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東外史 · 第三十章 蒲幸青衫尤雲滯雨 美人黃土碎玉飛花

平江不肖生 《留東外史》
話說張思方見了櫃檯裡面坐的一個少女,嚇得倒退了幾步。楊寅伯連忙扶住道:「怎麼?怎麼?」張思方搖頭道:「不要進去了。」楊寅伯驚道:「你看見了什麼?」張思方道:「節子坐在裡面。」楊寅伯笑道:「你看錯了,她如何得坐在這裡面?」張思方道:「一點不錯。難道還不認得嗎?」楊寅伯道:「就是她,也沒有什麼要緊,正好就此打聽她嫁後的經過。你同我上去,我自有辦法。」張思方終是趑趄不肯向前。 楊寅伯拉了他上樓。張思方低著頭,不敢左右顧。楊寅伯曾在山口家見過節子,向櫃檯裡面一望,並沒有人。上了樓,就有下女送蒲團過來。楊寅伯見樓上沒有別人,乃問下女道:「剛才坐在櫃檯裡面的女子是淮呢?」下女笑吟吟的答道:「先生問她嗎?她的模樣兒真好。我們這裡七八個下女,也沒有一個比得她上。只是脾氣不好,不肯和客人斟酒。」楊寅伯笑道:「我問你,她叫什麼名字,幾時來這裡的?」下女道:「我們都叫她菊子,才來了一個禮拜。聽說是紹介所紹介到這裡來的。」楊寅伯點頭道:「你去叫下面揀好吃的菜弄,幾樣,開兩瓶啤酒來。」下女答應著下去,先捧上著杯啤酒來。楊寅伯替張思力斟了一杯酒,自己拿著杯子叫下女斟了,慢慢的飲了一口,問下女道:「菊子既不肯和客人斟酒,在這裡幹什麼?」下女道:「她會烹調,本是在廚房裡弄菜的。」楊寅伯道:「現在正在廚房裡弄菜嗎?」下女道:「我剛才沒到廚房裡去,大約是在那裡弄菜。」楊寅伯道:「你下去看看。見了她,你就說樓上有個人要會她有話說。」下女躊躇道:「她決不肯上樓來的。這幾日來喝酒的客人,也不知叫過了她多少次,昨日也是兩個中國人在這裡喝酒,說從前見過她,叫她上樓說句話,她不肯上來。兩個中國人動了氣,後來逼得她哭了出來,終是不肯上樓。」楊寅伯沉吟道:「昨日兩個什麼樣的中國人?」下女道:「兩個都是二十多歲。一個生得很清秀,一個穿了身新洋服,有神經病似的,見了女人就呆了。」楊寅伯以為是外面跟來的兩人,聽下女這般說,心想不對。一個生得清秀不錯,這一個精明強幹的樣子現在外面,怎的會見著女人就呆了?且不必管她是誰,我且干我事。乃對下女道:「你不必管她肯上樓不肯上樓,試去說說看。」下女不敢違拗,下樓去了。一會跑上來道:「我下去還沒開口,已在裡面房裡哭起來了。」楊寅伯站起來道:「我自己下去叫她。」張思方一把拉住道:「你叫她上來,教我置身何地?」楊寅伯用手撫著張思方的肩膀道:「你如何這樣呆!你只坐著不要開口,我叫她上來自有說法。」說著,分開張思方的手,教下女引著,走到櫃檯裡面一間房內。節子見有人進房,拭了淚,低著頭想跑。楊寅伯低聲呼著節子的名字行了個禮。節子望了一眼,止不住眼淚如連珠一般落在蓆子上,滴滴有聲。答了一禮,倚著壁揩淚。楊寅伯見她往日的那種矜貴態度,依然尚在,只是衣服尋常,朱顏憔悴,不覺心中代她委屈。從容說道:「不圖今日得於此處遇著小姐。張君現在樓上,特托我來請小姐上去坐坐。」節子半晌答道:「我已知道他來了。只是見了面,彼此沒有好處,不見也罷了。請先生將他的住址留下,我有要說的話,寫信給他便了。他對於我,料是沒有什麼話說的。」楊寅伯道:「既近在咫尺,有話何妨當面說?寫信必有許多說不盡的。他朝夕想念你,想對你說的話,必是不少,你決不可以為我們有揶揄你的心。我們都不是這種輕薄人。」節子泣道:「先生的話,我很感激,只是我的事,不是一時間能說完的。我的事不說明,也無顏見張君的面。」楊寅伯見節子這般說,不便強她所難,沉吟一會道:「既是如此,你明日到我玉津館來好麼?」節子點頭道好。 楊寅伯恐張思方等得心焦,即辭了節子上樓。見張思方伏在桌上,下女坐在一旁發怔。楊寅伯笑呼張思方道:「你又在這裡發什麼痴?教下女見了笑話。」原來張思方想起節子往日的風流,無端落魄到這步田地,心中傷感不可言。楊寅伯下樓去後,他便伏著桌子上流淚,心中打算節子上樓,他也不抬頭去望。見楊寅伯一個人上來,便立起身道:「我們去罷,菜也不必吃了。」楊寅伯笑道:「急怎的,我還有話說。」一邊說一邊捺張思方坐,自己也就座,擎著杯教下女斟酒。須臾,搬了菜上來,楊寅伯勸張思方吃。張思方如芒刺在背,哪裡吃得下?楊寅伯也不多勸,自己吃了個飽,給了帳,拉張思方下樓,張思方想開口,忽又咽住。楊寅伯知道想問節子的事,便說道:「出來說給你聽。」 二人走到外面,見堤上的遊人,仍是如出洞的螞蟻一般。 楊寅伯留心看那兩個中國人,已不知去向了。楊寅伯笑道:「他們多半是等得不耐煩跑了。」張思方只低著頭走,不作理會。 楊寅伯仍牽著他的手走,安慰他道:「你不用焦急,節子約了明日到我家來。」楊寅伯說到這裡,忽跺腳道:「壞了。」張思方翻著眼睛望了楊寅伯,楊寅伯道:「你在這裡等,我忘了一件要緊的事。」說著,匆匆的跑去了。張思方心中納悶。抄著手在堤上踱來踱去。不一刻,楊寅伯笑嘻嘻的走來道:「好笑。那兩個跟著我們走的人,也進大正亭去了。見我跑了轉去,都有些難為情似的,掉過臉上樓去了。」張思方道:「你忘了什麼事?」楊寅伯道:「方才匆卒之間,只約她明日到玉津館來,並沒說給她地址。若大一個東京,教她到哪裡去找玉津館? 所以折回去告訴她。「張思方道:」為什麼不寫給她?口說一會兒又忘記了。「楊寅伯笑道:」放心,哪有這麼善忘的人? 你明日早起就到我家來,恐她來得早。「張思方道:」我來了,她不更難為情嗎?「楊寅伯道:」不要緊。我看她言詞爽利得很,便是見了你,也不過多消一副眼淚罷了。「張思方雖然點頭答應楊寅伯,心中總覺見面不好說話。二人各自無言,一步步將長堤走盡。遊人都漸就歸路,遊興都好像因張思方心中不樂減了一般。其實是各人都鬧倦了。穿紅戴綠的藝妓,更以鬧得粉融香汗,濕透春衫。就是一把花傘,也無力擎舉,收了起來,倒拖著一步一頓的走。張思方都無心觀看,跟著楊寅伯走到千住町,坐電車回本鄉館,楊寅伯自回玉津館去了。 張思方這一晚思量往事,如夢如幻。更想到去熱海時火車中的夢影,不覺懼然驚道:「凡事果真有前定嗎?雖說夢由心造,本無憑準,但是那時我何曾有別的念頭?不過覺得熱烘烘的,一旦拆開,難以為懷,坐在車中不快活;一半也因我自己的病太重,何以就會造出那種夢來哩?並且我在氣象萬千樓,念的那首《賣花聲》,後半闋不完全道著我後來的事?那首詞又不是我作的,不過因它應景得好,無意中念了出來,我至今尚不知道那詞是誰的。如此看來,凡事都有預兆,不過粗心人,都忽略過去。」張思方思量到這裡,便預想明日見面時的情景,徑想到天明,想不出見面後的好景象來。胡亂合了合眼,即起身梳洗,用了早點,匆匆到玉津館。楊寅伯住的是樓上近街一間六疊蓆子的房,此時他已俯著欄杆,看來往的行人。見張思方來了,便打了個招呼。張思方上樓,也不進房,同倚著欄杆說話。才談下幾句,只見節子云鬢不整的,坐著乘東洋車徑投玉津館來了。楊寅伯悄悄向張思方道:「你見她眼睛腫得和桃子一般沒有?」張思方不做聲,推楊寅伯迎上去。楊寅伯跑到樓口,見節子正和下女問楊先生。楊寅伯便高聲說請樓上來。 節子就在底下,向楊寅伯鞠躬行了個禮,從容上樓。楊寅伯側著身子引道。節子進房,一眼見了張思方,登時面色慘變,一步一步往後退。楊寅伯連忙笑說道:「終究是要見面的,躲避怎麼?」節子才住了腳。楊寅伯讓她進房。節子低頭咬著嘴唇思量了一會,忽然換了副面孔,似笑非笑的向楊寅伯道:「楊先生,我今日到這裡來,本極無禮。不過我所歷的坎坷,不向先生說出來,沒人知道,切不可疑我有想收覆水的心思。」楊寅伯道:「小姐且進房裡坐著再說。」節子便進房,向張思方行了個禮,從容坐下,說道:「我實不料今日尚得見張先生。 也罷,能直接向張先生說說,也好明我心跡。「楊寅伯送了杯茶到節子面前,節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剛待說,眼淚如雨一般下來,用手巾揩了,說道:」兩位先生,知道我何以有今日?我去年雖對張先生不住,只是這半年來的艱苦,也足報答張先生待我之恩了。張先生,你去年去熱海之後,我寫信給你,不是說我表兄藤本由山口縣來了嗎?那時我催你早回,就是防他向我父母求婚。我父母久有意將我許給他,知道他一說必肯。後來他果背著我向我父母說了。他便待我分外親切,時時尋著中國人的短處對我說:「世界上惟有中國人最無天良,最靠不住。『我父親也幫著說。我一時認不定,竟信了他的話,疑你不能做終身之靠。後來接我到他家去住了幾日,你寫信打電報來,我都沒有接到。那日清早,我媽教車夫來接我,才知道你回了。我媽教我瞞著你,我所以對你撒謊。我平生撒謊就是那一次。我歸家之後,表兄急於要我過門,我父親也是如此。我媽惟恐你知道,生出別的變故,教我始終瞞著。 我那時的心思,已待你不如從前,以為你是個靠不住的,一心只想到表兄家去,不過敷衍著你,使你不看出破綻。及到了表兄家,聽說你為我急昏了,人事不知的抬進了病院,我才天良發現,翻悔上了表兄的當,恨表兄入骨。表兄見我如此,接我父母來勸我。我恨極,推我父母出去。我父母怒我無禮,誓不理我。表兄見我父母不理,便壓制我,不許我悲哭,我不依,即拳腳交下。我終不甘心,到他家沒有一個月,我便留了一封信在桌上,逃了出來。托人紹介到一個子爵家,做了幾個月下女。又被表兄訪著了,教我回去。我說情願立刻就死,必不再回藤本家。表兄又要我父母來說,我也是一般的回絕。我父親憤不過,見子爵說不要用我,我便辭了出來。我媽苦勸我回家,我想我生成命苦,回家也無顏面,仍托人紹介做下女。一禮拜前才到大正亭,不料尚能見你。我是這般活著,也沒有旁的希望,不過表示我良心上終不肯負你。今日既見了你說明了,我便了了這樁心事,以後的日月,就容易過了。張先生,你還記得去年這時候,在上野看櫻花的事麼?我那時也不知怎的,無原無故說出那些不吉祥的話來,哪曉得都應了今日的事。於今回想起來,便是做夢也沒有這般快法。我今日想後日的事,必也是如此。人生有什麼滋味?我此刻除了剛才所說的這樁心事,腦筋中已是一點渣滓沒有,便是你的影子,也漸漸忘了。 你說我還有什麼貪戀?「 節子說到這裡,復喝了口茶。張思方從節子進房至今,眼淚沒有干,後來更如痴如呆的,耳目都失了作用。坐在那裡,和泥塑木雕的一般。楊寅伯雖素曠達,聽到傷心之處,也不禁鼻子一酸,淚珠如離弦之箭,奪眶而出。聽節子說完了,乃嘆道:「小姐這般用心,連我都替張君感激。我想問小姐一句不願意的話,不知小姐許我麼?」節子道:「先生有話只管說。」楊寅伯道:「不知小姐與藤本家已履行過離婚的手續沒有?」節子微笑道:「先生的好意,我已知道了。這手續,不是我應履行的,所以不會履行。坐久了,擾了先生。話已說完了,就此告辭。」說著就席上叩了個頭,起身就走。楊寅伯正待挽留,張思方忽然跳了起來道:「你就是這樣走嗎?」節子回頭道:「不這樣走,怎走?」說完,掉轉身徑下樓去了。張思方掩面痛哭回房。楊寅伯追下樓來送,見她已上了車,拿著條白手巾揩眼淚。楊寅伯望著她走了,上樓勸張思方不必悲痛,勸了點多鐘才止了哭。午飯也不吃,懨懨的,也懶得回本鄉館,就在楊寅伯家歇了。夜間將節子待他的好處,一件一件的算給楊寅伯聽。楊寅伯細想節子今日說的話,竟是要尋死的意思,越想越像,恐怕說出來,張思方更加著急,便不提起。次日早起,楊寅伯下樓洗臉,恰好送新聞的來了。楊寅伯卷開看了看題目,見三面記事內載著「江戶川內之艷體屍」幾個頭號字,登時嚇了一跳。往下看去,上面雖沒有調查出姓名來,只是載出來的衣服、年齡、身段容貌,都和節子一絲不錯,並且是昨日午後三點多發現出來的,時間尤其吻合,知道是節子無疑了。 心想:這消息決不可使張思方知道,好在他是不喜看新聞的,在不高興的時候,尤不得去拿新聞看,他又沒多少朋友,並且知道他的事的人很少,瞞了他,免得又生出意外的事來。楊寅伯定了主意,便將新聞納在洗臉架底下,洗了臉上樓,心中也很為節子傷感。後來張思方無意遇了真野,才知道節子死了。 張思方從此求學之心灰個乾淨,不久即辭官費回國去了。 再說張思方同楊寅伯去荒川的時候,跟著走的那兩個人到底是誰呢?肯留心的看官們,大約已經知道,那生得清俊的便是張全;楊寅伯說他精明強幹的,便是胡莊。張全自那日羅呆子在他家鬧了一回醋海風潮之後,不幾日便因下女的事,和朱繼霖鬧意見,張全一個人搬了出來。因嫌神田太遠,便在目白一家中國人開的館子住下。這館子叫新權館,住的都是同文學校的學生,只是這一些學生有點特別的地方。看官你道這一些學生是些什麼人?便是前集第十六章書中張裕川對胡莊說的那四十多個豐沛子弟。一個個都是三十來歲的彪形大漢。同文學校見他們都是官費,便體恤他們在中國沒有讀過書,到日本來無學校可進,遂百計圖謀的想出一個法良意美的主意來,專為他們設一班,名字就叫作什麼特別陸軍班。一般的也有教習,也要上課,不過是初等小學的功課罷了。他們在中國整行列隊慣了的,到日本也拆不開,一窩蜂的聚在一個新權館內,朝朝剝蒜、夜夜吃蔥。張全因一叫寸沒有地方住才搬到這館子裡來,心中未嘗不知道不可與同居。住了幾日,恰逢著放櫻花假,那些丘八先生都飲酒高會,鬧得滿館子天翻地覆。 張全在家坐不住,跑到神田來,想順便尋了房子。尋了一會,沒有合意的,便到胡莊家來。此時羅福也來了,正在那裡邀胡莊去看櫻花。胡莊懶得去。羅福見張全來了,便吵著要張全同去。張全笑道:「我知道你是因為穿了一套新洋服,想賣弄賣弄。」羅福見道著他的心病,那灰黑麵皮之內,忽然泛出紅潮來。張全知道他有些難為情,便對胡莊道:「小姜他們都出去了嗎?」胡莊道:「老劉被黃文漢邀往飛鳥山去了。老張吃了早飯便出去,不知往什麼地方。小姜昨晚沒回家,此刻睡了。」張全笑了一笑。羅福拖住張全的手道:「不要閒談了,去看櫻花是正經。」張全道:「我來神田本沒有什麼事,便去看櫻花也使得,只是你說到哪去看好呢?」羅福道:「聽說荒川堤很熱鬧,我們就到荒川去罷!」張全點頭道:「你帶了錢沒有?」羅福道:「去荒川要多少錢?你不要瞎敲我的竹槓。」張全笑道:「巴巴的跑到荒川去,難道連料理都不吃一頓? 荒川每逢櫻花開的時候,有的是酒菜飯館。走餓了,不進去吃,帶便當(即飯盒)去不成?「羅福道:」吃飯的錢自然有,不過想鬧闊就使不得。「張全笑道:」你拿出錢來給我看看,我才肯去。我是一塊錢也沒有。「羅福道:」你也是七十塊錢,怎麼使得這麼快?我是做了洋服,交了一個月的房飯錢,尚余了十來塊。「張全道:」我的錢自有我的用法,難道裝窮嗎?你捨不得錢,不去看也罷了。「羅福忙道:」去,去。「於是二人遂由兩國橋乘小火車輪到荒川,隨人腳跟,四處游觀了一會。 忽見高高的懸著一面布幌,大書「大正亭御料理」幾個字。張全即拉著羅福進去,進門便見了節子。張全不覺怔廠一怔,停了步,目不轉睛的望著她進去了,才同羅福上樓。下女上來,張全便問節子的來歷,下女說不知道。張全以為不過是普通下女罷了,教下女叫上來陪酒,下女不肯去叫。羅福見這下女容貌比芳子強了幾倍,心中也不希望節子那樣的,便涎著臉向下女笑,用那可解不可解的日本話,和下女調情。張全一把將羅福拖開,對下女道:「你為什麼不去叫她上來?」下女見張全生氣似的,不敢回話,下樓和節子如此這般說了。節子忍氣道:「你只說我病了。」下女仍上樓照節子的話說給張全。張全冷笑了一聲道:「要拿身分。擺架子,不必到這荒川來做熱鬧生意。不上來罷了,呆子,我們到別家去吃罷!」羅福見這下女對他眉來眼去,不肯就走。張全哪裡動了什麼真氣,見羅福不旨走,也就坐下點了幾樣菜。兩不相下的,狼吞虎咽起來,硬吃了羅福二元八角。 張全回到胡莊家,將事情說給胡莊聽。胡莊罵張全道:「你這東西真沒有天良!你記得在初音館的時候怎樣對我說?她一淪落了,你便如此蹂躪她嗎?她不上樓陪酒,正是她根基穩固的地方,你應格外憐憫她才是。你今晚不用回目白去,明日同我去看看她,可以幫助她的地方,盡力幫助她一點,也是一樁快事。」張全道:「愛情是隨時變遷的東西。我初次遇她的時候,心中真把她當天人看待。第二次同呆子在四谷遇著,見她容顏憔悴,那愛她的心,便淡了許多。到今日,我心中不過以為她是下女中生得好的罷了。你明日要去看,便同去一趟也使得。」次日,胡莊吃了早飯,果同張全去荒川。拖船上忽然遇了張思方——袁子才說得不錯,潘安、衛玠,雖暗中摸索也能認得——張全一見,即指給胡莊看,悄悄的說初次遇著的便是此人。胡莊點頭道:「想必是去會那女子的,我們且跟著他走。」二人徑跟到大正亭,見他們進去了,才躲在一邊。等他們出來之後,便進去想打聽消息。不料楊寅伯復轉身進來,心虛的人容易露出馬腳,所以忙掉轉臉上樓。此時節子正在傷心的時候,一個人伏在房裡哭得無可奈何。胡莊想在下女跟前引出節子的歷史來,奈下女也不清楚,只索罷了,各自歸家。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