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之死 · 兄弟之死
這裡有兩個差不多膝蓋高的橡樹樁,被橫切得四四方方。它們成了兩個孩子的好奇對象。兩個孩子是看著這兩棵樹被砍的,但樹倒的時候他們跑開了。他們沒想到還會留兩個樹樁子在這裡,之前甚至都沒看到過它們。隨後,泰德對他姐姐瑪麗說起了這兩個樹樁子:「我想知道它們會不會像男人的雙腿一樣,被外科醫生砍掉後會流出血來。」他經常聽打仗的故事。一天,有個人來到農場看望一個農場工人,這個工人參加了世界大戰,斷了一條手臂。他站在一個穀倉里和那人聊天。泰德說起這件事時,瑪麗立刻把話搶了過去。她運氣不夠好,那個獨臂男人來的時候沒能在場,因此很嫉妒。「為什麼不是一個女人或女孩的腿被砍掉呢?」她說。但泰德說這麼想很蠢。「女人和女孩的腿或手是不會被砍掉的。」他說。「為什麼不會?我就是想知道為什麼不會?」瑪麗不停地問。
如果樹被砍的那天他們能繼續留在那兒就好了。「我們或許就能去摸摸那被砍的地方了。」泰德說。他指的是樹樁子。那裡會不會是溫溫的?它們會不會流血?事後,他們確實去摸了樹樁被砍的地方,但那天很冷,樹樁是冷的。泰德執拗地認為只有男人的手和腿才會被砍掉,但是瑪麗想到了車禍。「你不能只想著戰爭,還有車禍呢。」她宣布道,但泰德沒有被說動。
他倆都是孩子,但某種東西讓他們異常老成。瑪麗十四歲,泰德十一,泰德長得不是很壯,所以他倆看起來差不多大。他倆都是弗吉尼亞州富農約翰·格雷家的孩子,就住在弗吉尼亞州西南部的藍橋村。那裡有一條叫「富裕谷」的寬闊山谷,谷中有一條公路和一條小河穿過,舉目遠眺,可以望見南北走向的高高山脈。泰德的心臟有病,某種機能障礙症的病,這是他八歲時得了嚴重的白喉病落下的。他身體很瘦,並不強壯,但很有活力。醫生說他隨時可能會死去,會突然跌倒就再也醒不過來。患病這一事實讓他和姐姐瑪麗特別親近。這在她內心激起了一種強烈而又堅定的母性情懷。
他們全家、在山谷附近農場裡幹活的鄰居們,就連學校里的孩子都覺得這兩個孩子之間有點兒特別。「看他們一塊兒走著,」人們說,「確實看起來還挺開心的,但他們又太嚴肅了。相比其他年輕人來說,他們太嚴肅了。不過在那種情況下,也能理解。」當然,所有人都知道泰德的事兒,這對瑪麗也產生了影響。她才十四歲就既是一個孩子,又是一個成熟的女人了。她女人的一面總會不期而遇地突顯出來。
她早就意識到弟弟泰德心裡有某樣東西。這是因為他就是這麼一個人,長了這樣一顆心臟,這顆心臟很可能隨時會停止跳動,他就會這麼死去,就像一棵小樹一樣被砍倒。格雷家的其他人,也就是家裡大人們,母親、父親還有個現在十八歲的哥哥唐,他們都覺得有種東西落在這兩個孩子身上,也就是說,他倆之間有某種古怪的東西,但這種感覺並不太確定。誰家的人也有可能會做出一些古怪的事兒來,有時候還會做出一些傷人的事兒。你得盯著他們。泰德和瑪麗都發現了這一點。
哥哥唐十八歲了,差不多是一個成人了,他和父親一樣都是人們口中的「好男人,一個將來堅實可靠的好男人」。父親年輕時從不酗酒,從不放浪形骸。在他父親還是個小伙子的時候,富裕谷就不缺放蕩的年輕人。其中有些人繼承了許多大農場,隨後又因賭博、喝酒、賽馬、玩女人而把地都敗光了。這差不多都快成了弗吉尼亞州的傳統,但是約翰·格雷成了一個地主。格雷家的人都是地主。山谷上上下下都有格雷家的大牧場。
人人都說約翰·格雷是天生養牛的料。他了解那種肥壯的出口肉牛,知道怎樣挑選並飼養它們來產肉。他知道如何以及在哪裡能找到合適的牛犢,並把它們養在他的牧場裡。那是一片長滿藍草的鄉間。長大後的肉牛會直接從牧場趕到集市上。格雷家的農場總共占地超過一千二百英畝,大多數土地都長滿了藍草。
他父親也是一個地主,狂熱地愛著土地。他從養牛創業,起先只有一小塊從他父親那裡繼承來的土地。那塊地大約有兩百英畝,就挨著當年阿斯平沃爾家的一大塊土地,自他創業之後,就從未停止過擴充土地。他一直在慢慢占據阿斯平沃爾家的土地,他們一家都是愛馬之人,尤其喜歡快馬。他們自認為是弗吉尼亞州的貴族,並且毫不謙遜地向人們說,他們家族歷史悠久,有自己的傳統,客人們聽了總會覺得好笑。他們養快馬,不斷在快馬上砸錢。約翰·格雷慢慢得到了那家人的土地,起先二十英畝,隨後三十英畝,再然後五十英畝,直到最後他吃下了老阿斯平沃爾家的房子,並娶了他們家中不是最年輕、也不是長得最好看的一個姑娘為妻。到那時,阿斯平沃爾家的地產只剩下不到一百英畝了,不過,他還在繼續,年復一年,一直精打細算,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從不浪費,一寸一寸地擴充現在屬於格雷家的地產。阿斯平沃爾家之前的那座房子是一間巨大的老式磚房,裡面每個房間都帶有壁爐,十分舒適。
人們搞不懂露易絲·阿斯平沃爾為什麼會嫁給約翰·格雷。他們這麼琢磨時都會露出微笑來。阿斯平沃爾家的姑娘都很有教養,上過大學,唯獨露易絲沒怎麼讀過書。她在婚後變得更漂亮了,突然之間簡直成了一個美人。人們都知道,阿斯平沃爾一家天生敏感,真可以算是上層階級的人,但這一家的男人守不住地,而格雷家的卻守得住。弗吉尼亞各地的人都對約翰·格雷獲得的成就叫好,並尊敬他。「他已經到達某個境界了,」人們說,「像馬一樣忠誠,又有牛的直覺,就是這樣。」他把那雙大手往牛的體側一伸,就可以幾乎精確到磅地說出重量,他也可以盯著一頭小牛或牛犢子說:「就是這頭了。」隨即就將它買下。牛就是牛,除了產肉之外,他不打算拿牛干別的事兒。
格雷家的長子唐顯然命中注定就是格雷家的人,勢必會像他父親一樣。他一直是弗吉尼亞4H鄉村俱樂部里的明星,還在九十歲大的小孩時就拿下了選牛大賽的獎項。十二歲時,他就可以在沒人幫助的情況下,獨自完成所有的活兒,畝產的玉米要賽過全國的其他孩子。
至於瑪麗·格雷,她就有些讓人感到吃驚,甚至怪異了,她一個女孩子家卻異常穩重,年紀輕輕就非常老成,又很懂得人情世故。哥哥唐的身體又高又壯,就跟他父親一樣。再然後就是小弟弟泰德了。通常情況下,就生命的一般進程來說,她這樣的一個人——作為一個女性——理應把唐當成少女時期的愛慕對象,但她沒有。出於某種原因,唐很難讓她提起興趣。他出門在外,老不在家,而弟弟泰德,這個家中最瘦弱的人,卻成了她的一切。
再說回唐,他身體健碩,卻十分文靜,顯然對自己非常篤定。父親還是個年輕的養牛人時,起初只有兩百英畝的土地,現在他有一萬兩千英畝了。唐·格雷該怎麼創業呢?儘管他什麼也不說,但他已經想明白了:他得創業了。他想要經營點兒什麼,自己當老闆。他父親打算把他送去一所農業大學念書,但他不想去。「不,我在這裡能學到更多的東西。」他說。
父親和兒子之間表面相安無事,但私下裡就有關怎麼做事、怎麼拿主意早就起了爭論。不過,當兒子的總會妥協。
在一個大家庭里,大的團體裡總會生出一個個小團體,他們心懷妒意,暗藏怨恨,格雷一家——瑪麗和泰德之間,唐和他父親之間,母親和兩個年幼的孩子之間,這兩個年幼的孩子,一個是現已六歲的女孩,名叫格拉蒂斯,她很崇拜她的大哥唐,還有一個是兩歲大的男孩哈里——秘而不宣地進行著無聲的鬥爭。
至於瑪麗和泰德,他倆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但在他們的世界裡卻依舊存在爭鬥。關鍵是泰德長著一顆隨時都可能停止跳動的心臟,總被別人小心呵護。只有瑪麗懂得——這一點恰恰激怒了他,並傷害到了他。
「不,泰德,我不會那樣做的。」
「泰德,你一定要小心。」
泰德有時會氣得渾身發抖,臉色煞白。唐、父親、母親全都守護著他。他想做什麼都不行,家裡有兩輛車,他哪輛車都不能學著去開。他不可以爬樹掏鳥窩,不可以和瑪麗一起奔跑。他待在農場裡,自然會想要去馴服一匹小馬,想要從最簡單的事兒做起,給馬套上馬鞍,牽著馬一起出去。他從農場工和鄉村學校的小孩口中學會了說髒話。「真要命!該死!」他對瑪麗說。只有瑪麗懂他的感受,但她不會把這一切說出口,甚至對自己也不說。就是這些讓她小小年紀就變得這麼老成。這讓她能撇開家人,在內心深處激起一種古怪的使命感。「他們不能這樣。」她對自己說,「他們不能這樣。」
「如果他還能活上幾年,他們就不能毀了他所剩下的歲月。為什麼他們會讓他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地死去?」她心中的想法並沒有那麼清晰。她對其他人都抱有怨恨,她就像個士兵一樣守衛在泰德周圍。
這兩個孩子離外界越來越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只有一次,瑪麗的那種感覺就要浮出水面了。那一次她和母親待在一起。
那是初夏的一天,泰德和瑪麗在雨中玩耍。他們當時正在房子的邊廊里,雨水從屋檐上傾倒下來。邊廊的一角匯聚起了一大股水流,泰德和瑪麗衝進水流,隨後回到邊廊里,他們渾身濕透,濕濕的頭髮淌下一股股的水流。這樣玩耍很愉悅,可以感受到衣服底下冷水流過身體,母親走進門時,他們正尖叫著大笑。母親看了一眼泰德,她的聲音里充滿了恐懼與焦慮:「哦,泰德,你萬萬不能這樣做,萬萬不能這麼劇烈地跑動,不能爬樹,不能騎馬。心臟稍微跳快一點兒就會要了你的命。」當然,這又是老生常談,泰德心裡明白。他頓時臉色煞白,渾身顫抖起來。為什麼其他人就不明白,對他說這種話只會更糟?那一天,他沒有回應母親,直接衝出了邊廊,穿過雨水,朝穀倉跑去。他想躲在裡面,誰也不想見。
瑪麗懂得他的感受。
她突然間變得非常老成和憤怒。母親和女兒相對而立,彼此打量著對方。這個女人快五十歲了,女兒才十四歲。家中的一切都顛倒了過來。瑪麗覺察到了,覺得她必須做點兒什麼。「你應該更用心一點兒,媽媽。」她一本正經地說,她的臉色也煞白起來,嘴唇顫抖著,「請你別再這麼做了,永遠別再這麼做了。」
「你說什麼,孩子?」母親的聲音中充滿了恐懼,半帶著怒氣。
「你總讓他想到那些。」瑪麗說,她想哭,但她不能哭。
母親明白了。兩人之間一時間緊繃起來。隨後瑪麗也冒雨朝穀倉走去。母親曾想撲向孩子,或者因為她的無禮而打她一頓。一個小女孩膽敢責難她的母親。這件事隱藏了很多內情——即便泰德會死,會突然死去,就算不會像母親說得那樣,也會有突然死去的危險,這樣的想法一遍又一遍出現在泰德心中。生命是有價值的。「生命里什麼是值得的?難道死亡就是最可怕的事嗎?」母親轉過身,默然走進屋裡,瑪麗則朝穀倉走去,隨後在那裡找到了泰德。他待在空蕩蕩的馬廄里,瞪著雙眼靠牆站著。泰德沒有說什麼。「就這樣吧。」泰德後來說。「來吧,泰德。」瑪麗說道。有必要做些什麼,甚至可以做比在雨里玩耍更危險的事情。「我們把鞋子脫掉吧。」瑪麗說。泰德日常甚至不被允許把鞋子脫掉。他們脫掉鞋子,把鞋子留在穀倉里,隨後走進果園。果園下面有一條流向大河的小溪,現在那裡想必已經泛濫了。他們走進小溪里,瑪麗失足滑了一下,泰德伸手把她拉了起來。她隨後開口說了。「我告訴媽媽了。」她神情嚴肅地說。
「什麼?」泰德說,「天啊,我剛救了你一把,要不你就淹死了。」他補充道。
「當然,你救了我,」瑪麗說,「我讓她別管你。」她突然變得暴躁起來,「他們全都——全都別管你。」她說。
姐弟倆成了同盟。泰德是一個想法豐富的人,他能想出很多冒險的事來。或許母親已經對父親、哥哥唐說了這件事。家裡人或許會重新考慮應該對這兩個孩子放手,這個事實似乎會給這兩個孩子的生活帶來一些新空間。有些東西似乎朝他們打開了。每一天,總會重建起一個小小的內在世界,其中蘊藏著新的安全感。在這兩個孩子看來——他們無法把感受訴諸語言——身處他們自己構建的世界裡,感受到全新的安全感之後,他們就可以突然放眼外部世界了,他們會用一種全新的方式來看清這個也屬於他們的世界。
這是一個需要思考、需要打量的世界,也是一個充滿戲劇性的世界,在他們自己的世界之外,在一戶人家裡,在一座農舍里,人們之間充滿了戲劇性……在農場上,小牛和剛滿一歲的牛犢運到了,它們要在這裡養肥,養大了的牛被送往集市,小馬被抽打著去幹活或套上馬鞍,深冬時節,羔羊出生。人們的生活有時很艱難,對孩子來說這一點通常很難理解,但那天在雨中和母親說了那番話之後,瑪麗覺得她和泰德似乎建立起了一個全新的家庭。農場、農舍和穀倉里的一切變得越來越富饒。他們獲得了一種全新的自由。兩個孩子在傍晚下課後,會一起順著鄉間路朝農場走去。路上還有別的孩子,但他倆要麼落在後面,要麼走在前頭。他們像打定了主意。
「我長大後要當一名護士。」瑪麗說。她或許還隱約記得那位縣城來的護士,泰德生病時,她曾來家中住過一段時間。泰德聽後馬上說,他長大後——他那時會比唐現在的年齡要小一些——會馬上離開這裡,到西部去……遠遠離開這裡,他說。他想要成為一名牛仔、馴馬牛仔或別的什麼牛仔,如果不行的話,他覺得他可以當一名鐵路工程師。鐵路會穿過富饒谷,經過格雷家農場的一角。傍晚時分走在路上,他們有時還能看到火車,遠遠望去,煙霧滾滾而上。隱約還可以聽到隆隆的聲音,如果天氣晴朗,還可以看到動力十足的活塞杆在上下飛舞。
那兩個立在屋旁林地里的樹樁是橡樹留下的。兩個孩子看過那些樹。他們是在早秋的某一天被砍掉的。
格雷家的房子後面有一個門廊——這座房子以前是阿斯平沃爾家的所在地——從這條門廊出發,可以走上一條通往石泉屋的道路。泉水從那裡的地下流出來,隨後匯聚成一小條細流沿著田野流動,隨後再流過兩個巨大的穀倉,經過草場匯入一條溪水——這條溪水在弗吉尼亞被稱為「支流」,而那兩棵樹緊緊挨在一起,就種在泉屋和籬笆外。
那是兩棵粗壯的樹,根部扎在肥沃而濕潤的土壤里,其中有一棵樹的大枝條快垂到地面,這樣一來,泰德和瑪麗就可以靠它爬上樹去,隨後再依靠另一條枝條爬到另一棵樹上。到了秋天,當屋子前後別的樹開始落葉時,這兩棵橡樹依舊長著血紅色的葉子。白日裡萬物灰濛濛的,這兩棵樹就像幹掉的血塊,待太陽出來後,它們就成了遠山映襯下的兩團火焰。風吹過時,低垂的葉片簌簌低語,仿佛兩棵樹在交談。
約翰·格雷曾下定決心要親手把這兩棵樹砍了。起初,這還不是一個明確的決定。「我想把它們砍掉。」他宣布說。
「但是為什麼要砍掉呢?」他妻子問道。這兩棵樹對她意義重大。它們是她祖父種在那裡的,她這麼說時,心裡就動了情感。「你看,在秋天,站在後屋的門廊里望去,它們在遠山的映襯下多好看啊。」她說,這兩棵樹從很遠的林地移來時就已經很粗壯了。她母親經常說起這事兒。而那個男人,她的祖父,則對這兩棵樹有著特殊的情感。「阿斯平沃爾家的人沒準兒會做這事兒,」約翰·格雷說,「這座房子的院子夠大了,樹也足夠多。而這兩棵樹又不能給房子和院子遮陰。阿斯平沃爾家的人或許會費力去折騰這兩棵樹,把它們種在原來的草地上。」他突然下定決心,原本只下了一半的決心現在突然變得堅定起來。他或許已經聽夠了阿斯平沃爾家的事情和他們處事的方式。有關這兩棵樹的談話是在桌邊展開的,那是一個中午,瑪麗和泰德全聽到了。
對話起先在桌子旁展開,隨後又在屋外的後院裡繼續。妻子跟著丈夫出去了。他總會突然悄無聲息地離開餐桌,迅速起身,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出去,走出去的時候「砰」一聲關上門。「別這樣,約翰。」妻子站在門廊上對丈夫喊道。那是一個寒冷的日子,但太陽已經出來了,那兩棵樹像巨大的篝火一樣映照著遠方灰色的田野和山丘。家裡的大兒子,年輕的唐,由於身形和父親很像,所以做起事兒來什麼都和他父親一樣,他也和母親一起走出了房子。他們身後跟著兩個孩子,泰德和瑪麗,起初唐沒說什麼,但是當父親沒有理會母親的抗議、開始向穀倉走去時,他也說起了話來。他說的話顯然是決定性的,使父親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決定。
另外兩個孩子——他們走到一邊,站在一起觀看、傾聽著——之間存在著某種東西。那是屬於他們孩子的世界。「別來煩我們,我們也不會來煩你們。」但這個決定相比砍樹的決定來說,並沒那麼明確。關於那天下午在院子裡發生的事,瑪麗·格雷對此的很多想法都是很久以後才想到的,那時她已經長大成人了。而此刻,孤立的感覺突然加劇,在她和泰德以及其他人之間砌起了一堵牆。即使在那時,父親的形象也有了變化,唐和母親的形象同樣有了新的變化。
在生活中,在人與人之間的所有關係中,都存在著某種東西,一種驅動破壞力的東西。那天,所有這些感覺都很模糊——她總是相信自己和泰德——但只是在很久以後,在泰德死後才想起來。這是她父親從阿斯平沃爾家贏來的農場——因為他父親更頑強、更精明。在家裡不時說出的一些評價,慢慢就固定成了一種印象。父親約翰·格雷是個成功人士。他獲得了一切。他擁有一切。他是發號施令者,有權力照自己的旨意行事。這種權力向外輻射,不僅覆蓋了其他人的生命、衝動、願望和渴望——以及他可能沒有,甚至還不理解的——還覆蓋了遠遠不止這一切的東西。奇怪的是,這種權力也是決定生死的力量。瑪麗·格雷當時有過這樣的想法嗎?她不可能有……還有她自己的特殊情況,她和即將死去的弟弟泰德之間的關係。
所有權賦予人們奇怪的權力和支配地位——父親對孩子的支配,男人和女人對土地、房屋、城裡的工廠和田地的支配。「我會讓人把果園裡的樹都砍了。那裡結的蘋果並不好。這種蘋果根本不值錢。」
「可是,先生……你得知道……看……那裡的樹在山和天空的映襯下,多麼好看啊。」
「胡說,多愁善感。」
一片混亂。
如果認為瑪麗·格雷的父親是一個沒有感情的人,那就太荒謬了。他一生都在努力打拚,也許在年輕的時候,他過得無欲無求,從未深切渴望過什麼。生活中總得有一個管理一切的人。財產意味著權力,也就是「做這個」或「做那個」的權力。如果你為一件事長期努力奮鬥,那麼這件事對你來說就會變得無比美好。
格雷家的父親和大兒子之間有什麼仇恨嗎?「你也是有這種東西的人,權力的衝動,跟我一樣。現在你還年輕,而我正在變老。」這句恭維話中夾雜著恐懼。如果你想保留權力,承認恐懼是不行的。
年輕的唐長得和父親出奇得像。下巴和眼睛的線條一模一樣。他倆都是壯漢。年輕人走起路來已和父親一樣,也會像父親一樣甩門、一樣古怪,缺乏細膩的思想和感情——只會默默將事情搞定。當約翰·格雷和露易絲·阿斯平沃爾結婚時,已經是一個成熟的男人,並已走上了成功之路。這樣的男人是不會在年輕時就草率結婚的。現在他快六十歲了,而他的兒子——和他一樣,有著同樣的力量。
他倆都熱愛土地,熱愛財產。「這是我的農場,我的房子,我的馬、牛、羊。」不久以後,再過十年,最多十五年,父親差不多就會去世。「看,我的手已經變鬆了,這一切都超出了我的掌控。」他,約翰·格雷可不是輕易就得到這麼多財產的。這需要付出強大的耐心和毅力。除了他自己,沒有人會知道。五年、十年、十五年的奮鬥和積累,一塊一塊得到阿斯平沃爾的農場。「傻瓜!」他們喜歡把自己想像成貴族,把土地扔掉,一會兒是二十英畝,一會兒是三十英畝,一會兒是五十英畝。
養馬連一英畝地也耕種不了。
他們也掠奪土地,事後從未歸還過一寸,但也沒有讓土地變得更加肥沃,沒有好好開發。這樣的人會想:「我是阿斯平沃爾家的人,是一位紳士,我不能在犁地時弄髒我的手。」
「不知道土地、財產、金錢——責任的意義的傻瓜。他們才是下等人。」
他娶了一個阿斯平沃爾家的女人為妻,結果證明,她是那一家人中長得最好、腦子最聰明的一個,最終也長成了他們家最漂亮的。
現在,他的兒子就站在母親身邊。他們倆都從門廊處走了過來。現在輪到他了,讓他這樣一個人來接管這些財產,來發號施令,無疑是自然且正確的事兒。
當然,其他孩子也有權力。如果你有這方面的能力(約翰·格雷認為他的兒子唐有這方面的能力),就有辦法來管理。你可以買斷其他人的權力,安排好一切。泰德——他可能到那時已經死了——瑪麗,以及兩個年幼的孩子。「如果你被迫去奮鬥,對你來說會更好。」
所有這一切,以及父親和兒子之間突然爆發鬥爭的那一刻所隱含的意義,後來慢慢轉移到了那個還是孩子的女兒身上。這齣戲是發生在種子被埋進土裡的時候,還是之后庄稼拔地而起、綻放花苞的時候,抑或再晚一些,發生在果子成熟的時候?格雷家的人自有他們的能力——有耐心,懂得節約,能幹,有魄力,沉得住氣。為什麼他們會在富饒谷里取代阿斯平沃爾一家呢?阿斯平沃爾家的血液也流淌在那兩個孩子——瑪麗和泰德——身上。
阿斯平沃爾家有一個男人——人稱弗雷德叔叔,他是露易絲·格雷的弟弟——他有時會來農場。他是一個相貌出眾的高個子老頭,留著范戴克式的灰鬍子和小鬍鬚,衣著有些破舊,但總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上流階層的神氣。他來自一個縣城,現在和一個商人的女兒住在一起,他是一個彬彬有禮的老人,在他妹妹的丈夫面前,他總會遁入一種奇怪的沉默之中。
秋日裡的那天,兒子唐站在母親旁邊,兩個孩子瑪麗和泰德站在另一邊。
「別這樣,約翰。」露易絲·格雷又說了一遍。父親本來已經向穀倉走去,這時停住了腳步。
「別說了,我還是會把樹砍掉的。」
「不,你不能這樣做。」唐突然說道。他的眼睛裡有一種異常堅定的神情。這句話突然冒了出來——兩個男人之間有種東西爆發了:「我擁有……」「我將擁有」。父親轉過身來,嚴厲地看著兒子,沒有理他。
母親繼續懇求了一會兒。
「為什麼,為什麼?」
「它們遮住了大片陽光,草都不長了。」
「但是這裡有這麼多的草,這麼多英畝的草。」
約翰·格雷在回答他妻子的話,現在又看了看兒子。
有一些沒說出口的話在他腦中飛來飛去。
「我當家,這裡我說了算。你說我不能做,這是什麼意思?」
「哈!原來如此!你現在是當家,但很快我就會擁有這一切。」
「我會先看你下地獄。」
「你這個傻子!還早呢!還早呢!」
上述這番話,此刻一句也沒說出口。後來女兒瑪麗再也記不起來這兩個人之間說過什麼。唐突然下定了決心——也許是突然下定決心要站在母親一邊,也許是別的什麼——年輕的唐心中生髮出一種感情,那是一種源於他身上阿斯平沃爾家族血液里的感情——在那一刻,對樹的愛取代了對草的愛——那種可以讓牛長肥的草……
4H俱樂部的獲獎者,年輕的玉米種植冠軍,能辨別肉牛,熱愛土地,熱愛財產。
「你不能那麼做。」唐又說了一次。
「不能做什麼?」
「不能砍那些樹。」
父親沒有再說話,獨自向穀倉走去。太陽仍燦爛地照耀著。外面刮著刺骨的寒風。在遠山的映照下,兩棵樹就像兩團篝火。
這是中午時分,有兩個年輕的男人在農場幹活,他們住在穀倉那邊一間租來的小房子裡。其中一個是長著兔唇的已婚男子,另一個是沉默寡言的英俊青年,他住在已婚男子家。他們剛吃完午飯,正往一個牲口棚走去。秋天收玉米的時間到了,他們要一起去遠處的田裡收玉米。
父親去了穀倉,帶著兩人回來。他們帶來了斧頭和一把長長的橫切鋸。「我要你們把那兩棵樹砍了。」約翰·格雷已經下了某種盲目甚至愚蠢的決心。在那一刻,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親,任何一個孩子都不可能知道她經歷過多少這樣的時刻。她嫁給了約翰·格雷。他是她的男人。
「如果你真要這樣做,父親……」唐·格雷冷冷地說。
「照我說的做!砍掉那兩棵樹!」這話是說給兩個工人聽的。
兔唇的那個人笑了,他笑起來像驢叫。
「不要。」露易絲·格雷說,但這次她不是對她的丈夫說的。她走到兒子身邊,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胳膊上。
「不要。」
「不要和他作對,別惹我男人。」瑪麗·格雷這樣的孩子能理解嗎?要想理解生活中發生的事還需要時間。生活是會慢慢向心靈展開的。瑪麗和泰德站在一起,泰德的小臉緊張得發白。死亡近在咫尺。任何時刻,隨時隨地都可能降臨。
「我已經歷過一百次了,這就是我嫁的這個男人的成功之道——沒有什麼能阻止得了他。我嫁給了他,我和他生了孩子。」
「我們女人會選擇屈服。」
「這是我的事,和你無關,唐,我的兒子。」
一個女人在緊緊抓住她在乎的東西——家庭,以及由她創造的一切。
兒子沒有用她的想法看問題。他甩開母親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露易絲·格雷比她丈夫年輕,但是,如果說他現在快六十了,那麼她也快五十了。在那一刻,她看起來非常嬌弱。當時,她的神態中流露出……畢竟她的血液里有某種東西,這是因為她身上流淌著的是阿斯平沃爾家族的血嗎?
此時此刻,還是一個孩子的瑪麗也許已朦朦朧朧地理解了。她理解了女人和她們的男人之間的事兒。當時對她來說只有一個男人,那就是泰德。後來,她記起他在那一刻的樣子,他那張年輕的臉上有一種異常嚴肅的老成。後來她想,他甚至有一種看不起父親和哥哥的神情,仿佛在自言自語——他不可能真的這麼說——他太年輕了:「好吧,我們走著瞧。這兩個算什麼東西,我父親和我哥哥,這兩個蠢貨,我自己活不長了,只要我還活著,我倒要看看能做些什麼。」
哥哥唐走到他父親站的地方。
「如果你打算這樣做,父親……」他又說了一遍。
「嗯?」
「我要離開這個農場,再也不回來了。」
「好吧。那就走吧。」
父親開始指揮那兩個砍樹的人,每人各砍一棵樹。那個兔唇的年輕人不停地笑,笑得像驢叫。「等一下。」父親厲聲說,聲音突然停止了。兒子唐走了,漫無目的地朝穀倉走去。他走近其中一個牲口棚,停了下來。母親此刻一臉蒼白,小跑著進了屋子。
兒子折回來,朝屋子走去,從兩個較小的孩子身邊走過,看也不看他們一眼,但沒有進去。父親沒有看他。他猶猶豫豫地沿著屋前的一條小路走著,穿過院子的門,隨後進入一條大路。沿著這條路走了好幾英里,隨後穿過山谷,轉彎,翻過一座山來到縣城。
唐回到農場時,只有瑪麗看到了他。父子間劍拔弩張了三四天。也許,母子倆一直在秘密聯繫著。房子裡有一部電話。父親整天待在田野里,當他在房子裡時,總是沉默不語。
唐回來的那天,這對父子相遇時,瑪麗正在一個穀倉里。這是一次奇怪的會面。
瑪麗事後想起,這個當兒子的回來時非常羞澀。父親從馬廄里出來。他一直在把玉米扔給幹活的馬吃。父親和兒子都沒看見瑪麗。穀倉里停著一輛車,她爬到駕駛座上,雙手放在方向盤上,假裝自己在開車。
「好吧。」父親說。他感到獲勝時是不會表露出來的。
「好吧,」兒子說,「我回來了。」
「是的,我看到了,」父親說,「他們在收玉米。」他朝穀倉走去,然後停了下來。「這裡馬上就要交給你了,」他說,「那時你就可以做主了。」
他不再說什麼,兩個人都走了,父親向遠處的田野走去,兒子向房子走去。瑪麗後來十分肯定,他倆以後再也沒有說過任何話。
父親這話是什麼意思?
「當這裡交給你時,你就可以做主了。」這對孩子來說太難理解了。她慢慢才理解。這句話意味著:
「你將接過指揮權,輪到你來發號施令了,這是必然的。」
「像我們這樣的人,是不會玩弄這些精緻的東西的。有些人註定要發號施令,有些人則必須服從。輪到你時,你可以讓他們服從。」
「這其中包含一種死亡。」
「你體內的某些東西必須先死去,你才能擁有和控制它。」
很明顯,死亡不止一種。對唐·格雷來說是一種,而對弟弟泰德來說,也許很快就會迎來另一種。
那天,瑪麗跑出穀倉,急切地想跑到外面的陽光里看看。後來她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想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然而,後來在她弟弟泰德去世之前,她和他經常討論起那兩棵樹。他們在一個寒冷的日子裡散步,把手指放在樹樁上,但樹樁很冷。泰德堅持認為,只有男人才會被砍斷手腳,她對此表示抗議。
他們繼續做著禁止做的事,但沒有人提出抗議。一兩年後,泰德死了,那天晚上他死在了自己的床上。
瑪麗後來想,他活著的時候,總有一種奇怪的自由感,一種屬於他的東西,使她與他在一起時感到非常美好且幸福。她最終認為,這是因為他必須以他要迎來的方式死去,他從來沒有像他哥哥那樣妥協——以確保獲得財產、成功,以及他發號施令的時刻——也永遠不會面臨將落在他哥哥身上的那種更微妙、更可怕的死亡。
[1]英美制長度單位,1英里合1.6093公里。
[2]英美制地積單位,1英畝合4046.86平方米。
[3]雙管槍一般配有兩個扳機,連接著兩個擊錘,可選擇同時發射雙槍管里的子彈,也可選擇先後發射。
[4]克拉夫特·埃賓(1840~1902)德國精神病學家。這裡作者暗諷談話就像精神病醫生與精神病人之間展開的問診。
[5]原文為mill town,指在工廠周邊與工人生活配套的小鎮,其中包括很多提供生活用品的作坊,故稱為「作坊小鎮」。
[6]英制容積單位,1品脫約合568毫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