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的玩家 · 第二十三章 兵卒

埃勒里·奎因 《另一方的玩家》
「可是,帕西沃,」金髮女郎板著臉說,「我從來沒聽過你這個樣子對我講話。」 「我可以用不同方式講話。」帕西沃·約克說,「你也沒吃虧呀。」 「我幹什麼啦?」她委屈地問。 帕西沃越過她朝外望去。他眼裡有種狡黯的光閃閃爍爍,不同於平時那種頹廢而放浪的神情,此時他顯得胸有成竹,野心勃勃,底氣十足。金髮女郎第一次發現他不見了窩囊相,像個要幹大事的男人的樣子了。 「你乾的還少嗎,」帕西沃讚賞地說,「大多數都幹得相當出色。可是我們不要忘了那個事實,我的寶貝兒,你得到的也不少。而且也樂了一把,何況沒有什麼損失。從中你得到那麼多鮮花、糖果、時裝和珠寶首飾,你也一直沒為付不起房租發過愁,不是嗎?」 「帕西沃,我從來都沒想過要……」 「還想除掉帕西沃這小子。這可是公共場所。」 她四處張望了一下。這是一個遠離主要街巷的、僻靜的、被建築物陰影遮蔽的小巷,但是仍然屬於公共場所。 「那你說怎麼辦?帕西沃——我是說,心肝?我們本來可以再回到旅館的。」 「我可不那麼想。我感覺還是出來的好。你想借著這事兒撈到點兒什麼?」 她把下嘴唇向里吸吮著,用牙齒咬住:「現在你聽我說,帕西沃。如果你能在一分鐘之內把我們經歷的事情想清楚,我就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朝你要求任何暗藏的東西。我從來沒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而你卻這麼下作地要挾我,呸!」她拾起她的叉子憤憤地朝她盤子裡精美的肉食用力戮了五下,那樣子很容易使人聯想到原始人的習俗。 她鬆開手,愣眼盯著插在肉塊上的叉子,它現在就像豎立在發射基地上的火箭一樣筆直地立在餐盤裡。 帕西沃嘶嘶地驚叫著說:「你讓我告訴你怎麼處理這碼事兒?我是誰呀!」 她困惑地皺著眉頭,一副又氣憤又傷心的樣子,但她還是鼓起勇氣繼續跟他周旋。接著她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前天真是個好日子呀。」 「啊,是啊,」帕西沃快活地說,「出了點事兒。」 「出什麼事兒了?」 「二十倍的賭碼入賬了,足夠在中東的開銷了,另外我還去了趟警察總署。」 「警察總署——帕西沃!去那兒幹嗎?」 「他們抓住謀殺我堂妹麥拉的兇手了。」 「真的?沒有見報啊。是誰?」 「沃爾特。」 「誰?」 「沃爾特。你能想像得到嗎?」 「你是說那個直眉瞪眼、躡手躡腳、走路像個滑車似的傢伙?可是為什麼呢?」 「這是個狡猾的問題,跟他的腦筋一樣。這有什麼不同,我親愛的?他們抓起他來,這對我就足夠了。」 她又把下唇曝進嘴裡,用牙咬住:「帕西,就為這個你才這麼……總之,才像今天這個樣子?」 「沒錯兒。」帕西沃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廓好像也膨脹了四分之三英寸,「當然我會是這個樣子樓。因為,你知道他下一個攻擊的目標是誰嗎?」 金髮女郎的眼中閃出精明的光亮:「我可憐的,可憐的帕西!為什麼,帕西,你肯定是……」 「你懂什麼,你這無知的騷貨,」帕西沃突然惡狠狠地說,金髮女郎一下子靠在椅背上,舉起兩隻手像是要自衛的樣子,「你看,梅比琳,這可是你最後一次占我的便宜,所以你最好盡情享用吧!」 「我不叫梅比琳,你說,這是我最後一次什麼?」 帕西沃壓下怒氣,轉而注意地盯著他的牛排。 「你是要跟我分手?」 他抄起塔博斯克辣醬油的瓶子指著她的鼻子,樂不可支地說:「這可是你說的。」 「我幹嗎非得坐在這裡受你的氣!」 「說得對呀,」帕西沃美滋滋地說。 她大叫一聲,像是要氣瘋了,但是轉而她又使出女人特有的招數,做出嬌柔無助、可憐兮兮的樣子,擦了擦眼睛和嘴角,把沾滿她臉上脫落的油彩的餐巾丟在一旁:「喂,我們之間到底發生什麼了?出什麼事了,帕西沃?」 「是我有了事情,」帕西沃一邊狼吞虎咽,一邊神氣活現地說,「我有好多大事要幹了,要從這裡發展出去,我可以選個能幹的人。這可是正經事兒,親愛的。所以別再胡鬧了,穿了這麼身俄式套裝,倒像個西部的野娘們似的。」 他顯然在胡扯。金髮女郎坐直了身子,又用餐巾東擦西抹了一下,從眼角瞥了他一眼說:「你不能這麼對待我,你這鼻涕蟲。」 「錯啦!」帕西沃·約克說。 「你等著,小子。你知道我會怎麼對付你嗎?」 「就憑你?」帕西沃沒動地方,「你他媽屁也幹不了。你知道為什麼?因為我的錢太多了,就這麼回事兒。這麼多錢歸到我的名下,嗨,上帝也不能把我怎麼著!」 她跳起身來,滿眼死氣和淚水。她抓起自己的提包和貂皮披肩朝門口跑去。臨出門她扭過頭尖著嗓子朝他叫了一聲:「再看見我的時候你會後悔的!」 「我早就後悔啦!」他快活地喊了一聲。寂靜的餐館裡默不作聲的食客、輕手輕腳的服務生和櫃檯後面的收銀員都嚇了一跳,伸著脖子朝他張望,「快滾吧,你這騷貨!去死吧!」 金髮女郎離開後,帕西沃一邊繼續享受他的盤中餐,一邊意猶未盡地竊笑。一個服務生搓著兩手悄然出現在他的桌邊:「您沒什麼事兒吧,先生?」他問道,一副非常關切的樣子。 「打情罵俏而已。」帕西沃嬉笑著說,「我只不過恭維了那賤貨幾句。再給我拿瓶愛爾蘭烈酒來!」 埃勒里建議在兒童玩具店門口停一下。他們走進去,埃勒里找到了出售玩具打字機的櫃檯。他拿起一個印表機看了看,它的字模正好跟那些卡片上印著的字母型號相同。 他們買下了這件玩具,然後驅車朝約克廣場駛去。 他們按響了帕西沃家的門鈴。出乎他們意料的是,應聲前來開門的是施里沃太太。自從麥拉·約剋死後,這婦人好像縮了一圈,變得更瘦小了,下巴顯得更為突出和堅硬,眼圈紅得像使用彩筆描過了似的。見到是警官父子,她興奮地睜大了眼睛。 「警官,埃勒里先生——請進,請進。」 兩人走了進去,同時察覺到她的傷感情緒。她不安地站在他們面前,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有什麼事情嗎?」 「沒事,施里沃太太。」警官溫和地說,「約克先生在家嗎?」 她晃著腦袋說:「只有我在,正給他打掃房間呢。」 「你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反正我打掃完就走,我才不管他什麼時候回來。」小個子老太太憤憤地說。 「哦?」埃勒里說,「這麼說,你是不喜歡約克先生嘍?」 「不——不——不!」她的頭搖的像個撥浪鼓,「他讓我打掃,我就打掃。我是為我自己乾的,不是為他。這頭臭豬,簡直髒死了。」 「是他要求你為他打掃的?」 「是的。『你把我房裡整理一下,』他說,『我也要把我的生活整理一下。』他居然還啃了我一口。」 「啃了一口?」警官不解地問。 施里沃太太氣得頓足捶胸,樣子有點滑稽。奎因父子誰也沒笑出來。施里沃太太笨拙地模仿著當時的情形說:「他還說:」我現在就缺一個好女人了。你怎麼樣,小甜餅?『接著就抓住我吻我的臉,然後就出去了。我氣瘋了,想找他拼了,可是那頭臭豬已經沒影了,什麼時候臭揍他一頓我才能出了這口惡氣。哎喲,他那房間裡有多髒,你們根本不會相信!「 「對這麼頭『臭豬』還能指望他怎麼樣呢?」埃勒里低聲說。施里沃太太反而笑了。埃勒里趁著她開心的這個節骨眼上,把手上托著的玩具打字機外面的包裝紙扯開,「施里沃太太,你清掃這裡的時候,有沒有看見過這樣一個玩意兒?」 女管家皺著眉頭細看了看,搖了搖頭。埃勒里掀開打字機的面板,拔下一個木柄的橡膠字模和一個印油盒。她還是搖頭。 「你能肯定,施里沃太太?」 「我清掃房間的時候,」她強調說,「我就管清掃。不過我的確沒看見這房子裡有這種東西。」 「我們想要絕對確定這件事。你能幫我們再看看嗎?」警官問。 施里沃太太欣然接受了警官的請求。 隨後的一個多小時,他們三個一起在房子各處查找了一遍。小小的城堡再沒有哪個角落被遺漏,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施里沃太太甚至帶著他們連地窖的通風道都搜了一遍。 最後,他們弄得滿身塵土,口乾舌燥,疲憊不堪。埃勒里只好承認,這個房子裡惟一的一台玩具印表機,就是他剛買回來的這一個。施里沃太太作為訛詐,硬逼著他們答應改日品嘗她親手烤制的小甜點和她的德國啤酒,而他們也聽任她拿帕西沃餐廳里的小墊子出氣,像對帕西沃本人一樣,狠狠地把它摔打了一番。 走出那幢房子,老人幾乎很快活地說:「所以,帕西沃肯定是沒有那玩意兒了。接下來你讓我搜哪兒?」 「沃爾特的住處。」 「我們已經把那兒搜了好幾個過了,我想,至少三遍吧。」 「羅伯特的房子呢?」 「里里外外都搜過了。」 「車庫呢?」 「我們連汽車都拽出來看了。」 「咱們再到那兒看看。」埃勒里說。 他們穿過中心花園直奔羅伯特的車庫而去。奎因警官領著埃勒里察看了工具架上擺放滅鼠藥盒的地方,埃勒里也指出了第一次出事時他碰到沃爾特出來的地方——那輛雷恩牌跑車底下。他們正準備挪開工具架看看後面的牆壁,突然埃勒里拽住了警官的胳膊。 他們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觀察著。這時候車庫外邊傳來非常輕微的腳步聲,朝車庫房門接近。 警官伸手抽出了搶套里的手槍,埃勒里悄悄朝門口接近。 腳步聲到了門口停住了。警官舉起了手槍。 門鈕被人緩慢地輕輕扭動了,接著,砰地一聲,大門被人一腳瑞開。 「哦,見鬼,多懸啊,」警官厭煩地咕噥了一聲,收起了他的槍。 「你這樣差點兒給崩掉腦袋,雅克,」埃勒里說,「話說回來,你也夠大膽的。別來無恙啊?」 「你們也真把我嚇了一跳,」湯姆·雅克臉色蒼白,笑了笑說,「我不知道是誰在這兒。」 「我們倒忘了,你還在羅伯特家裡做事。幹得怎麼樣了?」 「連著死了三個人,叫誰說也覺著太恐怖了,只不過那百萬富翁的集郵實在挺吸引人。這兒的事兒真夠離奇的。」雅克好奇地朝車庫裡四下打量了一下,「我能幫你們什麼忙嗎?」 「不用。」奎因警官說。 「是呀,」埃勒里說。他又從長凳上拿起放在那裡的玩具打字機說,「我們正在找……這個東西。」他扯開包裝說。 父子倆同時觀察著對方的表情、眼神、姿態等等。雅克毫無異常。 「這是什麼?」他問道,躬身湊到近處大聲念著包裝盒上印著的文字,「神奇印表機。哦,我明白了。這就是在那些卡片上印字的玩意兒。」 「是啊。」奎因警官說。 「不是。」埃勒里說,「是跟這一樣的東西,我們還沒找到。你在這附近見到過這樣的東西嗎?」 雅克搖了搖頭:「順便問一句,我聽說你們逮捕了沃爾特。你們當真相信是他幹的?」 「回去接著做你的事情吧,」埃勒里嘆了口氣說,「我們還得在這兒轉悠一會兒。」 「有用得著我的地方,說一聲。」雅克揮了揮手,跑出去了。 他們沿著狹窄的樓梯登上車庫的頂層,警官咕噥著說: 「我真不明白你要找什麼,埃勒里。你還真以為尼姑一樣的埃米麗手下的施里沃太太那種嚴格的清掃還會等著你在沃爾特房間裡發現什麼?沃爾特的古怪肯定是他出了毛病的症狀。這麼一個傢伙不可能藏得住半點犯罪的證據。」 「在一間房子裡生活了多年的人不可能不在這裡留下某方面明顯的個性特徵,爸。」 「他根本就沒有個性,而沒有個性就是沃爾特的殺手銅。」奎因警官掏出一串鑰匙,「試試哪個能打開。」 第二把鑰匙把鎖打開了。老人推開了房門,房間安靜得就像沃爾特本人。埃勒里走了進去。剛從昏暗的樓梯間進來,埃勒里感到房間裡亮得有些晃眼。地板是白松木的,颳得平整潔淨,表面打著蠟;一張跟地板一樣材質的白松木桌子;簡樸的白色窗簾、白色被單、白色枕套;毯子也是白的,像兵營里的那樣摺疊得見楞見角,放在一張小巧的帆布床上;一張簡單的直背木椅;一架直角的拐脖床頭燈,燈座也同樣是白松木製成的,燈口上裝著一個白色的喇叭形燈罩。這地方真是簡潔、蒼白得刺人眼目。 「這傢伙就像住在阿斯匹林藥片裡一樣,」警官哼著說,「我說的誇張嗎?」 埃勒里詫異地站在原地:「他在這兒都幹些什麼呢?」 「看書,我猜是的。」父親用手指著說。 房間裡側的小床後面靠牆放著一排小書櫥,也是一水兒地漆成了白色。埃勒里躥了過去,輕輕挪開小床——沒有弄出一點聲響,然後蹲下身去。 「看看這個好像腦子裡只有一根筋的傢伙都有些什麼書,」他吹了口氣說,「膠合板家具製作工藝、混凝土及石料施工手冊、木工手冊;四本關於養護花草的園藝類書籍;水泵維修、供熱系統維修、電力纜線排布;一本杜埃的《聖經》【注】等等,旁邊還有一本紙皮的《現代讀者通俗聖經》,還有一本《標準修訂版聖經》!」埃勒里來回打量著書櫥,「他要三本《聖經》幹什麼?」 「是四本,」警官說,「還有一本詹姆斯王欽定本《聖經》【注】鎖在桌子抽屜里呢。」他打開了抽屜上的鎖。 埃勒里站起身撲到桌子旁邊拉開抽屜:「牛津出版,帶詞目索引的……爸,這本保存得這麼完好!看這些劃線。」 「什麼劃線?」 「天職。竭盡天職——所有這類字眼都被劃了線,還描成了大寫字母。」埃勒里朝書櫥揮了揮手,「兩個書櫃,全是必修書,有關他必須做的事情。其中一個必修科目就是解釋《聖經》。」說著,埃勒里開始衝動地在屋子裡踱步,大聲地自言自語,「這麼個怪癖,這麼個機器人……只做他必須做的事情、應該做的事情……」 「不該乾的一點兒不干?」父親問,「你是這個意思吧?」 「一點兒不錯。這個房間完全可以說明問題。爸——這一點毫無疑問。生活在這個房間裡的人不可能——我重複一句,不可能——構思出複雜曲折的計劃,正像我反覆強調的那樣。那個計劃太……太有創意了,太浪漫了。」 「浪漫!」 「是啊,有點冒險的意味,」埃勒里嘀咕著,「沃爾特犯下三起命案的惟一可能是受人指使——有人把計劃解釋給他,一步一步指點他幹的。不管那個人是誰,反正他現在肯定不是蹲在你的牢房裡竊笑。」 奎因警官被噎住了:「這邊是沃爾特的衣服。」 在房間裡面的一個角落,一個L字型的隔斷把房間和小小的洗手間分開。白色的布簾垂掛在門口。相對應的另一半空間只用單層的木板牆遮擋著,沒有什麼修飾。最裡面,一排掛衣鉤筆直地釘在牆上。掛在上面的衣服中有兩件顯得很「高檔」,實際上只是保持得比較整潔的廉價品:一件是黑色的,另一件是棕色的。鞋子:一雙黑色的,一雙棕色的,質地精良。吊架小巧但足夠擺放簡單的必須品——襪子一摞:黑色的和棕色的;內衣褲數件;手帕數件。襯衫都掛在衣架上,顯然只是用手撫平而沒有經過熨燙。熨衣板掛在角落上,熨斗擺放在雜物架上。埃勒里仔細觀察著隔斷牆——是塊很薄的儲存間隔板,只有四英寸厚。 「假如他把那東西藏在這兒,」埃勒里說,「用起來倒是很方便。」 「你還想著那個打字機?去看看廚房吧。」 埃勒里原地轉了兩圈才看到了那個「廚房」。爐子——一個雙灶眼的電爐——爐盤吊在窗戶對面的牆板上。擺在狹長吊板上的瓷茶具也是雪白的;顯然僅供一個人使用的一套餐具——不鏽鋼餐刀、餐叉、勺子和湯勺各一隻;一隻白瓷的咖啡罐。房間裡沒有冰箱:沃爾特顯然只吃一些罐頭食品和點心,因為吊板上餐盤的旁邊整齊地堆放著一些罐頭和盒裝食品。附近也沒有洗滌池:沃爾特肯定是用洗手間的那個小洗臉池清洗全部家當。 埃勒里離開廚房,思索著走到對面的窗前——這只是一個不大的天窗,是這個箱籠一樣的房間裡惟一的窗戶。 埃勒里發現,從這裡望出去,近處可以看到羅伯特城堡的側面,遠處可以望見鑽石形廣場對面麥拉城堡的前門。 突然他舉起前臂在眼前比量著,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發愣。 「兒子,發現什麼啦?」 埃勒里急躁地搖了搖頭。突然他放下手臂,朝門口沖了出去:「我很快就回來!」他頭也沒回地叫了一聲,跑下了樓梯。 父親從窗口尋找著他的身影。他看見埃勒里從車庫的側門跑了出去,一邊跑一邊朝上邊張望,嘴上還念念叨叨地嘀咕著什麼。然後又朝裡面跑來,飛快地躥上了樓梯。 「埃勒里,這回又怎麼啦?」 埃勒里喘息待定後從木桌旁邊扯過一把椅子,把它放在窗子跟前,然後站在椅子上,用指關節敲打著低矮的房頂。 警官嘆了口氣。天花板只是一層薄薄的膠合板鋪成的,而天窗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有一塊方形頂板是活的,埃勒里輕輕向上一頂,就把它挪開了,上面露出一個黑洞洞的空間。埃勒里一隻手托著頂板,另一隻手伸進洞口在天花板上面四下摸索。突然他叫了一聲:「爸!」 接著他把一隻簇新的盒子拉了出來,那盒子上花哨地印著「神奇打字機」。他把裝著打字機的紙盒遞給父親,然後從凳子上跳了下來。天花板上的活板砰地一聲扣回了原處。 老警官神色木然,就像七色光帶聚在一點上成了神秘的白光,警官五味俱全的情感此時無從表述——驚詫、麻木、自責以及職業上的失落感和丟了面子的羞憤……半打亂七八糟的雜念洶湧而至——老人的臉上反而毫無表情了。他動作機械地把紙盒放在桌子上,掀開盒蓋,從衣袋中掏出雪白的手帕墊在手上,把打字機上的「J」字模取了下來,看了看它的字面,困惑地搖了搖頭,又把它放回工具機上去。 接著他取下字模「H」,然後是「W」,最後他把所有字模都卸了下來,包括數字字模。 「只有J,H和W字模上沾過印油,」警官喃喃地說,然後他仔細地蓋好盒蓋,轉身望著兒子。埃勒里仍然站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氣。 「即便我認為你不會這麼幹,」警官支吾著說,「我也會命令你提醒我到哪兒去找最好。不過,你是不是勞駕給我解釋一下:難道你是天才、我是白痴麼?我那訓練有素的一隊人馬把這個房間搜了不只一遍——確切地說是三遍。我本人親自帶著搜的。你倒好:走進來,看上一眼,比劃比劃,就……」 「哦,得了,老爸,」埃勒里不耐煩地說,「您只是沒注意那點,我注意到了,僅此而已。從這個天窗能看到外面朝下傾斜的屋頂邊緣,可見這個房子的房頂是人字形的,而屋裡的天花板是水平的,所以在天花板和房頂之間肯定有很大空間。可這個還不是讓我不安的事情。」 「你是為發現了這玩意兒感到不安?」警官憤憤地說,「你是怎麼啦,埃勒里?這不是找到了沃爾特涉案的證據麼。這東西足以把他送上電椅。」 「這正是讓我覺得不安的問題,」埃勒里嘀咕著說,「因為這一下就把他釘在了三起命案上。」 「你是說,那個盒子是有人故意放在這裡嫁禍於他?又返回去懷疑帕西沃了?」 「不,我原來那個假設是錯的。」埃勒里疑慮重重地說,「我並不懷疑,你從那台打字機上找到的指紋統統都會是沃爾特的。我甚至可以基本認同沃爾特實施了三次殺人行動。爸,我現在還不能認同的是沃爾特策劃了全部謀殺行動。」 「你又要幹什麼?」父親看到兒子突然又站了起來重新登上椅子,不解地問道。 「看看這上面還有什麼東西沒有。」 埃勒里重新托開那塊活動的天花板,伸手進去沿著方孔的四周緩慢地摸索著:「這邊什麼也沒有……」他換了只手托著天花板,又用另一隻手伸進去摸索其他方向……突然他愣了一下,神情變得驚異,停止了摸索。警官望著他,僵在原地。 「是什麼,埃勒里?」 「摸著像個夾紙板,」埃勒里慢悠悠地說。他小心翼翼地縮回手來,果然拿出一個夾紙板,上面還夾著幾張紙。 他站在沃爾特蒼白的屋宇上空看著夾紙板最上面一張紙上的文字,警官焦急不安地在下面等著他,一隻手不由自主地舉過頭頂等著接過那東西。埃勒里看完,滿足地長長出了口氣,從凳子上跳了下來,掛在臉上多日的疑雲也消散了。 但是當警官低頭去看第一張字條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既不是滿意也不是輕鬆,更深的憂慮襲了上來。 警官看到的是這樣一些文字: 親愛的沃爾特: 你知道我是誰。 你並不知道你知道這一點。 你會知道的。 我寫這些給你的目的是讓你知道我知道你是誰。 我知道你的雙手多麼靈巧。 我知道你的性情多麼溫順。 我知道你從哪裡來以及你在做什麼。 我知道你想的是什麼。 我知道你要的是什麼。我知道你的偉大使命。 我喜歡你。 Y —— 【注】杜埃本《聖經》——根據《通俗拉丁文本聖經》譯出的英文《聖經》,由流亡比利時杜埃的一批英國天主教學者編譯,由當地的英格蘭學院於16-17世紀出版。為最早的英文《聖經》。 【注】詹姆斯王欽定本——取以前所有英譯本之長而成的1611年欽定本,由英格蘭國王詹姆斯一世任命54位學者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