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輔集 · ●記

林右 《林公輔集》
酣雲軒記 觀瀾軒記 愚軒記 芥舟記 散齋記 潛室記 樂琴所記 潘氏祠堂記 慈竹堂記 淡賞軒記 宗善堂記 足庵記 野航記 朴庵記 訾州精舍記 拄笏軒記 南齋滯叟記 張氏繼美堂記 丹桂軒記 深州先賢祠記 懶窩記 望雲樓記 植樗軒記 海寉軒記 日溪書舍記 貧樂齋記 觀魚軒記 ○酣雲軒記 吾自少聞黃山林餋民御御之賢常征見之已而見其仲氏齊民朴茂人也禱兩有感予作序以贈焉已而又見其伯氏學民溫默人也號其居曰盤所予作文以記之獨餋民未與之見今年忽寄書來曰吾見弟子皆有言吾雖不識子嘗號其軒曰酣雲計子以吾昆弟故必不簡我也予笑予曰天下之窮民也與世相棄也久矣而林氏伯仲相繼有求焉予言雖陋得無以少復之耶於乎天下之物可以酣者甚多而人酣於財於色者尤至日持牙籌計較錙銖雖利盡乎人意猶未愜此酣於財者也擇鄉之處子娥姣緌媠晝夕盈前此酣於色者也而有志者則笑之曰彼烏足以留大丈夫哉於是南馳越北馳胡取利祿於朝立聲稱於天下此則酣於功名者也而達者復失之謂生為蹔來死為蹔往一酣於酒不知人理之哀樂不知世道之安危視日月之???運天地之茫茫也凡是數者皆有跡可見故吾可得而酣若夫雲陰陽一氣耳聚之則彌滿太空不可得而拒也散之則不存毫末不可得而追也果何跡可肆吾酣耶於乎有跡者有盡無跡者無窮有盡者可以有心求無盡者可以無心得世之人不能無心故其所求者在乎跡也餋民不能有心故其所得者在乎雲也然吾聞餋民之居離雁宕不數舍而近雁宕之山高插霄漢四時雲氣浮游於其中餋民時攀援而上據絕頂聲山石而歌固將與雲相冥會於太空之表者矣之鳥知雲不可得而酣也耶不然屈子飡六氣而飲沆瀣潄正陽而會朝霞六氣果可得而飡沆瀣果石得而飲乎正陽果可得而潄朝霞果可得而會乎將以屈子為妄屈子非妄人也將以屈子為實其實不可得而見也是其中固有不可言之妙也豈俗人所能知哉餋民其知者乎予異日歸當請餋民而更論焉 ○觀瀾軒記 孟子曰觀水有術必觀其瀾水豈易觀哉今夫水奔而為湍定而為澤深而為淵疏而出之則為川為河大而會之則為江為海指童子而問焉莫不能曰水也是水若可以易而觀矣然君子之觀則不在於是觀其演漾澄泠不傾於世之所可侵不撓於物之所能渾有以吾心之潔觀其浩然直前犯山陵摧木石鬪聲震撼上下如怒雷旁擊有似吾心之勇觀 中涵外明徹鑒萬類來不為煩去不為簡有似吾心之量觀其支流所達灌溉庶物有似吾心之仁仁以利生量以容物勇以赴義潔以處已君子之觀畢矣所觀雖在水其所得則不在水也至於聖賢之觀則又不然觀其瀾則知其源所從出因其源有以悟夫道體之所至道則充天地而不為大斂之於吾心之微而不其小視夫曰人仁曰量曰勇曰潔亦道中之一事耳於乎水豈易觀哉水非難觀也道難悟也將以水為道不可也離道而言水亦不可也目之所觸心必與俱道其在水乎其在我乎同郡汪貴中先生君于澄江之濱朝焉而起束冠裳徜徉江崖間倦則倚石而坐有賓至相與吸水飲之暮歸啟軒窗鑒水微吟且曰吾殆與氷俱化矣因名其軒曰觀瀾俾予記之予生質濁下如在泥途豈能知水水且不知又烏能知道異日有問津而過者貴中求與之言則觀瀾之義當何如也天台林右記 ○愚軒記 傳有之大辯若訥大巧若拙巧辨至於大則竭天下之人無以復加焉然而舍曰弗用而乃示之以拙與訥焉豈其謙光之德為進修之具而然哉其意以為我雖巧恐天下以巧攻我因而敗於巧者有之吾雖辯恐天下以辯攻我因而敗於辨者亦有之故不若用之以拙使其親我若無所能人用之以訥使其視我言若不能出諸口彼則必易而侮之曰彼人之至愚者也吾何畏彼哉於是竭其所有以攻我我徐而待之不疾不厲消具意氣摧其鋒鋩於語言謀畫之下於乎若是者其果愚耶否耶吾友周宗傳氏変機若轉丸論議若風發慱學種文與世豪傑相驅馳不啻走騏驥於曠野雲飛電抹而駑群辟易不暇反名其所居曰愚人皆疑之予曰此宗傳所以不可及也欵使宗傳之巧雖足以高乎人其辨雖足以屈乎眾然其心一是之恃恃而必驕驕則人且黨而謀群起矣以一身之微而與群黨相從事雖有神人不善其後矣而況於人乎此宗傳所以一示人以愚而人孰得而測哉世之小智自私者恃其所有以自高卒陷於愚中而莫悟其亦可謂愚矣如宗傳其可謂愚者哉不然孫子曰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人見其不能也不用也孫謂其亦愚人矣乎天台林右記 ○芥舟記 物以有用為貴物無所用雖貴君子不取也況以不貴之物假有用之名者乎譬如舟取其適海也然為舟必擇於名山聚□工而後成吾友謝敬明氏乃欲以芥為之芥小草也果足以為舟乎縱為之果足以適海乎是非以不貴之物假有用之名哉雖然此物耳假之足不以欺世吾嘗聞一士少學巨野中躊躇四顧皆莫與為敵遂慨然有用世之志嘆曰使吾得用於時當変化融液如伊如周可也下至蕭曹房杜不足數矣日日語人寢傳諸朝朝即其所居而聘起之天下莫不仰望冀其遺澤之及至稍臨之以事則彷徨無所措世相傳作笑語皆相戒曰無學此士於乎大言遺實夸志盈才豈惟斯人哉此王衍所以誤晉安石所以禍宗也使其幸而不用人將即其言莫不有棄才之恨不幸其見用當時雖被其害後世則不受其欺者矣敬明之言曰人學貴乎誠誠有是則以是稱吾於儒未甚有得世稱吾者甚盛是非欲以芥為舟可言而不可為可玩而不可行者乎因名所居曰芥舟將以出入觀者也敬明可謂善學矣古之聖賢其實愈深其謙愈至有自此於木石者有下問於芻蕘者木石之才芻蕘之智豈有遇於聖賢者哉葢聖賢視己之心輕待物之心重故也敬明其有得於此乎其有異於王衍安石者矣雖然只有所短寸有所長中流失楫一匏千金又焉知芥之不可為舟以是觀天下固無棄才在用者何如耳夫台林右記 ○散齋記 林君思度少學於默齋黃先生既冠即修然有物外意隱居林塘昌日觀造化盈虧之理有得失人已之道意度豊融出語間淡予與之談未嘗不茫然自失而歸會薦者出為中牟簿再遷甌寧簿別且久矣作縣劇任也簿小職也以小職當劇任意其必有慘然無須之色及今年相見於客舍而意氣無少改於性若方且名其所居曰散予曰散者高人逸士之所志有民社之託日汲汲焉以盡所事猶曰不暇而乃以散自況耶以散治家家事必廢以散居官官事必誤故世言善治家者必曰謹善居者者必曰慎子常以散行其間乎思度曰吾思之熟矣世徒知散之有誤於官而不散之有益於官之大也吾嘗讀漢書觀郅都之徒治郡作邑日夜鍜煉其民使民乎不知所指足不知所蹈目觸而法至口啟而禍隨譬若來濕然急急無所容非惟民不得一日之散而已之心求一日之散不可得也卓茂魯恭其為術疏矣不事嚴令不為菙楚躬行於上而民化服於下聞一言得一行莫不心諭而意領之非惟民得從容於畎畝之間而已之心果何所拘耶故得之於心應之於手不以目視不以策驅心閒體正六轡不亂人皆知造父之善御進退中繩左右中規鉤百而反顏闔知束野稷之必敗卓魯之治造父之御也郅都之治東野稷之御也吾將效其善乎抑效其敗乎善者必急其所能致敗者非緩使然也嗚啾急之則亂緩之則治豈治縣為然推之天下莫不皆然古謂治世之吏緩以舒亂世之吏急以暴緩以舒民得相安於教化之中急以暴民則日戾夫刑禁之下觀其民可以知其吏觀其吏可以知國家之治亂思度貞治世之良吏矣雖然知其散而不知持散之有道是亦泮渙無緒而已尚烏足以言治思度其有道乎吾聞甌閩朱子過化之地深山大澤豈無善言王道者隱於其間乎思度尚其求之洪武乙丑春三月既天台林右記 ○潛室記 檇 【 遵為切嘉興地名也】 李金仲鼎氏名其所居曰潛室求予記予謂人能潛心為上潛名次之潛形又次之身居山岩幽遠之境而名動四海之內使人將指吾名以為歸曰其所謂賢者其言有文其行可尊此之謂潛形也渾渾然日與庸人俱行將指我為士歟我固未嘗露為士者之事也將指我為商賈歟我固未嘗為商賈之心也叩之不知所從測之不知所至此之謂潛名也今仲鼎其將潛夫名乎世之知仲鼎固多矣而名未可得潛也其將潛於形乎名既為世所知矣而形未可得潛也不然其將潛於心乎潛心之說非予所能知然葢亦聞諸師矣天地之過化日月之運行以至於萬物之生成吾則潛心以玩之聖賢心術之所在功業之所存見於天下載諸簡策者吾則潛心以體之下至古今豪雄戰鬪是非家國廢成之故吾則潛心以考之若是雖飯粥不繼如蕭然陋巷之顏子蓬戶桑樞上漏下濕如環堵之原憲人不我知我不慍也人不我達我不怒也懸懇以修已悠悠以待天此之謂潛心也人能志此者鮮矣人有不學學而不志於此非學也吾聞仲鼎淵沉而有藏克已以自修其有志於此者乎不然如老氏所謂空馳身心於擴盪之野佛氏所謂幻棄身心於寂滅之境甚至出怪奇現神変入水以游擘石以居亂草木以為徒神禽鳥以為群此之謂潛非吾之所謂者矣仲鼎尚以是戒之哉 ○樂琴所記 孔子曰知之者不知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物至於樂其得於物也深矣世之得於物者不一姑以得酒者言之彼論其趣茫乎不知有天地之高深盪乎不知有日月之変遷曠乎不知有死生喜憂之可悲可樂至頌其德曰聖曰賢者矣夫酒昏性物也其所得者猶若是況先王之樂也哉先王之樂於今其亡也多矣獨琴士大夫相傳不廢其操曲調律雖成於後人之乎而古音猶有存焉者吾觀世之能者雖眾而能真有所得而樂之者則少也雲間進士張彥直氏少學琴於鄉先生非有過未嘗去乎琴間與予彈之予洗心往聽之當其得於琴也試之卒然之事而不驚加之以怡愉而不喜已而亡乎世不知世之處我耶我處世耶已而亡乎人不知人之去來於我耶已而亡乎身不知身之有身也已而推琴而起並琴而亡矣乎曰子之得於琴也如此宜其有樂也哉雖然予之所知者音耳凡天地間有形氣者皆有音況於琴哉琴則非止於音也傳曰琴禁也禁止於我以得人心之正心正則音正音正則可以感天地召鬼神琴之於人也大矣不然徒音而已則今閭巷之間歌童舞女聲遏雲月悲揚頓抑又未有不可聽而樂之也何止於琴乎 ○潘氏祠堂記 永嘉甌江之北有地曰河曰里隱於其間者潘君龍田也嘗按朱子家禮構祠堂於所居之東作五龕其一虛其主以奉始世之祖葢其譜亡莫考其所自出也其一奉高祖宗鎮君節度干辨官諱俞者也其一奉曾祖處士諱光者也餘二以奉祖諱謙父諱浩者也又以其高叔祖登宋文武兩科監揚州鎮沛埜者祔焉凡其族無主後者又祔焉歲時率子弟行禮其中器物非躬致者不羞端誠儼恪如見乎祖已時徙居郡城之南環江帶溪而九斗紫芝玉女諸峰森然來扶新構之祠比舊為尤勝矣而所奉則無改也龍田善學持禮謹謹不妄進取有鄒魯儒者風前翰林蘇先生伯衡嘗為其撰壽藏之銘今國子愽士吳先生浚仲為傳其立身之槩而祠則未有記也使其子進士善來請於予予謂祠所以奉其祖也奉祖世之常茲何異而書可乎雖然在先王之世則為常在後世則非為常矣何也有尊榮重祿據乎民上者日之所圖惟知有已而已歲時之祭或祭於非所者矣其器物或取之於一時者矣晏嬰齊賢相也而祭肉不掩豆王跬唐之名卿也而祭不作廟皆取譏笑於君子夫君子固貴乎儉儉至於奉親其為儉也陋矣今龍田一庶民耳能案乎典禮致隆於親祭有所也器物灰誠也不亦異乎是宜可書也雖然構祠堂非難而奉親為難奉親非難而保親之澤為難先世詩書禮義之澤於吾身而有加雖無祠亦不害也苟泛焉於其所承為暴污小人之歸雖崇大其祠宇日進庶饈吾知其親祖有靈其來歆乎龍田賢者也其必無祠哉聞其風者可以興起矣 ○慈竹堂記 人之事親道之常也以道之常求乎世則知所得必多然環今古傳記而考之則一世之廣不遇數人豈世有其人史氏皆略而弗書歟抑以其常時取卓然有異者而後書之也於乎吾觀世之所以事親者朝而食暮而飲人就不能具夫飲食也亦有思飲食果足以適吾親之口安吾親之心者乎夏而葛冬而裘人孰不能備夫裘葛也亦有思裘葛果足以便吾親之體而無寒暑之失時者乎出必告反必面是事親之常理也亦有思出入之際果能俯仰而無愧無以貽吾親之憂者乎不然屑屑衣食常理之間是曰餋而已今有田數頃有廬數區其力足以致此者皆能餋也君子不取之者以其心不在是也三衢鄭智圓氏少讀書事親甚謹嘗植慈竹於庭謂竹之所以庇護其子如此況父母之心人之父母將何以報之也故其事親之行皆非世人所能及以才撰達政意於四方道途之勤未嘗一息忘乎親嘆曰朝見乎親雖暮死可她觀其心豈在夫衣食常理之間者乎使其得過古良吏固將為智圓大書而顯列也雖然待書而後勸者中人之才耳如智圓者則視夫史氏之書未足為重輕也昔程伯子論王安石曰安石事親有道觀其論周公能盡為人臣不能為之事故用人臣不可用之禮樂則其事親必有洋洋自得夫安石愽學有文章猶以事親為得況其下者乎吾嘗謂天下之事皆有窮惟事親為無窮使安石以無窮為心豈有自得哉智圓之心果有窮否乎世有大人先生如程子者且將為智圓論之矣予之文何足貴雲 ○淡賞軒記 予嘗泛長江泝空明客有指夫水問予曰子知夫水之為味者乎予曰水澹然無味者也客曰惟其無味斯能主眾味使其有味則自成一味矣烏足以調成眾味哉人惟無心然後能主有心使其有心於物則為一物所引烏足以空視萬物也哉予豁然長悟歸則???視返聽遠世俗久之目視五色之熒煌猶不視也耳聞五聲之鏗鏘猶不聞也口嘗五味之芬芳猶不嘗也非不視也非不聞也非不嘗也雖日日與我接獨不與乎我而我此心冷然太虛中無畔無岸四達之昭昭也於乎此非老莊氏體一抱神之術者乎由是御飛雲上下八極之表視春秋寒暑猶旦暮視千古猶一日如古至今葢不難也武林汪文麟氏家嘗盛矣皆棄而不顧獨喜與高人逸士相往還晝則讀古晝夜則寤想古人處?人世間而此心直欲乎人世之非我視聲色臭味是非禍福皆若外物名其所居曰淡賞其心果有所至哉抑其客亦有如予所逢者乎不然何文麟以盛年處盛家能淡然若此也雖然淡非可賞可賞非淡也予異日歸道武林坐予軒中掬水而飲之相論羲皇之道至於一畫之先則予與文麟固各有所得也夫以淡為賞斯乎下矣 ○宗善堂記 吾聞麟鳳之出則鳥獸擁護左右如挫至尊彼豈鳥獸之我宗哉葢其 之所及其類有不召而自至也是知人不患不為人所宗惟患無可宗之善爾善葢一鄉必為一鄉所宗善葢一國必為一國所宗善葢天下必為天下所宗善未至欲強人之我宗不可得善已至欲強人之下我宗亦不可得也嗚呼人之所宗者以其善之所在也苟善所在不擇親疏而宗之況吾祖父之義善而可不宗之乎宗之若何亦如吾祖父而已不然曰某吾祖也吾父也善在一鄉一國滿天下將持之以高乎人夷考其行有甚於常人之所不屑為者是徒足為祖父之羞爾果足尚耶金華陽不用氏其父彥耕祖原素皆以清德不仕鄉同稱為善人有諱淵字文源者仕宋為台之寧海令治冣有聲民相與祀之至今不絕是其子一世祖也翰林學士諱億字大年諡文公以宏文茂德左右其宗是其十四世祖也文公居浦城招賢里子三人曰璇曰■〈王內〉曰璣 四人曰洙曰澶曰淵曰湍寧海其第三子也遂卜居於台子孫散處台之四境甚多皆能以文學亢其宗而大用今又遷於金華之武川矣恐歷歲滋久不能知所自來遂譜其祖行業遷徙之故置諸堂中名其堂曰宗善使後世子孫知吾祖父樹立不易而好善之心可以油然生也夫善天下之所同而暴戾者怒縱里閭執戈捉刅刑戮有所不畏一言其善則喜一言其惡則怒是其心亦知善之可好惡之可怒也然而遂遂為惡而不返者葢貪生之心重欲利之心急故也苟凡可以為生必不捨生以處乎善苟凡可以為利必不棄利以求乎善是以善日以消惡日以長不至於家俱亡不止也使其倘返乎初遽然中變如戴淵周處之勇猛亦云鮮矣則大用烏得不為子孫之慮哉傳曰積之如聚山毀之如燎毛故家喬木與叢棘俱化枝搖木動無復生意皆其子孫不能以祖父之心為心者也果能不失祖父之心如文公之德寧海之政豈不如傳所謂千之萬之可以益大者乎吾雖不文固當為斯堂大書不一書也天台林右記 ○足庵記 嘗聞一賈其初至貧也行宿坐食皆寓人檐下偶一日為人傭掘地得黃白金無數遂據通衢市便利宅居數百十人拔其能者各持金走南北持物之虧盈以取輊重利不十年其家大饒雖其鄉故有家皆不可敵忽嘆曰吾雖富不過徧民耳富而不貴何以立乎人上請納粟補官未幾果得官遂乘火車 大葢呼從擁道周卑視同已同已即不能平各出力以計傾其家至盡賈僅以身免與初無異或者問其然賈曰人猶器也器之受物隨其量受乎過量其器必壞嘗見夫陂池矣其所容者分內水耳大兩混百川而過焉量莫能容則潰流並決而出吾其類是矣或曰人非不欲富貴又惡富貴不得其道使子早有悟於是何至大困如此哉故聖人作易於有有之後必受之以謙物至於大有其盛極矣然非謙不足以持之謙之為卦上坤下艮坤地也地體卑下艮山也山勢崇高以崇高之勢藏體卑之下烏有壤乎賈曰已矣復何言哉各長揖而退予聞其事識之胸中久矣太常典簿白子堅氏魯人也築室徂徠山下嘯歌鼓琴日有以自樂及為有司以所薦任容台幕長惴惴焉以滿盈戒懼曰吾初所望一畝之宅十畝之田以寄夫身力之所存豈知如得今日踐清要享榮貴乎平昔之志於此足矣遂名所居曰足庵噫使賈得聞子堅氏之風吾知其家可守而身名俱立矣惟其不知日以其足者常若不足遂至於不傾其不足不止語曰知足常足不足將自辱此言雖小而人不知者恆相踵也以子堅之賢宜其有知於是哉 ○野航記 范子峻雲間人也厭其居之陋近遂擇材于山求匠於野 作小舟廣幾尋尺長加倍之中置古今賢圖書與夫秦漢以下鐘鼎彝器日泛漾沙洲淺渚際逢山翁埜子必呼飲於其間扣舷而歌若不可以世羈者人皆曰其遊方之外乎予自徑揚子江至松澤子之過見其神氣內蘊而微充於眉目於是並舟而進楫其人曰子何居而至是乎子峻曰吾居於是以是為室以水為基以岸曲為藩牆以魯鱉為鄰戚也采芹藻而煮之挹波瀾而飲之予曰異哉子之為人也且古聖人樹宮室以為安造舟楫以濟其危安可常處而危不可頻涉也天下之廣深山大埜豈無措足之地可以藏子而乃棄安而就危乎子亦可謂不善擇矣子峻曰子知室之安也吾為子危之且所樹之室不在千家之市必在百家之村其相與鄰者抑皆夷惠之徒歟抑亦非夷惠之徒歟乘之以貨賄之舟標之以是非之檣設之以有機之柁張之以冒利之帆而鼓之以勢利之槳泛於溟溟之海驚風怒濤駭觸然後百怪雜沓而進則吾之身不為所溺者幾希矣不然室雖安居乎室者何在也後之人指吾室過焉徒見夫牆傾柱側鼯鼠亂走而已且吾今當風波不興蛟鱷遠遁涌流千里水花發而獻秀清颷至而效涼月色萬頃霜雪皓然目変而神融尚知所謂危乎不危乎以是而觀則子所謂安者未必皆安所謂危者未必皆危也吾子去矣遂刺舟而去予嘆曰此學道之士也吾聞得道之人常不與人近渤海之東瀛洲蓬萊之上是居也賢者遇之可飛化霄漢下者遇之亦可得久視之術若子峻其有所過乎不然何其言之類是道也 ○朴庵記 京師繁會區也其人皆習於顯豪侈然以華縱自放退金繡持梁疾驅以巧辭媚色交揖少年之途求其退然自修寄身於無聞之鄉者葢鮮是以予嘗間出遇其人則不忍與之同處同席而語也久之得鄱陽劉斯真於友人座上明日斯真邀予過其家家寓清溪之滸蓬窗葦門草蔽階除不忍剪去指曰此吾所謂撲庵也吾居此十餘年矣日起端坐其中第見夫天地運行日月推遷萬物生成而已而世之紛紛起減可喜可愕者雖大若丘山震如怒霆皆無所聞知古謂身世兩忘者殆我之謂耶予嘆曰有是哉昔之所鮮遇者今遇之矣遂與之定交而退思少隱天台山山之中有古洞偶採藥誤入其中中有白氣飛浮如素濤翻湧行可里許有老翁出遲予曰吾迓子久矣坐定予觀其顏貌顏類非世人遂問其生久視之道老翁曰非雕非刻其天乃全非華非藻其真不遷體乎自然是以能永年予未悟其意老翁觧之曰子獨不見深山之木乎挹雲露青青獨立無改色好事者取而為器雕之刻之復華藻之而木之生湮矣人亦猶是也雕刻之以是非之刅華藻之以喜怒之色則生之所存者幾何不然如老子所謂敦兮若其朴如老子所謂鎮之以無名之朴所謂雕琢復朴塊然獨以其形立則何年之不永乎予拜其言以出明日再欲往而故道失矣數年來每一思之內外焦然斯真神氣內抱光澤不露其有得遲此者乎尚與我言之 ○訾州精舍記 或謂北方風氣則勁士生於間 其才實其學正雖怵之死生確乎不可動南方風氣柔弱士生於其間其才敏其學華臨之以利害雖毫髮不顧藉故出而為國立功立業者類皆北方之士而南方鮮有及焉者也予初信其說及後思之當春秋之時吳南方外服也而吳季札歷聘上國得觀四代禮樂悉知古帝王之盛如身親見而知者吾聖人嘆其為知禮子游亦吳產也北學於聖人辛與子夏同科歷秦漢以降士出於南方者不一矣且未暇論如吾濂溪夫子生於舂陵是楚極南境也夫子特立天人之表一掃世俗末學之弊上接孔孟不傳之緒下開程朱未言之見迨至於全為君者知尊王而賤霸為臣者知宗伊周而羞管樂為民者知忠孝為本而浮華為末本原反初固皆夫子之功也以三君子而觀則天之生才豈有南北之間哉間於南北者恆陋民之謂耳非論乎豪傑也若夫豪傑之士固將挽風氣與已俱化如冶皷焰雖投以強梗莫不消融於其中豈復有所陷溺乎或者之言殆不足信也夫桂林視舂陵又加南矣有士生於其鄉者曰吳尚質耳自其鄉貢入太學登乙丑進士第授職翰林其才其學與中州之士相馳聘至於超危逸垣中州之士猶有愧焉暇嘗過予言曰吾家訾州之濱土地衍沃而山水回合時有飛雲出自大澤盪浮綠陰淺渚際吾讀書之所適據其會境曠神怡有以大吾受學之基子能為我言將刻諸其間可乎於乎才本於質所以成其質者在乎學也不學雖於齊魯將為小人之歸矣況南方之士乎學雖生於窮鄉下邑可以為士可以為賢況北方之士乎是故聖人教人舉舉皆本於學初未嘗以方所定也觀尚質之能學葢可見矣異日尚質歸出其所有與鄉人子弟共講焉吾將見其鄉顒顒邙邙如圭如璋者出矣敢以是齋卜之 ○拄笏軒記 世謂省事不如省心心既不能省日與事俱沒非惟不足應天下無窮之變而其中之所存者亦淺矣是故古之豪傑士不畏事之多惟畏心之多也曠然立於萬世之先而冷然不為一塵所挫淵而澄之非可混也啟而朗之非可晦也於是出而與事接雖手端萬緒之來有若持衡以稱輕重在物己無與焉者矣諸葛孔明進兵渭南對其敵者司馬懿善將人也勢亦危矣方且羽扇綸巾逍遙渭濱之間悠然有浴沂之意繼孔明而相者費褘也魏兵寇境羽檄交至人馬擐甲務亦殷矣方且與客圍棊子無倦色彼二人者豈止其才力有足過人也哉葢其餋乎中有素故也餋乎中者有素則形諸外者可不動而威不勞而施矣嘗見有道之士呼吸雲雷倐忽如出掌握間麾指龍虎使其上下天地出入人群無災害予問其得何術而然曰吾無術吾惟不受??心耳曰不亂於心能至是乎曰天地萬物皆我心有也心既不受??則彼鳥得不為我用哉於乎上悾山自餋之士心一不亂猶足感天地動萬物況大人君子之心哉曾謂其處夫下之事可不小亂其心耶而世之人持卑狹之見拘拘污濁下紛鬪如聚蟻終日往來力絕氣急不能間以尋丈吾見其心愈煩而功愈難矣金吾將軍王侯以中賦質英爽善歌詩詩清壯可愛堂構軒名曰拄笏治事之隙日與賓客筵歌於其中談論古今理道人物賢否得失終日無倦容客退緩步廣庭乘風去來空月流動微雲変漾皆在衿袖望之浩然若不可羈以事者而明日視事沛乎應之未嘗少有滯留則知侯之中葢有所餋矣程子釋易之中孚曰水體虛故風能入之人心虛故物能感之然人之能感乎物由其心虛故也侯之心其虛矣乎由是等之而上吾知侯雖將大軍亦且羽扇綸巾從容乎変碁之際矣何止曰如晉人拄笏以望西山爽氣哉 ○南齋滯叟記 居室有名古乎曰非古也曰名非古而君子何取焉曰古之人於盤孟有銘几杖有箴今皆無之獨名所居室因其名以■〈穴上丸下〉其義以驗諸心是亦進德成學之一端則君子烏得不取之哉同郡滯叟陳先生博學善文章兩試於有司文旨高深不為有司所省察竟抱業而歸嘆曰莫邪大劍農者見之非惟莫之用亦莫之識矣掃門靜坐與造化為友近而求之於灑掃應對之際遠而觀諸天地萬物之変化汪洋漙愽其蘊也盛其出也大矣故遠近從學者甚眾先生隨其材質懇懇開悟久矣皆能以文學顯名是以鄉稱善教者莫不曰先生而先生名所居室曰南齋以右嘗侍教於左右也俾為之記右嘗思之以方言之曰南以時言之曰夏以易之卦應乎夏位位乎南者則曰離離以一陰處乎二陽庂中而二陽昭著上下為文明之象昔唐崔信明生之日五月五日日正中也太史令史良史占之曰五月為大火主離離為田中之盛也其後得以文顯已而果然得非先生名齋之一驗乎是知先生文學之盛葢亦非偶然者矣雖然離為陽之盛得生之候君子於此不以盛為喜而有持盛之道守之以中正而不頗定之以仁義而不覆故盛可久也先生坐斯齋■〈穴上丸下〉斯義其必有得於中者乎固非如鄉黨自好者虛其名以為觀餙之美也 ○張氏繼美堂記 天下所共美者曰金玉堂玉固可美也然君子則不以是為美其所美者在於人賢乎是故四海之廣得一人賢有文者必形之於頌紀其行實於傳惟恐其群同草石無以著焉於人何者金玉易求人賢難得故也以四海之廣得一人猶可重者若是況相繼出於一家者耶則其美宜何如也春官小宗伯張公衡作堂於所居名曰繼美復序其先世與予曰吾張氏之先因五代之亂由金陵徙居吉之未川傳數世至十九承事某再徙於五雲之鄧溪承事之子喧登天聖八年進士第官至朝散大夫知象州尚趙氏郡主家始烜赫矣朝散三世孫某由補字官遷檢校宣議郎二世孫漠良登淳熙六年進士第官至朝奉大夫知潭州人尚趙氏郡主自朝奉以來傳世十有一歷宋有國之間一門舉進士者十有七人宰邑者二人官國子者一人為丞為簿為從事者九人以父蔭而得官者四人暨皇朝出而仕者又二人乙丑子復由國子生登進士第全官在九卿後日夜惟思懼後世子孫弗克知吾祖父相繼之盛遂自肆誕散而位於編氓子其為我書諸堂中使其登吾堂仰先世積累之由固非若崛起於一時忽興於一世者也庶幾乎知所戒謹哉噫天之生物莫美於又既已為人矣而所抱者非賢不過曰能運動之物爾既已賢矣而不顯於時則賢將遂冺賢者既已顯矣而所繼者非其人則顯遂與我身俱息今張氏不惟賢者之多賢而顯者又多也不惟顯者之多繼之者累累而出焉何天之厚於張氏哉豈非一德之傳譬若山川饒沃而草木發生於其中者雖一枝一葉皆光澤華潤乎為張氏之子若孫老亦難矣思先世之盛日惴兢以自飭勵斯能相繼於無窮不然豈宗伯作堂之意哉 ○丹桂軒記 皇上統御天下清明廣大五色成文而不亂八風從律而不奸於將相文武之子反致其才能於文輪間夷列縉紳談經論文以自刻勵否是則相與恥之豈非神化默移之妙有至是乎李君子綬太師韓國公第四子也公以道相天下今致事居定遠里第君朝夕侍焉逐於所居構軒中列古圖書外樹丹桂當秋風徐來空月散彩花離離亂開葉間色與月映香俱風動君援琴一再皷於其下琴韻清冷有飛寉盤旋而來鳴舞久之與琴韻相諧不筧身在瀛洲蓬島亭亭物外塵消慮澄有不知何者為桂何者為我矣其伯兄駙馬公因名其軒曰丹桂俾予記之予謂人之於物也皆因其性之所近而好焉性不在是雖強其物以進彼不過一玩而去性苟於是物為宜則意之所注欲湏臾離之有不可得者矣故長松喬栢犯霜雪後歲時而不凋枯者則節義之士好之嘉梅美竹抱獨於岩谷中不翕変於寒熱者則幽隱之士好之至於桂也有文之士感引以自況或登大科則曰攀桂曰折桂豈非以其散花於至清之餘舞零露以自芳如有文之士昂然拔出俗類沛乎其所發者皆清芳之辭乎吾聞君善讀書能歌詩俊逸不群輩行讓之宜其有好於桂也詩曰維其有之是以似之其君之謂乎雖然物不必人之好也而人自不能不好賢者不必人之慕也而人自不能不慕君學既成文行暴著則人皆仰之而來曰此賢者也吾不可不與之游如君之於是桂不能舍者矣由是知國家治文之效世臣之盛不其美哉 ○深州先賢祠記 傳曰雖蔬食菜羹瓜祭必齋如也說者謂祭先代始為飲食之人不忘本也夫以飲食之微尚思其人以祭之況吾鄉先賢道德之盛充滿其身法垂後世而吾俯仰浸灌於其中可不思其人以祭之乎人不飲食不過有死而已至於身無所立則將為小人之歸矣以是雖生夷狄鳥獸皆能生也何足貴乎當今天下郡縣必邒祀先賢者其意在此也深州在古冀州之域民風朴茂士皆世出不窮迨元末喪亂以來人殘於兵家灰於火其所存者驚懼之餘耳惴惴焉田畝以自息豈復有為學之事哉故雖版入皇朝涵餋垂二十年文學尤未甚振起學正趙伯飲至嘆曰此吾之責也吾聞之人有所激必有所慕因其慕而激之則易為化遂按圖經得唐國守祭酒孔公穎達文學葢公文達公之宗弟國子助教文懿丞相魏公知古五代時義門李公自倫宗丞相李公昉侍郎李公知及二程先生曾祖羽合祠先聖廟側用二丁祭聖畢次日率邦人士子致祭祠下使其知吾鄉先賢之盛不可不效之效之既深則祠而祭之不可得而後也伯欽可謂知教之職矣嘗謂自聖不作道術散裂譬若黃河奔注潰於東西天下洶洶莫知正道所在葢宋程朱君子者出蘊天人之學昭揭聖經之旨指天下之人曰此為萬世不易之正道彼潰於東西者非偏則倚非過則不及也而人由是得見聞之端庶幾乎可以學夫道矣奈近年學者口誦其詞心不唯其要膚易舉之出語人曰吾之學程朱氏之學也吾學程朱可至聖人也及夷考其跡肆為小人之所不忍為嗚呼言聖經以文奸行引聖道以蔽邪心此程朱之立教然哉以是孰若唐宋諸公言雖未酌而行之甚 理雖未融而守之甚力之為愈也傳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行重於言久矣今之人非但行不及言而言行若出於二人者深之士子來游來歌其將有考於斯乎不然則一祠之立不足為邦人之重輕而孔孟諸公有靈亦不系祠之有無也邦人其勉哉伯欽名象天台人卓學而有文雲 ○懶窩記 予友江西田一登試禮部第一人其文章識論出人意外涵之而非隱揚之而非浮回視流輩皆莫能與敵予嘗過其所指謂予曰此吾之懶窩也予曰人莫大於勤懶則業荒業荒則才不能成古之聖賢才傑其所就雖有大小而其學也未必不始於勤文王之皇皇孔子之汲汲考之傳記可知已今子以方進之年驟長之學乃欲輟之以懶豈吾所望於子耶一登曰子知吾所謂懶乎非懶乎學也懶乎世之人也今夫持什伯之術歷險走危斂天下寶貨歸盈於已吾無心以求之是吾一宜懶也坐不垂堂行不出國而田連田境竭小民之力以自奉專居味美擁舞笑歌吾無心以致之是吾二宜懶也學不足以知道才不足以任事乃藉貴倚權傍取顯職臨乎民自以為豪寵莫此吾無心以為之是吾三宜懶也惟茲三宜懶有於心則將勤其所宜懶懶吾所當勤者矣孟子曰餋心莫善於寡慾周子曰寡焉以至於無彼所謂寡即吾所謂懶也懶吾懶以至於無懶吾學可進矣若老佛氏棄世間事指心冥漠其曰自修不過自肆而已絕倫理以安其獨外禮法以安其怠其所為似吾懶矣實非吾之懶也予聞其言而嘆曰天之生才未始不同一為物慾所障利害所臨然後聖賢愚不肖斯分矣予少持不足之資即與世相周旋矣而去與商賈游日行市間視人所有惟恐其不可攘而取之也及暮引歸伏桃而思計明日取於人者當何術為先雖至達旦神力愈明迨今粗有知矣而膠臈於中莫可勝脫斯時也得聞一登之說雖不能釋然於此也哉歲月邁往吁嗟何及尚幸得如一登者而友庶幾乎懶吾昔日之所志勤吾今日之所聞則斯窩也一登能不分予半席也耶 ○望雲樓記 黃嚴張君士用名其所居之樓曰望雲介友人趙名永請記之予曰韓雲如布楚雲如日宋雲如車魯雲如馬周雲如車輪趙雲如牛衛雲如犬魏雲如鼠鄭雲如絳衣越雲如龍蜀雲如困地氣不同故結而為雲者亦隨地而変不識士用將窮其変以為耳目之娛乎抑將吐納其氣欲亭亭而上升乎名永曰此豈士用之心哉士用少事親甚謹暨親喪哀毀瑜禮躬自負土為墳欲廬墓側念終身無墓廬之制遂於其所居作樓遙望親墓日夜拜禮於其上庶幾如見乎親葢所望者在墓不在雲也特因雲以自寄耳子因嘆曰天下之事皆有可止之時惟事親無可止之時古之孝子凡可以用力於親者無所不用其情刻木代餋射草報讎發深情於方寸抱至痛於終身是以君子極有取焉迨世習不古士皆酣豢於爵祿始有違親而仕者矣亦有親死而不歸葬者矣亦有葬而居他邦者矣溫太真與劉琨將命絕母??居而去後母死不獲歸葬凡有封拜皆辭不受果何益於母哉歐陽永叔廬陵人也葬其父崇公於廬陵而自居於穎考之崇公傍無他子累累墓冢果何依乎夫秉道執義孰有過於二公者哉而二公之事乎親也若是況乎他者哉此士用之行所以為賢也雖然以人而觀士用則士用為賢以士用自觀此亦事親之常事耳何足為賢哉苟有一毫自賢之心是事親之道有盡吾知非士用之心也遂為作望雲之詞曰 念吾身兮吾親所遺吾親已沒兮吾身未與俱靈髣髴而不見兮魂漫漫其誰依心欎結而不解兮日慘慘其無輝春秋代序兮見吾於何時登高樓以遠望兮雲莽莽吾親之墓窮杳冥之無應兮雲豈知吾心之故形有跡而不存神無微而不道雲倘有知兮乘吾親以來降雲兮雲兮邈旦暮之相從使士用登樓遠望之際誦吾詞以招之庶幾其親之精爽一來格也士用號守愚為鄉望族讀書秉禮縉紳間多稱道之 ○植樗軒記 廣漠之野彌望千里未嘗有木惟一村所產皆樗廣漠之民日負寶貨購材於其中予適過而問曰此莊子所謂不朴木也子將焉用之乎其人曰吾取以治吾室也大者為棟為梁小者為榱為桷舍是莫能用乎予曰大本擁腫不中繩墨小枝拳曲不中矩度取之有不勝斤斧之煩用之又奚足以成是室之美哉其人曰吾非不知也奈所產皆是本也棄之無可為室用之雖曰不美猶愈於無也予因嘆曰鄧林之埜豫章之境翻雲蔽日中於棟樑之負者不知其幾萬也皆生於多木之地不為人所重而是樗也獨擅於無木之野為人所貴者如此人亦猶是也當三代之時雖有真才德者猶不甚顯聞至於後世抱一才負一藝者皆可自矜而不才不藝之人致餙自媒上之人猶之恐後豈不如是樗之在廣漢之埜哉大凡天下之物不貴所有而貴所無當其無也雖樗人競而得之當其有也雖文木猶棄而不顧木乎木乎非材之窮通亦系其逢乎莊子謂其不材得終天年此亦一偏之論也吳君思哲上世皆以儒術顯思哲讀書不廢治身有度處世有道豈不才之人耶乃以樗自況斂其材於無用思哲幸生當今多士之時故可自晦若生於無士之時則雖無才者皆強而用之況有才可得隱乎世人有言曰焚膏所以繼晷也無則以松明代之駕舟所以適海也無則以竹筏代之豈不知松明之不如膏竹筏之不如舟然適吾之所無何暇計美不美哉此廣漠之民所以用樗也思哲其知之乎雖然人之生也惟恨已之不才已既才矣惟恨世之不我用今思哲乃欲世不用其才吾不知其何心也識者必能言之 ○海寉軒記 雲間吳子景源志趣敻出與世物少所遇合居其鄉者得二寉聚子弟而謀曰吾居之鄉伙足以悅子之心者遂持二寉以獻吳子愀然嘆曰強物以娛已於已得矣物乎何有乃之大海而放之寉則奮翎羽向風長鳴飄然際雲濤而去黃寉山人聞之為其圖以遺吳子曰此雖非寉有得寉之意也因懸其圖於軒中名曰海寉雲物各有其性性各有所安得其安則樂違其安則悲譬如魚鱉處江湖虎豹處山林易山林以處魚鱉移江湖以處虎豹求其一息不能以安而世之人不知乃羅天下文禽異獸日效 於前而於寉也尤甚使其舞蹈悲吟動中音節甚者乘以大夫之車出入於左右必隨嗚呼豈寉之得已哉不得已而惟人之從者勢也或曰寉文禽也人取之者以為清予謂清在人不在寉心果清矣雖無寉可也心不能清矣雖有寉也於已何益此吳子所以向大海而放之也雖然有梁鴦者能餋禽獸游其園者不思高林廣澤寢其庭者不思深山幽谷此餋之必有其道如無其道則烏獸且沒形於山澤之不暇豈肯自游於其園寢於其庭乎於乎此道不傳久矣吳子倘有得焉則寉之采也不待人之獻寉之去也不待已之放寉乎寉乎不知我之為我也我乎我乎不知寉之為寉也彼我一天視圖之所存又烏足得其意也哉 ○日溪書舍記 錢君克溫卜居日溪讀書於其中因號曰日溪書舍友人林右聞而喜之遂為之言曰昔孫權勸呂蒙曰卿今當塗掌事宜學以自開並魏太武曰大下可益人之神智者惟書耳二君生於海宇分裂之時馳騁干戈之際宜其所尚者智謀所右者勇力而乃以讀書為事者何哉葢讀書者譬若大川喬嶽萬物之所蓄備人入其中者未有不得所欲而歸聖人得書而益聖賢人得書而益賢英雄之人得書而益起其驍勇之心才分不同未有事焉而無所得也二君之事乎書其必有得矣不然則平昔之間豈無可用其心哉而今之讀書者不考前人用心之所在顧泛記其說敷而為文章以為藻身之具或一事一物之來則環顧莫知所為遂使天下之人相與曰讀書為無用嗟乎豈書之過乎使書誠無用也則古人已廢之矣何待今人乎吾嘗以謂天下自三代以後天下可為者有三機可輔者有三君惜乎當時所輔者皆不讀書之過也如漢高之大度寬仁唐太宗之欲治宋太祖之渾厚使有臣如伊傅起而輔之制禮作樂更立程度於天下豈不能侔三代而為治乎而所輔者蕭曹所佐者房杜所相者趙普皆不過因已之才隨時所欲修弊補漏與民休息天下雖得小康而不享太治之盛豈非其不讀書之過乎今夫人慾理一家而不讀書則家不可得而理矣欲治一國而不讀書則一國不可得而治矣況天子之輔相乎故趙太祖曰宰相湏用讀書人惜乎所用者非其人也孰謂讀書無用乎克溫深知乎此則其早夜之所從事者豈特取其說以為文身之具哉葢將推其所有以為用也可用者在已見用者在人在人者不可得為在已者庶可為也 ○貧樂齋記 給事中何安道會稽人也嘗讀書邑庠於所居構軒環列皆山也嵐光飛浮水聲激越朝夕変見於其中安道樂甚雖爨煙不繼匡坐鼓琴自如其友人申伯傑過而嘆曰可謂安於貧者也遂題其齋曰貧樂而去明年安道以才入冑監又明年以才選為今官身居侍從寢將通顯犬他人處此孰不施施自得酣於甘脆之奉囿於錦繡之華爛然以臨乎人而安道固約自守所處無改於昔予暇日嘗訪其所居見其中所貯惟圖書而已其器用皆瓦石其衣臥皆韋布其所食飲皆蔬食外無他味予戲之曰是非餙情干譽如公孫亟相覆布被飯脫粟者耶安道曰天不為寒暑易節人不為貧富易行言有常也天道失常則陰陽易位人道失常則災害立至吾雖不如古聖賢頗聞為人之術矣隱顯者時也不為隱顯俱変者行也時無常也行有常也以有常之行而変於無常之時君子殆不取焉日中則移月滿則虧欹器之戒子獨不見之乎予聞其言益嘆其人為不可及昔子夏聖門之高弟也猶雲出見紛華盛灑而悅入聞夫子之道而悅二者交戰於心未能自決今安道年甚少甚能處身若此豈非其於道有所聞耶程明道先生曰昔受學於周茂叔每令尋仲尼顏子樂處所樂何事或曰樂乎道曰以道為樂則樂與道為二矣葢聖賢道德純備俯仰之間皆可樂也所樂皆道也安道其知之乎雖然聖賢之樂可知也聖賢之不樂非聖賢不能知也故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觀魚軒記 至人無好其次不能無所好從其所好而觀之可以知其所蘊彼好金玉者固無足論或托一物以自寄此亦不失為君子也木雞翁脫棄萬事潛入深山餋雞自逸日與雞伍呼之必至王羲之自謝事歸酷好觀鵝夫二物非有聲色可悅然二公好之至其得意往往謂天下之物莫能過何也葢形神相遇芒笏之間和焉者得而不知所以自得同焉者合而不知所以自合者矣否則一身之內肝膽楚越況人與物接之相遠哉今會稽徐生於所居之側鑿池一曲餋魚數十尾退事之暇縱目其上其必有得於魚者乎吾聞君子可寄意於物而不可為物所滯一為物滯則心惛惛焉常為物所使莫能自脫於物之外矣寄意於物其來足以為吾之樂其去不足為吾之病吾之心常為物之主而物常為吾之用也昔魯隱公觀魚於棠春秋書之夫以一國之君而好魚於事何損然論滯物之惠亡家敗國皆由於此如衛懿公好寉竟以好寉亡其國者矣故春秋書之為百世戒今徐生將有位於時矣而好魚得無滯於物乎雖然隱公之觀魚觀其形以縱其欲徐生之觀魚觀其形以悟夫理也或者謂木雞翁之成仙有悟於雞王羲之之書法有得於鵝若徐生修身進學之道非有得於魚乎予不可得而知也徐生幸為吾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