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逸史 · 第 五 回 浪吟詩黃逢玉中計 甘作妾李小鬟招親
第 五 回 浪吟詩黃逢玉中計 甘作妾李小鬟招親
詩曰:
故劍求原借,新詩覓卻真。巧將宣室事,翻出鳳台春。其一
咳唾皆成玉,能禁戀寸衷。但教諧鳳上,那惜星在東。其二
話說李公主被縮朒設計,著人巡察勒索已多,滯漸匱乏,欲苻雄畫計。苻雄道:「昔梁山泊人馬已多,糧草不敷,分撥小頭目,於各處要地開張酒店,見有巨商大賈、貪官污吏往來的,用蒙汗藥蒙翻,取他些無礙金銀應用,神不知鬼不覺。公主何不學他,也撥些了得的人,到五縣要路開張酒店,取些來用用?且取朝廷子民之財,還以供朝廷巡兵之用,豈不是個至公至當麼!」公主笑道:「公也未必公,當也未必當。只是事至如此,不得不行了,就煩舅父做來。」苻雄領命,回至寨中,喚集百餘員裨將到來,挑選十員能通各處鄉音、玲瓏精細的,教他分投五縣要路作事,每人帶熟瑤四名相幫。
苻雄復出寶劍十張,向眾裨將道:「公主今年十七歲了,吾觀山上並無一個才貌相當,與公主作得配的。爾等可將此劍各持一口到店中,擺設在後堂,探看有人才出眾、年歲相若者,便引至劍所,如此如此,既可以知其內才,又能誘他上山。爾等各宜留意,得人為上功,得財次之。」眾人領劍各辭下山。
今且不表眾人,單表一個姓馬的,名喚做阿摩,帶了伴當一直來到從化縣通省要道上,擇個山水俱佳的所在,造起一座酒樓,門外掛個金字招牌,兩旁大書一對云:
塵外黃公市 雲間太白樓
左邊設許多肉餡子、牛肉美酒、時新果品、小菜之屬,右邊設一個櫃檯。堂中漆椅漆桌,名人字畫,擺設極其清雅,殷勤款接來往客人。一時間王孫公子、巨商大賈,輻輳其門。一日,阿摩正坐在櫃檯里.見一客人坐在馬上,年可十五六歲,生得齒白唇紅,美如冠玉,背後跟著兩個家人,望著店裡走來。
阿摩忙起身接至客座,施禮坐下,拱手問道;「相公貴府何處?高姓大名?貴幹何處?」少年答道:「小生姓黃,小字逢玉,程鄉縣人氏。欲往從化探親,天色已晚,借寶店暫歇一宵,只是造擾不當。」阿摩笑道:「說那裡話!相公們肯下顧,小子叨榮多矣。但相公是個斯文人,必好清雅,這廂夜間客人眾多,恐怕嘈雜,請相公裡邊住罷。」逢玉大喜致謝。阿摩隨叫伙家將黃相公行李搬進裡邊來,伙家會意,忙來代黃漢挑了擔兒。主僕跟進來一看,另是一所花園,周圍栽種許多花果,清陰覆地。左邊小小一廳兩房,廳上中間掛著一幅陳白沙《浴日亭碑》,左邊掛一幅黎瑤石篆字,右邊掛一幅林良《林塘春曉圖》。中設一香案,案上小小一個沉香架,放著一張寶劍,玉函牙檢,龍鑲鳳飾,輝光奪目。逢玉原是極好劍的人,走近前來細玩一回,不覺讚羨道;「這匣兒真箇妝飾得好!」回頭見店主立在後邊.逢玉指道:「這劍是賣的麼?」阿摩道:「不是賣的,是我家公子叫小的拿出來做賞典的。」逢玉道:「是麼賞典?」阿摩道:「相公有所不知,我家老爺姓李,是當今戶部主事,單生家公子一個,專喜讀書做詩,尤喜古劍。近得雌雄兩劍,能切鐵如泥,公子喜極,欲做首詩,以形其神能,做來做去總做不出一首絕妙的來,公子焦躁,把這張雌劍付於小子持至店中,謂有能做得一首警拔恰當的,即以此劍賞他。」逢玉道;「曾有人做過麼?」阿摩道;「有便有幾個,總是不遂公子的意。」逢玉道:「小生可做得麼?」阿摩道:「只怕相公不會做詩,若會做詩,還要把劍相贈哩!」逢玉大喜,忙叫黃聰取筆硯來。阿摩復止住道:「相公且緩,還有話說。」逢玉道:「還有甚話?」阿摩道:「公子初時,原任人做去,後來有幾個沒根底的,不知抄襲何人之作,來此混騙,被公子請至家中面試,半日做不出一字來。公子嘆息道:『寶劍須贈與真正才子,這班沒字碑只可白看,但魚目混珠,真才難辨。』故公子又想出個妙法來,做詩必須本店出個韻字面做,做完,真篆草隸隨本人所長,面寫在素綾上,必須寫作俱佳,方准小子送進公子評論。公子取了,然後請至家中,依前再試。如果有南園五子之才,鄺露八分之妙,方把這雌劍贈他。相公如要做時,待小子拿出韻來。」逢玉道:「大妙!大妙!」阿摩忙轉身捧出一銀瓶,高尺許,中放著一雙玉箸,後面跟著一個黑小廝,拿著一幅古銅素綾、文房四寶,放在案上,小廝便研墨。阿摩指著銀瓶道:「韻在瓶里,是公子定的,相公可自取。」逢玉不慌不忙,把玉箸向瓶中一攪,輕輕夾出一個紙捻兒來,扯開一看是一個「胡」字,回頭見案上有一枝禿茅筆,拈起來蘸得飽飽,也不凝思,也不起稿.就於素綾上,效白沙筆法,一揮而就。寫得奇氣溢目,峭削槎椏,真箇:
放而不放.留而不留。得志弗驚,厄而不憂。法而不囿,肆而不流,拙而愈巧,剛而能柔。
又如天馬行空,步驟不測,形立勢奔,意足奇溢。穆穆熙熙,動妙靜得。未知詩意如何,先見驚人筆跡。
阿摩從旁看逢玉使那枝禿筆,就如舞鶴游天、飛鴻戲海一般,喜得眉開眼笑。見寫完,笑吟吟向逢玉道:「相公天才,只這筆字便值得萬兩金子。只是這般草字,小子卻認不出來,求相公試念與小子聽聽。」逢玉高聲念道:
匣中寶劍出昆吾,華藻星連寶屬鏤。
才發玉函飛紫電,年開牙檢滾驪珠。
倚來天外邪應絕,揮去城頭晉可俘。
世上欲知天下貴,好攜霜刀問風胡。
念畢,阿摩鼓掌大笑道:「妙!妙!明日必定要請相公到舍下,與家公子一會了。」隨吩咐小廝擺上羅浮春,椰霜飯,玉珧海月,土肉石華,珍奇美味擺滿一席。逢玉驚訝道:「何必如此盛設!」阿摩道:「這是家公子吩咐的.凡來此做詩者,俱要這般款待。相公請坐,天氣炎熱,請開懷暢飲幾杯。」逢玉遜謝了一回坐下,賓主二人傳杯弄盞,飲到月上花斜,更移漏轉。
阿摩忽問道:「不曾問得相公訪探何親?貴親住居何處?」逢玉道;「是小生姑娘,住在從化南門二十里外荼蘼山下。」阿摩聞言道:「妙!妙!」逢玉道:「為何?」阿摩道;「舍下亦在南門四十里外,明日請相公會了家公子,便從舍下往荼蘼山,半日可到,是個順路,豈不甚妙!明日抄從小路去,又涼快又近些。」逢玉亦喜,開懷暢飲,直至酩酊方歇。次日起來,吩咐伴當看店,叫一個黑小廝代黃漢挑了擔兒,自己同逢玉主僕俱乘了馬,便向嘉桂山來。
行了兩三日,已到山足,逢玉舉頭一看,但見:
雙峰縹緲,怪嶺嵯峨。石突蒙茸,疑蹲虎豹;泉鳴遠壑,似響風雷。叢篁密菁,拋不出燕剪鶯梭;
疊嶂危巒,跳不出狌狸鼯鼠。真箇下崢嶸而無地,信乎上寥廓而無天。
逢玉心中疑惑道:「聞說到縣城不遠了,怎麼行了兩三日,反走入深山窮谷中來?」阿摩道:「相公勿疑,過了前嶺,就看得荼蘼山見了。」一行人繞著深林,盤盤曲曲行了一回,遠遠望見雙峰突起,峰凹里一座關隘,槍刀密布,極其雄壯。兩邊俱是立石,嶄岩峭削,中間用青石砌成一道,層級而上。入了關門,一帶平岡.中間立一個營盤,左右營房無數。插天也似一桿大桅,上懸黃旗,一面寫著「朝天關」三字,迎風招颭,營後又是陡絕的亭山。逢玉大驚,向阿摩道:「這是甚麼所在?爾誘我到此何干?」阿摩笑道:「相公不必驚惶,少頃便知。天色晚了,且進館驛歇下再說。」逢玉無可奈何,只得走進驛來。
早有兩員禆將在那裡迎接,逢玉忙下馬道:「怎敢勞動將軍。」入至驛中.茶罷,走進一小卒,手擎著紅帖,向逢玉跪下道:「苻將軍來拜望相公。」逢玉驚訝道:「那個苻將軍?小生素昧平生,怎好相見?」阿摩拱手道:「相公休怪,今只得直說了。此山名嘉桂嶺,周圍五百餘里,為我輩瑤人所據,有雄兵二十餘萬,戰將千員。前瑤主李天王,身故無子,單生一個公主,今年一十七歲,才兼文武,美並施嬙,我等奉以為主。萬曆二十一年,公主率我等歸命天朝,蒙皇上封我主為一品金花公主,歲輸貢稅,永為良民,因得優遊無事,賦詩自樂。近得寶劍兩口,欲賦其妙,一時思索不得佳句,因末將公幹下山,就命末將招求天下才子代賦,如前所云,其實家公子即家公主也。」逢玉聞言,方知被他們賺了,然事已至此,只得徐徐道;「佳人考詩也是韻事,何不早說,直費如此周折。」阿摩道:「恐怕相公見嫌,望乞恕罪!」言畢,驛外鑼聲已逼,左右報道將軍到了,逢玉只得下階相迎。苻雄一見,喜不自勝,攜手上階,敘禮坐下。苻雄道:「相公才貌,天下無雙,苻雄得接芝宇,實為萬幸。」逢玉躬身道:「草茅賤士,襪線庸才,冒瀆尊嚴,不加訶斥,已出望外,何敢當譽!」苻雄道:「公主覽相公佳作,極深嘆羨,明日還要求相公再賦一篇,一併奉酬,望勿吝玉!」逢玉應諾,苻雄大喜,顧阿摩道:「爾可陪侍相公,明日吾當親來接相公上去。」言畢辭去。
次日,苻雄同盤摩羅帶了許多儀從花轎,到驛來接,逢玉固遜不得,遂乘轎,鼓樂前導,望營後山上來。行了數里,早又望見一關,把關主將躬身迎接,逢玉急下轎施禮,通了姓名,上轎而行。來到望海關,關主唐虎同著四哨總又來迎接,逢玉一一見禮畢.復上轎前行。遠遠望見一城,城門上大書「嘉桂嶺」三字。進了城門,左右兩條街道,俱是瑤人在那裡做生理,中間一所王府.極其弘壯。進了府門,甬道兩旁列著百十對瑤女,俱娥妝帶劍垂手而立。諸將請逢玉到儀門內邊廳上坐下道;「相公少坐一時,待末將請公主出來相見。」說畢,諸將齊到大堂上,著人傳稟入去。一時雲板響,許多宮妝美女擁出一位身穿紅錦綃紗、頭上珠圍翠繞的一個小公主來。逢玉偷眼看去,但見那公主生得:
主家裝束,光彩動人。舉止安閒,洵哉閨中之秀;丰姿窈窕,儼然帝子之鳳。
若比石龍郡洗夫人,遜彼蛾眉;即非沁水園漢公主,同其花靨。
逢玉暗暗想道:「瑤人中不意有這般女子。」正在驚異,苻雄已來相請,逢玉整衣向前相見。公主見逢玉來到,徐徐離坐,至西階東面而立。逢玉朝上深深一揖道:「小生黃瓊見禮。」公主斂衽道:「相公免禮。」苻雄請逢玉左邊朝西而坐,公主右邊朝南而坐.侍女以掌扇相掩。茶罷,公主開言道:「承相公不棄,賜以珠玉,捧讀之餘,頓開茅塞。今欲求相公再賜一詩,以為敝山之寶,望相公勿吝。」逢玉道:「糞壤污穢.豈足以當青盼。既承不鄙,願聽驅策。」侍女抬過案來,上鋪著素綾。公主出一小紅箋授侍女遞與,逢玉接來看,中寫一行云:以求字為韻。逢玉走至案前舉筆要寫,復想道:「寫是麼字體好?」抬頭一望,見堂前一匾,效黎瑤石隸書「順正堂」三字,旁寫李小鬟效。暗想道:「這必是公主之筆,他既喜隸書,我就寫一幅隸體罷。」寫完侍女抬至公主面前,公主起身一看,見他寫得墨勢奇橫,比瑤石還高十倍,喜得滿面堆下笑來。再讀詩云:
奄日神光鬼魅愁,石家十萬豈能侔。
霜鋒照水分龍虎,雪彩騰空犯鬥牛。
試罷公孫疑電散,擊來越女訝星流。
司空若識陽文貴,須向豐城深處求。
公主看罷,見他詞氣高渾,又能打合到自己身上,末帶頌揚,十分感激,掉轉身來深深拜謝,逢玉回禮不迭。拜畢,向苻雄道;「舅父為奴款待相公。」言畢,侍女簇擁冉冉而入。苻雄遂同諸將邀逢玉到前寨,大張鼓樂,設宴款待。輪杯換盞,直飲至更余方散。逢玉就歇在苻雄寨中,一直睡到五鼓醒來,忽想道;「他昨日怎麼出一求字為韻?莫非有牛氏之意麼?只是我身非蔡伯喈,安能舍父母、拋桑梓,負張氏之約以從爾!且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瑤性狼戾,叛服不常,倘有此事,決不可從。」披衣起來問左右道;「我的小廝何處去了?」左右道:「昨日寨中小頭目邀往山後飲酒去了,想必歇在那裡。」
逢玉道:「煩爾叫他來,我有話吩咐。」左右道:「他自會來,不須叫得。」正說話間,苻雄進來道:「相公起得恁早!」逢玉道:「昨承厚意,多飲幾杯,直睡到此時方醒。」苻雄道:「山寨草草,殊屬褻慢。」逢玉道:「過擾不當。」苻雄道:「末將有一句心腹之言,望相公勿嫌唐突。」逢玉道;「但說無妨。」苻雄道:「金花公主,末將甥女也,今年一十七歲。先姐夫都貝大王臨終,托末將以擇婿,但念舍甥女才情德貌,迥異庸流,必須擇個才貌兼全的英雄,方堪配合。天地雖寬,英雄甚少,體訪數載,無過相公者。今欲求相公勿嫌異類,願結秦晉何如?」逢玉正色拒之道:「承將軍雅意,小生非敢固卻,但小生有決難從命者三,望將軍諒之。」苻雄道:「那三件?末將願聞。」逢玉道:「小生有老父母在堂,諒公主必不能如孫夫人從劉歸漢,小生亦安敢學蔡伯喈戀牛忘親?此難從命者一;小生已聘張氏為室,昔宋弘不棄糟糠,尾生死不負約,小生安敢停妻再娶,獨蹈薄倖之名?此難從命者二;且陋巷貧儒,理隔榮盛,河魴宋子,宜配華簪,是以公子忽不敢耦齊,雋不疑辭婚於霍,君子韙之。小生何人,而獨敢蹈富陽滿氏之輒,以上玷金枝玉葉之亂乎?此其尤難從命者三也。吾聞君子愛人以德,願將軍另選名門,小生當即此告別。」苻雄笑道:「事須熟商,既相公有此議論,容末將啟復公主再處。」說畢起身辭出,少頃回來,笑吟吟道:「公主說,相公前兩事極易處,後一事.只須相公放大些眼孔,就可了事。」逢玉道:「如何?」苻雄道:「公主說,相公不肯負張夫人,必不負公主。既相公老太公在堂,成親後,任相公往來兩地,或三五年一至山寨亦可,不爾禁也。相公已聘張夫人,公主願居其次。至謂士人不可配公主,直是飾辭耳,相公非真能重公主者,不過謂我等瑤人耳。昔木蘭忠勇孝義,為世所稱,考其里居,亦西突厥曷婆可汗部民也。相公敢藐吾公主不為洗夫人乎?何小覷人至此!」
逢玉被苻雄一席話,說了個透心拳,不覺滿面通紅道:「怎敢小覷公主,其實貴賤不當。既將軍如此過愛,容與小僕商量。」苻雄大喜退出,喚黃漢二人進去。逢玉道;「爾兩個怎不來看我!」黃漢道:「被山下小頭目邀往山後寨中,不放回來。他說:『公主要招相公為婿,山上人都是相公的人了,那個敢不來伏侍相公!何須爾兩個。』我說:『我相公已聘了梅花村張太公小姐,恐怕行不得!』他每笑道:『到了我這山上,只怕公主不願意,若公主願了,就大明皇帝女兒也奪不得爾相公轉去理!』不知相公這裡曾有人說麼?」逢玉遂將苻雄的話述了一遍,黃漢道:「聞得公主做人真箇極好,山上山下說著公主.就如父母一般。他既如此說,相公還是從了罷,若不從他,就使公主肯放相公回去,恐怕他手下也有些粘帶。」原來逢玉心下亦甚愛公主,聞了黃漢的言.點頭道;「爾也說得是。」就使黃漢來回復苻雄。苻雄大喜,重賞黃漢。
擇日,請逢玉沐浴,穿起大紅吉服,迎至順正堂。大吹大擂,婢女扶出公主,夫妻雙雙拜了天地,轉身拜苻夫人,然後夫妻對拜,擁入洞房。逢玉代公主揭去蓋頭紅紗,見公主生得溫柔窈窕,光艷動人,真箇:
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
逢玉不勝之喜。侍女傳杯合卺,二人皆是豪傑,不比那鄉里子女羞羞澀澀的,飛觴暢飲了一回。逢玉熟視公主,公主會意,吩咐眾婢退出,只留貼身伏侍春花,秋月二婢整頓床褥。解衣寬帶,掩上房門,擁入鴛被,效于飛之樂。有隻《黃鶯兒》為證:
何意忽成雙,葉霜絳羅開,見海棠,春光猶澀情難暢。
事兒正忙,宵兒愛長.五更生怕雞聲唱。囑情郎.還圖白首,恩愛莫相忘。
次日起來,公主領逢玉到中堂拜謝苻夫人.眾將亦來賀喜。苻夫人吩咐設宴,外面管待諸將,即命逢玉為主。內面管待諸將內室。雖無炮鳳烹龍,真箇也肉山酒海,一連飲宴三日。山上山下諸將,又輪流來請逢玉吃酒,直吃了月余方罷。連黃聰兩個,也打幫著逢玉,吃得昏昏沉沉,終日在醉鄉里。
不覺間.金風送暑,高樹涼歸,早又是七月了。逢玉向公主道:「小生奉父命,來探問姑娘.出門時家母涕泣,執逢玉手道:『願兒早些回來,勿使我倚門盼望!』小生謂多則三月,少則兩月,不意前遇張氏,流連一月,今遇公主,又擔擱許久。逢玉今欲辭公主,訪問了姑娘,暫告假還鄉,以慰親望。且張岳丈欲舉家搬移程鄉附小生居住,候小生一同起程,小生已許諾,恐彼懸望,待小生同張氏到家,安插了他家,即抽身回來與公主暢魚水之歡。」公主道:「郎之父母,妾之公姑,豈須臾忘哉!但三伏之天,金石流.土山焦,高堂大廈之中,交扇猶揮汗不止,郎君豈宜遠行?候秋涼,妾當備些甘旨,著人同郎歸奉雙親。至若姑娘,不必郎君親往,但請郎寫起一封書來,待妾著人到荼蘼山,竟接姑娘到此居住便了,諒姑娘住荼蘼山也無甚光景的。郎君以為何如?」逢玉大喜,隨寫書一封,付與公主。公主喚一名裨將進來,封一封五十兩銀子,並書交與他道:「爾可到從化離南門二十里荼蘼山訪著姑爺的姑娘,將書與他看了,盤纏他母子上山來。」裨將領諾自去。
公主命侍婢擺酒在後園,與逢玉小酌,公主問道;「敢問郎君.張小姐怎麼就肯同郎君東歸?」逢玉把上項事細細述了一遍。公主沉吟一回道:「妾想梅花村到郎家中,千有餘里,到妾這裡較近,郎何不邀他至此與妾同住?」逢玉道;「恐怕他不肯來。」公主道:「妾欲寫書二封,一封與張小姐,一封與公姑,道妾殷勤,或者公姑與小姐感妾之誠,竟肯來此,也未可知。但公姑的,須先郎著人送去知會;張小姐的.須郎自捎去,郎君以為可否?」逢玉道:「他不肯來,將若之何?」公主道:「他若終不肯來,則聽郎處置,妾安敢強。」逢玉道:「如此則甚妙。且待姑娘到來,就煩公主寫起書來。」過了半月,裨將回來道:「末將到荼蘼山訪著姑娘住處,人影俱無,及問鄰人,都說去年秋間,他的大兒子在德慶州開了香車,生理頗可,著人來接他母子去了。再問他小地名,他說在德慶大紺山。」逢玉聞言,悶悶不樂。公主道:「郎君不必愁煩,既姑娘到德慶去了,侍妾再差人到彼接來便了。」逢玉道:「這決使不得!姑娘在荼蘼山,若不肯上山,我即到彼一訪,原是易事。今往德慶,路途遙遠,倘不肯來,我必要往,往返之間便費日月。不若我竟到彼一探,彼若肯來,便接他來,若不肯來,我自回山,起身家去,庶不挨延。小生牽掛父母及張氏,日夕不安,必須安頓停當,方得來與公主快活。但前所議,求公主寫起書來,待小生起身後,便可差人先送與家中知道。」公主道:「郎既如此說,待明日寫信罷。」其夜.逢玉因連日飲酒勞碌,今又要往德慶,心中鬱悶,半夜裡發起寒熱來,煩躁昏沉,不食不語。公主大驚,延醫調治.親自侍奉湯藥,不解衣帶者月余,始得漸漸痊可。又調攝月余.才得精神復舊,即欲辭公主往德慶。公主抵死不肯道;「郎君貴體初和.冬風凜烈,安可行動?必俟明春,天氣和暖,去也未遲。」逢玉只得住下。到了冬盡春來,淒風苦雨連月不開,直至初夏始雲收雨霽。逢玉忙叫公主修了書,自己又細細寫了一封,交付公主,喚黃漢二人進來打疊行囊,與公主叮囑了一回,入辭苻夫人起程。公主親送下山,諸將聞之亦來贐送,逢玉一一謝了,請公主回山,一揖而別。正是:
丈夫非無淚,不灑別離間。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竹園曰:此回三月,梅花村張貴兒被劫,已改妝到桃花村去了。
醉園評:文士風流,恣情山水,固屬韻事。獨不料綠林瑤女愛才如命,既薦枕席,且有一種溫存,委婉至意,不蹈荒淫習徑,煞是奇事奇文。
戰苦三章約,盟灰五虎娘。人情真險巇,難禁九迴腸。
話說李公主送逢玉至關外,叮囑逢玉見了姑娘,必須迴轉山寨,再起身東歸,逢玉應諾而別。公主轉到順正堂,喚進一個把總,姓盤名為連,吩咐道:「我有書二封,白銀二百兩,大緞壽衣二襲,差爾送至程鄉縣桃花村,獻與吾公姑黃太公,爾便住在彼處,待姑爺到家,一同奉迎太公太婆車駕到山供養。於路小心毋忽。」盤把總領命出來,挑了兩個健步,背了包袱,自己穿了八耳麻鞋,跨了腰刀,起程望程鄉而去,今且按下不表。
且表逢玉別了公主,主僕三人取路望德慶州來。已到廣利,黃漢問道:「相公還是走路,還是搭船?」逢玉道:「這裡是上水,搭船甚遲,我心甚急,路上走罷。」三人遂取路上來。不則一日,已到德慶州,道旁籬笆中有一個長者,屈著腰在那裡鋤地,逢玉跳下馬來,躬身問道:「借問老者,這裡到大紺山還有多少路程?」老者抬頭把逢玉上下看了一看道:「相公要到大紺山何干?」逢玉道:「晚生有個姑娘在那裡,要去探問一番。」老者搖首道:「遠是不遠了。」逢玉大喜道:「今從那條路去?煩長者指示一二。」老者指道:「向西行數十里,至錦石山,渡海到南江,循六都水口行三十餘里至石夾,穿過雲攬便是大紺山了,只是亂石叢箐不甚好走。」逢玉謝了,遂望錦石山來。一路土山綿亘,行了數十里,忽見一柱石,拔起如削,高百餘丈,狀若兜鍪,旁無附麗,萬蕊千葩,爛若丹霞。逢玉便以鞭指道:「此就是錦石山了!」黃漢二人忙舉首望去,真箇金裝玉琢,五采紛披,後人有個銘兒,做得甚好,附志於此,以資觀玩:
遽惟天柱.實砥牂牁。萬里南瀆,至此無波。效靈漢室,臣服王佗。蠻椎大長,罔敢稱戈。
大夫奉使,來指山河。梅關擁節,桂嶺鳴珂。肅心致禱,步障婆娑。已刑白馬,遂表青螺。
蒲桃宮錦,覆布岩阿。植花代繡,五采破陀。木棉烽火,石乳酥酡。斑騅容與,蠻女謳歌。
存神過化,精爽相摩。金裝寶劍,留與煙蘿。頰消越霸,永棄秦苛。一峰鼓舞.五嶺包羅。
金標共峙.銅界誰過。舟乘青雀,潭泛白鵝。來斯秩禮.牲醴孔多。山神獻異,奇蓄紛葩。
果騮雙脊,魚翠於窠。一群馬鹿,三尺雞駝。收香作室,吐綬爭柯。綠毛倒掛,清響相和。
狸呈玉面,蝶弄修蛾。瘴消青草,煙墜紅荷。芙蓉九疊,為爾哦蛾。西南作鎮,奠此江濤。
由漢迄明,岩岩瞻爾。神廟初年,蠻瑤蜂起。助賊凶威,妄遭讒毀。大藤已誅,永清瀧水。
建縣東安西寧,開疆十里。維爾之功,盤瓠披靡。花角洞酉,白衣山子。刀稅咸輸,黃龍水矢。
藤弦響絕,銅鼓聲死。水口羅旁,險隘無比。爾作塞門,咽喉扼彼。萬嶂盤迴,千峰綱紀。
蒼翠如濡.雲霞有喜。錫名華表,大書山史。字渥丹砂,擘窠誰似。王表岩岩,翠屏几几。
削成四方,茫無首尾。崧台為終,都嶠為始。羅定之宗,所以禋祀。並為漢臣.築宮其址。
重貺山靈,千葩萬蕊。以薦大夫,以惠士女。
黃漢看了大為奇異道;「怎麼這個山峰,遍岩谷都是花卉?好看得緊!」逢玉道;「這個古事怎哩,當時有個漢大夫陸賈,奉使南越,從桂嶺取道至此,施錦步障,以登此山,禱求山靈,謂若能使尉佗降服,當以錦為報。後尉佗果去帝號受南越王封,與陸賈泛舟珠江,逆牂牁而上此山,遂以錦包山石,錦不足,植花卉以代錦,所以花卉甚眾,長年如春,採擷者多不識其名,有此故事。逢玉昔慕陸賈之名,不意間得賞其跡,也是平生一大快事也。」黃聰指道:「爾看那絕高的石上,像有三個大字般!」逢玉笑道:「我聞黎瑤石曾於此山書『華表石』三字,為世所稱,那裡書的必是此字。」黃聰聽了,飛跑前數十步看去,鼓掌大笑道:「相公所說一些不錯。」正談笑間,不覺已至海口.買舟渡到南江口上岸。岸上有座酒樓,極其寬敞,逢玉道:「天色晚了,就此歇了,明日再走罷。」黃漢道:「相公說得是。」三人走進店來,店主不轉睛的把逢玉看了一會:拱手問道;「相公何往?」逢玉道;「小生要到大紺山訪親。請問主人,這裡到大紺山從那邊去?還有多少路程?」主人答道:「從正西行三十里到陸溪,再折而南三十里至夾石.又行三十里便看得大紺山了。在小店起身.兩日早到哩。」逢玉大喜。
次日起來,依著店主言語,望西而行。行上二三十里,日色漸漸炎熱。黃漢挑了擔兒.汗流浹背,漸漸走不上。逢玉等得不奈煩,回頭向二人道:「爾兩個緩緩走,我先行一步,尋個涼快去處暫歇等爾。」二人應諾.逢玉遂揚鞭,趁著大路而行。行過幾十山腳,山凹里突出個亭子來,逢玉下馬,坐在亭子內乘涼等他兩個。看看日已過午,兩個還不見來,逢玉焦躁道;「怎麼這時候還不見來?莫非行錯了路麼!」跳起身來,步至事後岡上,憑高一望,那有個人影兒!逢玉慌了,步下岡來跨上馬,從舊路倒撞轉來。一路左顧右盼,行了七八里遠近,是個三岔路口,來時不曾留心看得,此時仔細低頭一認,左邊一條路比先行的較寬平好走,因忖道;「敢是他兩個從這條路上去了?待我趕上一步看來。」遂把馬一提,飛也似趕來。行行了一回,忽見道旁丟下個草笠兒,像是黃聰的一般,忙下馬拾起一看,果是黃聰的,心中大喜道:「原來他兩個走這條路上來!好是趕回來,若呆坐在亭子裡,夜間兩邊不知怎麼慌哩!」一邊想一邊飛馬趕來。忽林子裡胡哨一聲,跳出百十個嘍羅,一字兒擺開,為首一個,坐在馬上大喊道:「行路的留下馬去!」舉刀便斫將來。逢玉大驚,急拔劍相迎,戰上數十合,奮起精神,一劍揮賊為兩段。小嘍羅一鬨而散。正是:
行人心急夕陽邊,又遇豺狼擋道前。
逢玉雖然勝了一陣,心中慌做一團,也顧不得二仆了,撥轉馬頭便走。走不上五六里,一聲炮響,鼓角齊鳴,刺斜里湧出一彪軍來。為首一將,面如噀血,眼似銅鈴,手執利刀,縱馬殺來,聲若巨雷般大喊道:「行路的留下馬兒去!」逢玉退去不迭.只得舉劍相迎。鬥了二十餘合,肚中飢餓,心中慌迫,氣力不加.撥轉馬頭落荒而走。那將大喊趕來,逢玉正慌間,一聲炮響.又一少年,金盔銀鎧.雉尾高挑,手執方天畫戟,帶著一枝兵從山凹里截出,大喝一聲道:「孤道爾插翼飛去了,還敢撞進來?照戟罷!」揚的一戟刺來。逢玉急忙招架,鬥了數合.後面那將已趕上,並力來攻。逢玉招架不來,暗暗驚慌道:「今死此矣!」忽那將馬失前蹄,撲地翻將下來。逢玉乘個空,托地跳出圈外,拚命逃走。眾兵緊緊追趕,天色漸昏,料走不出,望著一個土山縱馬上去。見山上有個神祠,祠外有個石香爐,貯滿一爐清水,逢玉事急智生,想道;「石禪師的咒,神於梅花村.難道不神於此?」跳下馬來,把劍尖在石爐水面,依訣畫了十四個宇,念一套咒語,置劍爐面,一手帶馬至祠前系住,坐在祠內打聽消息不題。
且表少年.指揮將士將土山圍住,喝令軍士上山擒拿。眾將士吶喊一聲,正要搶上山來,忽然山上波濤涌溢,人不能前。眾各驚訝道:「這山從沒有水,怎麼忽然有這般大水?」少年走近來看了一會,暗暗想道:「難道這娃兒有甚法術麼?」吩咐將士道:「爾們且圍住,俟天明再處。」軍士得令,緊緊圍住。正是:
莫謂無神自有神,咒傳十四字堪珍。
前在梅花獲美女,今從天馬降紅塵。
看官,爾道這個圍逢玉的是甚麼人?逢玉卻撞在他手裡?原來這個就是羅旁天馬山瑤王梅英,正是有名的五花賊!不知嘉桂山李公主的裨將,怎的探聽不實,誤逢玉尋到這個所在來,正是送肉上砧,那有不受困的理!這個羅旁地方萬山重疊,有千里廣闊,昔將軍陳璘,常以為人不能甲,馬不能鞍。瑤人有個謠曰:
官有萬兵,我有萬山。兵來我去,兵去我還。
瑤人又矯捷善戰,爬山渡嶺,輕疾如猿玃。每戰帶三短刀,持鐵刀木弩,挾單竹竿,炙以桐油,渡江則編為筏,所向無敵。又善設伏.官軍來,則各退守砦寨,遣兵繞出官兵之後,俟官軍退,則於九星岩吹動石竅或撞動石鼓,號召其眾,集兵躡其後.俟官軍退至伏所,伏發,則前後夾擊,官軍往往失利。其謠曰:
撞石鼓,萬家為我虜。吹石角,我兵齊宰剝。
又呼錦石為石將軍,每戰必於隔江呼之,應則吉,不應則否,有許多怪異。故瑤人日強,分據險要,有八十餘寨。天馬山梅英,年方一十六歲,有萬夫不當之勇,瑤人畏服,共尊為瑤王。還有個女兄,名喚梅映雪,長梅英一歲,不但生得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使一枝方天畫戟,真有神出鬼沒之奇。又練得一個驚人的法術,能散豆為炮,胸前掛個錦囊,貯著黃豆三五升,交戰時.佯為敗走,人若趕去.他用手探入囊中,撮豆在手,扭轉身來對人一擲,就如響著個百子炮般,在人面上亂爆,一時青腫起來,唯用鐵鏽水解得,若不曉解救,百個百死。有這等利害,故官兵遠見遠遁,百姓聞得五花賊三字,就棺柩里的也驚得打顫哩!
閒話不表,今且表梅小姐坐在寨中,不見兄弟回來,著小校打聽,小校回來稟復道:「啟小姐,昨夜南江口開酒店頭目著人來報,有個客人騎著一匹千里馬,帶兩個僕人,跟問大紺山路程,知他要進山來,故不曾下手,叫大王著人於路中截拿。大王遂差雲欖山大王石春白帶兵在山口伏截,又使小頭目於前面林子裡手拿。先拿著兩個僕人,及那騎馬的到來,強不服拿,殺死我家小頭目。大王發怒,親自帶兵趕去,不料那騎馬的被石大王殺敗,倒撞轉來被大王圍在土山,原來那騎馬的有些法術,平白地弄出大水來,護住土山,人不能上。大王只得教兵士緊緊圍住,且待天明再處。」梅小姐忙問道:「先拿來兩個僕人在那裡?」小校道:「縛在剝皮柱上。」梅小姐道:「爾可帶他進來,我要問他。」小校忙出去解了黃漢二人的索子,帶至小姐跟前,喝令跪下。梅小姐問道;「爾兩個姓甚名誰?何處人氏?往大紺山何干?那騎馬的是爾何人?爾說得明白,我饒爾下山去。」那黃聰驚得就如拿出教場聽斬的一般,一句也說不出來。還是黃漢有膽,垂淚道:「小的是程鄉人,姓黃。去年三月,同我相公黃逢玉,奉我太公命,到從化訪問姑娘,不料姑娘又移徙到大紺山來,只得同了相公又到此地來。那騎馬的是我相公,望大王饒小的三人性命。」小姐聽了喝道;「爾怎敢在我跟前說謊!」黃漢連忙磕頭道:「小人是極老實的,在別人面前都不敢說謊,怎麼走在大王跟前還敢說謊!」小姐道;「爾說去年三月起身,程鄉到這裡有多大路程,要行動一二年才至此地?豈不是說謊麼!」黃漢遂把梅花村如何救了張小姐,張太公如何把女許配我相公,及至嘉桂嶺,如何遇著李公主,李公主如何招我相公.細細述了一遍。梅小姐聞言大喜,吩咐小校快解下黃管家縛來.笑嘻嘻向黃漢道:「大叔不要驚,包爾無事。」顧小校道;「快取酒食與管家壓驚。」自己忙起身進後寨,裝束齊整,騎了馬,帶了黃漢二人下山來。進至帳中,與弟梅英敘禮坐下,正要開言,小校報道:「軍師下山來了。」姐弟二人忙出寨迎接。爾道那軍師怎生模樣?但見:
長不滿三尺,大反有數圍。遠看極像冬瓜,近瞧卻同布袋。亂蓬蓬一部虬須,恍東坡之再世;
文縐縐滿懷鬼怪,疑吳用之又生。來不是臥龍岡,何為羽扇?輔不是劉玄德,偏戴綸巾!
那軍師複姓諸葛,名同,越城人氏。廣有機謀,深通術數,又有妖法。梅英聘為軍師,幾番大敗官軍,都是他的謀略。今夜下山來,與梅英姐弟施禮坐下。梅英道:「軍師來得正好,今天外面走進一個娃兒來,被孤家殺敗趕至土山,不知他用甚法術,弄出大水來護住土山,進去拿他不得,煩軍師大施法力,破了他的法,待孤家拿來與小頭目報仇。」軍師道:「不才正為著此事而來。前頭我占個課兒,這個郎君與小姐有婚姻之數,不可傷他。」梅英道:「若不拿來,恐怕他用甚法術兒遁了去。」軍師道:「他若有遁法,走多時了!」梅英道;「若論才貌年紀,真足為孤姐之匹,但須破了他法兒,方得他出來說話。」軍師沉吟了一會問道;「他可有同伴麼?」梅英道;「早間拿獲兩個僕人。」軍師道:「今在那裡?」梅小姐道:「奴帶在這裡。」軍師忙顧左右喚進來跪下,問道:「爾姓甚名准?爾的主子何處人氏?」黃漢答道;「小人相公姓黃名逢玉,程鄉人氏。小人名黃漢。」軍師道;「我欲放爾去見爾主子,爾肯去麼?」黃漢道:「大王若肯放小人去見相公,小人怎敢不去!」
軍師道:「爾的主子用法遮住.爾怎樣去見得他?」黃漢道:「我相公的法,人看他裡面不見,他卻看得外面人見。大王著肯放小人去,小人到了那邊,相公看見必然收法。」軍師大喜道:「既如此,我有一事與爾商量。」因指著小姐道:「我這小姐今年一十七歲,貌是爾看見的,還有數般上天下地都尋不出來的武藝,我這羅旁整一整萬的英雄都要讓他,真是個好對頭。我起個數兒,該與爾主人作配,就煩爾為媒,爾若說得爾主人從了這頭親事,不但無喪身之禍,就有一套大大富貴哩!」黃漢叩頭道:「小人就去說。」待至天明,梅英叫左右引黃漢二人至山下一看,蓋天也似一片波濤,涌立如壁.黃漢對著大水放聲大哭。
時逢玉坐在祠內,一會見兵士不上來,知法靈驗。殺了半日,又不曾食,身子覺得困極了,取塊石頭做了枕,大著膽放翻身子,且睡一時。醒來想道;「他們雖上不來,我怎樣出得去呢?」正在那裡思想,忽聽見哭聲.側耳細聽似黃漢聲音,遂跳起來,立在山嘴一望,果是他兩個。低頭想了一想道:「這個法兒終非了局,不如收了法,喚他兩個上來商量,再作計議。」遂依法收了。黃漢在下面正哭問,忽見波消浪滅,現出一座土山來,仰面一看,果見相公站在山尖上。二人大喜,飛也似走上山來,見了逢玉,抱住大哭。逢玉亦泣了一回,扶起二仆來道;「事已至此,哭也無益,我且問爾.爾兩個幾時被擒?」黃漢述了一遍。逢玉道;「他今怎肯放爾來見我?」黃漢又把那軍師言語述了一遍,且道:「今已入他圈套.料想插翼飛不去,性命要緊,不如從他。」逢玉勃然大怒道:「逢玉名家子弟,天朝良民,死即死耳,安肯從賊!爾二人要命,快快下山去從他,逢玉死於此矣!」說畢,拔劍上馬,便欲衝下山來。黃漢二人拚命抱住,哭倒在地道:「我二人蒙太公與相公視如骨肉,相公不欲生,黃漢怎敢愛死!但嘗聞相公說:死有重於太山,死有輕於鴻毛。相公何輕生若此?」逢玉道;「吾完吾白璧,不受賊污,何至同於輕生!」黃漢道:「常則守經,變則行權。相公忘太婆臨別涕泣之言乎?且張、李二小姐託身相公,彼二人者身雖女子,動循禮則,不怎相公慕一時潔烈之名,身膏草莽,仆知二女不化望夫之石,亦當為墜樓婦矣!相公何忍出此也?為今之計,只宜將計就計,暫且順從,看有機會再行走出,則婚非所願,棄之有名,義不受污,逃之無礙,此正行權而不戾經之用也!相公何不思之乎?」逢玉被黃漢說得透了,又見黃聰跪在跟前哀哀的哭,不覺垂淚道:「爾也說得是,只是他以強暴壓我,我便俯首帖耳,搖尾去乞憐,我決不能!我前在梅花村以三事相要,嘉桂嶺以三事相拒,今亦以三事相約,彼若能從,吾姑且聽也,若不能從,吾寧爛死沙泥,決不與此賊俱生也!」
黃漢道;「那三事?相公說來,待小奴與他說。」逢玉道;「一要他歸降朝廷,輸糧納稅;一李公主身榮一品,願居張氏之次,今要他居李公主之次;一成親後,十天半月就要放我歸家,侍奉父母。一件不從,唯有死戰耳!」黃漢道:「待小奴去說來。」連忙回至寨中跪下,軍師道:「爾回來了麼!爾主人怎麼說?」黃漢道:「我相公聞說甚喜,只有三事要與大王相約,望大王天地之量,俯從其約。」梅英道:「那三件?」黃漢道:「一件,要求大王歸附朝廷。」梅英未答,那軍師連連點首道:「這個是正經事!從得,從得。」黃漢道:「二件,我相公先聘張小姐,後遇李公主,李公主願居張小姐之次,今欲小姐亦如李公主遜讓,居李公主之次。」梅小姐未答,那軍師又連忙點頭道:「這個自然,自然。三件呢?」黃漢道:「第三件,我相公說,家有老父母,各七八十,成親後,十日半月就要求小姐放我相公歸家侍奉。」梅小姐搖首道:「這件行不得!」那軍師忙道:「此正孝子之事,那有行不得的道理?爾去回復爾主人,三件都依著爾行。」黃漢大喜,扒起身來如飛去了。梅小姐道;「軍師.奴這婚事不是他甘願的,放回去他若不來,天涯海角,叫奴那裡去尋他?」軍師大笑道:「只怕他不肯與小姐成親,若肯與小姐成親,進了我寨中,放不放權在小姐,愁他飛去了麼!」梅小姐大悟道:「軍師意見,真令人捉摸不著。」
不說軍師與梅英姐弟坐在寨中.等候回報。且說黃漢飛至土山,笑容可掬道;「瑤王都依了!就請相公下山相見。」逢玉道:「必要他撤兵,成禮來接,我才下去。」黃漢只得又下山來說,軍師道:「大是!大是!」遂吩咐兵士撤營歸寨。梅小姐先自回去。梅英換了禮服,率領眾將來至山下,步行上山。黃漢飛報上來,逢玉只得整衣相迎。一一見了禮,梅英攜著逢玉手下山,一齊上馬,來至天馬大寨,敘禮坐定。逢玉道:「所約三事巳蒙鼎諾,望大王金石不渝。」梅英道:「孤方將興大義於天下,安肯食言!」左右獻上茶來,設宴款待,就請逢玉暫住前寨,陳設極其華盛。
次日,梅英於寨後,用香草花枝結成一廬,號為花寮。擇吉,以鼓樂迎導,逢玉與梅小姐居其中,謂之入寮。逢玉至寮中,見侍女數十人,皆著黑裙,裙腳以白粉繪畫,作花卉、水波之紋。發分數綹,左右盤結,上覆繡帕。領、袖,或青或紅,皆刺五色花絨,垂鈴錢數串。語言嘲啁,皆不可曉。唯小姐妝飾略似漢人.語音清楚。逢玉看了,悶悶不樂,勉強與小姐飲了數杯,推故不飲。梅小姐偷眼看逢玉,珠顏玉貌,不勝歡喜。見他悶悶不飲,遂叫侍女代己卸妝,吩咐退出,單穿一件淡黃輕綃,紅領錦袖,親斟細茶一盞,以巾抹去盞上泡沫.笑嘻嘻,千嬌百媚走至逢玉面前道:「妾雖瑤女,頗知禮儀,決不至玷辱郎君,願郎寬懷,所約當一一從命。」逢玉道:「若得小姐不食前言,小生更復何求?」梅小姐妝出妖嬈,用左手搭在逢玉肩上,右手把盞輕輕湊在逢玉口上道:「郎若陪得妾過,妾心方安。」逢玉見他風流瀟灑,語言順適,也就放下愁腸接茶吃了,與他褪下衣裳尋那魚水之樂。但見:
翡翠衾中,輕試海棠新血;鴛鴦枕上,漫飄桂蕊奇香。情濃任教羅襪之縱橫,興逸那管雲鬟之撩亂。
肺腑情傾細舌,不由我香汗沾胸;絞綃春染紅妝,難禁他嬌聲聒耳。
自此,梅小姐百依百順,極意逢迎,其欲逢玉歡喜。怎奈逢玉時刻牽掛著父母及張、李二小姐,見他愈來親熱,心中愈覺鬱悶。一日,痛上心來,援筆寫《八聲甘州》一闋,以舒怨恨,云:
浪遊呵,蹉跎到而今,心兒不清渾。年來又被強梁賣弄,無地望鄉雲。
怎禁滿腔憔悴,白晝又黃昏。閒夢無數.折盡詩魂。
搦管徐圖慰解,奈雙親慮我,我慮雙親。怕雙親慮我,勞碌損精神。
把調兒填就,讀來依舊,懊惱如焚。心心自郁多憐惜,偏覺非真。
寫畢,讀了一遍,不覺嗚嗚的哭泣不止。梅小姐原來不識字,每見他寫了一篇便對著涕泣,不知他寫的是什麼,只把閒言閒語來相勸慰。勸他不止,也就陪著涕泣。一夜枕上,乘逢玉情濃之時,雙手捧著逢玉那面,低低問道:「嬌郎,爾終日哭的是麼?夫妻之間有甚說不得的話!何不明對妾說?或者妾也有解得郎憂時節。」逢玉只說憶父母,趁勢就求他放他下山歸省.梅小姐道:「難道更無別念?」逢玉道:「就是李公主,小生也與他約定,到了大紺即回他寨中,寫書與我捎與張氏.今已數月矣,賢妻苦苦留住不放,怎教人不腸碎!」說畢,那雙淚珠兒便落在梅小姐面上來。梅小姐聽了,暗自恨道:「我原料他必定是戀著那妖婢,今果一些不錯,可恨妖婢牽著黃郎,必須尋個計來開除了他,方能使黃郎死心塌地住在我這裡。」心中一邊想,口中便一面順著逢玉道:「妾非敢苦留郎君,我這瑤俗,夫婦入寮.必須滿了千日,方可出寮,不滿千日,則夫婦不利。妾託身郎君,亦願白頭偕老,豈可以不急之務妨奴一生?願郎寬懷,俟滿日之後,妾當遣人奉送郎君到嘉桂嶺便了。」說罷交股而寢,一夜無話。次日起來,梅小姐出至前寨,著人請軍師諸葛同進來商議。這一議,險教李公主玉碎荊山,頓使黃逢玉鐿分越府。正是:
虎號胭脂最怕人,摧花斫樹肯因循。
天心不是憐貞順,嘉桂安能八十春。
欲知梅小姐與軍師商議甚麼,且聽下回分解。
醉園評:最爽快人,偏有許多阻折,許多愁悶,不知正為下面興兵逃走二段伏線也,靜觀自得。
西園曰:逢玉不樂婚梅小姐,人品是絕高,人品文字是大開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