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的玩家 · 第二十九章 玄機

埃勒里·奎因 《另一方的玩家》
兩天後,當埃勒里重新走進羅伯特·約克的房子,他發現湯姆·雅克沉著臉悶悶不樂,安·卓爾的神情不僅憤懣而且焦灼。 「如果帕西真的幹了他們所說的事情,」雅克忿忿地說,「那他就利用了我們。就像無情而且奸詐地利用了沃爾特一樣。這不僅僅是被一個貪婪狂妄的瘋子欺負一下的問題。關鍵是他玩弄了安的好心腸,還有我的——我對他的友好情誼。我們的憐憫、寬容、慷慨大度,都被他作踐了!這太可惡了,埃勒里,簡直比攔路搶劫還要可惡!」 埃勒里略帶挖苦地說:「如果你因為發現一個好好先生原來是個惡棍就覺得委屈,湯姆,生活里還有的是這種委屈等著你呢,帕西沃並不是什麼特例。」 安的焦慮和憤怒則完全是為著另外的緣由:「埃勒里,」她質問道,「你父親究竟根據什麼決定逮捕他的?」 「報紙上不是已經連篇累犢地報道了嗎?」 「不對,根本就沒有實質性的東西,」安氣憤地說,「沃爾特在持槍行兇的時候要打的正是帕西沃·約克。沃爾特是個瘋子,而且也招認了全部罪行。帕西反倒被抓起來,說是指使沃爾特行兇的人。報紙上通篇都是這種東西,可是僅此而已。為什麼他們如此不著邊際呢?」 「在處理一起犯罪案件的時候,」埃勒里心不在焉地悠悠地說,「你得找出動機和機會。對於謀殺這件事來說,沃爾特有機會實施,而他的動機卻是那個指使他殺人的某個人的動機。帕西沃的動機就像私有財產存在的歷史一樣古老,而他也有機會去做那些身為寫信人要做的事情。你還想要什麼?」 「多了,」安不客氣地說,「就說一件事吧,最起碼帕西沒有認罪。」 「法律並不要求一定要有被控告者的招認才能定罪。」埃勒里搪塞著說,「案子本身有對他不利的證據……」 「只要那些對他不利的證據充足,」姑娘也強詞奪理地說,「他本人有多好也沒用——是這樣嗎?」 「你倒說說,」湯姆·雅克不滿地嚷了起來,「他有多好?」 「哦,你給我安靜點兒!」安·卓爾跺著腳說。 「安,」埃勒里說,「在這種情況下,被指控犯了一級謀殺罪的人還是有機會作無罪申辯的,最後由法庭裁奪。」 「多好的說法!」她把腦袋搖了又搖,埃勒里看著她頭上閃動著的光潔的髮絲,心中不禁湧上幾分愛意。 安執拗地說下去:「我想,讓我困惑的是,帕西現在似乎變化太大了……」 「那是誰的功勞?」雅克憤憤地說,「是誰在耗費心血?你看,親愛的,假如你憑著女人的直覺就可以判斷別人有罪沒罪,我沒準都能坐到審判席上去啦。」 「你會的,」安鄙夷地說,似乎突然發現了他品格中潛藏的一處陰暗的洞穴。 雅克突然卡住,無奈地嘆了口氣,朝天花板上祈求似地翻著眼珠:「埃勒里,什麼時候起訴帕西沃?」 「大陪審團後天受理這個案子。至少在那之前,他還是會平安無恙的。」 安全神貫注地觀察著他:「那好,反正,你好像已經很肯定了。」 「在我的職業和我的生活中,」埃勒里謙和地說,「我不能肯定任何事情,小姐。」 一陣長得可怕的沉默,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後都把目光移開了。安突然大聲說:「好吧,」可是接下去又想不起要說什麼了。湯姆·雅克轉過身去,面朝著羅伯特的書架,似乎要在卷佚浩繁的書海中去尋找靈感。埃勒里心裡一清二楚。那個動作是在無言地暗示他們放棄眼前這個令人不快的題目,聊點別的。但是,他們同時發現,除了約克廣場上最近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他們實際上沒什麼可以聊的;站在一起,卻誰也不了解誰。 最後還是巴布,那個德國牧羊犬挽救了他們的僵局。 她說:「汪!」 埃勒里親親她的小鼻子:「去給你的耳朵想點兒辦法吧,」他皺著眉頭說,因為小狗的耳尖朝下耷拉著。 「我一直餵她一些能讓她硬朗的食物呢。」雅克鬆了口氣,感激不盡似地說。 「巴布寶貝兒!」安叫了一聲,伸手過去樓住了小狗的脖子,「他們真討厭,只有你是最完美的!」 「她也不完美,」埃勒里說,「兩隻耳朵應該機警地豎著才對呢。」 「我們可以把她送到洗衣房去,」湯姆說,「給她耳朵上點漿,就會硬挺了。」 「你這怪物!」安說,「別以為他做不出來,埃勒里。他的理論是,狗不能跟人比。」 「它們比人強,」湯姆說,「誰知道人類在它這個年齡是個什麼德行呢?不知人類的小孩讓狗撫養到巴布這個年齡會成什麼樣子?我腦子裡就愛想些不著邊際的事兒。想看看嗎?」 「從小狗那裡偷盜信任,簡直——簡直連狗都不如!」 「噓——女士,我只不過在設想。好了,巴布。」年輕的雅克蹲下身去,伸出兩手。巴布撲過去,小尾巴歡快地搖擺著。他抓住它的兩個前爪,拉著它站立起來,然後讓它朝後倒著走,逗它作出各種動作。突然他問道:「怎麼回事兒?」 雅克停了下來,瞪著眼睛。 「埃勒里!」安·卓爾叫了一聲,「怎麼啦?」 埃勒里正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兩眼緊閉。聽見安叫他,他做了個息聲的手勢。兩個年輕人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 埃勒里似乎感覺到一記重擊或者是聽到了什麼天籟之音。後來奎因警官一直拒絕提起這件事——到底是出於警官的驕傲還是不願觸動那令人不快的記憶,就不得而知了。 但顯然,後者的可能性最大。 突然埃勒里大睜雙眼,發出一聲怪異可怕的叫喊,一個男人所能發出的撕心裂肺的絕望的叫喊。 他箭一樣沖了出去。 雅克和安雙雙拉著手,看著窗外他遠去的身影。他沒戴帽子,在約克廣場上東奔西跑地尋找著什麼。突然他發現了一輛停在路口的警車,奔過去拉開門跳了進去,對司機急促地說了句什麼,車子便轟鳴起來,拖著長長的煙塵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