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吧!我的眼淚 · 六

菲利普·迪克 《流吧!我的眼淚》
兩名身材高大的灰制服警察,面對站在傑森前面的那個男人,一致認定:「這些證件偽造了還不到一個小時,上面的印跡還沒幹呢。看見了嗎?一加熱,油墨就起反應了。行了。」他們點點頭,馬上有四個壯實的警察竄出來,把那人拖走,塞進停在附近的警用奎波里,車身塗著不祥的黑色和灰色,都是警用色。 「那麼,」其中一名高個子警察對傑森客氣地說,「讓我們看看你的證件是什麼時候印的。」 傑森說:「我都帶在身上好幾年了。」他把錢包遞了過去,裡面裝著七張ID卡。 「做筆跡鑑定,」高級警察對下屬說,「看是否重疊。」 凱西果然料到了。 「沒有,」下屬把鑑定用相機挪開,「筆跡沒有重疊。但是這張軍隊服役證明上有電碼被刮除的痕跡。此外,刮除手法還非常專業,遺留痕跡極小,必須通過透鏡才能看清。」他把便攜式透鏡的焦距調好,增強光源,傑森那張偽造證件上的每一個斑點都清清楚楚地映在螢幕上。「看見了嗎?」 「你退役的時候,」高級警察問傑森,「這張證明上有沒有電碼?你還記得嗎?」兩人這時都盯著傑森的臉,等他回答。 見鬼,該說些什麼?「我不知道,」傑森說,「我甚至都不知道什麼是——」他差點脫口而出「超微型發射器」,但馬上改口,希望警察沒有注意到。「什麼是電碼?」 「就是一個小點,先生。」初級警察提醒他,「你在聽我們說嗎?你是不是磕藥了?我看看,你的藥物記錄卡上沒有記錄去年的情況。」 一名很壯實的警察發話了:「這說明證件是真的。不然誰會故意在假證上留下罪證呢?除非腦子燒壞了。」 「一點沒錯。」傑森說。 「好吧,這不歸我們管。」高級警察把傑森的ID卡還給他,「讓他去對付藥品監察員吧。向前走。」他用警棍把傑森搡出隊伍,接著查他身後那些人的ID卡。 「這就結了?」傑森對那名壯實的警察說。他簡直不敢相信。不,千萬不要流露出這種表情。他對自己說,向前走 就是了! 他繼續向前走。 他路過一盞路燈壞掉的地方,從陰影里跑出一個人,碰了碰他,是凱西。他瞬間石化,心臟幾乎立即停止跳動。「你現在怎麼看我?」凱西說,「我為你做的一切,怎麼樣?」 「很棒。」他簡短地回答。 「儘管你羞辱我、遺棄我,我卻沒有出賣你。」凱西說,「但你要遵守承諾,今晚和我在一起。你明白嗎?」 他必須佩服她。她居然埋伏在這個臨時檢查站旁邊,親眼見證她偽造的證件足以讓他通過警察的盤查。如此一來,他倆之間的關係翻轉過來:他欠她一個人情。他再也不是那個憤憤不平的犧牲品了。 現在,她完全掌握了話語權。首先是大棒,她隨時可以向警察告發他,然後是金元——可以矇混過關的偽造ID卡。這女孩完全把他捏在手掌心裡。他必須承認這一點,對她,也對自己。 「總之你別擔心,我能搞定檢查站。」凱西把右手舉起來,指著衣服的袖口,「這兒有個灰色識警標籤,只有他們的廣域鏡頭才能發現。所以我絕不會蠢到被他們抓住。我得說——」 「讓它待在那兒吧,」他厲聲打斷,「我不想聽這個。」他快步走開。女孩跟了上來,像只靈巧的小鳥似的。 「想和我回小房子去嗎?」凱西問。 「讓那個狗窩去死吧。」老子在馬利布有一間浮空房,他心想,有八間臥室、六間旋轉浴室,四維客廳的天花板望不到盡頭。現在,因為一些我無法理解也無力控制的原因,我居然要在這些鬼地方浪費時間。我要去那種下三濫的蝸居。垃圾飯館,垃圾平方的工作室,垃圾立方的單室廉租房。我幹了什麼缺德事?難道現在遭報應了?我是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連我自己都忘了,還是根本就沒有意識到?他心想,什麼惡有惡報,狗屁,他早八百年前就學到這一點:從來就沒有什麼惡有惡報,更不要提什麼善有善報。到頭來沒有一件事是公平的。我不是早就知道這一點了嗎?除非我這麼些年都白活了。 「你猜我明天購物清單上的第一樣東西是什麼?」凱西說,「死蒼蠅。你知道為什麼嗎?」 「蛋白質成分很高。」 「沒錯,但不是這個原因,我又不是自己吃。我每周都會買一袋死蒼蠅給比爾,我的烏龜。」 「我沒看到什麼烏龜。」 「在我的大公寓裡。你不會真以為我買死蒼蠅是給自己吃的吧?」 「De gustibus non disputandum est。 [15] 」他說了一句格言。 「讓我想想。意思是:口味問題無須爭論,對不?」 「對。」他說,「你要吃死蒼蠅是你自己的事。」 「比爾吃,他超愛吃。他是一隻很普通的小綠龜,不是陸龜或其他品種。你有沒有見過他們是怎麼吃東西的?裝水的缽子裡飄著蒼蠅,那玩意個頭很小,噁心極了。前一秒你還看到它飄著,轉眼間,咕嚕一聲就不見了。已經到烏龜肚子裡去了。」她笑了起來,「烏龜正在消化它呢。觀察這些你能學到不少東西。」 「能學到什麼?」他先發制人,「學到吃東西的時候,要麼一口全吞了,要麼一點也不沾,反正別只咬一部分?」 「我就是這樣想的。」 「你會選哪個,」他問道,「吞了全部,還是啥也不沾?」 「好問題,可我真不知道。這麼說吧,我沒了傑克,但很可能我壓根就不想要他了。時間過去太他媽久了。我猜我還是需要他。但我實際上更需要你。」 傑森說:「我覺得你是那種可以不偏不倚同時愛上兩個男人的人。」 「我是這意思嗎?」她邊走邊思考,「我的意思是,那只是理想狀態。在現實世界中,你只能盡力靠近那種狀態……你明白嗎?你能跟得上我的思路嗎?」 「我能跟得上,」他說,「而且我完全能想像到你是怎麼想的。我在你身邊時,你會暫時拋開傑克。當我離開後,傑克又會從心理上重新回到你身邊。你是不是每次都這麼幹?」 「我從來沒有拋棄過他。」凱西憤怒地說。接下來一路上,誰也沒說話。他們來到大公寓。這也是棟老房子,屋頂上廢棄不用的電視天線密密麻麻。凱西在小提包里一陣亂摸,找出鑰匙,打開房門。 燈開著。破爛不堪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中年男子,面朝他們,頭髮是灰色的,制服也是灰色的。他塊頭很大,著裝整潔,下頜剃得烏青,沒有割破皮,沒有小粉刺,沒有任何瑕疵。他的制服很合身,打扮很得體,平頭上的每一根頭髮都站著,分毫不亂。 凱西支支吾吾地打了聲招呼:「麥克納爾蒂先生。」 大塊頭男子站起身來,向傑森伸出右手。傑森也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和他握手。 「不是。」大塊頭男子說,「我不是要跟你握手,是要看你的身份證明,她給你偽造的那些。都拿給我。」 還能說什麼呢?傑森無話可說,只好把錢包遞了過去。 「就憑你,也想跟我正經握手。」麥克納爾蒂隨手翻看他的證件,「你他媽還是省省吧。」 傑森說:「裡面有些證件我都帶在身邊好幾年了。」 「真的嗎?」麥克納爾蒂嘀咕,把錢包和證件都還給傑森。「誰在他身上布置了超微型發射器?你?」他問凱西,「埃迪?」 「埃迪。」凱西說。 「讓我們瞧瞧。」麥克納爾蒂審視著傑森,像是要給他量棺材板兒,「男人,四十來歲,衣著體面,款式時髦,皮鞋名貴……貨真價實的真皮皮鞋。我說得對嗎,塔夫納先生?」 「不錯,是牛皮的。」傑森說。 「你的證件上說你是音樂家,」麥克納爾蒂說,「你彈奏樂器?」 「我唱歌。」 麥克納爾蒂說:「現在就給我們唱一首吧。」 「唱你大爺的。」傑森竭力壓抑住火氣,把這句話按照他所設定的方式吐出來,不卑不亢。 麥克納爾蒂轉向凱西,說道:「這小子一點也不怕嘛。他知不知道我是誰?」 「知道。」凱西說,「我——我告訴過他。他大概知道。」 「你跟他提過傑克。」麥克納爾蒂又轉向傑森,說道:「沒有什麼傑克。她以為有,但實際上,那只是她的病態幻象。她丈夫三年前在一場奎波車禍中遇難,連強制勞動營什麼樣都沒見過。」 「傑克還活著。」凱西說。 「你瞧。」麥克納爾蒂對傑森說,「她對外部世界的總體認知相當正常,但只有這個彎死都繞不過。她解不開這個結。這成了她平衡自己生活的重心。」他聳聳肩。「相信這點也沒什麼壞處,至少能讓她繼續活下去。因此,我們也沒有試圖從精神病治療的角度來糾正她這個幻象。」 凱西無聲地哭了。巨大的淚珠湧出眼眶,滑過臉頰,一滴滴落在襯衣上。這兒和那兒,慢慢有了很多暗色斑點。 「過幾天我會親自和埃迪·普拉西姆談談。」麥克納爾蒂說,「我要知道他為什麼在你身上布置超微型發射器。他有預感力,他一定是預感到了什麼。」他慎重地說:「你給我記住,你手上的這些偽造證件,它們的信息來源是遍布全球的各大數據中心裡的真實文件。這些證件偽造得非常漂亮,但我還想查查它們的原件。你就祈禱原件和你手頭的這些假證一樣清白和乾淨吧。」 凱西柔弱地說:「這有必要嗎?從統計學上——」 「特事特辦。」麥克納爾蒂說,「我認為值得一查究竟。」 「為什麼?」凱西問。 「因為我們認為,你並沒有把所有人都交到我們手裡。半小時之前,這個塔夫納居然成功通過了一個臨時檢查站。我們利用超微型發射器一路跟蹤他。他的證件對我來說沒太大問題。不過埃迪說——」 「埃迪喝醉了。」凱西說。 「醉了也成,他靠得住。」麥克納爾蒂忽然笑了。他的微笑,就像一束專業的陽光,透進這間舊屋子。「我們實在是不能完全指望你。」 傑森把軍隊服役證明抽出來,搓了幾下那張小小的4D照片。照片發出聲音,有股機械腔:「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這怎麼作得了假?」傑森說,「這是我十年前的聲音,當時我還是預備役衛兵呢。」 「我不相信,」麥克納爾蒂抬手看看腕錶,「我們還欠你什麼嗎,納爾遜小姐?這周的賬是不是都清了?」 「清了。」她費勁地說,然後,又用幾乎是耳語的聲音喃喃地說,「一旦傑克出來了,你們就一丁點兒也指望不上我了。」 「對你而言,」麥克納爾蒂溫和地說,「傑克永遠都不會出來了。」他向傑森使了個眼色,傑森也向他回了個眼色。他完全了解麥克納爾蒂這類人。他們是掠食者,專門利用別人的弱點。凱西那兩下子玩弄人的伎倆,沒準就是從他還有他那些古怪的同僚那裡耳濡目染來的。 他現在開始理解凱西是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的。出賣,對她而言,簡直是家常便飯。在這個案例里,她居然沒有出賣他,這完全是一個奇蹟,他只能相信這是個奇蹟,心裡混雜著模模糊糊的感激。 我們每個人都會出賣別人,他心想,當我是個名人時,我只不過是被暫時豁免了而已。現在,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必須面對每個普通人都要面對的事實。況且——在我成名之前,我也面對過這個事實,只不過成名後把它壓在心底了。因為要相信這一點太過痛苦……以前的我有選擇餘地,我可以選擇不去相信它們。 麥克納爾蒂將他布滿紅斑的肥手放在傑森肩膀上,說道:「跟我走一趟。」 「去哪兒?」傑森問,一邊閃身,躲開麥克納爾蒂先生的手。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個動作,跟當初凱西躲開他的手簡直一模一樣。原來她早就從世界上的麥克納爾蒂們那裡學會這個動作了。 「你沒有任何理由指控他!」凱西緊握雙拳,聲音嘶啞。 麥克納爾蒂輕描淡寫地說:「我們不會指控他任何事情,我只想記錄他的指紋、聲紋、腳紋和腦電圖。怎麼樣,塔夫納先生?」 傑森開口說道:「我最恨糾正警官說的話——」然後他看了一眼凱西,她的臉上滿是無聲的警告——「特別當他在執行公務時。所以,我去就是。」也許凱西有她的道理,也許警官們把傑森·塔夫納的名字弄混有它的意義。誰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塔夫納先生』,」麥克納爾蒂懶洋洋地說著,把傑森朝門口推,「這名字聽起來就讓人想起沁人的啤酒、溫暖的擁抱和暢快的時光,是不是?」他朝凱西扭過頭,尖聲說:「是不是?」 「塔夫納先生是個很溫暖的男人。」凱西咬緊牙關說道。門砰的一聲關上了,麥克納爾蒂推搡著傑森走在過道上。走到樓梯口時,四面八方傳來陣陣洋蔥和熱辣醬的氣味。 469警察分局。大量男人和女人像沒頭蒼蠅一樣,有等著進門的,有等著出門的,有等著給信兒的,也有等著別人吩咐下一步該幹什麼的。麥克納爾蒂在傑森的西服翻領上別了個彩色標籤,只有上帝和警察才知道這玩意有什麼含義。 但這小標籤顯然大有文章,一名穿制服的警官看到他之後,馬上從桌後站了起來——房間裡列滿了辦公桌,向他舉手示意。 「很好,」警察說,「麥克納爾蒂督察已經把你的J——2表格填好了一部分。傑森·塔夫納。地址:藤街2048號。」 麥克納爾蒂在搞什麼鬼?傑森心想,我的住址怎麼變成藤街了。然後他意識到,那是凱西的地址。麥克納爾蒂大概以為他們同居。他把一些簡單的信息都填上去了。工作過於賣力,所有警察都這樣。刪繁就簡,這是自然界的法則:一個物體——或生物——會選擇兩點之間的最短路徑。傑森把表格剩下的部分填完。 「把你的手放進那個槽里。」警官指了指一台指紋記錄儀。傑森照做了。「現在,脫掉一隻鞋,左右都行,襪子也脫了。你可以坐在這兒。」警官把一段桌子往旁邊一滑,露出一段開口和一把椅子。 「謝謝。」傑森坐了下來。 腳紋記錄完畢後,他又說了一句話:「往那兒走,到右邊的小屋子裡,拿起那匹馬身邊的東西吃掉。」這樣,聲紋記錄也有了。之後,他又坐了下來,頭上接了好幾根線。機器最終吐出了三英尺長的列印紙,上面是他的腦電圖。這就算完了,整個測試結束。 麥克納爾蒂出現在桌邊,頭頂刺目的日光燈管,胡茬清晰可見,從上唇到下頜,到脖頸。他情緒不錯,問道:「塔夫納先生的事情辦得如何了?」 警官說:「我們正準備進行全系統檔案掃描配比。」 「很好,」麥克納爾蒂說,「我就在這兒等著,看看結果如何。」 制服警官把傑森先前填好的信息表塞進一個讀取裝置,摁下相應的按鈕。按鈕上的字母都是綠色的,且全部大寫。傑森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注意到了這些細節。 一份複印文件從一張超長的桌子上的傳送口吐了出來,滑落在一個金屬筐中。 「傑森·塔夫納,」制服警官邊看文件邊說,「懷俄明州凱默勒人氏,年齡三十九,柴油機技工。」他瞥了眼照片。「照片是十五年前拍的。」 「有犯罪記錄嗎?」麥克納爾蒂問道。 「沒捅過任何婁子。」制服警官說。 「警察數據系統里沒有其他名叫傑森·塔夫納的人了?」麥克納爾蒂又問。制服警官摁下一個黃色按鈕,搖了搖頭。「好吧,那就是他了。」麥克納爾蒂打量傑森,「你看上去可不像什麼柴油機技工嘛。」 「我早就不干那個了。」傑森說,「我現在做銷售,推銷農場機械。你想要一張我的名片嗎?」傑森作勢要從上衣右口袋裡掏東西,唬他罷了。麥克納爾蒂果然搖了搖頭。也就這樣了:按他們一貫的官僚作風,警察把別人的檔案安到了他頭上,然後又匆匆忙忙地得出結論,了結了此事。 傑森心想,感謝上帝,這個複雜的遍布整顆星球的龐大系統有一個天生的弱點:機器太多。從督查開始就有問題,一直到田納西孟菲斯的警察資料庫。就算輸入我的指紋、腳紋、聲紋,甚至腦電圖,他們也不一定一下子就能得出正確的結果。現在不行,我檔案里的那點資料也不夠。 「需要把他的檔案入卷宗嗎?」制服警官問。 「為什麼?」麥克納爾蒂道,「難道就因為他當過柴油機技工?」他輕拍傑森的後背。「你可以回家了,塔夫納先生。回到你的娃娃臉小甜心身邊去吧,你的小雛兒。」他歪嘴笑了笑,轉身回到辦公室里憂慮和困惑的男男女女們當中。 「你可以走了,先生。」制服警官對傑森說。 傑森點點頭,走出469警察分局的大門,走進夜幕中的大街,回到自由和自決的人們中間。 傑森心想,他們遲早會抓住我的,他們會核對精準信息。不過,既然他們連照片都是十五年前更新的,也許腦電圖和聲紋信息也是十五年前的。 但指紋和腳紋是永遠不會變的。 話說回來,沒準他們已經把那張傳真紙扔進碎紙機了。如此,這件事就算了結了。或者最多把剛才錄下來的精準信息傳給孟菲斯,讓他們更新我的——算是我的吧——永久檔案。準確地說,是技工傑森·塔夫納的檔案。 感謝你祖宗八輩子,傑森·塔夫納,柴油機技工,你小子從沒犯過法,也從沒在條子和衛兵那兒惹過什麼事。你真是個好人。 一架警用飛車在傑森頭頂停住,紅色的探照燈不停閃爍,擴音器中傳來喊聲:「傑森·塔夫納先生,馬上回到469警察分局。這是警方命令。傑森·塔夫納先生——」咆哮聲一直在持續,傑森愣在馬路上。他們已然發現事情不對頭了,根本用不著幾周,幾天,幾小時,只要幾分鐘。 他回到警察分局,爬了多段台階,穿過光感門,身邊仍是摩肩接踵的不幸人群。他來到先前處理他的問題的制服警官那兒,旁邊還站著麥克納爾蒂。他倆都皺著眉,正在商量什麼事情。 「瞧,」麥克納爾蒂瞅了他一眼,「咱們的塔夫納先生回來了。塔夫納先生,你回來有何貴幹呢?」 「局裡的飛行巡邏——」他剛要解釋,麥克納爾蒂打斷話頭。 「那是未經授權的。我們只不過發布了一個APB [16] ,有些街道的片警就擅自提升了通緝級別,連飛車都開了出來。既然你人都來了——」麥克納爾蒂把手裡的檔案轉了個方向,好讓傑森看見照片,「這就是你十五年前的模樣?」 「差不離。」傑森看到照片上的人面色蠟黃,喉結暴凸,牙齒參差,眼睛也不大好使,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玉米黃的頭髮拳曲著,兩隻大招風耳十分顯眼。 「你做過整形手術。」麥克納爾蒂說。 傑森道:「沒錯。」 「為什麼?」 傑森回道:「誰願意長成那副德行?」 「難怪現在的你既英俊又高貴,」麥克納爾蒂說,「儀表堂堂,而且——」他想找一個合適的詞。「居高臨下。實在很難想像,整容手術能把人的氣質也改變這麼多。」他把食指摁在那張十五年前的照片上。「要讓你的氣質改變這麼多,」他友好地拍了拍傑森的手臂,「問題是,你從哪兒弄來的錢去整容?」 麥克納爾蒂發表見解時,傑森一目十行,快速瀏覽了眼前的檔案資料。傑森·塔夫納生於伊利諾伊州西塞羅城,父親是六角轉頭工具機操作員,祖父擁有一家零售連鎖店,經營農場機械。幸虧有這點時間,他已經想好了怎麼跟麥克納爾蒂把謊扯圓。 「慢風給我的,」傑森說,「抱歉,我一直都記得這個名字。我都忘了,可不是人人都知道這外號。」他的專業技能此時派上了用場。「慢風是我爺爺,他不缺錢,我又是他的心頭肉。你看,我是家裡的獨苗。」 麥克納爾蒂仔細翻閱檔案,點點頭。 「我那時候看上去就是一名農村來的憨子。」傑森說,「那就是我,一片乾草屑。我最多也只能修修柴油機。可我不滿足。所以我拿著慢風給我的錢去了芝加哥——」 「沒問題,」麥克納爾蒂又點了點頭,「全都對得上。我們知道,這種傷筋動骨的整容手術也是可行的,而且費用並沒有昂貴到離譜的程度。不過,通常來說,只有非人,或那些從勞動營里逃出來的囚犯,才會做這種手術。我們監視著所有的移植商店,我們稱整容店叫移植商店。」 「我也是沒辦法,你看我以前那麼丑。」傑森說。 麥克納爾蒂從喉嚨深處發出悶笑。「你的確丑得很,塔夫納先生。沒問題,多有打擾嘍。你去吧。」他手一揮,傑森抬腿就走,準備穿越警局的人群。「噢!」麥克納爾蒂突然喊了一聲,向他招手,「還有一件事——」他的聲音頓時淹沒在人群的噪聲中,傑森沒聽見他說了什麼,感到心臟像是結了冰,轉身走了回來。 一旦他們盯牢你,傑森意識到,就永遠不會把檔案袋封上 。你再也無法隱遁到自己的小天地中去。最要緊的是,絕對不要引起他們的注意。但現在已經晚了。 他感到一陣絕望,問麥克納爾蒂:「又怎麼了?」他們是在和他玩遊戲,踩碎他的意志。他完全能從肉體層面感到心臟、血液,乃至所有重要器官,都在戰慄。就算是生理水平遠超常人的六型,也受不了這樣的折磨。 麥克納爾蒂伸出手來。「你的身份證明,我要送去實驗室。如果沒有問題,我後天就還給你。」 傑森抗議:「要是我遇到臨時檢查——」 「我們會給你一張警用通行證。」麥克納爾蒂向右邊一名大腹便便的老警官點點頭,「給他拍張4D照片,準備一份空白通行證。」 「遵命,督察。」痴肥老漢伸出他的豬手,打開一台攝像設備。 十分鐘後,傑森·塔夫納回到大街上。夜晚的路上已經空空蕩蕩,他的兜里揣著貨真價實的警用通行證。這傢伙比凱西給他偽造的任何證件都來得有用……只有一點不好,這張通行證的有效期只有一周。但也夠了。 他至少有一周的時間不用東躲西藏。之後的事情只能再議。 他剛剛完成了一件奇蹟之舉:用一疊偽造ID卡換來一張如假包換的警用通行證。他借著街燈的光,看到通行證上刻著有效期的全息數字,寫著「7」……不過「7」左右還有空間再寫一個數字。他完全可以找到凱西,讓她改成「75」或「97」,怎麼簡單怎麼弄。 然而他又想起來,一旦實驗室發現ID卡是偽造的,他手裡的通行證上的號碼、他的姓名和照片,就會馬上傳到這個星球上所有的警察檢查站。 不過在這之前,他至少是安全的。 【注釋】 [1] 《流吧!我的眼淚》是文藝復興時期的英國音樂家約翰·道蘭作詞並譜曲的一首歌,在十七世紀廣為傳頌,近世亦多有歌手翻唱。此處為歌詞第一段。菲利普·迪克還曾用傑克·道蘭作為筆名發表過小說。 [2] 作者虛構的一種陸空兩用載具。 [3] 美術總監和節目總監。 [4] 美國全國廣播公司,於1926年由美國無線電公司(RCA)成立,是全美三大商業電視廣播之一。 [5] 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成立於1927年,是全美三大商業電視廣播之一。 [6] 一種伏特加和橙汁混合的雞尾酒。 [7] 1966版《芬尼根的守靈夜》電影的導演並不叫這個名字,疑為作者杜撰。 [8] 多梅尼科·斯卡拉蒂(1685——1757),義大利作曲家。 [9] Mother Fucker,英語中十分常見的髒話俚語。 [10] Celebrity Fucker的簡稱,凱西在活用上文的MF。 [11] 《星際迷航》系列的男主角,是「進取號」星艦艦長。《星際迷航》電視劇於1966年首播,電影版《無限太空》在1979年首映。 [12] 這是作者虛構的演員,現實中的電影版柯克船長分別由威廉·夏特納和克里斯·派恩飾演。 [13] 產自巴爾的摩的一種藥,治療心痛、胃酸和消化不良。 [14] Feminine Deodorant Spray,女用除臭噴劑。 [15] 這是拉丁語中的一句格言,意思是:品位這件事太具有主觀性了,你無法從客觀角度判斷其是對是錯。 [16] 全方位立體通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