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徽因詩文集 · 小說
窘
暑假中真是無聊到極點,維杉幾乎急著學校開課,他自然不是特別好教書的——平日他還很討厭教授的生活——不過暑假裡無聊到沒有辦法,他不得不想到做事是可以解悶的。拿做事當作消遣也許是墮落。中年人特有的墮落。「但是,」維杉狠命地劃一下火柴,「中年了又怎樣?」他又點上他的菸捲連抽了幾口。朋友到暑假裡,好不容易找,都跑了,回南的不少,幾個年輕的,不用說,更是忙得可以。當然脫不了為女性著忙,有的遠趕到北戴河去。只剩下少朗和老晉幾個永遠不動的金剛,那又是因為他們有很好的房子有太太有孩子,真正過老牌子的中年生活,誰都不像他維杉的四不像的落魄!
維杉已經坐在少朗的書房裡有一點多鐘了,說著閒話,雖然他吃煙的時候比說話的多。難得少朗還是一味地活潑,他們中間隔著十年倒是一件不很顯著的事,雖則少朗早就做過他的四十歲整壽,他的大孩子去年已進了大學。這也是舊式家庭的好處,維杉呆呆地靠在矮榻上想,眼睛望著竹簾外大院子。一缸蓮花和幾盆很大的石榴樹,夾竹桃,叫他對著北京這特有的味道賞玩。他喜歡北京,尤其是北京的房子、院子。有人說北京房子傻透了,儘是一律的四合頭,這說話的夠多沒有意思,他哪裡懂得那均衡即對稱的莊嚴?北京派的擺花也是別有味道,連下人對盆花也是特別地珍惜,你看哪一個大宅子的馬號院裡,或是門房前邊,沒有幾盆花在磚頭疊的座子上整齊地放著?想到馬號維杉有些不自在了,他可以想像到他的洋車在日影底下停著,車夫坐在腳板上歪著腦袋睡覺,無條件地在等候他的主人,而他的主人……
無聊真是到了極點。他想立起身來走,卻又看著毒火般的太陽膽怯。他聽到少朗在書桌前面說:「昨天我親戚家送來幾個好西瓜,今天該冰得可以了。你吃點吧?」
他想回答說:「不,我還有點事,就要走了。」卻不知不覺地立起身來說:「少朗,這夏天我真感覺沉悶,無聊!委實說這暑假好不容易過。」
少朗遞過來一盒煙,自己把菸斗送到嘴裡,一手在桌上抓摸洋火。他對維杉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地皺了一皺眉頭——少朗的眉頭是永遠有文章的。維杉不覺又有一點不自在,他的事情,雖然是好幾年前的事情,少朗知道得最清楚的——也許太清楚了。
「你不吃西瓜嗎?」維杉想拿話岔開。
少朗不響,吃了兩口煙,一邊站起來按電鈴,一邊輕輕地說:「難道你還沒有忘掉?」
「笑話!」維杉急了,「誰的記性抵得住時間?」
少朗的眉頭又皺了一皺,他信不信維杉的話很難說。他囑咐進來的陳昇到東院和太太要西瓜,他又說:「索性請少爺們和小姐出來一塊兒吃。」少朗對於家庭是絕對的舊派,和朋友們一處時很少請太太出來的。
「孩子們放暑假,出去旅行後,都回來了,你還沒有看見吧?」
從玻璃窗,維杉望到外邊。從石榴和夾竹桃中間跳著走來兩個身材很高,活潑潑的青年和一個穿著白色短裙的女孩子。
「少朗,那是你的孩子長得這麼大了?」
「不,那個高的是孫家的孩子,比我的大兩歲,他們是好朋友,這暑假他就住在我們家裡。你還記得孫石年不?這就是他的孩子,好聰明的!」
「少朗,你們要都讓你們的孩子這樣地長大,我,我覺得簡直老了!」
竹帘子一響,旋風般地,三個活龍似的孩子已經站在維杉跟前。維杉和小孩子們周旋,還是維杉有些不自在,他很彆扭地拿著長輩的樣子問了幾句話。起先孩子們還很規矩,過後他們只是亂笑。那又有什麼辦法?天真爛漫的青年知道什麼?
少朗的女兒,維杉三年前看見過一次,那時候她只是十三四歲光景,張著一雙大眼睛,轉著黑眼珠,玩他的照相機。這次她比較靦腆地站在一邊,拿起一把刀替他們切西瓜。維杉注意到她那隻放在西瓜上邊的手。她在喊「小篁哥」。她說:「你要切,我可以給你這一半。」小嘴抿著微笑。她又說:「可要看誰切得別致,要式樣好!」她更笑得厲害一點。
維杉看她比從前雖然高了許多,臉樣卻還是差不多那麼圓滿,除卻一個小尖的下頦。笑的時候她的確比不笑的時候大人氣一點,這也許是她那排小牙很有點少女的丰神的緣故。她的眼睛還是完全的孩子氣,閃亮,閃亮的,說不出還是靈敏,還是秀媚。維杉呆呆地想一個女孩子在成人的邊沿真像一個緋紅的剛成熟的桃子。
孫家的孩子毫不客氣地過來催她說:「你哪裡懂得切西瓜,讓我來吧!」
「對了,芝妹,讓他吧,你切不好的!」她哥哥也催著她。
「爹爹,他們又打伙著來麻煩我。」她柔和地喚她爹。
「真丟臉,現時的女孩子還要爹爹保護嗎?」他們父子倆對看著笑了一笑,他拉著他的女兒過來坐下問維杉說:「你看她還是進國內的大學好,還是送出洋進外國的大學好?」
「什麼?這麼小就預備進大學?」
「還有兩年,」芝先答應出來,「其實只是一年半,因為我年假裡便可以完,要是爹讓我出洋,我春天就走都可以的,爹爹說是不是?」她望著她的爹。
「小鳥長大了翅膀,就想飛!」
「不,爹,那是大鳥把他們推出巢去學飛!」他們父子倆又交換了一個微笑。這次她爹輕輕地撫著她的手背,她把臉湊在她爹的肩邊。
兩個孩子在小桌子上切了一會西瓜,小孫頂著盤子走到芝前邊屈下一膝,頑皮地笑著說:「這西夏進貢的瓜,請公主娘娘嘗一塊!」
她笑了起來,拈了一塊又向她爹說:「爹看他們夠多皮?」
「萬歲爺,您的御口也嘗一塊!」
「沅,不先請客人,豈有此理!」少朗拿出父親樣子來。
「這位外邦的貴客,失敬了!」沅遞了一塊過來給維杉,又張羅著碟子。
維杉又覺著不自在——不自然!說老了他不算老,也實在不老。可是年輕?他也不能算是年輕,尤其是遇著這群小伙子。真是沒有辦法!他不知為什麼覺得窘極了。
此後他們說些什麼他不記得,他自己只是和少朗談了一些小孩子在國外進大學的問題。他好像比較贊成國外大學,雖然他也提出了一大堆缺點和弊病,他嫌國內學生的生活太枯乾,不健康,太窄,太老……
「自然,」他說,「成人以後看外國比較有尺寸,不過我們並不是送好些小學生出去,替國家做檢查員的。我們只要我們的孩子得著我們自己給不了他們的東西。既然承認我們有給不了他們的一些東西,還不如早些送他們出去自由地享用他們年輕人應得的權利——活潑的生活。奇怪,真的連這一點我們常常都給不了他們,不要講別的了。」
「我們」和「他們」!維杉好像在他們中間劃出一條界線,分明地分成兩組,把他自己分在前輩的一邊。他羨慕有許多人只是一味地老成,或是年輕,他雖然分了界線卻仍覺得四不像,——窘,對了,真窘!芝看著他,好像在吸收他的議論,他又不自在到萬分,拿起帽子告訴少朗他一定得走了。「有一點事情要趕著做。」他又聽到少朗說什麼「真可惜;不然倒可以一同吃晚飯的」。他覺著自己好笑,嘴裡卻說:「不行,少朗,我真的有事非走不可了。」一邊慢慢地踱出院子來。兩個孩子推著挽著芝跟了出來送客。到維杉邁上了洋車後,他回頭看大門口那三個活龍般年輕的孩子站在門檻上笑,尤其是她,略歪著頭笑,露著那一排小牙。
又過了兩三天的下午,維杉又到少朗那裡閒聊,那時已經七點多鐘,太陽已經下去了好一會,只留下滿天的斑斑的紅霞。他剛到門口已經聽到院子裡的笑聲。他跨進西院的月門,只看到小孫和芝在爭著拉天棚。
「你沒有勁,」小孫說,「我幫你的忙。」他將他的手罩在芝的上邊,兩人一同狠命地拉。聽到維杉的聲音,小孫放開手,芝也停住了繩子不拉,只是笑。
維杉一時感著一陣高興,他往前走了幾步對芝說:「來,讓我也拉一下。」他剛到芝的旁邊,忽然吱啞一聲,雨一般的水點從他們頭上噴灑下來,冰涼的水點驟澆到背上,嚇了他們一跳,芝撒開手,天棚繩子從她手心溜了出去!原來小沅站在水缸邊玩抽水機筒,第一下便射到他們的頭上。這下子大家都笑,笑得厲害。芝站著不住地搖她發上的水。維杉踟躕了一下,從袋裡掏出他的大手絹輕輕地替她揩發上的水。她兩頰緋紅了卻沒有躲走,低著頭盡看她擦破的掌心。維杉看到她肩上濕了一小片,暈紅的肉色從濕的軟白紗里透露出來,他停住手不敢也拿手絹擦,只問她的手怎樣了,破了沒有。她背過手去說:「沒有什麼!」就溜地跑了。
少朗看他進了書房,放下他的菸斗站起來,他說維杉來得正好,他約了幾個人吃晚飯。叔謙已經在屋內,還有老晉,維杉知道他們免不了要打牌的,他笑說:「拿我來湊腳,我不來。」
「那倒用不著你,一會兒夢清和小劉都要來的,我們還多了人呢。」少朗得意地吃一口煙,疊起他的稿子。
「他只該和小孩子們耍去。」叔謙微微一笑,他剛才在窗口或者看到了他們拉天棚的情景。維杉不好意思了。可是又自覺得不好意思得毫無道理,他不是拿出老叔的牌子嗎?可是不相干,他還是不自在。
「少朗的大少爺皮著呢,澆了老叔一頭的水!」他笑著告訴老晉。
「可不許你把人家的孩子帶壞了。」老晉也帶點取笑他的意思。
維杉惱了,惱什麼他不知道,說不出所以然。他不高興起來,他想走,他懊悔他來的,可是他又不能就走。他悶悶地坐下,那種說不出的窘又侵上心來。他接連抽了好幾根煙,也不知都說了一些什麼話。
晚飯時候孩子們和太太並沒有加入,少朗的老派頭。老晉和少朗的太太很熟,飯後同了維杉來到東院看她。她們已吃過飯,大家圍住圓桌坐著玩。少朗太太雖然已經是中年的婦人,卻是樣子非常地年輕,又很清雅。她坐在孩子旁邊倒像是姊弟。小孫在用肥皂刻一副象棋——他爹是學過雕刻的——芝低著頭用尺畫棋盤的方格,一隻手按在尺,支著細長的手指,右手整齊地用鋼筆描。在低垂著的細發底下,維杉看到她抿緊的小嘴,和那微尖的下頦。
「杉叔別走,等我們做完了棋盤和棋子,同杉叔下一盤棋,好不好?」沅問他。「平下,誰也不讓誰。」他更高興著說。
「那倒好,我們辛苦做好了棋盤棋子,你請客!」芝一邊說她的哥哥,一邊又看一看小孫。
「所以他要學政治。」小孫笑著說。好厲害的小嘴!維杉不覺看他一眼,小孫一頭微鬈的黑髮讓手抓得蓬蓬的。兩個伶俐的眼珠老帶些頑皮的笑。瘦削的臉卻很健碩白皙。他的兩隻手真有性格,並且是意外地靈動,維杉就喜歡觀察人家的手。他看小孫的手抓緊了一把小刀,敏捷地在刻他的棋子,旁邊放著兩碟顏色,每刻完了一個棋子,他在字上從容地描入綠色或是紅色。維杉覺著他很可愛,便放一隻手在他肩上說:「真是一個小美術家!」
剛說完,維杉看見芝在對面很高興地微微一笑。
少朗太太問老晉家裡的孩子怎樣了,又殷勤地搬出果子來讓大家吃。她說她本來早要去看晉嫂的,只是暑假中孩子們在家她走不開。
「你看,」她指著小孩子們說,「這一大桌子,我整天地忙著替他們當差。」
「好,我們幫忙的倒不算了,」芝抬起頭來笑,又露著那排小牙,「晉叔,今天你們吃的餃子還是孫家篁哥幫著包的呢!」
「是嗎?」老晉看一著她,又看了小孫,「怪不得,我說那味道怪頑皮的!」
「那紅燒雞里的醬油還是『公主娘』御手親自下的呢。」小孫嚷著說。
「是嗎?」老晉看一看維杉,「怪不得你杉叔跪接著那塊雞,差點沒有磕頭!」
維杉又有點不痛快,也不是真惱,也不是急,只是覺得窘極了。「你這晉叔的學位,」他說,「就是這張嘴換來的。聽說他和晉嬸嬸結婚的那一天演說了五個鐘頭,等到新娘子和儐相站在台上委實站不直了,他才對客人一鞠躬說:『今天只有這幾句極簡單的話來謝謝大家來賓的好意!』」
小孩們和少朗太太全聽笑了,少朗太太說:「夠了,夠了,這些孩子還不夠皮的,你們兩位還要教他們?」
芝笑得仰不起頭來,小孫瞟她一眼,哼一聲說:「這才叫做女孩子。」她臉漲紅了瞪著小孫看。
棋盤,棋子全畫好了。老晉要回去打牌,孩子們拉著維杉不放,他只得留下,老晉笑了出去。維杉只裝沒有看見。小孫和芝站起來到門邊臉盆里爭著洗手,維杉聽到芝說:
「好痛,剛才繩子擦破了手心。」
小孫說:「你別用胰子就好了。來,我看看。」他拿著她的手仔細看了半天,他們兩人拉著一塊手巾一同擦手,又吃吃咕咕地說笑。
維杉覺得無心下棋,卻不得不下。他們三個人戰他一個。起先他懶洋洋地沒有注意,過一刻他真有些應接不暇了。不知為什麼他卻覺著他不該輸的,他不願意輸!說起真好笑,可是他的確感著要取勝,孩子不孩子他不管!芝的眼睛鎮住看他的棋,好像和弱者表同情似的,他真急了。他野蠻起來了,他居然進攻對方的弱點了,他調用他很有點神氣的馬了,他走卒了,棋勢緊張起來,兩邊將帥都不能安居在當中了。孩子們的車守住他大帥的腦門頂上,吃力的當然是維杉的棋!沒有辦法。三個活龍似的孩子,六個玲瓏的眼睛,維杉又有什麼法子!他輸了輸了,不過大帥還真死得英雄,對方的危勢也只差一兩子便要命的!但是事實上他仍然是輸了。下完了以後,他覺得熱,出了些汗,他又拿出手絹來剛要揩他的腦門,忽然他呆呆地看著芝的細松的頭髮。
「還不快給杉叔倒茶。」少朗太太喊她的女兒。
芝轉身到茶桌上倒了一杯,兩隻手捧著,端過來。維杉不知為什麼又覺得窘極了。
孩子們約他清早里逛北海,目的當然是搖船。他去了,雖然好幾次他想設法推辭不去的。他穿他的白破爛褲子葛布上衣,拿了他的草帽微覺得可笑,他近來永遠地覺得自己好笑,這種橫生的幽默,他自己也不了解的。他一徑走到北海的門口還想著要回頭的。站崗的巡警向他看了一眼,奇怪,有時你走路時忽然望到巡警的冷靜的眼光,真會使你怔一下,你要自問你都做了些什麼事,准知道沒有一件是違法的嗎?他買到票走進去,猛抬頭看到那橋前的牌樓。牌樓,白石橋,垂柳,都在注視他。——他不痛快極了,挺起腰來健步走到旁邊小路上,表示不耐煩。不耐煩的臉本來與他最相宜的,他一失掉了「不耐煩」的神情,他便好像丟掉了好朋友,心裡便不自在。懂得吧?他繞到後邊,隔岸看一看白塔,它是自在得很,永遠帶些不耐煩的臉站著——還是坐著?——它不懂得什麼年輕,老,這一些無聊的日月,它只是站著不動,腳底下自有湖水,亭榭松柏,楊柳,人——老的小的——忙著他們更換的糾紛!
他奇怪他自己為什麼到北海來,不,他也不是懊悔,清早里松蔭底下發著涼香,誰懊悔到這裡來?他感著像青草般在接受露水的滋潤,他居然感著舒快。奢侈的金黃色的太陽橫著射過他的輝焰,湖水像錦,蓮花蓮葉並著肩挨擠成一片,像在爭著朝覲這早上的雲天!這富足,這綺麗的天然,誰敢不耐煩?維杉到五龍亭邊坐下掏出他的菸捲,低著頭想要仔細地,細想一些事,去年的,或許前年的,好多年的事——今早他又像回到許多年前去——可是他總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本來是,又何必想?要活著就別想!這又是誰說過的話……」
忽然他看到芝一個人向他這邊走來。她穿著蔥綠的衣裳,裙子很短,隨著她跳躍的腳步飄動,手裡玩著一把未開的小紙傘。頭髮在陽光里,微帶些紅銅色,那倒是很特別的。她看到維杉笑了一笑,輕輕地跑了幾步湊上來,喘著說:「他們租船去了。可是一個不夠,我們還要雇一隻。」維杉丟下煙,不知不覺地拉著她的手說:
「好,我們去雇一隻,找他們去。」
她笑著讓他拉著她的手。他們一起走了一些路,才找著租船的人。維杉看她赤著兩隻健秀的腿,只穿一雙統子極短的襪子,和一雙白布的運動鞋;微紅的肉色和蔥綠的衣裳叫他想起他心愛的一張新派作家的畫。他想他可惜不會畫,不然,他一定知道怎樣地畫她。——微紅的頭髮,小尖下頦,綠的衣服,紅色的腿,兩隻手,他知道,一定知道怎樣的配置。他想像到這張畫掛在展覽會裡,他想像到這張畫登在月報上,他笑了。
她走路好像是有彈性地奔騰。龍,小龍!她走得極快,他幾乎要追著她。他們雇好船跳下去,船人一竹篙把船撐離了岸,他脫下衣裳捲起衫袖,他好高興!她說她要先搖,他不肯,他點上煙含在嘴裡叫她坐在對面。她忽然又靦腆起來低著頭裝著看蓮花半晌沒有說話,他的心像被蜂螫了一下,又覺得一陣窘,懊悔他出來。他想說話,卻找不出一句話說,他盡搖著船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她才抬起頭來問他說:
「杉叔,美國到底好不好?」
「那得看你自己。」他覺得他自己的聲音粗暴,他後悔他這樣尖刻地回答她誠懇的問話。他更窘了。
她並沒有不高興,她說:「我總想出去了再說。反正不喜歡我就走。」
這一句話本來很平淡,維杉卻覺得這孩子爽快得可愛,他誇她說:
「好孩子,這樣有決斷才好。對了,別錯認學位做學問就好發,你預備學什麼呢?」
她臉紅了半天說:「我還沒有決定呢……爹要我先進普通文科再說……我本來是要想學……」她不敢說下去。
「你要學什麼壞本領,值得這麼膽怯!」
她的臉更紅了,同時也大笑起來,在水面上聽到女孩子的笑聲,真有說不出的滋味,維杉對著她看,心裡又好像高興起來。
「不能宣布嗎?」他又逗著追問。
「我想,我想學美術——畫……我知道學畫不該到美國去的,並且……你還得有天才,不過……」
「你用不著學美術的,更不必學畫。」維杉禁不住這樣說笑。
「為什麼?」她眼睛睜得很大。
「因為,」維杉這回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他低聲說,「因為你的本身便是美術,你此刻便是一張畫。」他不好意思極了,為什麼人不能夠對著太年輕的女孩子說這種恭維的話?你一說出口,便要感著你自己的蠢,你一定要後悔的。她此刻的眼睛看著維杉,叫他又感著窘到極點了。她的嘴角微微地斜上去,不是笑,好像是鄙薄他這種的恭維她,——沒法子,話已經說出來了,你還能收回去?!窘,誰叫他自己找事!
兩個孩子已經將船攏來,到他們一處,高興地嚷著要賽船。小孫立在船上,高高的細長身子穿著白色的衣裳在荷葉叢前邊格外明顯。他兩隻手叉在腦後,眼睛看著天,嘴裡吹唱一些調子。他又伸只手到葉叢里摘下一朵荷花。
「接,快接!」他輕輕擲到芝的面前,「怎麼了,大清早里睡著了?」
她只是看著小孫笑。
「怎樣,你要在哪一邊,快揀定了,我們便要賽船了。」維杉很老實地問芝,她沒有回答。她哥哥替她決定了,說:「別換了,就這樣吧。」
賽船開始了,荷葉太密,有時兩個船幾乎碰上,在這種時候芝便笑得高興極了,維杉搖船是老手,可是北海的水有地方很淺有時不容易發展,可是他不願意再在孩子們面前丟醜,他決定要勝過他們,所以他很加小心和力量。芝看到後面船漸漸要趕上時她便催他趕快,他也愈努力了。
太陽積漸熱起來,維杉們的船已經比沅的遠了很多,他們承認輸了預備回去,芝說杉叔一定乏了,該讓她搖回去,他答應了她。
他將船板取開躺在船底,仰著看天。芝將她的傘借他遮著太陽。自己把荷葉包在頭上搖船。維杉躺著看雲,看荷花梗,看水,看岸上的亭子,把一隻手丟在水裡讓柔潤的水浪洗著。他讓芝慢慢地搖他回去,有時候他張開眼看她,有時候他簡直閉上眼睛,他不知道他是快活還是苦痛。
少朗的孩子是老實人,渾厚得很卻不笨,聽說在學校里功課是極好的。走出北海時,他跟維杉一排走路和他說了好些話。他說他願意在大學裡畢業了才出去進研究院的。他說,可是他爹想後年送妹妹出去進大學;那樣子他要是同走,大學裡還差一年,很可惜,如果不走,妹妹又不肯白白地等他一年。當然他說小孫比他先一年完,正好可以和妹妹同走。不過他們三個老是在一起慣了,如果他們兩人走了,他一個人留在國內一定要感著悶極了,他說,「炒雞子」這事簡直是「糟糕一麻絲」。
他又講小孫怎樣地聰明,運動也好,撐竿跳的式樣「簡直是太好」,還有游水他也好,「不用說,他簡直什麼都干!」他又說小孫本來在足球隊里的,可是這次和天津比賽時,他不肯練。「你猜為什麼?」他問維杉,「都是因為學校蓋個噴水池,他整天守著石工看他們刻魚!」
「他預備也學雕刻嗎?他爹我認得,從前也學過雕刻的。」維杉問他。
「那我不知道,小孫的文學好,他寫了許多很好的詩——爹爹也說很好的,」沅加上這一句證明小孫的詩的好是可靠的,「不過,他亂得很,稿子不是撕了便是丟了的。」他又說他怎樣有時替他撿起抄了寄給《校刊》。總而言之,沅是小孫的「英雄崇拜者」。
沅說到他的妹妹,他說他妹妹很聰明,她不像尋常的女孩那麼「討厭」,這裡他臉紅了,他說:「彆扭得討厭,杉叔知道吧?」他又說他班上有兩個女學生,對於這個他表示非常地不高興。
維杉聽到這一大篇談話,知道簡單點講,他維杉自己,和他們中間至少有一道溝——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間隔——只是一個年齡的深溝,橋是搭得過去的,不過深溝仍然是深溝,你搭多少條轎,溝是仍然不會消滅的。他問沅幾歲,沅說:「整整地快十九了,」他妹妹雖然是十七,「其實只滿十六年。」維杉不知為什麼又感著一陣不舒服,他回頭看小孫和芝並肩走著,高興地說笑。「十六,十七。」維杉嘴裡哼哼著。究竟說三十四不算什麼老,可是那就已經是十七的一倍了。誰又願意比人家歲數大出一倍,老實說!
維杉到家時並不想吃飯,只是連抽了幾根煙。
過了一星期,維杉到少朗家裡來。門房裡陳昇走出來說:「老爺到對過張家借打電話去,過會子才能回來。家裡電話壞了兩天,電話局還不派人來修理。」陳昇是個打電話專家,有多少曲折的傳話,經過他的嘴,就能一字不漏地溜進電話筒。那也是一種藝術。他的方法聽著很簡單,運用起來的玄妙你就想不到。哪一次維杉走到少朗家裡不聽到陳昇在過廳里向著電話:「喂,喂,喂,我說,我說呀!」維杉向陳昇一笑,他真不能替陳昇想像到沒有電話時的煩悶。
「好,陳昇,我自己到書房裡等他,不用你了。」維杉一個人踱過那靜悄悄的西院,金魚缸,蓮花,石榴,他愛這院子,還有隔牆的棗樹,海棠。他掀開竹簾走進書房。迎著他眼的是一排豐滿的書架,壁上掛的朱拓的黃批,和屋子當中的一大盆白玉蘭,幽香充滿了整間屋子。維杉很羨慕少朗的生活。夏天裡,你走進一個搭著天棚的一個清涼大院子,靜雅的三間又大又寬的北屋,屋裡滿是琳琅的書籍,幾件難得的古董,再加上兩三盆珍罕的好花,你就不能不艷羨那主人的清福!
維杉走到套間小書齋里,想寫兩封信,他忽然看到芝一個人伏在書桌上。他奇怪極了,輕輕地走上前去。
「怎麼了?不舒服嗎,還是睡著了?」
「嚇我一跳!我以為是哥哥回來了……」芝不好意思極了。維杉看到她哭紅了的眼睛。
維杉起先不敢問,心裡感到不過意,後來他伸一隻手輕撫著她的頭說:「好孩子,怎麼了?」
她的眼淚更撲簌簌地掉到裙子上,她拈了一塊——真是不到四寸見方——淡黃的手絹拚命地擦眼睛。維杉想,她叫你想到方成熟的桃或是杏,緋紅的,飽飽的一顆天真,讓人想摘下來賞玩,卻不敢真真地拿來吃,維杉不覺得沒了主意。他逗她說:
「準是嬤打了!」
她拿手絹蒙著臉偷偷地笑了。
「怎麼又笑了?準是你打了嬤了!」
這回她伏在桌上索性嗤嗤地笑起來。維杉糊塗了。他想把她的小肩膀摟住,吻她的粉嫩的脖頸,但他又不敢。他站著發了一會呆。他看到椅子上放著她的小紙傘,他走過去坐下開著小傘玩。
她仰起身來,又擦了半天眼睛,才紅著臉過來拿她的傘,他不給。
「剛從哪裡回來,芝?」他問她。
「車站。」
「誰走了?」
「一個同學,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她……她明年不回來了!」她好像仍是很傷心。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
「杉叔,您可以不可以給她寫兩封介紹信,她就快到美國去了。」
「到美國哪一個城?」
「反正要先到紐約的。」
「她也同你這麼大嗎?」
「還大兩歲多……杉叔您一定得替我寫,她真是好,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杉叔,您不是有許多朋友嗎,你一定得寫。」
「好,我一定寫。」
「爹說杉叔有許多……許多女朋友。」
「你爹這樣說了嗎?」維杉不知為什麼很生氣。他問了芝她朋友的名字,他說他明天替她寫那介紹信。他拿出煙來很不高興地抽。這回芝拿到她的傘卻又不走。她坐下在他腳邊一張小凳上。
「杉叔,我要走了的時候您也替我介紹幾個人。」
他看著芝倒翻上來的眼睛,他笑了,但是他又接著嘆了一口氣。
他說:「還早著呢,等你真要走的時候,你再提醒我一聲。」
「可是,杉叔,我不是說女朋友,我的意思是:也許杉叔認得幾個真正的美術家或是文學家。」她又拿著手絹玩了一會低著頭說:「篁哥,孫家的篁哥,他亦要去的,真的,杉叔,他很有點天才。可是他想不定學什麼。他爹爹說他歲數太小,不讓他到巴黎學雕刻,要他先到哈佛學文學,所以我們也許可以一同走……我亦勸哥哥同去,他可捨不得這裡的大學。」這裡她話愈說得快了,她差不多喘不過氣來,「我們自然不單到美國,我們以後一定轉到歐洲,法國,義大利,對了,篁哥連做夢都是做到義大利去,還有英國……」
維杉心裡說:「對了,出去,出去,將來,將來,年輕!荒唐的年輕!他們只想出去飛!飛!叫你怎不覺得自己落伍,老,無聊,無聊!」他說不出地難過,說老,他還沒有老,但是年輕?!他看著菸捲沒有話說。芝看著他不說話也不敢再開口。
「好,明年去時再提醒我一聲,不,還是後年吧?……那時我也許已經不在這裡了。」
「杉叔,到哪裡去?」
「沒有一定的方向,也許過幾年到法國來看你……那時也許你已經嫁了……」
芝急了,她說:「沒有的話,早著呢!」
維杉忽然做了一件很古怪的事,他俯下身去吻了芝的頭髮。他又伸過手拉著芝的小手。
少朗推帘子進來,他們兩人站起來,趕快走到外間來。芝手裡還拿著那把紙傘。少朗起先沒有說話,過一會,他皺了一皺他那有文章的眉頭問說:「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來。」維杉這樣從容地回答他,心裡卻覺著非常之窘。
「別忘了介紹信,杉叔。」芝叮嚀了一句又走了。
「什麼介紹信?」少朗問。
「她要我替她同學寫幾封介紹信。」
「你還在和碧諦通信嗎?還有雷茵娜?」少朗仍是皺著眉頭。
「很少……」維杉又覺得窘到極點了。
星期三那天下午到天津的晚車裡,旭窗遇到維杉在頭等房間裡靠著抽菸,問他到哪裡去,維杉說回南。旭窗叫腳行將自己的皮包也放在這間房子裡說:
「大暑天,怎麼倒不在北京?」
「我在北京,」維杉說,「感得,感得窘極了。」他看一看他拿出來拭汗的手絹,「窘極了!」
「窘極了?」旭窗此時看到賣報的過來,他問他要《大公報》看,便也沒有再問下去維杉為什麼在北京感著「窘極了」。
九十九度中
三個人肩上各挑著黃色,有「美豐樓」字號的大圓簍,用著六個滿是泥濘凝結的布鞋,走完一條被太陽曬得滾燙的馬路之後,轉彎進了二個胡同里去。
「勞駕,借光——三十四號甲在哪一頭?」在酸梅湯的攤子前面,讓過一輛正在飛奔的家車——鋼絲輪子亮得晃眼的——又向蹲在牆角影子底下的老頭兒,問清了張宅方向後,這三個流汗的挑夫便又努力地往前走。那六隻泥濘布履的腳,無條件地,繼續著他們機械式的展動。
在那輕快的一瞥中,坐在洋車上的盧二爺看到黃簍上飯莊的字號,完全明白裡面裝的是豐盛的筵席,自然地,他估計到他自己午飯的問題。家裡飯乏味,菜蔬缺乏個性,太太的臉難看,你簡直就不能對她提到那廚子問題。這幾天天太熱,太熱,並且今天已經二十二,什麼事她都能夠牽扯到薪水問題上,孩子們再一吵,誰能夠在家裡吃中飯!
「美豐樓飯莊」黃簍上黑字寫得很笨大,方才第三個挑夫挑得特別吃勁,搖搖擺擺地使那黃簍左右的晃……
美豐樓的菜不能算壞,義永居的湯麵實在也不錯……於是義永居的湯麵?還是市場萬花齋的點心?東城或西城?找誰同去聊天?逸九新從南邊來的住在哪裡?或許老孟知道,何不到和記理髮館借個電話?盧二爺估計著,猶豫著,隨著洋車的起落。他又好像已經決定了在和記借電話,聽到夥計們的招呼:「……二爺您好早?……用電話,這邊您哪!……」
伸出手臂,他睨一眼金表上所指示的時間,細小的兩針分停在兩個鐘點上,但是分明地都在掙扎著到達十二點上邊。在這時間中,車夫感覺到主人在車上翻動不安,便更抓穩了車把,彎下一點背,勇猛地狂跑。二爺心裡仍然疑問著面或點心;東城或西城;車已趕過前面的幾輛。一個女人騎著自行車,由他左側衝過去,快鏡似的一瞥鮮艷的顏色,腳與腿,腰與背,側臉、眼和頭髮,全映進老盧的眼裡,那又是誰說過的……老盧就是愛看女人!女人誰又不愛?難道你在街上真閉上眼不瞧那過路的漂亮的!
「到市場,快點。」老盧吩咐他車夫奔馳的終點,於是主人和車夫戴著兩頂價格極不相同的草帽,便同在一個太陽底下,向東安市場奔去。
很多好看的碟子和鮮果點心,全都在大廚房院裡,從黃色層簍中檢點出來。立著監視的有飯莊的「二掌柜」和張宅的「大師傅」;兩人都因為胖的緣故,手裡都有把大蒲扇。大師傅舉著扇,撲一下進來湊熱鬧的大黃狗。
「這東西最討嫌不過!」這句話大師傅一半拿來罵狗,一半也是來權作和掌柜的寒暄。
「可不是?他×的,這東西真可惡。」二掌柜好脾氣地用粗話也罵起狗。
狗無聊地轉過頭到垃圾堆邊聞嗅隔夜的肉骨。
奶媽抱著孫少爺進來,七少奶每月用六元現洋雇她,抱孫少爺到廚房,門房,大門口,街上一些地方餵奶連遊玩的。今天的廚房又是這樣地不同;飯莊的「頭把刀」帶著幾個夥計在灶邊手忙腳亂地炒菜切肉絲,奶媽覺得孫少爺是更不能不來看:果然看到了生人,看到狗,看到廚房桌上全是好看的乾果,鮮果,糕餅,點心,孫少爺格外高興,在奶媽懷裡跳,手指著要吃。奶媽隨手趕開了幾隻蒼蠅,揀一塊山楂糕放到孩子口裡,一面和夥計們打招呼。
忽然看到陳昇走到院子裡找趙奶奶,奶媽對他擠了擠眼,含笑地問:「什麼事值得這麼忙?」同時她打開衣襟露出前胸餵孩子奶吃。
「外邊挑擔子的要酒錢。」陳昇沒有平時的溫和,或許是太忙了的緣故。老太太這次做壽,比上個月四少奶小孫少爺的滿月酒的確忙多了。
此刻那三個粗蠢的挑夫蹲在外院槐樹蔭下,用黯黑的毛巾擦他們的腦袋,等候著他們這滿身淋汗的代價。一個探首到里院偷偷看院內華麗的景象。
里院和廚房所呈的紛亂固然完全不同,但是它們紛亂的主要原因則是同樣的,為著六十九年前的今天。六十九年前的今天,江南一個富家裡又添了一個綢緞金銀裹托著的小生命。經過六十九個像今年這樣流汗天氣的夏天,又產生過另十一個同樣需要綢緞金銀的生命以後,那個生命乃被稱為長壽而又有福氣的婦人。這個婦人,今早由兩個老媽扶著,坐在床前,攏一下斑白稀疏的鬢髮,對著半碗火腿稀飯搖頭:
「趙媽,我哪裡吃得下這許多?你把鍋里的拿去給七少奶的雲乖乖吃罷……」
七十年的穿插,已經卷在歷史的章頁里,在今天的院裡能呈露出多少,誰也不敢說。事實是今天,將有很多打扮得極體面的男女來慶祝,慶祝能夠維持這樣長久壽命的女人,並且為這一慶祝,飯莊裡已將許多生物的壽命裁削了,拿它們的肌肉來補充這慶祝者的腸胃。
前兩天這院子就為了這事改變了模樣,簇新的喜棚支出瓦檐丈余尺高。兩旁紅喜字玻璃方窗,由胡同的東頭,和順車廠的院裡是可以看得很清楚的。前晚上六點左右,小三和環子,兩個洋車夫的兒子,倒土筐的時候看到了,就告訴他們嬤:「張家喜棚都搭好了,是哪一個孫少爺娶新娘子?」他們嬤為這事,還拿了鞋樣到陳大嫂家說個話兒。正看到她在包餃子,笑嘻嘻地得意得很,說老太太做整壽——多好福氣——她當家的跟了張老太爺多少年。昨天張家三少奶還叫她進去,說到日子要她去幫個忙兒。
喜棚底下圓桌面就有七八張,方凳更是成疊地堆在一邊;幾個夫役持著雞毛帚,忙了半早上才排好五桌。小孩子又多,什麼孫少爺,侄孫少爺,姑太太們帶來的那幾位都夠淘氣的。李貴這邊排好幾張,那邊小爺們又扯走了排火車玩。天熱得厲害,蒼蠅是免不了多,點心乾果都不敢先往桌子上擺。冰化得也快,簍子底下冰水化了滿地!汽水瓶子擠滿了廂房的廊上,五少奶看見了只嚷不行,全要冰起來。
全要冰起來!真是的,今天的食品全擺起來夠像個菜市,四個冰箱也騰不出一點空隙。這新買來的冰又放在哪裡好?李貴手裡捧著兩個綠瓦盆,私下裡咕嚕著為這筵席所發生的難題。
趙媽走到外院傳話,聽到陳昇很不高興地在問三個挑夫要多少酒錢。
「瞅著給罷。」一個說。
「怪熱天多賞點吧。」又一個抿了抿乾燥的口唇,想到方才胡同口的酸梅湯攤子,嘴裡覺著渴。
就是這嘴裡渴得難受,楊三把盧二爺拉到東安市場西門口,心想方才在那個「喜什麼堂」門首,明明看到王康坐在洋車腳蹬上睡午覺。王康上月底欠了楊三十四吊錢,到現在仍不肯還;只顧著躲他。今天債主遇到賒債的賭鬼,心頭起了各種的計算——楊三到餓的時候,脾氣常常要比平時壞一點。天本來就太熱,太陽簡直是冒火,誰又受得了!方才二爺坐在車上,儘管用勁踩鈴,金魚胡同走道的學生們又多,你撞我闖地,擠得真可以的。楊三擦了汗一手抓住車把,拉了空車轉回頭去找王康要賬。
「要不著八吊要六吊,再要不著,要他×的幾個混蛋嘴巴!」楊三脖乾兒上太陽燙得像火燒,「四吊多錢我買點羊肉,吃一頓好的。蔥花烙餅也不壞——誰又說大熱天不能喝酒?喝點又怕什麼——睡得更香。盧二爺到市場吃飯,進去少不了好幾個鐘頭……」
喜燕堂門口掛著彩,幾個樂隊里人穿著紅色制服,坐在門口喝茶——他們把大銅鼓撂在一旁,銅喇叭夾在兩膝中間。楊三知道這又是哪一家辦喜事。反正一禮拜短不了有兩天好日子,就在這喜燕堂,哪一個禮拜沒有一輛花馬車,裡面攙出花溜溜的新娘?今天的花車還停在一旁……
「王康,可不是他!」楊三看到王康在小挑子的擔里買香瓜吃。
「有錢的娶媳婦,和咱們沒有錢的娶媳婦,還不是一樣?花多少錢娶了她,她也短不了要這個那個的——這年頭!好媳婦,好!你瞧怎麼著?更惹不起!管你要錢,氣你喝酒!再有了孩子,又得顧他們吃,顧他們穿……」
王康說話就是要「逗個樂兒」,人家不敢說的話他敢說。一群車夫聽到他的話,都高興地湊點尾聲。李榮手裡捧著大餅,用著他最現成的粗話引著那幾個年輕的笑。李榮從前是拉過家車的——可惜東家回南,把事情就擱下來了——他認得字,會看報,他會用新名詞來發議論:「文明結婚可不同了,這年頭是最講『自由』『平等』的了。」底下再引用了小報上撿來離婚的新聞打哈哈。
楊三沒有娶過媳婦,他想娶,可是「老家兒」早過去了沒有給他定下親,外面瞎姘的他沒敢要。前兩天,棚鋪的掌柜娘要同他做媒;提起了一個姑娘說是什麼都不錯,這幾天不知道怎麼又沒有訊兒了。今天洋車夫們說笑的話,楊三聽了感著不痛快。看看王康的臉在太陽里笑得皺成一團,更使他氣起來。
王康仍然笑著說話,沒有看到楊三,手裡咬剩的半個香瓜裡面,黃黃的一把瓜子像不整齊的牙齒向著上面。
「老康!這些日子都到哪裡去了?我這兒還等著錢吃飯呢!」楊三乘著一股勁發作。
聽到聲,王康怔了向後看,「呵,這打哪兒說得呢?」他開始賴賬了,「你要吃飯,你打你×的自己腰包里掏!要不然,你出個份子,進去那裡邊,」他手指著喜燕堂,「吃個現成的席去。」王康的嘴說得滑了,禁不住這樣嘲笑著楊三。
周圍的人也都跟著笑起來。
本來準備著對付賴賬的巴掌,立刻打到王康的老臉上了。必須地扭打,由藍布幕的小攤邊開始,一直擴張到停洋車的地方。來往汽車的喇叭,像被打的狗,嗚嗚叫號。好幾輛正在街心奔馳的洋車都停住了,流汗車夫連喊著「靠里」「瞧車」。脾氣暴的人順口就是:「他×的,這大熱天,單挑這麼個地方!!」
巡警離開了崗位;小孩子們圍上來;喝茶的軍樂隊人員全站起來看;女人們嚇得只喊,「了不得,前面出事了罷!」
楊三提高嗓子只嚷著問王康:「十四吊錢,是你——是你拿走了不是了——」
呼喊的聲浪由扭打的兩人出發,膨脹,膨脹到周圍各種人的口裡:「你聽我說……」「把他們拉開……」「這樣擋著路……瞧腿要緊。」嘈雜聲中還有人叉著手遠遠地喊,「打得好呀,好拳頭!」
喜燕堂正廳里掛著金喜字紅幢,幾對喜聯,新娘正在服從號令,連連地深深地鞠躬。外邊的喧吵使周圍客人的頭同時向外面轉,似乎打聽外面喧吵的緣故。新娘本來就是一陣陣地心跳,此刻更加失掉了均衡;一下子撞上,一下子沉下,手裡抱著的鮮花隨著只是打顫。雷響深入她耳朵里,心房裡。……
「新郎新婦——三鞠躬」——「……三鞠躬」。阿淑在迷惘里彎腰伸直,伸直彎腰。昨晚上她哭,她媽也哭,將一串經驗上得來的教訓,拿出來贈給她——什麼對老人要忍耐點,對小的要和氣,什麼事都要讓著點——好像生活就是靠容忍和讓步支持著!
她焦心的不是在公婆妯娌間的委曲求全。這幾年對婚姻問題誰都討論得熱鬧,她就不懂那些討論的道理遇到實際時怎麼就不發生關係。她這結婚的實際,並沒有因為她多留心報紙上、新文學上,所討論的婚姻問題、家庭問題、戀愛問題,而減少了問題。
「二十五歲了……」有人問到阿淑的歲數時,她媽總是發愁似的輕輕地回答那問她的人,底下說不清是嘆息是囉嗦。
在這舊式家庭里,阿淑算是已經超出應該結婚的年齡很多了,她知道。父母那急著要她出嫁的神情使她太難堪!他們天天在替她選擇合適的人家——其實哪裡是選擇!反對她儘管反對,那只是消極的無奈何的抵抗,她自己明知道是絕對沒有機會選擇,乃至於接觸比較合適,理想的人物!她掙扎了三年,三年的時間不算短,在她父親看去那更是不可信的長久……
「余家又托人來提了,你和阿淑商量商量吧,我這身體眼見得更糟,這潮濕天……」父親的話常常說得很響,故意要她聽得見,有時在飯桌上脾氣或許更壞一點。「這六十塊錢,養活這一大家子!養兒養女都不夠,還要捐什麼錢?乾脆餓死!」有時更直接更難堪:「這又是誰的新褂子?阿淑,你別學時髦穿了到處走,那是找不著婆婆家的——外面瞎認識什麼朋友我可不答應,我們不是那種人家!」……懦弱的母親低著頭裝作縫衣:「媽勸你將就點……爹身體近來不好……女兒不能在娘家一輩子的……這家子不算壞;差事不錯,前妻沒有孩子不能算填房……」
理論和實際似乎永不發生關係;理論說婚姻得怎樣又怎樣,今天阿淑都記不得那許多了。實際呢,只要她點一次頭,讓一個陌生的,異姓的,異性的人坐在她家裡,乃至於她旁邊,吃一頓飯的手續,父親和母親這兩三年——竟許已是五六年——來的難題便突然地,在他們是覺得極文明地解決了。
對於阿淑這訂婚的疑懼,常使她父親像小孩子似的自己安慰自己:阿淑這門親事真是運氣呀,說時總希望阿淑聽見這話。不知怎樣,阿淑聽到這話總很可憐父親,想裝出高興樣了來安慰他。母親更可憐;自從阿淑訂婚以來總似乎對她抱歉,常常啞著嗓子說:「看我做母親的這份心上面。」
看做母親的那份心上面!那天她初次見到那陌生的,異姓的異性的人,那個庸俗的典型觸碎她那一點脆弱的愛美的希望,她怔住了,能去尋死,為婚姻失望而自殺嗎?可以大膽告訴父親,這婚約是不可能的嗎?能逃脫這家庭的苛刑(在愛的招牌下的)去冒險,去漂落嗎?
她沒有勇氣說什麼,她哭了一會,媽也流了眼淚,後來媽說:阿淑你這幾天瘦了,別哭了,做娘的也只是一份心……現在一鞠躬,一鞠躬地和幸福作別,事情已經太晚得沒有辦法了。
吵鬧的聲浪愈加明顯了一陣,伴娘為新娘戴上手指,又由贊禮的喊了一些命令。
迷離中阿淑開始幻想那外面吵鬧的原因:洋車夫打電車吧,汽車軋傷了人吧,學生又請願,當局派軍警彈壓吧……但是阿淑想怎麼我還如是焦急,現在我該像死人一樣了,生活的波瀾該沾不上我了,像已經臨刑的人。但臨刑也好,被迫結婚也好,在電影裡到了這種無可奈何的時候總有一個意料不到快慰人心的解脫,不合法,特赦,戀人騎著馬星夜奔波地趕到……但誰是她的戀人?除卻九哥!學政治法律,講究新思想的九哥,得著他表妹阿淑結婚的消息不知怎樣?他恨由父母把持的婚姻……但誰知道他關心嗎?他們多少年不來往了,雖然在山東住的時候,他們曾經鄰居,兩小無猜地整天在一起玩。幻想是不中用的,九哥先就不在北平,兩年前他回來過一次,她記得自己遇到九哥扶著一位漂亮的女同學在書店前邊,她躲過了九哥的視線,慚愧自己一身不入時的裝束,她不願和九哥的女友做個太難堪的比較。
感到手酸,心酸,渾身打顫,阿淑由一堆人擁簇著退到裡面房間休息。女客們在新娘前後彼此寒暄招呼,彼此注意大家的裝扮。有幾個很不客氣在批評新娘子,顯然認為不滿意。「新娘太單薄點。」一個摺著十幾層下頦的胖女人,搖著扇和旁邊的六姨說話。阿淑覺到她自己真可以立刻碰得粉碎;這位胖太太像一座石臼,六姨則像一根鐵杵橫在前面,阿淑兩手發抖拉緊了一塊絲巾,聽老媽在她頭上不住地搬弄那幾朵絨花。
隨著花露水香味進屋子來的,是錫嬌和麗麗,六姨的兩個女兒,她們的裝扮已經招了許多羨慕的陽光。有電影明星細眉的錫嬌抓把瓜子嗑著,猩紅的嘴唇里露出雪白的牙齒。她暗中扯了她妹妹的衣襟,嘴向一個客人的側面努了一下。麗麗立刻笑紅了臉,拿出一條絲綢手絹蒙住嘴擠出人堆到廊上走。望著已經在席上的男客們。有幾個已經提起筷子高高興興地在選擇肥美的雞肉,一面講著笑話,頓時都為著麗麗的笑聲,轉過臉來,鎮住眼看她。麗麗扭一下腰,又擺了一下,軟的長衫輕輕展開,露出裹著肉色絲襪的長腿走過另一邊去。
年輕的茶房穿著藍布大褂,肩搭一塊桌布,由廚房裡出來,兩隻手拿四碟冷葷,幾乎撞住麗麗。聞到花露香味,茶房忘卻顧忌地斜過眼看。昨晚他上菜的時候,那唱戲的雲娟坐在首席曾對著他笑,兩隻水鑽耳墜,打鞦韆似的左右晃。他最忘不了雲娟旁座的張四爺,抓住她如玉的手臂勸乾杯的情形。笑眯眯的帶醉的眼,雲娟明明是向著正端著大碗三鮮湯的他笑。他記得放平了大碗,心還怦怦地跳。直到晚上他睡不著,躺在院裡板凳上乘涼,隨口唱幾聲「孤王……酒醉……」才算鬆動了些。今天又是這麼一個笑嘻嘻的小姐,穿著這一身軟,茶房垂下頭去拿酒壺,心底似乎恨誰似的一股氣。
「逸九你喝一杯什麼?」老盧做東這樣問。
「我來一杯香桃冰淇淋吧。」
「你去揀幾塊好點心,老孟。」主人又招呼那一個客。午飯問題算是如此解決了。為著天熱,又為著起得太晚,老盧看到點心鋪前面掛的「衛生冰淇淋,咖啡,牛乳,各樣點心」這種動人的招牌,便決意裡面去消磨時光。約到逸九和老孟來聊天,老盧顯然很滿意了。
三個人之中,逸九最年少,最摩登。在中學時代就是一口英文,屋子裡掛著不是「梨娜」就是「琴妮」的相片,從電影雜誌里細心剪下來的,圓一張,方一張,滿壁動人的嬌憨。他到上海去了兩年,跳舞更是出色了,老盧端詳著自己的腳,打算找逸九帶他到舞場拜老師去。
「哪個電影好,今天下午?」老孟抓一張報紙看。
鄰座上兩個情人模樣男女,對面坐著呆看。男人有很溫和的臉,抽著煙沒有說話;女人的側相則頗有動人的輪廓,睫毛長長地活動著,臉上時時浮微笑。她的青紗長衫罩著豐潤的肩臂,帶著神秘性的淡雅。兩人無聲地吃著冰淇淋,似乎對於一切完全地滿足。
老盧、老孟談著時局,老盧既是機關人員,時常免不了說「我又有個特別的消息,這樣看來裡面還有原因」,於是一層一層地做更詳細原因的檢討,深深地浸入政治波瀾裡面。
逸九看著女人的睫毛和浮起的笑渦,想到好幾年前同在假山後捉迷藏的瓊的兩條髮辮,一個垂前,一個垂後地跳躍。瓊已經死了這六七年,誰也沒有再提起過她。今天這青長衫的女人,單單叫他心底湧起瓊的影子。不可思議的,淡淡的,記憶描著活潑的瓊。在極舊式的家庭里淘氣,二舅舅提根旱菸管,厲聲地出來停止她各種的嬉戲。但是瓊只是斂住聲音低低地笑。雨下大了,院中滿是水,又是瓊膽子大,把褲腿卷過膝蓋,赤著腳,到水裡裝摸魚。不小心她滑倒了,還是逸九去把她抱回來。和瓊差不多大小的還有阿淑,住在對門,他們時常在一起玩,逸九忽然記起瘦小,不愛說話的阿淑來。
「聽說阿淑快要結婚了,嬤囑咐到表姨家問候,不知道阿淑要嫁給誰!」他似乎怕到表姨家。這幾年的生疏叫他為難,前年他們遇見一次,裝束不入時的阿淑倒有種特有的美,一種靈性……奇怪今天這青長衫女人為什麼叫他想起這許多……
「逸九,你有相當的聰明,手腕,你又能巴結女人,你也應該來試試,我介紹你見老王。」
倦了的逸九忽然感到苦悶。
老盧手彈著桌邊表示不高興:「老孟你少說話,逸九這位大少爺說不定他倒願意去演電影呢!」種種都有一點落伍的老盧嘲笑著翩翩年少的朋友出氣。
青紗長衫的女人和她朋友吃完了,站了起來。男的手托著女人的臂腕,無聲地繞過他們三人的茶桌前面,走出門去。老盧逸九注意到女人有秀美的腿,穩健的步履。兩人的融洽,在不言不語中流露出來。
「他們是甜心!」
「願有情人都成眷屬。」
「這女人算好看不?」
三個人同時說出口來,各有感觸。
午後的熱,由窗口外噓進來,三個朋友吃下許多清涼的東西,更不知做什麼好。
「電影院去,咱們去研究一回什麼『人生問題』『社會問題』吧?」逸九望著桌上的空杯,催促著盧、孟兩個走。心裡仍然浮著瓊的影子。活潑、美麗、健碩,全幻滅在死的幕後,時間一樣地向前,計量著死的實在。像今天這樣,偶爾地回憶就算是證實瓊有過活潑生命的唯一的證據。
東安市場門口洋車像放大的螞蟻一串,頭尾銜接著放在街沿。楊三已不在他尋常停車的地方。
「區里去,好,區里去!咱們到區里說個理去!」就是這樣,王康和楊三到底結束了毆打,被兩個巡警彈壓下來。
劉太太打著油紙傘,端正地坐在洋車上,想金裁縫太不小心了,今天這件綢衫下擺仍然不合適,領也太小,緊得透不了氣,想不到今天這樣熱,早知道還不如穿紗的去。裁縫趕做的活總要出點毛病。實甫現在脾氣更壞一點,老嫌女人們麻煩。每次有個應酬你總要聽他說一頓的。今天張老太太做整壽,又不比得尋常的場面可以隨便……
對面來了淺藍色衣服的年輕小姐,極時髦的裝束使劉太太睜大了眼注意了。
「劉太太哪裡去?」藍衣小姐笑了笑,遠遠招呼她一聲過去了。
「人家的衣服怎麼如此合適!」劉太太不耐煩地舉著花紙傘。
「嗚嗚——嗚嗚……」汽車的喇叭響得震耳。
「打住。」洋車夫緊抓車把,縮住車身前沖的趨勢。汽車過去後,由劉太太車旁走出一個巡警,帶著兩個粗人:一根白繩由一個的臂膀繫到另一個的臂上。巡警執著繩端,板著臉走著。一個粗人顯然是車夫;手裡仍然拉著空車,嘴裡咕嚕著。很講究的車身,各件白銅都擦得放亮,後面銅牌上還鐫著「盧」字。這又是誰家的車夫,鬧出事讓巡警拉走。劉太太恨恨地一想車夫們愛肇事的可惡,反正他們到區里去少不了東家設法把他們保出來的……
「靠里!……靠里!」威風的劉家車夫是不耐煩擠在別人車後的——老爺是局長,太太此刻出去闊綽的應酬,洋車又是新打的,兩盞燈發出銀光……嘩啦一下,靠手板在另一個車邊擦一下,車已猛衝到前頭走了。劉太太的花油紙傘在日光中搖搖蕩蕩地迎著風,順著街心溜向北去。
胡同口酸梅湯攤邊剛走開了三個挑夫。酸涼的一杯水,短時間地給他們愉快,六隻泥濘的腳仍然踏著滾燙的馬路行去。賣酸梅湯的老頭兒手裡正在數著幾十枚銅元,一把小雞毛帚夾在腋下。他翻上兩顆黯淡的眼珠,看看過去的花紙傘,知道這是到張家去的客人。他想今天為著張家做壽,客人多,他們的車夫少不得來攤上喝點涼的解渴。
「兩吊……三吊!……」他動著他的手指,把一疊銅元收入攤邊美人牌香菸的紙盒中。不知道今天這冰夠不夠使用的,他翻開幾重荷葉,和一塊灰黑色的破布,仍然用著他黯淡的眼珠向磁缸里的冰塊端詳了一回。「天不熱,喝的人少,天熱了,冰又化得太快!」事情哪一件不有為難的地方,他嘆口氣再翻眼看看過去的汽車。汽車軋起一陣塵土,籠罩著老人和他的攤子。
寒暑表中的水銀從早起上升,一直過了九十五度的黑線上。喜棚底下比較蔭涼的一片地面上曾聚過各種各色的人物。丁大夫也是其間一個。
丁大夫是張老太太內侄孫,德國學醫剛回來不久,麻利,漂亮,現在社會上已經有了聲望,和他同席的都借著他是醫生的緣故,拿北平市衛生問題做談料,什麼虎疫,傷寒,預防針,微菌,全在吞咽八寶東瓜,瓦塊魚,鍋貼雞,炒蝦仁中間討論過。
「貴醫院有預防針,是好極了。我們過幾天要來麻煩請教了。」說話的以為如果微菌聽到他有打預防針的決心也皆氣餒了。
「歡迎,歡迎。」
廚房送上一碗涼菜。丁大夫躊躇之後決意放棄吃這碗菜的權利。
小孩們都搶了盤子邊上放的小冰塊,含到嘴裡嚼著玩,其他客喜歡這涼菜的也就不少。天實在熱!
張家幾位少奶奶裝扮得非常得體,頭上都戴朵紅花,表示對舊禮教習尚仍然相當遵守的。在院子中盤旋著做主人,各人心裡都明白自己今天的體面。好幾個星期前就顧慮到的今天,她們所理想到的今天各種成功,已然順序的,在眼前實現。雖然為著這重要的今天,各人都輪流著覺得受過委屈;生過氣;用過心思和手腕;將就過許多不如意的細節。
老太太顫巍巍地喘息著,繼續維持著她的壽命。雜亂模糊的回憶在腦子裡浮沉。蘭蘭七歲的那年……送阿旭到上海醫病的那年真熱……生四寶的時候在湖南,於是生育,病痛,兵亂,行旅,婚娶,沒秩序,沒規則地紛紛在她記憶下掀動。
「我給老太太拜壽,您給回一聲吧。」
這又是誰的聲音?這樣大!老太太睜開打瞌睡的眼,看一個濃裝的婦人對她鞠躬問好。劉太太,——誰又是劉太太,真是的!今天客人太多了,好吃勁。老太太扶著趙媽站起來還禮。
「別客氣了,外邊坐吧。」二少奶伴著客人出去。
誰又是這劉太太……誰?……老太太模模糊糊地又做了一些猜想,望著門檻又墮入各種的回憶里去。
坐在門檻上的小丫頭壽兒,看著院裡石榴花出神。她巴不得酒席可以快點開完,底下人們可以吃中飯,她肚子裡實在餓得慌。一早眼睛所接觸的,大部分幾乎全是可口的食品,但是她仍然是餓著肚子,坐在老太太門檻上等候呼喚。她極想再到前院去看看熱鬧,但為想到上次被打的情形,只得竭力忍耐。在飢餓中,有一樁事她仍然沒有忘掉她的高興。因為老太太的整壽大少奶給她一副銀鐲。雖然為著捶背而酸乏的手臂懶得轉動,她仍不時得意地舉起手來,晃搖著她的新鐲子。
午後的太陽斜到東廊上,後院子暫時沉睡在靜寂中。幼蘭在書房裡和羽哭著鬧脾氣:
「你們都欺侮我,上次賽球我就沒有去看。為什麼要去?反正人家也不歡迎我……慧石不肯說,可是我知道你和阿玲在一起玩得上勁。」抽噎的聲音微微地由廊上傳來。
「等會客人進來了不好看……別哭……你聽我說……絕對沒有這麼回事的。咱們是親表,誰不知道我們親熱,你是我的蘭,永遠,永遠地是我的最愛最愛的……你信我……」
「你在哄騙我,我……我永遠不會再信你的了……」
「你又來傷我,你心狠……」
聲音微下去,也和緩了許多,又過了一些時候。才有輕輕的笑語聲。小丫頭仍然餓得慌,仍然坐在門檻上沒有敢動,她聽著小外孫小姐和羽孫少爺老是吵嘴,哭哭啼啼的,她不懂。一會兒他們又笑著一塊兒由書房裡出來。
「我到婆婆的裡間洗個臉去。壽兒你給我打盆洗臉水去。」
壽兒得著打水的命令,高興地站起來。什麼事也比坐著等老太太睡醒都好一點。
「別忘了晚飯等我一桌吃。」羽說完大步地跑出去。
後院頓時又墮入悶熱的靜寂里;柳條的影子畫上粉牆,太陽的紅比得胭脂。牆外天藍藍的沒有一片雲,像戲台上的布景。隱隱地送來小販子叫賣的聲音——賣西瓜的——賣涼蓆的,一陣一陣。
挑夫提起力氣喊他孩子找他媳婦。天快要黑下來,媳婦還坐在門口納鞋底子;趕著那一點天亮再做完一隻。一個月她當家的要穿兩雙鞋子,有時還不夠的,方才當家的回家來說不舒服,睡倒在炕上,這半天也沒有醒。她放下鞋底又走到旁邊一家小鋪里買點生薑,說幾句話兒。
斷續著呻吟,挑夫開始感到苦痛,不該喝那冰涼東西,早知道這大暑天,還不如喝口熱茶!迷惘中他看到茶碗,茶缸,施茶的人家,碗,碟,果子雜亂地繞著大圓簍,他又像看到張家的廚房。不到一刻他肚子裡像糾麻繩一般痛,發狂地嘔吐使他沉入嚴重的症候里和死搏鬥。
挑夫媳婦失了主意,喊孩子出去到藥鋪求點藥。那邊時常夏天是施暑藥的……
鄰居積漸知道挑夫家裡出了事,看過報紙的說許是霍亂,要扎針的。張禿子認得大街東頭的西醫丁家,他披上小褂了,一邊扣紐子,一邊跑。丁大夫的門牌掛高高的,新漆大門兩扇緊閉著。張禿子找著電鈴死命地按,又在門縫裡張望了好一會,才有人出來開門。什麼事?什麼事?門房望著張禿子生氣,張禿子看著丁宅的門房說:「勞駕——勞駕您大爺,我們『街坊』李挑子中了暑,托我來行點藥。」
「丁大夫和管藥房先生『出份子去了』沒有在家,這裡也沒有旁人,這事誰又懂得?!」門房吞吞吐吐地說,「還是到對門益年堂打聽吧。」大門已經差不多關上。
張禿子又跑了,跑到益年堂,聽說一個孩子拿了暑藥已經走了。張禿子是信教的,他相信外國醫院的藥,他又跑到那邊醫院裡打聽,等了半天,說那裡不是施醫院,並且也不收傳染病的,醫生晚上也都回家了,助手沒有得上邊話不能隨便走開的。
「最好快報告區里,找衛生局裡人。」管事的告訴他,但是衛生局又在哪裡……
到張禿子失望地走回自己院子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下來,他聽見李大嫂的哭聲知道事情不行了。院裡磁罐子裡還放出濃馥的藥味。他頓一下腳,「咱們這命苦的……」他已在想如何去捐募點錢,收殮他朋友的屍體。叫孝子挨家去磕頭吧!
天黑了下來,張宅跨院裡更熱鬧,水月燈底下圍著許多孩子,看變戲法的由袍子裡捧出一大缸金魚,一盤子「王母蟠桃」獻到老太太面前。孩子們都湊上去驗看金魚的真假。老太太高興地笑。
大爺熟識捧場過的名伶自動地要送戲,正院前邊搭著戲台,當差的忙著攔阻外面雜人往裡擠,大爺由上海回來,兩年中還是第一次——這次礙著母親整壽的面,不回來太難為情。這幾天行市不穩定,工人們聽說很活動,本來就不放心走開,並且廠里的老趙靠不住,大爺最記掛……
看到院裡戲台上正開場,又看廊上的燈,聽聽廂房各處傳來的牌聲;風扇聲開汽水聲,大爺知道一切都圓滿地進行,明天事完了,他就可以走了。
「伯伯上哪兒去?」遊廊對面走出一個清秀的女孩。他怔住了看,慧石——是他兄弟的女兒,已經長得這麼大了?大爺傷感著,看他早死兄弟的遺腹女兒:她長得實在像她爸爸……實在像她爸爸……
「慧石,是你。長得這樣俊,伯伯快認不得了。」
慧石只是笑,笑。大伯伯還會說笑話。她覺得太料想不到的事,同時她像被電擊一樣,觸到伯伯眼裡蘊住的憐愛,一股心酸抓緊了她的嗓子。
她仍只是笑。
「哪一年畢業?」大伯伯問她。
「明年。」
「畢業了到伯伯那裡住。」
「好極了。」
「喜歡上海不?」
她搖搖頭:「沒有北平好。可是可以找事做,倒不錯。」
伯伯走了,容易傷感的慧石急忙回到臥室里,想哭一哭,但眼睛濕了幾回,也就不哭了,又在鏡子前抹點粉笑了笑;她喜歡伯伯對她那和藹態度。嬤常常不滿伯伯和伯母的,常說些不高興他們的話,但她自己卻總覺得喜歡這伯伯的。
也許是骨肉關係有種不可思議的親熱,也許是因為感激知己的心,慧石知道她更喜歡她這伯伯了。
廂房裡電話鈴響。
「丁宅呀,找丁大夫說話?等一等。」
丁大夫的手氣不壞,剛和了一牌三翻,他得意地站起來接電話:
「知道了,知道了,回頭就去叫他派車到張宅來接。什麼?要暑藥的?發痧中暑?叫他到平濟醫院去吧。」
「天實在熱,今天,中暑的一定不少。」五少奶坐在牌桌上抽菸,等丁大夫打電話回來。「下午兩點的時候剛剛九十九度啦!」她睜大了眼表示嚴重。
「往年沒有這麼熱,九十九度的天氣在北平真可以的了。」一個客人搖了搖檀香扇,急著想做莊。
咯突一聲,丁大夫將電話掛上。
報館到這時候積漸熱鬧,排字工人流著汗在機器房裡忙著。編輯坐到公事桌上面批閱新聞。本市新聞由各區里送到;編輯略略將張宅各名伶送戲一節細細看了看,想到方才同太太在市場吃冰淇淋後,遇到街上的打架,又看看那段廝打的新聞,於是很自然地寫著「西四牌樓三條胡同盧宅車夫楊三……」。新聞里將楊三王康的爭鬥形容得非常動聽,一直到了「扭區成訟」。
再看一些零碎,他不禁注意到挑夫霍亂數小時斃命一節,感到白天去吃冰淇淋是件不聰明的事。
楊三在熱臭的拘留所里發愁,想著主人應該得到他出事的消息了,怎麼還沒有設法來保他出去。王康則在又一間房子裡餵臭蟲,苟且地睡覺。
「……哪兒呀,我盧宅呀,請王先生說話……」老盧為著洋車被扣已經打了好幾個電話了,在晚飯桌他聽著太太的埋怨……那楊三真是太沒有樣子,準是又喝醉了,三天兩回鬧事。
「……對啦,找王先生有要緊事,出去飯局了嗎,回頭請他給盧宅來個電話!別忘了!」
這大熱晚上難道悶在家裡聽太太埋怨?楊三又沒有回來,還得出去僱車,老盧不耐煩地躺在床上看報,一手抓起一把蒲扇趕開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