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逸史 · 第 一 回 黃逢玉席上賦詩 石禪師山門贈咒

黃岩 《嶺南逸史》
第 一 回 黃逢玉席上賦詩 石禪師山門贈咒 詞曰: 寇老吟山日,楊郎試闕時。淡黃衫子尚嬌痴,怎不教人疑。 月老原非謬,藍橋自有期。而今神咒當繩絲,怪煞是禪師。 右調《巫山一段雲》 從來有正史.即有野史,正史傳信不傳疑,野史傳信也傳疑,並軼事亦傳也。故耳聞目見之事,正史有之,人人能道之,不足為異。若耳所未聞、目所末見之事,人聞之見之,未有不驚駭,以力後人懸空造捏出來的,不知其實亦確有所見、確有所聞之事也。不信者,特為耳目所限耳。就如大禹王岣嶁山碑一事,朱夫子因至其地不曾尋得.遂謂無其事,系好事者造說的。其後,宋嘉定中.蜀士因樵人引至其所,竟以紙向碑上打出七十二個字來,刻在夔門觀中。可見,天下奇奇怪怪、平平常常的事,不經人道過,也無從得知,一經人道來,切勿謂正史上無,我目中不曾見,耳中不曾聞,便不去信他也。在下今說出一個卻又正史、府志、省志、縣誌、《羅浮志》、《赤雅外志》莫不詳載,野人遺老莫不熟聞,新奇鬧越的事來,恐怕看官看了,還要道正史可不有,我這野史必不可無也。正是: 漫言舊史事無訛,野乘能詳也不磨。 拈就零星成一貫,問君費了幾金梭。 話說神宗萬曆年間,廣東省潮州府程鄉縣,東行百五十里,有一桃花村。四面皆是高山,中間一段平地,林壑秀美,清泉流出.鏘鏘有聲。居住百十人家,皆依山臨水,遍種桃竹梅柳,映帶左右。每遇春日融和,鳴鳥上下,黃童白叟,怡怡其間.有古桃花源氣象,故亦名桃源。居人有黃、張、龍、蕭、楊、盧、許、謝諸姓,皆真誠樸實,耕田樂道,不慕浮名。弦誦之聲,時時與岩雞竹犬,沁人心耳。真箇: 萑苻無警亦無爭,此地誠然一玉京。 岩下雞鳴春晝永,洞中風暖管弦清。 鳥歌棠蔭心知樂,犬臥花叢夢不驚。 漫道武陵仙窟在,讓他和氣滿前楹。 今單表內中一個士人,姓黃名瓊,字逢玉。自幼聰明俊拔,無書不讀,詩詞歌賦,無所不曉,而又天生神力,善使雙劍。家中祖傳一雙龍泉寶劍,他舞動起來,初時還似兩條白龍,蜿蜒上下,舞到鬧越處,竟是一團白雪,在地下亂滾,也不見劍.也不見人。其父思齋公,愛惜如玉,又因他齒如編貝.眼若曙星,亭亭如玉筍般.故以瓊玉兩字命名。正是: 凝眸山水皆添秀,倚笑花枝不敢妍。 莫作尋常珠玉看,劍仙人是李詩仙。 一日,重陽佳節,天氣晴朗,思齋公動了個登高念頭。思量近處名山.惟長耳山最高,可以遠眺,且其中奇峰怪石,古蹟甚多,盡可遊目騁懷。遵命健仆黃漢挑了酒盒,攜了逢玉,逶迤望長耳山來。其山斗拔,自山腳至頂,壁立有三五里遠.三人攀藤附葛,緣著個小徑而上。真是: 山從人面起,雲傍馬頭生。 三人站在山尖上.眺望了一回,轉到了唐王岩、真武殿、寒婆凹等諾名勝遊歷了一回,又到鳳髻山極高的所在,眺望那百丈瀑布、棋盤石等勝。賞覽了一回,日已旁午,步到廣福寺來隨喜。才至山門,見裡面佛前.點了一對絕大的蠟燭,擺設許多果品,眾僧人在那裡忙做一團,像做是麼好事般。廊下又有幾個鄉紳老者,穿了衣冠在那裡坐地。定睛一看,內中一個像那古溪曾先生一般,料想必是他們在這裡做重陽會,進去不便,連忙縮轉腳來,轉身要退.不料早被僧人石禪師見了,叫道:「黃太公.怎麼到此地了,還要退轉去?」思齋不好意思,只得走進來.與僧人眾客作了揖,笑道:「愚本意來寶剎隨喜,見諸先生在此做福,恐怕攪擾不當.」古溪笑道:「思齋認錯了哩,今日是石禪師六十壽誕,擺設的都是他令徒師兄師弟們與他祝壽的,我每俱來拜賀禪師的,不是做福。」思齋道;「原來如此。」連忙叫黃漢取拜匣來,伸手去取了一封約五七錢重銀子托在手中,笑向石禪師道:「小老不知禪師大誕,不曾備得壽盒,這些小乾折罷,望老師笑納.」石禪師推讓道:「賤辰伺足掛齒,敢勞檀越費起鈔來?今日蒙檀越肯降臨,便是佛面生光。盛儀決不敢領。」思齋道:「老師不領便是嫌小老來意不誠了,就此告辭.改日來賀罷.」古溪從旁道:「思齋兄也不可說告辭的話,石禪師也不可有辜思齋盛意,還是收了為宜.」石禪師聞言道:「諸檀越已如此教責,貧衲只得收了.」思齋方大喜就坐,小行者獻茶畢,石禪師合掌道:「這位小相公是令郎還是令孫?」古溪代答道;「是思齋兄令郎。老師不要小覷他,年紀雖幼.胸中所學,許多老宿名儒還要讓避他三舍哩!」石禪師道;「青春幾何?」思齋道:「十一歲了,鄉下小兒,說得是麼!古溪直如此過譽,叫愚父子當不起來.」眾人齊聲道:「看令郎美如冠玉,舉止老成,曾先生所說必然不錯。」眾人口中說便如此說,心中也未必信他胸中果有才學。正是: 安知鴻鵠志,難與俗人言。 敘談了一時,小行者擺出齋饌來。石禪師舉杯定坐,諸人讓思齋年長,坐了首席,定逢玉隨坐左邊一位,思齋父子推讓不得,只得朝上對眾人打丁一躬,一齊坐下。各各輪杯換盞,開懷暢飲了一回。石禪師到各人面前勸飲了一杯,復斟一杯擎在手中,向逢玉道:「貧僧賤誕,原不足道.但聞相公如此高才.乞賜佳聯一對,贈光贈光.」隨將酒奉上道;「請先飲一杯潤筆.」逢玉接酒放在案上,看著父親,只是笑,也不回答。思齋道;「我兒,既老師如此愛爾,料想藏不得拙了,可就做來.趁諸先生在此,可請教正,免教貼在壁上被人笑話.」逢玉聞言,隨拱手向石撣師朗聲念出一對道: 三更魚吼禪心徹,六甲花周色相奇。 眾人見他不假思索,一直就念出來,言詞清朗,音韻鏗鏘,又切六十,又切增壽,莫不大驚,嘆異道:「怎麼小小年紀,有此捷才,就李泌賦棋,劉晏正字,也未必有此敏快!」古溪道:「我前頭說麼!我看爾們還有些不信的意思,今竟如何?」思齋道;「諸位先生不要如此,但求勿吝指教為是.」眾人道:「真是文不加點了。」古溪道:「我每都不曾有聯.今小黃兄已有了聯.我每也須做一對,請教石禪師才是。但珠五在前.自覺形穢,更不敢道隻字了。我今連春先、訒齋張相公,共是三位,不如求黃兄錦心繡口,一併作了,代我們出色出色。」逢玉拱手應聲,念出三對來: 其一: 上方日暖雲長駐,古剎人閒貌不渝。 其二: 脫盡根塵雲補衲,悟空花甲夜參禪。 其三: 法雲永駐三摩地,慧日長臨百結花。 眾人雖未必盡識他妙不妙,但見他如背「學而」「子曰」般,盡皆驚倒,合口稱讚道:「天才!天才!」喜得思齋滿身鬆快,無可抓處.只是強為謙遜而已。那古溪道:「這幾句對子打是麼緊,兄等還不曾見他的大手筆哩!就是長篇大句,下筆千言,倚馬可待.」眾人道:「我等方才識荊,不敢過有所求,古溪兄是舊交,怎麼尋個題目來,與黃兄做與我們看看。」古溪道:「這不難,也不必別尋題目,只這山周圍一百餘里,奇峰甚多,而長耳、棋盤二山為最.舊日遊人逸士吟詠不少.苦無一出色之作,諸兄何不就以二山求黃兄各賦一章,既可以看黃兄之才,又可為二山增色,但不知黃兄意下如何?」逢玉道:「列位若不見笑,願聽指揮.」眾人大喜,叫小行者取文房四寶.擺列案上。逢玉取筆正要寫,只見石禪師鼓掌大笑道:「諸檀越也太輕易了.」眾人驚問道:「怎麼說?」石禪師道:「小相公代爾們作了許多對,爾們酒也不曾奉他一杯,今又輕易要他做起詩來,還是算做巧者拙之奴,還是算作功高不償?」眾人聞言,各俱大笑道:「石禪師說得是。」忙叫小行者斟上酒來.逢玉道:「且緩,待我寫了一併吃罷,但求列位賜個韻來.」古溪道;「今日在梵王宮裡題詩長耳山,就以宮字為韻。那棋盤石方正如台,就以台字為韻罷。但長耳山題,須加個宿宇,為何呢?思齋路遠,必宿在此,且把首詩來,與石禪師做個定頭好麼?」眾人大笑道:「妙!妙!」逢玉不慌不忙提起筆來,向墨池內蘸飽了墨,取幅素箋攤在席上,舉起筆來就如龍蛇飛舞般寫去,颯颯有聲,頃刻而就,眾人看見,先自呆了。寫完,齊走起身來,圍繞在一處.看他上面寫道: 九日宿長耳山得宮字 耳山突兀聳虛空,古剎疑懸碧落中。 鳳髻拂雲摩夜月,丹爐薰漢逼珠宮。 香棲白橡禪燈冷,露浥金繩賦思雄。 長耳不知何處去,數聲雞唱杜鵑紅。 棋盤石雲; 棋盤古蹟賽蓬萊,拔地倚天局面開。 萬古一枰星作子.千年方罫岳為台。 日羅四象擎雲漢,時惹高人醉菊杯。 寄語積薪王坐隱,登臨不用帶楸來。 寫得墨跡淋漓,蛟騰鳳起。眾人看了,只是嘖嘖稱奇便了,就如游、夏見了孔夫子的《春秋》般,不能贊一辭。反是思齋道;「石師父,還當請列位坐了飲酒,村童塞責的東西,只管看他怎的!」石禪師道:「是.」大家坐下,一邊飲酒,一邊看詩。眾人道:「酒也有了,黃兄的教也領了,天色將晚,就此告辭。思齋兄年高,就歇在此罷,明日回府,打從敝鄉經過,千祈同令郎到舍一光。」古溪道;「這是准要來的,我明日著人路上相候便了。」思齋道;「准來.」眾人大喜,拱手作別。石禪師假意兒留了一會,一齊送出山門,相別而去。 石禪師重複邀思齋父子到後軒幽雅去處,再設佳果.煎起那棋盤石絕頂上採取的頂尖好細茶來,陪侍他父子吃了一回,談敘些佛門中不生不滅的道理。天色已晚,點上燈來,叫聲安置而去。次日起來,作別回家,石禪師苦苦留住,思齋撇不過他的意思,只得住下。又次日,力辭回家.石禪師送至山門,執逢玉手道:「相公眉間生彩,後日奇遇甚多,功名福壽不可限量.貧僧有神咒一套,秘訣十四字授君,可密記之,異日可得美妻。毋忽,記之記之!」隨出一小卦授逢玉。逢玉忙接來藏好,辭謝作別而去。正是: 萬事皆前定,勞公贈咒神。 不緣神咒力,那得遽相親。 不知逢玉果能得美妻否,且聽下回分解。 張綱吾曰:寫人情處,錯雜談來,面面都到。 醉園評:此回寫逢玉處,詳盡得妙。下回寫貴兒處,隱躍得妙。便可悟作文虛實之法,而避合掌之弊。至伏下層次,更無痕跡可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