,不肯多穿衣服,露出笨相,只穿圓子的一件單衫。裡面襯的衣,自然也是單薄。九月天氣,又在午後三四點鐘的時候。她體氣本來不算強壯,兼受了剛才的嚇,身上微微的出了些汗,哪禁得高處的冷空氣四面襲來,登時打了幾個寒噤,三十六個牙齒,差不多要捉對兒廝打了。圓子見了,連忙將自己的外衣(羽織)
脫下來教她穿,她哪裡肯穿呢,只咬緊牙關說:「不冷。」圓子道:「妹妹你只管穿,我並不怕冷。我若是怕冷,也不脫給你穿了。你不可嫌不好看,冷壞了身子,真不是當耍的。」春子攔住圓子,自己將外衣脫下來,向梅子道:「教你不要來,你偏要使小孩子脾氣。如今又害怕,又害冷,看你是何苦。你一個人不打緊,還連累著旁人,你還不快將我這件外衣穿了,免得受了涼,回去又要害病。圓子夫人,你快將自己的衣穿上,實在冷得很,你的身體也不是很強壯的。」梅子望了她母親笑了一笑,掉轉身去問圓子道:「我不解你們為什麼都這般怕冷。
你們既這般怕冷,還能將衣服脫給別人嗎?我自己要來受這苦,我自作自受,犯不著連累別人。我自己病了受罪,我心裡安。別人因我病了受罪,我心裡不安。媽媽、姐姐,你們各人將各人的衣服快些穿好,免得我受了罪,還要受埋怨。「說著,簌簌的流下淚來。春子心中不忍,戰戰兢兢的拿著衣,定要梅子穿。圓子也很覺著可憐,說了許多的軟話,勸她不要生氣。
回頭向春子道:「夫人的衣顏色尺寸都太不合,妹妹十分愛好的人,如何肯穿?我的雖則不漂亮,倒還敷衍得過去。夫人、妹妹,你們不知道我的心,我為我這樣的妹妹,莫說受一會兒凍,便是教我為她死,我也甘心。好妹妹,決不可辜負我這一點痴心,聽我穿子罷!」梅子半晌抬頭道:「姐姐罷了,我一些兒也不冷。姐姐不忍我受凍,我便沒有人心,忍姐姐受凍嗎?
我就凍死了,也不肯穿這外衣。「黃文漢、蘇仲武都想勸她穿,見她說得這般決絕,不好再勸了。圓子、春子無法,只得各自將外衣穿上。好在空中電車的距離很近,不多一會已到了。圓子再握梅子的手,冷得和冰鐵一般。
下得車來,圓子問黃文漢道:「你來的時候,招呼馬車夫在哪裡等候?」黃文漢道:「就在前面。」圓子道:「妹妹的寒受得很重,須得趕快家去加衣服。此刻不宜多走路了,你去將馬車喚來,越快越好。」黃文漢點點頭,看梅子低頭倚著圓子的肩膊,連朱唇都冷白了,身子還不住的打顫。蘇仲武見了,忍不住向前飛走去找馬車。黃文漢跟在後面跑,蘇仲武回頭向黃文漢道:「你去喚馬車,我到藥店裡買點藥來。」黃文漢問他買什麼藥,蘇仲武沒聽真,已走得遠了。黃文漢只得由他去,急急的尋著了馬車,自己跳上去坐了,教馬夫飛奔來接春子等。
圓子扶梅子上了車,春子愁眉苦臉的,偎著梅子坐了。黃文漢教快走,那馬夫加上一鞭子,兩匹馬駕著兩乘馬車,鼓鬣揚鬃,潑風也似的向前跑。跑不多遠,蘇仲武迎面奔來。黃文漢連叫停車。蘇仲武且不上來,先叫住了梅子的車,將藥遞給圓子,教他且拿幾粒出來給梅子噙著。圓子一看原來是一包仁丹。知道噙著也沒什麼害處,即將包裹拆開,拈了五粒放在梅子口中。
春子謝了蘇仲武幾聲,蘇仲武將車門關好,回到黃文漢馬車上。
馬車開行迅速,沒幾分鐘,便到了青山一丁目。圓子和春子二人夾著梅子下車,黃、蘇二人走近前來看,只見梅子的臉紅得如朝霞一般,連耳根都紅了。黃文漢心中著急,暗道:「這可壞了,若是病倒下來,怎生是好?當下開發了車錢,一同進屋。
下女已迎著出來,一行人徑到早晨吃飯的那間房裡坐定。圓子叫下女鋪好床,替梅子摘了頂上的花球,扶著到隔壁房間裡,解衣寬帶,教梅子安歇。梅子早已掙持不住,納倒頭喘息不已。
圓子拿被臥替她蓋上,梅子放悲聲哀告道:「好姐姐,我頭痛得很,我媽賭氣不理我了,姐姐不要出去,只伴著我坐好麼?」圓子聽了,又可憐他,又忍笑不住:「這真小孩子樣,媽和你賭什麼氣。」正說時,春子已進房來了,圓子指著笑道:「這不是媽來了嗎?」春子走近床前,用手撫摸梅子的額角,燒得如火炭一般,不由得心中焦急。只聽得黃文漢隔房門呼著圓子說道:「你替她多加上一床被臥,使她好生睡一覺,只要出些兒汗就好了。」又聽得蘇仲武在隔壁房裡說道:「不要緊,等我去請個醫生來,服一劑藥便沒事了。」蘇仲武說了,真箇跑到順天堂分院,請了個醫生來。那醫生見了蘇仲武的慌急情形,只道是患了什麼急症,匆匆的提了個皮包,三步作一步的,奔到黃文漢家裡。圓子接著進去,診了脈息,笑道:「這病不關緊要,今晚好生睡一夜,明早就好了。」當下打開皮包,配了一瓶藥,交給圓子。圓子看那藥瓶上寫著服用的時刻分量,便不再問。春子悄悄問圓子:「這醫生出診要多少錢?」圓子搖頭道:「我不知道,由他們外面去開發便了。」黃文漢等醫生收了皮包,請到八疊蓆房來,送了煙茶,開發了四塊錢,醫生自提著皮包去了。梅子服了藥,沉沉地睡著。春子走過這邊來,道謝黃文漢和蘇仲武,黃文漢笑道:「略為受了些涼,醫生說明早就好,料是不妨事的,夫人寬心便了。今晚我寫封信去女子高等師範學校,約初五日去參觀學校,夫人的意思以為何如?」春子道:「好可是好,只怕梅子到初五日病還沒脫體,不能出外,豈不失信嗎?」黃文漢搖頭笑道:「沒有的事。今日初二,醫生說明早就好,哪有初五還不脫體之理。」春子想了想,也說得是,即點頭道:「那麼就請先生寫罷。」黃文漢答應了,拍手叫下女弄飯。蘇仲武不肯吃飯,先走了。
黃文漢送到外面,向蘇仲武耳邊說道:「你明日來,我若不在家,只顧在我家坐,和春子多周旋。圓子自會招待你。」
蘇仲武問道:「你明日到哪去?」黃文漢道:「不相干。就是昨日在電車上遇見的郭子蘭,約了我明日到他家去,我得去坐坐。並且春子以為我是個有職務的人,成日的在家中坐著,也不成個道理。日本人沒有成日坐在家中不幹事的。」蘇仲武道:「你的錢使完了麼?再使得著多少,你說就是。」黃文漢道:「錢還有得使,要的時候,和你說好了。」蘇仲武點頭去了。
黃文漢回房,問知梅子睡得正好,便到自己的臥室內,拿出紙筆,寫了封信去女子高等師範。信中無非是久仰貴校的榮譽,平日因相隔太遠,不能前來參觀。此次以觀光博覽會之便,擬於初五日午前八時,帶女賓數人,到貴校參觀,以廣見識,屆時務乞招待的話。晚餐以後,即將信發了。
當晚梅子服了醫生之藥,安眠了幾點鐘,熱雖退許多,只是周身骨節更痛得厲害,轉側都不能自如。圓子見梅子病勢未退,便不肯睡。春子三次五次催她安息。圓子只說不妨。梅子心中十分過意不去,假裝睡著了。圓子還是坐著,陪春子閒談。
春子熬不住要睡了,圓子伏侍春子睡了,直到四點多鐘,才過自己房中,和黃文漢安歇。黃文漢早已睡著了,圓子脫衣服進被,驚醒了黃文漢。黃文漢問了問梅子的情形,很恭維了圓子一頓。又和圓子說了明日約蘇仲武來的話,教圓子和蘇仲武不妨裝出些親熱的情形,使春子看了,不疑心是新交的朋友。圓子答道:「理會得。我明日且試探春子的口氣,看她想將梅子嫁個什麼樣的人家。」黃文漢道:「探她的口氣不妨事,但是只能無意中閒談一兩句,萬不宜多說。我看春子也還精明,性格又不隨和。她一有了疑心,這事便不好辦了。你想探了她的口氣怎麼辦?」圓子道:「若是她的口氣鬆動,我們便正當和她們作伐。」黃文漢笑道:「這是萬萬辦不到的事。她一生只這個女兒,便是老蘇肯做她的養婿,還怕她嫌外國人。況且老蘇家中也只他一個,並無兄弟,家中現放著數十萬財產,豈能到日本人家做養婿。這事情明說是萬無希望的,等到生米已煮成了熟飯的時候,那時說明出來,就不由她不肯了。若有第二個方法,我也不繞著道兒走這條路了。」圓子思索了一會兒道:「只可惜梅子太憨了,還不大懂人事。若是懂人事的,事情也容易辦點兒。如今沒法,還是依你的計畫辦下去。我於閒話中探聽探聽,妨是不妨事的。」黃文漢就枕上點點頭。聽得壁上的鐘,噹噹敲了五下,二人遂停止談判,攜手入黑甜鄉去了。
胡亂睡了一覺,天已大亮。黃文漢先起來,梳洗完畢,用了早點,換了衣服。從門縫裡看春子母女,還睡著沒醒,也不驚動她們,只叫下女到跟前囑咐道:「若是昨天來的那位蘇先生來了,你請他進來坐便了,我有事去了就回。」下女連聲答應知道。黃文漢出了家門,坐電車由飯田橋換車,到了江戶川終點,下車步行往早稻田進發。走到早稻田大學背後,隔郭子蘭家不遠,只見一塊荒地上,圍著一堆的人在那裡看什麼似的。
黃文漢停步張望了一會,只見圍著看的人都拍手大笑,有口中大呼「跌得好」的。黃文漢知道不是練柔術的,便是練相撲的,在那裡鬥著玩耍,其中必無好手,懶得去看。提起腳走了幾步,心想:郭子蘭就住在這裡,他生性歡喜看人決鬥,說不定他也在人叢中觀看,我何不順便去看看他在這裡面沒有?心中這般想著,便折轉身來,走到人叢中,四處張望。奈看的人多了,一時看不出郭子蘭在不在裡面。只見土堆中間,兩個水牛也似的漢子,都脫得赤條條的,正在那裡你扭住我的腰帶,我揪住你的膀膊,死命相撲。黃文漢略望了望,仍用眼睛四面的尋郭子蘭,尋了一會沒有,料是不曾來,轉身分開眾人要走,忽覺背後有人拍了一下,一個日本人的聲音說道:「黃先生哪裡去?」黃文漢急回頭看時,原來是吉川龜次,連忙脫帽行禮。
不知吉川說出些什麼來,且俟下章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