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吧!我的眼淚 · 十六

菲利普·迪克 《流吧!我的眼淚》
我能跟他說些什麼?傑森·塔夫納面對警察將軍,一言不發。我所知道的全部真實情況嗎?他馬上意識到這樣做的難處,因為連他自己也無法完全理解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也許一名七型可以——嘿,只有上帝才知道他們能幹些什麼。他決定儘量對巴克曼和盤托出。 但是當他真正開始敘述時,卻感到有什麼東西擋住了他的舌頭。我 不想跟他道盡實情 ,他意識到。他能對我做的事情,在理論上完全沒有限制,他的高階警銜,權勢無邊。何況,如果他真的是一個七型……那簡直有通天的本事。如果這個假定成立,即便從自我保護的角度而言,我也必須要留一手。 「你是一個六型,」巴克曼打破沉默,「這個事實改變了我看待這個問題的角度。你是不是和其他六型合夥乾的,是嗎?」他直直地盯著傑森的臉,傑森感到很不舒服,惴惴不安。「我認為,從目前的情況分析,」巴克曼說,「這是首次有確鑿證據證明六型是——」 「不是。」傑森說。 「『不是』?」巴克曼的視線絲毫沒有偏移,「這件事沒有其他六型插手?」 傑森說:「我只認識一個六型。希瑟·哈特。而她當我是一個蠢蛋粉絲。」他充滿怨念地從牙縫裡擠出這個詞。 巴克曼感到很意外,也覺得很有趣。他還從未懷疑過這位大明星。流行歌手希瑟·哈特居然是六型。不過回頭想想,倒也有幾分在理。在他的職業生涯中,還從未和一個女六型交過手。畢竟,遇到六型的頻率也沒那麼高。 「如果哈特小姐是六型,」巴克曼朗聲說,「也許我們有必要請她來這兒一趟,配合警察調查。」警察特有的委婉語氣下意識地出現在他的用詞中。 「請啊,」傑森說,「用手銬銬死她。」他的語氣變得粗魯。「逮捕她。把她扔進強制勞動營。」 巴克曼心說,你們這些六型,互相之間毫無忠誠可言。他老早就發現了這一點,但每次仍會感到驚奇。一個精英小圈子,創造他們的本意是為了統治和維護這個世界。然而,經過歲月的洗禮,他們卻泯滅於眾人。因為他們無法容納彼此。他不禁在心裡大笑,並毫不掩飾地在臉上現出一個微笑。 「您覺得很好笑?」傑森說,「您難道不相信我?」 「這無關緊要。」巴克曼從抽屜里拿出一盒奎斯塔·雷伊雪茄,取出一根,用小刀切開一頭。這把小鋼刀是特製的雪茄刀。 在他對面,傑森·塔夫納面露驚奇之色。 「來一根?」巴克曼問道,把雪茄盒遞給傑森。 「我從沒抽過上等雪茄。」傑森說,「要是市面上流出,我——」他突然閉上嘴。 「『流出』?」巴克曼聞風而動,緊緊追問他,「流給誰了?警察嗎?」 傑森仍然沉默。他握緊雙拳,呼吸變得急促。 「你對社會上的哪個階層最為熟悉?」巴克曼說,「舉例來說,強制勞動營里的知識分子們。你知道,傳播油印手稿的傢伙。」 「不熟。」傑森說。 「音樂階層呢?」 傑森嘴裡擠出幾個詞:「現在不熟了。」 「你錄過唱片嗎?」 「在這兒沒有。」 巴克曼還在目不轉睛地觀察傑森,這是他多年以來練就的本領。「那在哪兒錄過?」他的聲音很微弱,語調平緩,必須豎起耳朵仔細聽,才能聽清。這是他故意採用的音量和語調,為了放大詞語本身的意義。 但傑森·塔夫納完全沒有理會,他根本不接招。這些該死的混蛋六型,巴克曼感到一陣怒火——大部分是氣自己。我不能跟一個六型耍這種低級花招。這完全不起作用。而且,他隨時都可以將我一開始的那個基因優越聲明從他腦海中排除。 他按下通話機上的按扭:「請將凱西·納爾遜小姐帶到我這裡來。」他指示赫伯·邁米,「她是瓦茲區,那個前黑人區的警察線人。我想和她談談。」 「半小時內。」 「謝謝。」 傑森·塔夫納發出嘶啞的聲音:「為什麼要把她卷進來?」 「她偽造了你的證件。」 「她對我的全部了解,也就僅限於我讓她寫在ID卡上的那些了。」 「這些內容也是假的嗎?」 傑森頓了下,然後搖了搖頭。 「那麼你的確存在。」 「存在——但不在這兒。」 「在哪兒?」 「我不知道。」 「告訴我,你是怎麼從所有資料庫里把你的信息全部刪光的?」 「我從沒這麼幹過。」 聽到這裡,巴克曼忽然有了一個無比強烈的預感,這個預感如鋼爪般攫住了他。「你從沒將資料庫里的檔案材料取出來過,反倒在試圖往裡面添材料。從一開始,資料庫里就沒有你的信息 。」 傑森·塔夫納總算點了次頭。 「很好。」巴克曼感到,在成團的線索中,似乎已經有真相的曙光了,「你沒有移除任何信息。不過,為什麼資料庫里從一開始就沒有你的檔案呢?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知道。」傑森·塔夫納說。他盯著桌子,整張臉扭曲成一面粗陋的鏡子。「我不存在。」 「可是你曾經存在過。」 「是的。」塔夫納勉強地點點頭,表情痛苦。 「在哪兒?」 「我不知道!」 巴克曼心想,最後總歸要繞回到這個答案上。我不知道。好吧,也許他確實不知道。但他的能耐也不小,從洛杉磯跑到韋加斯去,還跟那個又瘦又皺的女人睡了一覺,剛才和他一起被韋加斯警方塞在奎波后座里的那個。他轉念一想,沒準能從這個女人身上挖出突破口,但直覺告訴他,可能性不大。 「你吃過晚飯了嗎?」巴克曼問。 「吃過了。」傑森說。 「那你一定要和我一起用點點心。我吩咐人準備一些。」他又按下了通話機,「佩吉——現在夜已經很深了……給我們送兩份早餐。去街上那家新開的館子買,不是我們常吃的那家,是那家新開張的,飯店標誌上有條狗含著女孩的頭。巴菲記。」 「好的,巴克曼先生。」佩吉掛了電話。 「他們為什麼不稱您『將軍』?」傑森·塔夫納問。 巴克曼說:「每次他們叫我『將軍』時,我都感到自己是不是該寫一本書,講講在入侵法蘭西時如何不腹背受敵。」 「那對您的稱呼只是最平常的『先生』。」 「一點沒錯。」 「他們難道對此也不在意?」 「對我來說,」巴克曼說,「沒有什麼『他們』。除了世界各地的警察元帥,就算是這些人,他們也自稱『先生』而已。」因為我的所作所為,他們也的確總想把我再降點級,他心想。 「可是還有總監啊。」 巴克曼說:「總監從沒見過我。他永遠也不會見我。也不會見你,塔夫納先生。不過話說回來,其實世界上任何人都無法和你會面,因為就像你自己說的,你根本不存在。」 一名穿灰色制服的女警察走進辦公室,手裡托著裝滿食物的托盤。「都是您平時這個點兒常點的品種,」她邊說邊把盤子放到桌上,「一份火腿熱煎餅,一份香腸熱煎餅。」 「你想吃哪份?」巴克曼問傑森·塔夫納。 「香腸做得怎麼樣?」傑森·塔夫納瞅了瞅,「我看還可以。我吃這個。」 「一共十塊零五毛。」女警說,「你們二位誰付賬?」 巴克曼把手伸進口袋,把錢掏給她。「謝謝您。」女警離開了房間。「你有小孩嗎?」他問塔夫納。 「沒有。」 「我有個孩子,」巴克曼將軍說,「我給你看張他的3D照片。」他從桌子裡拿出一個不斷跳動著的三維靜態彩色相框,遞給傑森。傑森接過相框,在光線中調整好位置,是張靜態相片:孩子穿著運動衫和短褲,赤腳跑在運動場上,手裡牽著根風箏線。他與警察將軍很像,都有一頭淺色短髮,以及有力的、令人印象深刻的寬下巴,雖然年紀還不大。 「很漂亮。」傑森把照片還給他。 巴克曼說:「他從沒把風箏放起來過,一直都在地上拖。估計是年紀太小了。也許是有點害怕。我們的小男子漢太憂鬱了,我想可能是因為我和他母親與他見面的次數太少。他在佛羅里達上學,而我們倆都住在這兒,這對孩子而言不是一件好事。你剛才說你沒有小孩?」 「據我所知是這樣。」傑森說。 「『據你所知是這樣』?」巴克曼挑起一條眉毛,「你的意思是你從來沒有確認過?你也從來沒去查清楚?你要知道,按照法律,你作為父親,是要對子女負責的,不管是婚生還是非婚生。」 傑森點了點頭。 「總之,」巴克曼將照片收回桌子裡,「每個人都對自己的孩子負責。想想你錯過的東西吧。你從來沒有愛過一個孩子?他會傷你的心,你脆弱的心靈最深處。」 「這我倒不知道。」傑森說。 「哦,是真的。我妻子曾說,即便你能忘掉所有類型的愛,也無法丟掉對孩子的真情。這種愛是單向的,永遠不能收回。如果你和孩子之間的感情出了問題,比如死亡,比如某種可怕的災難,像是離婚,你永遠都無法彌補。」 「好吧,見鬼,那麼——」傑森叉著香腸做了個手勢——「那最好別讓自己產生這種愛。」 「我不同意。」巴克曼說,「你不應當拒絕愛,特別是對孩子的愛,因為那是最強烈的愛。」 「我明白了。」傑森說。 「不,你不明白。六型永遠都不會明白,你們無法理解。這個話題沒必要繼續討論。」他把桌上的一疊文件推到一邊,皺著眉,窩著火,感到很困惑。不過,他還是漸漸平靜下來,再次恢復冷靜和自信。傑森·塔夫納的態度讓他難以理解。因為就他而言,孩子就是主心骨,對孩子的愛,以及對孩子母親的愛,無疑是他整個人生的重心。 兩人默默用餐,許久沒再說話,仿佛是在突然間,兩人卸去了所有可以溝通的橋樑。 「大樓里有個自助餐廳,」巴克曼將一杯人造海帶湯一飲而盡,主動開口道,「食物難吃得如同下了毒。肯定每個員工都有親戚被關在強制勞動營里,這就是他們報復我們的辦法。」他笑了起來。傑森·塔夫納卻無動於衷。「塔夫納先生,」巴克曼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我會放你走,不會關押你。」 傑森凝望著他,問道:「為什麼?」 「因為你什麼也沒幹。」 傑森嘶啞地說:「偽造ID卡,那是重罪。」 「我有權取消任何重罪指控。」巴克曼說,「我認為你是因為陷入某種特殊處境,不得已而為之。你拒絕向我透露這種境遇的細節,但從目前掌握的信息來看,我也能分析出一斑。」 傑森猶豫了一會兒,說道:「謝謝。」 「不過,」巴克曼說,「電子跟蹤儀將隨時掌握你的動向。除了你腦子裡想的,你的活動都將在我們的監控之下。就算是你腦子裡想的,也未必全然向我們封閉。你所接觸、所聯繫、所會面的任何人,都將被帶來這裡詳加問訊……就像我們剛剛帶來的那個女孩納爾遜一樣。」他把身子躬向塔夫納,用很慢、很專注的語調,確保塔夫納聽清並完全理解。「我相信你沒有從任何資料庫中取走數據,無論是公共還是私人資料庫。我也相信連你自己也不明白身處何境。但是——」他陡然抬高音量——「你遲早會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到那時,我們想知道所有內情。所以——我們將與你保持密切聯繫。這樣可好?」 傑森·塔夫納站了起來。「你們七型,都以這種方式思考?」 「什麼方式?」 「快刀斬亂麻的方式。你們做事的方式,問問題的方式,聽人說話——老天爺,看看你們是怎樣聽人說話的!——然後毫不遲疑地下定決心。」 巴克曼很老實地回答他:「我真的不知道,因為我和其他七型幾乎沒有聯繫。」 「謝謝。」傑森伸出手,他們握了握手。「謝謝您的餐點。」他看上去很平靜,整個人相當放鬆,「難道我就這樣晃出去?我怎樣才能離開這裡,回到大街上?」 「我們要將你留到明天早上。」巴克曼說,「這是既定規矩,絕不在晚上釋放嫌疑人。天黑後,街上出事的幾率會大大增加。我們會提供房間給你睡覺,只有一張小床,你恐怕還得和衣而睡……明早八點整,我會讓佩吉護送你從學院正門出去。」巴克曼摁下通話機按鈕。「佩吉,請你將塔夫納先生帶去拘留室,明早八點整準時將他送出學院。明白嗎?」 「好的,巴克曼先生。」 巴克曼將軍攤開雙手笑了笑。「那就這樣了。今天到此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