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集校注 · ●易安文全集
說明:
本集照王仲聞的《李清照集校注》1997年新一版錄出,分正文、補遺兩部分,其中補遺為黃墨谷的《重輯李清照集》1981年版和徐培均的《李清照集箋注》2002年版所出。
收文8篇,殘句2則。
(一)正集
打馬賦
歲令雲①徂,盧或可呼。千金一擲,百萬十都。樽徂具②陣,已行揖讓之禮;主賓即醉③,不有博奕者乎!打馬爰興,摴蒲遂廢④。實愽奕⑤之上流,乃⑥閨房⑦之雅戲。齊驅驥騄,疑穆王萬里之行;間列⑧玄黃,類楊氏五家之隊。珊珊佩響,方驚玉蹬⑨之敲;落落星羅,忽見⑩連錢之碎。若乃吳江楓冷⑾,胡⑿山葉飛;玉門關閉,沙苑草肥。臨波不渡,似惜障⒀泥。或出入用奇⒁,有類⒂昆陽之戰;或優遊仗義⒃,正如涿鹿之師。或聞望久高,脫復庾郎之失;或聲名素昧,便同⒄痴叔之奇。亦有緩緩而歸,昂昂而出⒅。鳥道驚馳,蟻封安步。崎⒆嶇峻坂,未遇⒇王良;跼促鹽車,難(21)逢造父。且夫丘陵雲遠,白雲在天,心存(22)戀豆,志在著鞭。止(23)蹄黃葉,何(24)異(25)金錢。用五十六采之間,行九十一路之內。明以賞罰,覈其殿最。運指麾於方寸之中,決勝負於幾微之外。(26)且好勝者(27)人之常情,小藝者士(28)之末技。說梅止渴,稍蘇奔競之心;畫餅充飢,少謝騰驤(29)之志。將圖實(30)效,故臨難而不回;欲(31)報厚恩,故知(32)機而先退。或銜枚緩(33)進,巳逾關塞之艱;或賈勇爭先,(34)莫悟阱塹之墜。皆由不知止足,(35)自貽(36)尤悔。況為之不已,(37)事(38)實見於正經;用之以誠,(39)義必合於天德。故遶床大叫(40)五木皆盧;瀝酒一呼,六子盡赤。平生不負,遂成劍閣之師(41);別墅未輸(42),已(43)破淮淝之賊。今日豈無元子,明時不乏安石。又何必陶長沙博局之投,正當師袁彥道布帽(44)之擲也。辭曰:(45)佛狸定見卯(46)年死,貴賤紛紛尚流徙。滿眼驊騮雜騄駬。時危安得真致此。老矣誰能志千里,(47)但願相將過淮水。
《詩女史》題作《打馬圖賦》,前有序云:「予性專博,晝夜每忘食事。南渡金華,僑居陳氏。講博奕之事,遂作依經打馬賦曰。」云云,蓋摘自打馬圖經序。(此以說郛本為校勘底本)
①云:癸巳類稿、馬戲圖譜原賦(觀自得齋本《馬戲圖譜》此賦重出,文字不盡相同。以下一簡稱《圖譜原賦》,一簡稱《圖譜賦》,相同者稱《圖譜》)作「聿」。
②具:同上書作「列」。
③既醉:同上書作「言洽」;欣賞編、清江都秦氏石研齋鈔本打馬賦(以下簡稱秦鈔)作「既辭」,誤。
④遂廢:癸巳類稿、圖譜原賦作「者退」。
⑤博奕:夷門廣牘本馬戲圖譜(以下簡稱夷本)、粵雅堂叢書本打馬圖經(以下簡稱粵本)、古今女史、歷代賦匯、癸巳類稿、圖譜作「小道」。
⑥乃:癸巳類稿、圖譜原賦作「兢」。
⑦閨房:夷本、粵本、古今女史、歷代賦匯、癸巳類稿、圖譜作「深閨」。
⑧間列:癸巳類稿、圖譜原賦作「別起」。
⑨蹬:同上書作「鐙」;明會稽鈕氏世學樓鈔本說郛(以下簡稱鈕鈔)、欣賞編、夷本、秦鈔、麗廔(lou)叢書、詩女史、粵本、古今女史、圖譜賦作「■〈革登〉」。
⑩見:癸巳類稿、圖譜原賦作「訝」。
⑾冷:各本俱作「樂」。
⑿胡:粵本、歷代賦匯、癸巳類稿、圖譜原賦作「燕」。(此必編《歷代賦匯》諸臣所改,其後各本從之,非原文)
⒀障:圖譜原賦作「幛」。
⒁用奇:癸巳類稿、圖譜原賦作「勝驤」。
⒂有類:同上書作「猛比」。
⒃優遊仗義:同上書作「縱容磬控」。
⒄便同:同上書作「倏驚」。
⒅出:同上書作「駐」;欣賞編、夷本、秦鈔、麗廔叢書、詩女史、歷代賦匯、古今女史作「立」;鈕鈔、粵本、圖譜賦作「去」。夷本註:「一本作『出』」。
⒆崎:欣賞編、夷本、秦鈔、麗廔叢書、圖譜賦、歷代賦匯、古今女史作「敧」。
⒇未遇:癸巳類稿、圖譜原賦作「慨想」。
(21)難:同上書作「忽」。
(22)存:同上書作「無」。
(23)止:同上書作「蹴」。
(24)何:說郛本原誤作「同」,茲改從各本。
(25)異:癸巳類稿、圖譜原賦作「畫道」。
(26)「決」句:同上書作「決勝負以幾微之介」。
(27)者:同上書無此字。
(28)小:夷本、粵本、歷代賦匯、古今女史、圖譜賦作「游」。小藝者士:癸巳類稿、圖譜原賦作「爭籌者道」。
(29)少謝騰驤:同上書作「亦寓踔勝」。
(30)圖實:同上書作「求遠」。
(31)欲:同上書作「留」。
(32)故知:同上書作「或相」。
(33)緩:古今女史作「遠」。
(34)「或」句:癸巳類稿、圖譜原賦作「豈致奮足爭先」。
(35)「皆」句:同上書作「至於不習軍行」。
(36)自貽:同上書作「必占」。
(37)「況」句:癸巳類稿、圖譜原賦作「況乃為之賢己」。此句上另有「當知范我之馳驅,勿忘君子之箴佩」十四字兩句,為他本所無,不知所據。已:說郛本原誤作「異」,從各本改。
(38)事:說郛本原誤作「是」,改從各本。
(39)「用」句:癸巳類稿、圖譜原賦作「行以無疆」。誠:夷本、歷代賦匯、古今女史、圖譜賦作「經」。
(40)故遶床大叫:同上書作「故宜遶床大叫」。此句上另有「牝乃葉地類之貞,反亦記魯姬之式。鑒髻墮於梁家,溯滸循於岐國」四句二十六字,俱為他本所無,未知所本。
(41)師:同上書作「勛」。
(42)輸:說郛本原誤作「逾」,改從各本。
(43)已:癸巳類稿、圖譜原賦作「決」。
(44)布帽:說郛本誤奪此二字,從各本補。
(45)「辭曰」等句:「辭曰」二字起《歷代賦匯》未載,蓋以下有「佛狸定見卯年死」句,觸犯當時(康熙年間)忌諱,故被刪。辭:癸巳類稿、圖譜原賦、詩女史、古今女史作「亂」。
(46)卯:欣賞編、夷本、秦鈔、麗廔叢書、詩女史、古今女史作「酉」。按「佛狸死卯年」出《宋書·臧質傳》。清照作此賦時為紹興四年甲寅,下一年為乙卯,「酉」字必誤。癸巳類稿、圖譜原賦注「是歲甲寅」。
(47)「老」句:癸巳類稿、圖譜原賦上有「木蘭橫戈好女子」一句,為他本所無,未知何據。 誰能:癸巳類稿、圖譜原賦作「不復」。志:說郛本、古今女史作「致」;鈕鈔作「至」,今從他本。
打馬圖序
慧①即通,通即無所不達;專即精,精即②無所不妙。故皰丁之解牛,郢人之運斤,師曠之聽,離婁之視③,大至於堯、舜之仁,桀、紂之惡,小至於擲豆起蠅,巾角拂棋,皆臻至理④者何⑤?妙而已。後世之人,不惟學聖人之道,不到聖處。雖嬉戲之事,亦得其依稀彷佛而遂止者多矣。⑥夫⑦博者無他,爭先術耳,故專者能之⑧。予性喜⑨博,凡所謂博者皆耽之,晝夜每忘寢食。但平生隨多寡未嘗不進者何,精而巳。自南渡來流離遷徒,⑩盡散博具,故罕為之,然實未嘗忘於胸中也。⑾今年冬十月朔,聞淮上警報。江、浙之人,自東走西,自南走北,居山林者謀入城市,居城市者謀入山林,旁午絡繹,莫卜所之。⑿易安居士⒀亦自⒁臨安溯流,涉嚴⒂灘之險⒃,抵金華,卜居陳氏第。乍釋舟楫而見軒窗⒄。意頗適然。更長燭明,奈此良夜乎。於是乎博奕之事講矣。且長行、葉子、博塞⒅、彈棋,世無傳者。打揭⒆、大小、豬窩、族⒇鬼、胡畫、數倉、賭快之類,皆鄙俚,不經見。藏酒(21)、摴(chū)蒲、雙蹙融,近漸廢絕。選仙、加減、插關火(22),質魯任命,無所施人(23)智巧。大小象棋、奕棋,又惟可容二人。獨採選、打馬,特為閨房(24)雅(25)戲。嘗恨採選叢繁,勞於檢閱,故(26)能通者少,難遇勍(qíng)敵。打馬簡要,而無文采。按打馬世有二種:一種一將十馬者,謂之關西馬;一種無將二十(27)馬者,謂之依經馬。流行既久,各有圖經凡例可考。行移賞罰,互有同異。又宣和間,人取兩種馬,參雜加減,大約交加徼(jiǎo)倖(xìng),古意盡矣。所謂宣和馬者是也。予獨愛依經馬(28),因取其賞罰互度,每事作數語,隨事附見,使(29)兒輩圖之。不獨施之博徒,實足貽諸好事。使千萬(30)世後,知命辭打馬,始自易安居士也。時(31)紹興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32)易安室(33)序。
書名《打馬圖經》,或即名《打馬賦》,而序則曰:「打馬圖序」。
①慧:粵本、癸巳類稿、古今女史、馬戲圖譜(譜內此序重出,一雲《打馬圖原序》,一雲《打馬圖經序》,以下簡稱《圖譜原序》、《圖譜序》,如二者相同,則簡稱《圖譜》) 作「慧」。(此以說郛本為底本,原作「惠」,從各本改。)
②即:上四「即」字各本多作「則」。
③視:癸巳類稿、圖譜原序作「察」;鈕鈔做「明」。
④至理:癸巳類稿、圖譜原序作「其極」。
⑤何:癸巳類稿、圖譜原序無「何」字。
⑥「後世之人」起「多矣」止三十三字:癸巳類稿、圖譜原序俱無。得:粵本、圖譜序作「不得」。
⑦夫:「夫」字原無,從各本增。
⑧能之:癸巳類稿、圖譜原序作「勝」。
⑨喜:各本作「專」;只說郛本與圖譜序作「喜」;夷門廣牘本馬戲圖譜(以下簡稱夷本)作「善」。
⑩「晝夜」起「遷徙」止二十九字:癸巳類稿、圖譜原序作「南渡流寓」。但:圖譜序作「且」。隨:粵本、圖譜序無「隨」字。
⑾「故罕為之」至「胸中也」十三字:癸巳類稿、圖譜原序無。
⑿莫卜所之:粵本、圖譜序作「莫不失所」。
⒀易安居士:粵本、圖譜原序作「余」。
⒁亦自:欣賞編、古今女史、綠窗女史、清江都秦氏石硯齋鈔本打馬圖(以下簡稱秦鈔)無「自」字;彤管遺編無作「亦自」二字。
⒂嚴:原作「岩」,從各本改正。
⒃險:癸巳類稿、圖譜原序無「險」字。
⒄軒窗:癸巳類稿、圖譜原序作「窗軒」。
⒅塞:欣賞編、夷本、秦鈔、麗廔叢書、彤管遺編、古今女史、綠窗女史作「簺(sai)」。
⒆打揭:粵本、圖譜序二字上有一「若」。揭:原作「楬(jié)」;其他各本作「褐」;鈕鈔作「揭」,今從鈕鈔。
⒇族:原作「挨」,夷本註:「一作『挨』」。今改從各本。
(21)酒:原作「弦」;鈕鈔作「彈」,今改從各本。夷本作「驅」。
(22)火:原作「太」;夷本作「大」,註:「一作『火』」。改從各本。
(23)人:秦鈔、麗廔叢書作「其」;古今女史作「行」;癸巳類稿、圖譜原序無此字。
(24)房:原作「防」,改從各本。
(25)雅:欣賞編、麗廔叢書、古今女史、綠窗女史、彤管遺編作「雜」。
(26)故:欣賞編、夷本、秦鈔、麗廔叢書、彤管遺編、古今女史、綠窗女史作「彼」;癸巳類稿、圖譜原序作「又」。
(27)二十:圖譜序作「二十四」。
(28)馬:癸巳類稿、圖譜原序作「法」。
(29)使:圖譜序作「俟」。
(30)萬:癸巳類稿、圖譜原序作「百」。
(31)時:說郛本、圖譜序無「時」字,從各本補。
(32)「紹興」句:癸巳類稿、圖譜原序引至此句為止。十一:癸巳類稿、圖譜原序作「十有二」。
(33)易安室:欣賞編、夷本、秦鈔、麗廔叢書、彤管遺編、古今女史、綠窗女史作「易安居士李清照」。
投翰林學士綦崇禮啟
清照啟:素習義方,粗明詩禮。近因疾病,欲至膏肓,牛蟻不分,灰釘已具。嘗藥雖存弱弟,譍門唯有老兵。既爾蒼皇,因成造次。信彼如簧之說,惑茲似錦之言。弟既可欺,持官文書來輒信;身幾欲死,非玉鏡架亦安知。僶俛難言,優柔莫決。呻吟未定,強似同歸。視聽才分,實難共處,忍①以桑榆之晚節②,配茲駔儈之下才。身既懷臭之可嫌,惟求脫去;彼素抱壁之將往,決欲殺之。遂肆侵凌,日加毆擊,可念劉伶之肋,難勝石勒之拳。局天扣地,敢效談娘之善訴;升堂入室,素非李赤之甘心。外援難求,自陳何害,豈期末事,乃得上聞。取自宸衷,付之廷尉。被桎梏而置對,同凶丑以陳詞。豈惟賈生羞絳灌為伍③,何啻老子與韓非同傳。但祈脫死,其望償金。友兇橫者十旬,蓋非天降;居囹圄者九日,豈是人為!抵雀捐金,利當安往;將頭碎壁,失固可知。實自謬愚,分知獄市。此蓋伏遇內翰承旨,搢紳望族,冠蓋清流,日下無雙,人間第一。奉天克④復,本緣陸贄之詞;淮蔡底平,實以會昌之詔。⑤哀憐無告,雖未⑥解驂;感戴鴻恩,如⑦真出已。故茲白首,得免丹書。清照敢不省過知慚,捫心識愧。責全責智,已難逃萬世之譏;敗德敗名,何以見中朝之士。雖南山之竹,豈能窮多口之談;惟智者之言,可以止無根之謗。高鵬尺鷃,本異升沈;火鼠冰蠶,難同嗜好。達人⑧共悉,童子皆知。願賜品題,與加湔洗。誓當布衣蔬食,溫故知新。再見江山,依舊一瓶一缽;重歸畎畝,更須三沐三薰。忝在葭莩。敢茲塵瀆。
按此啟殆作於紹興二年九月或稍後,綦崇禮為翰林學士之時。
①忍:苕溪漁隱叢話、詩話總龜、事文類聚、宋詩紀事作「猥」。
②晚節:各本作「暮景」,宋詩紀事作「晚景」。
③伍:宋詩紀事作「儕(chái)」。
④克:癸巳類稿作「收」。
⑤「實以」句:癸巳類稿作「共傳昌黎之筆」。
⑥雖未:癸巳類稿作「義同」。
⑦如:癸巳類稿作「事」。
⑧人:癸巳類稿作「者」。
金石錄後序
右金石錄三十卷者何?趙侯德父①所著書也。取上自三代,下迄五季,鍾、鼎、甗(yǎn)、鬲、盤、彝、尊、敦之款識,豐碑、大碣,顯人、晦士之事跡,凡見於金石刻者二千卷,皆是正②偽③謬,去取褒貶,上足以合聖人之道,下足以訂史氏之失者,皆載④之,可謂多矣。 嗚呼,自王播⑤、元載之禍,書畫與胡椒無異;長輿、元凱之病,錢癖與傳癖何殊。名雖不同,其惑一也。余建中辛巳,始歸趙氏。時先君作禮⑥部員外郎,丞相時⑦作吏部侍郎。侯年二十一,在太學作學生。趙、李族寒,素貧儉。每朔望謁告出,質衣,取半千錢,步入相國寺,市碑文果實。歸,相對展玩咀嚼,自謂葛天氏之民也。後二年,出仕宦,便有飯蔬⑧衣練⑨,窮遐方絕域,盡天下古文奇字之志。日就月將,漸益堆積。丞相居政府,親舊或在館閣,多有亡詩、逸史,魯壁、汲冢所未見之書,遂力傳寫,浸覺有味,不能自已。後或見古今名人書畫,一⑩代奇器,亦復脫衣市易。嘗記崇寧間,有人持徐熙牡丹圖,求錢二十萬。當時雖貴家子弟,求二十萬錢,豈易得耶。留信宿,計無所出而還之。夫婦相向惋悵者數日。後屏居鄉里十年⑾,仰取俯拾⑿,衣食有餘。連守兩郡,竭其俸入,以事鉛槧。每獲一書,即同共勘校,整集簽題。得書、畫、彝、鼎,亦摩玩舒捲,指摘疵病,夜盡一燭為率。故能紙⒀札精緻,字畫完整,冠諸收書家。余性偶⒁強記,每飯罷,坐歸來堂烹茶,指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葉⒂、第幾行,以⒃中否角勝負,為飲茶先後。中即舉杯大笑,至茶傾覆懷中⒄,反不得飲而起。甘心老是鄉矣。故雖處憂患困窮,而志不屈⒅。收書既成,歸來堂起書庫,大櫥簿甲乙,置書冊。如要講讀,即請鑰上簿,關出⒆卷帙。或少損污,必懲⒇責揩完塗改(21),不復向時之坦夷也。是欲求適意,而反取憀(liao)栗。余性不耐,始謀食去重肉,衣去重采,首無明珠、翠羽(22)之飾,室(23)無塗金、刺繡之具。遇書史百家,字不刓(wán)缺,本不訛謬者,輒市之,儲作副本。自來家傳周易、左氏傳,故兩家者流,文字最備。於是几案羅列,枕席枕藉,(24)意會心謀,目往神授,樂在聲色狗馬之上。至靖康丙午歲,侯守淄川,聞金寇(25)犯京師,四顧茫然,盈箱溢篋(qiè),且戀戀,且悵悵,知其必不為己物矣。建炎丁未春三月,奔太夫人喪南來。(26)既長物不能盡載,乃先去書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畫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無款識者,後又去書之監本者,畫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屢減去,尚載書十五車。至東海,連艫渡淮,又(27)渡江,至建康。青州故第(28),尚鎖書冊什物,用屋十餘間,期明年春再具舟載之。十二月,金人陷青州,凡所謂十餘屋者,已皆為煨燼矣。建炎戊申秋九月,侯起復知建康府。已酉春三(29)月罷(30),具舟上蕪湖,入姑孰,將卜居贛水上。夏五月,至池陽。被旨知湖州,過闕上殿。遂駐家池陽,獨赴召。六月十三(31)日,始負擔(32),舍舟坐岸上,葛衣岸巾,(33)精神如虎,目光爛爛射人,(34)望舟中告別。余意甚惡,呼曰:「如傳聞(35)城中(36)緩急,建炎戊申秋九月,侯起復,知建康府。已酉春三月罷,具舟上蕪湖,入姑孰,將卜居贛水上。夏五月,至池陽。被旨知湖州,過闕上殿,遂駐家池陽,獨赴召。六月十三日,始負擔舍舟,坐岸上,葛衣岸中,精神如虎,目光爛爛射人,望舟中告別。余意甚惡,呼曰:「如傳聞城中緩急奈何。」戟手遙應曰:「從眾。必不得已,先棄輜重,次衣被,次書冊捲軸,(37)次古器,獨所謂宗(38)器者,可自負抱,與身俱存亡,勿忘之(39)。」遂馳馬去。途中奔馳,冒大暑,感疾。至行在,病店。七月末,書報臥病。余驚怛(dá),念侯性素急,奈何。病店或熱,必服(40)寒藥,疾(41)可憂。遂解舟下,一日夜行三百里。比至,果大服柴胡、黃芩藥,瘧且痢,病危在膏盲。余悲泣,倉皇不忍問後事。八月十八(42)日,遂不起。取筆作詩,絕筆而終,殊無分香賣履之意(43)。葬畢,余無所之。(44)朝廷已分遣六宮,又傳江當禁渡。時猶有書二萬卷,金石刻二千卷,器皿、茵褥,可待百客,他長物稱是。余(45)又大病,僅存喘息。事勢日迫。念侯有妹婿,任兵部侍郎,從衛在洪州,遂遣二故吏,先部送行李往投之。冬十二月,金寇(46)陷洪州,遂盡委棄。所謂連艫渡江之書,又散為雲煙矣。獨(47)余少輕小捲軸書帖、寫本李、杜、韓、柳集,世說、鹽鐵論,漢唐石刻副本數十軸,三代鼎鼐十數事,南唐寫本書數篋,偶病中把玩,搬在臥內者,巋然獨存。上江既不可往,又虜勢叵測,有弟迒(háng)任(48)敕局刪定官,遂往依之。到台,守(49)已遁。之剡(shàn)出陸,(50)又棄衣被走黃岩,雇舟入海,奔行朝,(51)時駐蹕章安,從御舟海(52)道道(53)之溫,又之越。庚戌十二月,放散百官,遂之衢。紹興辛亥春三月,復赴越,壬子,又(54)赴杭。先侯疾亟時,有張飛卿學士,攜玉壺過,視侯,便攜去,其實珉(mín)也。不知何人傳道,遂妄言有頒(55)金之語(56)。或傳亦有密論列者。余大惶怖,不敢言,遂(57)盡將家中所有銅器等物,欲走(58)外廷投進。到越,已移幸四明。不敢留家中,並寫本書寄剡(59)。後官軍收叛卒取去,聞盡入故李將軍家。所謂巋然獨存者,無慮十去五六矣。惟有書畫硯墨,可五七簏(60),更不忍置他所。常在臥塌下,手自開闔。在會稽,卜居土民鍾氏舍。忽一夕;穴壁負五簏去。余悲慟不已(61),重立賞收贖。後二日,鄰人鍾復皓(62)出十八軸求賞,故知其(63)盜不遠矣。萬計求之,其餘遂不可出。今知盡為吳(64)說運使賤價得之。所謂巋然獨存者,乃(nǎi)十去其七八。所有一二殘零不成部帙書冊三數種,平平書帙(65),猶復愛惜如護頭目,何愚也耶。今日忽閱(66)此書,如見故人。因憶侯在東萊靜治堂,裝卷(67)初就,芸簽縹帶,束十卷作一帙。每日晚更(68)散,輒校勘二卷,跋題一卷。此二千卷,有題跋者五百二卷耳。今手澤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昔蕭繹江陵陷沒,不惜國亡,而毀裂書畫。楊廣江都傾覆,不悲身死,而復取圖書。豈人性之所著(69),死生不能忘之歟。或者天意以余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耶。抑亦死者有知,猶斤斤愛惜,不肯留在人間耶。何得之艱而失之易也。嗚呼,余自少陸機作賦之二年,至過蘧(qú)瑗(yuàn)(70)知非之兩歲歲,三十四年之間,憂患得失,何其多也。然有有必有無,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所以區區記其終始者,亦欲為後世好古博雅者之戒雲。紹興二(71)年、玄黓(chì)歲,壯月朔甲寅,易安室(72)題。
按此序大要,另見《容齋四筆》卷五。從之出者有《詩文史》卷十一、《彤管遺編》續集卷十七、《古文品外錄》卷二十三、詩詞雜俎本《漱玉詞》等,不另校。又《金石錄》舊抄本頗多,未能多校。此以呂無黨抄本為底本。此序又收入孫星衍所編《續古文苑》卷十二,即錄自雅雨堂本《金石錄》,不另校。
後序所署年月,以及序內所敘述各事之日期,多有問題,請參閱後附《李清照事跡編年》。
①德父:商務印書館排印明抄本《說郛》卷十九載《瑞桂堂暇錄》(以下簡稱郛瑞本)作「夫」。按趙明誠之字,宋人或作德甫,或作德父,或作德夫,蓋三字通用。
②正:瑞本作「正其」。
③偽:康熙謝世箕刻本《金石錄》(以下簡稱謝本)、雅雨堂《金石錄》(以下簡稱雅本,三長物齋叢書本《金石錄》出自雅本,不另校)、結一廬刊津逮秘書未刻本《金石錄》(以下簡稱結本)俱作「譌(é)」,「譌」即「訛」字,訛謬較偽謬為常見,疑作「譌」為是。
④載:瑞本作「具載」。
⑤播:何義門校:「『播』當作『涯』。」(此據四部叢刊續編景印清呂無黨手抄本《金石錄》所附校勘過錄。下引顧千里、呂無黨校語同。)顧亭林《日知錄》引作「王涯」,(見下)或顧所本作「王涯」也。
⑥禮:瑞本作「吏」。按李清照之父李格非似未嘗為吏部員外郎,疑涉下趙挺之為吏部侍郎而誤。
⑦時:結本無「時」字。顧千里校(以下簡稱顧校)抹去,註:「『時』字錢本已衍。」(錢本指明錢叔寶抄本)
⑧蔬:雅本作「疏」,明會稽鈕氏世學樓鈔說郛本《瑞桂堂暇錄》(以下簡稱鈕抄)作「素」。
⑨練:謝本、雅本、鈕抄作「練」。顧校:「『練』,錢本已偽。」參閱注釋⑦。
⑩一:明謝行甫鈔本《金石錄》(以下簡稱謝抄)、結本、雅本、瑞本作「三」。
⑾十年:顧校抹去「十年」二字,註:作「錢本亦衍。」結本無此二字,與顧校合。
⑿拾:呂無黨校作「給」,謝本亦作「給」。
⒀紙:瑞本作「筆」。
⒁偶:瑞本作「偏」(鈕抄仍作「偶」)
⒂葉:結本作「葉子」;顧校「葉」下增一「子」字,註:「錢本已脫」。
⒃以:瑞本作「比」(鈕抄仍作「以」)
⒄中:顧校抹去「中」字,註:「錢本已衍。」
⒅屈:瑞本作「少緩」。
⒆出:顧校抹去「出」字,註:「錢本有。」(結本無此字,與顧校同。)
⒇懲:顧校改「征」。結本亦作「征」,與顧校合。
(21)揩完塗改:瑞本作「楷塗完整」。揩:雅本、結本作「楷」。
(22)翠羽:原作「翡翠」,據瑞本改。
(23)室:謝抄作「體」。
(24)枕席枕藉:瑞本作「枕藉枕席」。枕席:雅本、結本無此字。 枕藉:謝抄二字空格。
(25)寇:據瑞本改。按此必清照原文如是。今各本《金石錄》所載後序俱作「人」,蓋已經竄改。
(26)「奔」句:鈕抄此下有空格若干。按後序此處文氣不接,意義不明,必有闋文。鈕抄尚留空格,足資考證,最為善本。
(27)又:瑞本作「及」。
(28)第:原作「地」,據雅本、結本改。
(29)三:顧校改「二」,註:「錢本『三』」;結本亦作「二」。
(30)罷:瑞本「罷」字下有「建康」二字。
(31)三:瑞本作「二」。
(32)擔(擔):顧校改「檐」。
(33)葛衣岸巾:瑞本作「著衣巾」。「葛」:鈕抄作「著」。
(34)「目」句:瑞本作「目爛爛光射人」。
(35)聞:顧校「聞」下增一「或」字,註:「錢本脫」。
(36)中:結本「中」下有「或」字。
(37)次書冊捲軸:瑞本作「次書冊,次捲軸」。
(38)宗:鈕抄作「宋」;宋本《容齋四筆》亦作「宋」,據謝抄、雅本、結本、瑞本改。
(39)忘之:謝抄、謝本、雅本作「忘也」,顧校「也」改「之」。瑞本作「亡失」。
(40)服:據顧校增,註:「錢本脫」。
(41)疾:結本作「復」。
(42)八:瑞本作「七」。
(43)意:結本作「念」。
(44)余無所之:瑞本作「顧四維無所之」。
(45)余:結本作「且」,顧校改「直」,註:「錢本『余』」。
(46)寇:他本作「人」。按宋本《容齋四筆》引作「虜陷洪」,《瑞桂堂暇錄》作「金寇陷洪州」。而通行本《容齋四筆》與傳本《金石錄》(明抄本亦然)俱不作「虜」或「寇」,必非清照原文。後人妄改,或出元人、清人之手。今據瑞本改。
(47)獨:結本作「獨余」;顧校下增「余」字,註:「錢本脫」。
(48)有弟迒任:謝抄作「有弟迒在」;結本作「有弟近任」;瑞本作「有弟仕」。
(49)守:謝抄、謝本、雅本、結本有「台」字。
(50)之剡出陸:瑞本作「之嵊在陸」;鈕抄此句下有空格若干,蓋此處亦有脫文,舊抄本殊可貴也。
(51)奔行朝:瑞本作「奔赴行在」。
(52)海:瑞本作「岸」。
(53)道道:謝抄、謝本、雅本、結本、瑞本「道」字不疊。
(54)又:顧校抹去,註:「錢本衍」,結本無此字。
(55)頒:癸巳類稿引作「頌」,未知所據。
(56)語:瑞本作「詔」(鈕抄仍作「語」)
(57)遂:雅本、結本作「亦不敢遂己」。
(58)走:雅本、結本作「赴」;瑞本作「去」。
(59)剡:瑞本作「嵊縣」。
(60)簏:瑞本作「盝(lu)」。
(61)不已:雅本、結本作「不得活」。
(62)鍾復皓:瑞本作「鍾浩」;鈕抄作「鍾皓」。
(63)其:瑞本作「真」(鈕抄作「其」)
(64)吳:顧校旁註:「吾」。
(65)帙:謝抄、謝本、雅本、結本、瑞本作「帖」。
(66)閱:雅本、結本作「開」。
(67)卷:瑞本作「幖(biāo)」;鈕抄作「標(標)」。
(68)更:雅本、結本、瑞本做「吏」。
(69)著:瑞本作「嗜」(鈕抄作「著」)
(70)過蘧瑗:瑞本作「蘧伯玉」;鈕抄作「過蘧伯玉」。
(71)二:瑞本作「四」,與《容齋四筆》所載合。
(72)室:瑞本作「堂」;三長物齋叢書本《金石錄後序》此下有「李清照」三字署名。
祭趙湖州文
白日正中,嘆龐翁①之機捷②。堅城自③墮,憐杞婦之悲深。
①翁:歷城縣誌、癸巳類稿作「公」。
②捷:癸巳類稿作「敏」。
③自:堯山堂外紀、古今情史纂作「既」。
漢巴官鐵量銘跋尾注
此盆色類丹砂。魯直石刻云:「其一曰秦刀,巴官三百五十戊①,永平七年第二十七酉。」余紹興庚午歲親見之。今在巫山縣治。韓暉②仲雲。
按:《金石錄》乃趙明誠所撰,李清照亦筆削其間(見《貴耳集》卷上)。清·王士禛《池北偶談》卷十四且云:「趙明誠與其婦李易安撰《金石錄》,其書最傳。」趙明誠死於建炎三年(1129年),而此注則敘及紹興二十年(1150年)事,近人頗以為此注乃清照所作。唯清照未嘗至蜀,無由親見是器。明·曹學佺《蜀中廣記》卷六十八引作韓暉仲跋。如為韓暉仲跋語,則頗似後人所附。「余紹興庚午親視見之」,極似紹興以後之語,或非李清照所加注。
①戊:雅雨堂叢書本《金石錄》校語云:「魯直誤以『斤』為『戊』」。
②暉:四部叢刊本《金石錄》過錄顧千里校語云:「『暉』旁註:注」。
詞論
樂府聲詩並著,最盛於唐。開元天寶間,有李八郎者,能歌擅天下。時新及第進士開宴曲江,榜中一名士先召李,使易服隱姓名,衣冠故敝,精神慘沮(jǚ),與同之宴所,曰:「表弟願與坐末。」眾皆不顧。既酒行,樂作,歌者進,時曹元謙、念奴①為冠。歌罷,眾皆咨嗟稱賞。名士忽指李曰:「請表弟歌。」眾皆哂(shěn),或有怒者。及轉喉發聲,歌一曲,眾皆泣下,羅拜曰:「此李八郎也。」自後鄭、衛之聲日熾(chì),流靡之變日煩,已有菩薩蠻、春光好、莎雞子、更漏子、浣溪沙、夢江南、漁父等詞,不可遍舉。五代干戈,四海瓜分豆剖,斯文道熄。獨江南李氏君臣尚文雅,故有「小樓吹徹玉笙寒」、「吹皺一池春水」之詞。語雖奇甚,所謂亡國之音哀以思者也。逮至本朝,禮樂文武大備。又涵養百餘年,始有柳屯田永者,變舊聲作新聲,出樂章集,大得聲稱於世。雖協音律,而詞語塵下。又有張子野、宋子京兄弟、沈唐、元絳、晁次膺(yīng)②輩繼出,雖時時有妙語,而破碎何足名家。至晏元獻、歐陽永叔、蘇子瞻,學際天人,作為小歌詞,直如酌蠡(lǐ)水於大海,然皆句讀不葺之詩爾。又往往不協音律者何耶?蓋詩文分平側,而歌詞分五音,又分五聲,又分六律,又分清濁輕重。且如近世所謂聲聲慢、雨中花、喜遷鶯,既押平聲韻,又押入聲韻。玉樓春本押平聲韻,又押上去聲,又押入聲。本押仄聲韻,如押上聲則協,如押入聲,則不可歌③矣。王介甫、曾子固文章似西漢,若作一小歌詞,則人必絕倒,不可讀也。乃知別是一家,知之者少。後晏叔原、賀方回、秦少游、黃魯直出,始能知之。又晏苦無鋪敘;賀苦少典重;秦即專主情致,而少故實,譬如貧家美女,雖極妍麗豐逸,而終乏富貴態;黃即尚故實,而多疵病,譬如良玉有瑕,價自減半矣。
①曹元謙、念奴:癸巳類稿誤作「曹元念謙」。
②膺:癸巳類稿誤作「鷹」。
③歌:癸巳類稿作「通」,此句下註:謂本可通側,不拘上去入,若本側則上去入不可相通。
賀人孿生啟
無午未二時之分,有伯仲兩楷之似①。旣系臂而系足,實難弟而難兄。玉刻雙璋,錦挑對褓。
《詩詞雜俎》本《漱玉詞》云:「《漱玉集》不載,此啟見《文粹拾遺》。」
按:《文粹拾遺》世無此書,毛晉亦未必曾見《漱玉集》,所云殆亦本《琅繯(「繯」字換「女」字偏旁)記》。
又按:沈雄《古今詞話詞品》卷下誤引「玉刻雙璋,錦挑對褓。」二句,以為李易安詞。
①似:原作「侶」。古今詞統作「異」,從宋稗類抄、宋詩紀事、癸巳類稿改。「似」或作「佀(sì)」,因字形相近而誤作「佀」。
(二)補遺(2篇)
琴銘
□山之桐,斫(zhuó)其形兮。冰雪之絲,宣其聲兮。□□□□,和性情兮。廣寒之秋,萬古流兮。
此銘據龔一《藏琴與傳琴》一文錄入,文載《文匯報》一九九二年四月三十日第五版筆會,曰:「(張正吟)傳給我的一張無名琴,先生在贈送時及後來發表的文章中,都曾提及『相傳是李清照的遺物』。」
(龔一)後又有《正吟琴的鑑賞》一文,載上海今虞琴社編、上海音樂學院音樂研究所協編之《今虞琴刊續》,謂「龍池右側為『□□之桐,……萬古流兮。』」
《文匯報》脫一「流」字。
此銘或琴上固有,或為清照自撰,姑存疑。
以上據徐培均《李清照集箋注》補。
《打馬圖經》例論
1、《李清照全集評註》,徐北文,濟南出版社,2005年2月二版
《打馬圖經》例論
《〈打馬圖經〉例論》系李清照為「依馬經」所寫的打馬「命辭」。「取其賞罰互度,每事作數語,隨事附見」(上俱引自《打馬圖經序》),是對打馬條例(規則)的闡釋和論述,也是對有關經驗教訓的總結。「論皆駢語,頗工雅。」(清胡玉縉《許庾學林·〈打馬圖經〉跋》)
例論凡十三則,雜於《打馬圖經》各項條例之中。所論雖為打馬,實則表現了李清照主戰抗敵、收復失地的愛國主義思想,是研究李清照生平思想的重要材料之一。
《打馬圖經》明代周履靖《夷門廣牘》本題作《馬戲圖譜》。
一 、「鋪盆例」論
既先設席,豈憚攫金。便請著鞭,謹令編埒。罪而必罰,已從約法之三章;賞必有功,勿效繞床之大叫。
二、「本采例」論
公車射策之初,記其甲乙;神武掛冠之日,定彼去留。汝其有始有終,我則無偏無黨。
三、「下馬例」論
夫勞多者,賞必厚;施重者,報必深。或再見而取十官,或一門而列三戟。又昔人君每有賜,臣下必先乘馬焉。秦穆公悔赦孟明,解左驂而贈之是也。豐功重錫,爾自取之,予何厚薄焉?
四、「行馬例」論之一
九陽數也,故數九而立窩;窩險塗也,故入窩而必賞。既能據險,以一當千;便可成功,寡能敵眾。請回後騎,以避先登。
五、「行馬例」論之二
行百里者半九十,汝其知乎?方茲萬勒爭先,千羈競輳。得其中道,止於半塗。如能疊騎先馳,方許後來繼進。既施薄效,須稍旌甄。
六、「行馬例」論之三
萬馬無聲,恐是銜枚之後;千蹄不動,疑乎立仗之時。如能翠幕張油,黃扉啟印;雁歸沙漠,花發武陵。歌筵之小板初齊,天發之流星暫聚。或受彼罰,或旌己勞。或當謝事之時,復過出身之數。語曰:鄰之薄,家之厚也。以此始者,以此終乎。皆得成功,俱無後悔。
七、「打馬例」論之一
眾寡不敵,其誰可當;成敗有時,夫復何恨。若往而旋返,有同虞國之留;或去亦無傷,有類塞翁之失。欲刷孟明五敗之恥,好求曹劌一旦之功。其勉後圖,我不棄汝。
八、「打馬例」論之二
趙幟皆張,楚歌盡起。取功定霸,一舉而成。方西鄰責言,豈可蟻封共處;既南風不競,固難金埒同居。便請回鞭,不須戀廄。
九、「打馬例」論之三
虧於一簣,敗此垂成。久伏鹽車,方登峻坂;豈期一蹶,遂失長塗。恨群馬之皆空,忿前功之盡棄。素蒙剪拂,不棄駑駘;願守門闌,再從驅策。溯風驤首,已傷今日之障泥:戀主銜恩,更待明年之春草。
十、「倒行例」論
唯敵是求,唯險是據。後騎欲來,前馬反顧。既將有為,退亦何害?語不云乎:日暮途遠,故倒行而逆施之也。
十一、「入夾例」論
昔晉襄公以二陵而勝者,李亞子以夾寨而興者,禍福依伏,其何可知。汝其勉之,當取大捷。
十二、「落塹例」論
凜凜臨危,正欲騰驤而去;駸駸遇伏,忽驚阱塹之投。項羽之騅,方悲不逝;玄德之騎,已出如飛。既勝以奇,當旌其異,請同凡例,亦倒全盆。
十三、「倒盆例」論
瑤池宴罷,騏驥皆歸。大宛凱旋,龍媒併入。已窮長路,安用揮鞭?未賜弊帷,尤宜報主。驥雖伏櫪,萬里之志常存;國正求賢,千金之骨不棄。定收老馬,欲取奇駒。既以解驂,請拜三年之賜;如圖再戰,願成他日之功。
李清照集校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