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木大拙禪學入門 · 第一章 緒論

佛教在其發展歷程里成就了一種獨特的形式,而有別於所謂原始佛教的類型,其成就之波瀾壯闊,使得我們有理由去強調它的兩個教派的歷史區分,亦即大乘佛教和小乘佛教。其實,大乘佛教及其諸宗,無非是佛教的一個發展形式,也都要溯源到它的印度創教者——偉大的佛陀釋迦牟尼。大乘佛教的這個發展形式傳入中國乃至於日本,而再度開枝散葉。這些成就無疑要歸功於中國和日本的佛教諸聖哲,他們知道如何以教法去隨順變易不居的生命情境以及人們的宗教渴望。而他們的苦心孤詣和隨順則又擴大了大乘佛教[1]和原始佛教之間既存的差異。到了現在,原始佛教那些最顯著的性相,在大乘佛教可以說已不復得見,至少表面上如此。 佛教最重要的面向之一 於是有人會說,這個佛教支系其實不是常人所理解的佛教。但是我認為,任何有生命的東西都是有機體,而有機體的本質就在於它絕不停滯在同一個存在狀態里。一顆橡實,甚至是甫破殼而出的小橡樹的新綠嫩葉,都迥異於魁梧壯碩而高聳入雲的大橡樹。但是在變化的諸相里,卻有著一個成長的連續性以及明顯的同一性痕跡,我們由此得知那是同一株經歷了成長各階段的橡樹。所謂的原始佛教是種子,由它誕生了將會繼續成長的東方佛教。學者或許喜歡談論歷史上的佛教,但我不想只是從歷史發展的方面去探究佛教,而且要就其作為東方精神的源頭活水而與我們息息相關的觀點去看待它。 在已經成長茁壯的佛教諸宗派里,尤其是在中國和日本,我們看到一個卓爾不群的宗派,主張直接得到佛陀密付正法眼藏護持,既不是經由秘典,也沒有任何神秘儀式。該宗派是佛教最重要的面向之一,不只是就其歷史的重要性以及精神生命力而言,更是在於它最具原創性和啟發性的演示方式。學者稱它為「佛心宗」,但是人們更習慣稱它為「禪」。禪不同於「禪那」,儘管「禪」這個字是梵語的中譯,對此,我會在後面加以解釋。 就許多方面而言,該宗派在宗教史里都非常獨特。就理論而言,其學說可以說是屬於思辨的神秘主義,但是由於其闡說和演示的方式,只有長期修行且窺得該體系堂奧的禪門弟子才能領略其究竟意旨。不得其法門的人,也就是沒有在行住坐臥里去體會「禪」的人,它的禪法甚或它的話語,總會讓人覺得怪異、粗魯,甚或深奧難解。他們以概念去理解「禪」,認為「禪」根本是荒謬、可笑的,或是故弄玄虛,裝得莫測高深,讓外在批評不得其門而入。但是對於習禪者而言,它看似弔詭的說法並不是要故布疑陣,而只是因為人類的語言不是表現禪的深刻真理的合宜工具,那些真理不會是邏輯解說的主題;它們必須在心靈深處去體會,才有可能被理解。其實,在人類的其他經驗里,沒有任何語言像「禪」如此平易而直截了當。「炭是黑的。」這句話夠簡單了。但是「禪」會反駁說:「炭不是黑的。」這句話也夠簡單了。如果我們窮究其真理,它甚至比前者的肯定句還要簡單。 堅持內在的精神經驗 因此,在「禪」里,個人體驗比什麼都重要。沒有體驗基礎的人,不可能領略任何觀念。那已經是老生常談了。嬰兒沒有觀念,因為他的心智尚未發展到能夠以觀念的方式去經驗任何事物。即使他有什麼觀念,也應該是非常模糊不清的,無法和實在世界相對應。因此,如果要最清晰且有效率地理解事物,一定要經由個人體驗。尤其是關於生命本身的東西,個人體驗是絕對必要的。如果沒有體驗,就無法如實理解生命的全體大用。所有概念的基礎都是簡單樸實的經驗。「禪」非常強調這個基礎經驗,也圍繞著經驗搭起在禪宗「語錄」里隨處可見的語言和概念的支架。儘管這個支架是探究深處實在界最有用的工具,它畢竟是假言施設。如果我們以為它就是究竟實相,就喪失了它的整個意義。人類知性的本質使我們不太敢相信上層結構的東西。神秘化絕對不是「禪」本身的目的,但是對於不曾窺見生命實相的人而言,「禪」難免顯得深微幽冥。只要穿過概念的上層結構,人們想像中的深微幽冥便會瞬即煙消雲散,同時也會有所謂的「開悟」。 因此,禪始終非常堅持內在的精神經驗,它並不重視經典以及論師的經釋。它以個人的體驗去和權威以及客觀的開示分庭抗禮,而習禪者也主張以「禪那」作為開悟的實證法門,在日本被稱為「坐禪」[2]。 在此,我必須約略提一下習禪者為求證道(即前述的基礎體驗)的禪法訓練,因為那是「禪」和其他形式的神秘主義的主要差異所在。對於大多數的神秘主義者而言,如此的靈性經驗是非常個人的東西,它是偶發性的、孤立而無法預期的。基督教徒以祈禱、苦行或所謂的默觀作為領受它的工具,認為那種經驗的實現是神的恩賜。但是正如佛教並不認為這種事需要超自然的代理人,禪的修行方法也很實際而且有系統。在中國禪宗史里,一開始就看得到這個傾向;其後終於出現了正規的體系,到了現在,禪宗已經有一套讓習禪者實修證道的完整方法。禪的實踐價值就在這裡。儘管禪是高度思辨性的,但是有系統的訓練對於道德人格的陶冶也頗有幫助。當禪在行住坐臥當中被表現時,我們有時候會忘記它的高度的抽象性格;但那正是我們必須去領略禪的真正價值所在,因為即使是豎一指,或在路上和朋友打招呼,禪也可以發現難以言喻的深刻思想。在禪的眼裡,最實際的東西也是最深奧的,反之亦然。禪的所有訓練體系都是這個根本經驗的產物。 禪是自成一格的神秘主義 我曾說「禪」是一種神秘主義。我不得不這麼說,因為「禪」被視為東方文化的基調。這也是西方人經常無法準確測度東方精神的深度的原因,因為神秘主義在本質上是難以用邏輯去分析的,而邏輯又是西方思想最獨特的性質。東方的論理方法是綜合性的,它不太重視具體細節的闡釋,而著眼於對全體的直觀性把握。因此,如果說有所謂的東方精神,那麼它必然是含混而不明確的,門外漢難窺全豹。它就擺在眼前,我們無法視而不見,但是當我們努力要抓住它,仔細且有系統地檢視它,它就逃得無影無蹤。禪就是如此惱人地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當然,這並不是東方精神的結構為了躲避別人的審視而刻意設計或預謀的詭計。深不可測正是所謂東方精神的結構。因此,要理解東方,我們必須先理解神秘主義,也就是「禪」。 但是我們要記得,神秘主義有各種類型,理性的和非理性的,思辨的和神秘的,能感知的和幻想的。當我說東方是神秘主義的時候,並不是說它是幻想的、非理性的、完全不可能納入知性理解的領域。我的意思只是,在東方精神的作用里,有著某種安詳、靜寂、沉默、縠(hú,有紋路的紗)紋不興的東西,它似乎總是在諦觀著永恆。但這種寂靜和沉默絕不是指單純的無所事事或槁木死灰。所謂沉默不是草木不生的沙漠,也不是長眠腐朽的屍體。它是一種「永恆的深淵」的沉默,其中掩埋了一切對立和相依相待;它是神的沉默,沉浸於默觀其過去、現在和未來的成就,靜靜坐在絕對的「一即一切」的王座上。它是兩極電流的閃電和巨響的「雷鳴的沉默」。這類沉默充斥於一切東方事物之中。把它視為槁木死灰的人要倒大霉了,因為他們很快會被出自「永恆的沉默」的磅礴行動給嚇呆。我所謂的東方文化的神秘主義,就是指這個意思。而我也可以說,這種神秘主義的陶冶,主要是受到禪的影響。如果說,佛教要在東方開展,以滿足人們的靈性渴求,那麼它就必然要發展出禪學來。印度人很喜歡神秘主義,然而他們的神秘主義太重視思辨,太耽於冥想,也太複雜了,而且似乎和我們居住的具體的現實世界沒有什麼真實或重要的關係。相反,東方的神秘主義是直截了當、實際而又非常簡單明白的,而禪正是它唯一的歸趣。 中國和日本的其他佛教宗派,處處清楚地顯示它們的印度傳承。因為它們複雜的形上學、冗長囉唆的術語、高度抽象的論理、對於萬物本質的洞察,以及對於生命的完備詮釋,顯然都是印度產物,完全不是中國或日本式的。任何熟悉東方佛教的人,一眼就看得出來。例如真言宗極為複雜的儀軌,以及用以解釋宇宙的「曼荼羅」的繁複體系。如果沒有先受到印度思想的影響,中國人和日本人不可能構想出如此複雜難解的哲學網。我們再看中觀派、天台宗和華嚴宗的哲學的思辨性程度有多麼高,它們的抽象性和邏輯剖析能力真是令人嘆為觀止。這些事實說明了,東方佛教的那些宗派基本上都是舶來貨。 然而,在觀察了整個佛教的領域以後,我們回到禪宗來,就不能不承認它的簡單、直接、實用主義的傾向,以及與日常生活的密切關係,這顯然有別於其他佛教諸宗派。禪的主要觀念無疑源自佛教,而且我們也不能不把它視為佛教的正統開展,但這個開展卻是為了滿足東方人獨特的心理性格。佛教精神為了實際的生活修行,捨棄了高度形上學的上層結構,而其結果就是禪。因此,我可以大膽地說,我們可以看到東方民族(尤其是日本)的哲學、宗教和生命本身,都在禪學裡被體系化和具體化了。 註解: [1] 正確地說,大乘的基本觀念是由般若經系闡釋的,最早的經論出現在佛滅度後三百年間。其種子無疑就蘊藏在所謂原始佛教的經典里。然則,如果佛陀弟子們無法在遷流不息的生命情境裡實證他的教法,它們就無法開展,也就是認識到它們是創教者的根本教法。印度的佛教徒有了更豐富的體會和更成熟的反省,就成立了有別於原始佛教的大乘形式。在印度有兩個著名的大乘教派:龍樹的中觀派,以及無著、世親的唯識宗或瑜伽行派。在中國則發展出更多宗派:天台宗、華嚴宗、淨土宗、禪宗等。此外,在日本有真言宗、淨土真宗、臨濟宗。凡此諸宗皆屬於大乘佛教。 [2] 關於「坐禪」(zazen)的正確意義,請見「禪堂」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