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 · 楊朱
譯文
楊朱到魯國遊歷,住在孟氏家中。孟氏問他:「做人就是了,為什麼還要名聲呢?」楊朱回答說:「靠名聲去發財。」孟氏又問:「已經富足了,為什麼還不肯罷休呢?」楊朱說:「為了獲得尊貴地位。」孟氏又問:「已經有了尊貴地位了,為什麼還不罷休呢?」楊朱說:「為了死後喪事的榮耀。」孟氏又問:「已經死了,還為什麼呢?」楊朱說:「為了子孫。」孟氏又問:「名聲對子孫有什麼好處?」楊朱說:「名聲是身體辛苦、心念焦慮才能得到的。伴隨著名聲而來的,好處可以及於宗族,利益可以遍施鄉里,更何況是自己的子孫後代呢?」孟氏說:「凡是追求名聲的人必須廉潔,廉潔就會貧窮;凡是追求名聲的人必須謙讓,謙讓就會導致地位卑賤。」楊朱說:「管仲當齊國宰相的時候,國君淫逸他也淫逸;國君奢侈,他也奢侈。意志與國君相合,言論被國君聽從,治國之道順利實行,齊國在諸侯中成為霸主。死了以後,管仲還是管仲。田氏當齊國宰相的時候,國君富有,他便貧苦;國君搜括,他便施捨。老百姓都歸向於他,他因而占有了齊國,子子孫孫享受,至今沒有斷絕。像這樣,真實的名聲會貧窮,虛假的名聲會富貴。」楊朱又說:「有實事的沒有名聲,有名聲的沒有實事。名聲這東西,實際上是虛偽的。過去堯舜虛偽地把天下讓給許由、善卷,而實際上並沒有失去天下,享受帝位達百年之久。伯夷、叔齊真實地把孤竹國君位讓了出來而終於失掉了國家,餓死在首陽山上。真實與虛偽的區別,就像這樣明白。」 楊朱說:「一百歲,是人生壽命的大限。能夠活到一百歲的,一千個人里很難挑出一個。即使有這麼一個人活到一百歲,那麼從孩提襁褓到衰弱老邁的階段,幾乎就占據了他生命中的一半時間。晚上睡覺所消耗的,再加上白天覺醒時所浪費的,又幾乎占據了剩餘時間的一半。病痛哀愁勞苦,失意憂傷驚懼,又幾乎占據了剩餘時間的一半。算起來在這剩下的十幾年裡,能夠怡然自得,心中沒有絲毫掛慮的,也不過是短暫的剎那罷了。那麼人生一世,究竟為的是什麼呢?究竟有什麼喜樂呢?不過是為了錦衣玉食,為了歌舞美色罷了。然而錦衣玉食又不可能總是得到滿足,歌舞美色也不可能常常得以玩賞。而且人生來還要受到刑罰的禁止、賞賜的誘導,名教的督促,禮法的束縛;惶惶不安地去競得一時的虛名,還得謀算著死後留下的榮耀;在人生路上孤單審慎地觀察聆聽,顧惜著身心的是是非非;徒然喪失了有生之年的最大快樂,不能給自己片刻的肆意放縱。這同關進深牢戴上沉重的手銬腳鐐,有什麼不一樣呢?遠古時期的人們懂得生命不過是迅疾的到來,懂得死亡不過是迅疾的離開;所以順從心愿行動,從來不違背自己天性的喜好;對於現世的歡愉決不放棄,因此能夠不受名譽的誘惑。放縱天性,優遊世間,不違逆萬物的喜好,不追求死後的虛名,因此也不會觸及刑罰。名譽的先來後到,壽命的長短多少,並非是他們所思量的。」 楊朱說:「萬物的差異在於生命的過程,萬物的共同點則在於死亡的終點。活著的時候分作賢明和愚昧、尊貴與卑賤,這就是差異;死了以後都要腐臭、消亡,這就是相同。即便如此,賢明愚昧、尊貴卑賤也不是自己能夠做主的;同樣,腐臭消亡也不是自己能夠做主的。所以生存並非是自己做主的生存,死亡也不是自己做主的死亡;賢明並非是自己做主的賢明,愚昧也不是自己做主的愚昧,尊貴並非是自己做主的尊貴,卑賤也不是自己做主的卑賤。然而事實上,萬物的生死是齊等的,賢明與愚昧是齊等的,尊貴與卑賤也是齊等的。活十年是一死,活上一百年也是一死。仁人聖賢會死,凶頑愚劣的人也會死。活著的時候是堯舜,死後不過是腐骨;活著的時候是桀紂,死後一樣也是腐骨。腐朽的骨殖統統一樣,又有誰知道它們生前的差異呢?姑且享受今生的樂趣,哪裡還有空理會死後的世界?」 楊朱說:「伯夷不是沒有欲望,只是過分地矜持清高,以至於最後餓死在首陽山上。展季不是不同人情,知識過於顧惜正直的名聲,以至於宗人稀少。清白與正直的失誤就像他們兩人這樣。」 楊朱說:「原憲在魯國十分貧窮,子貢在衛國經商發財。原憲的貧窮損害了生命,子貢的經商勞累了身心。」「那麼貧窮也不行,經商也不行,怎樣才行呢?」答:「正確的辦法在於使生命快樂,正確的辦法在於使身體安逸。所以善於使生命快樂的人不會貧窮,善於使身心安逸的人不會為發財而累垮。」 楊朱說:「古代有句話說:『活著的時候互相憐愛,死了便互相拋棄。』這句話說到底了。互相憐愛的方法,不僅僅在於感情,過於勤苦的,能使他安逸,飢餓了能使他吃飽,寒冷了能使他溫暖,窮困了能使他順利。互相拋棄的方法,並不是不互相悲哀,而是口中不含珍珠美玉,身上不穿文彩繡衣,祭奠不設犧牲食品,埋葬不擺冥間器具。 晏嬰向管仲詢問養生之道。管仲說:『放縱罷了,不要壅塞,不要阻擋。』晏嬰問:『具體事項是什麼?』管仲說:『耳朵想聽什麼就聽什麼,眼睛想看什麼就看什麼,鼻子想聞什麼就聞什麼,嘴巴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身體想怎麼舒服就怎麼舒服,意念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耳朵所想聽的是悅耳的聲音,卻聽不到,就叫做阻塞耳聰;眼睛所想見的是漂亮的顏色,卻看不到,就叫做阻塞目明;鼻子所想聞的是花椒與蘭草,卻聞不到,就叫做阻塞嗅覺;嘴巴所想說的是誰是誰非,卻不能說,就叫做阻塞智慧;身體所想舒服的是美麗與厚實,卻得不到,就叫做抑制舒適;意念所想做的是放縱安逸,卻做不到,就叫做抑制本性。凡此種種阻塞,都是殘毀自己的根源,清除殘毀自己的根源,放縱情慾一直到死,即使只有一天,一月,一年,十年,這就是我所說的養生。留住殘毀自己的根源,檢束而不放棄,憂懼煩惱一直到老,即使有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也不是我所說的養生。』管仲又說:『我已經告訴你怎樣養生了,送死又該怎樣呢?』晏嬰說:『送死就簡單了,我怎麼跟你說呢?』管仲說:『我就是想聽聽。』晏嬰說:『已經死了,難道能由我嗎?燒成灰也行,沉下水也行,埋入土中也行,露在外面也行,包上柴草扔到溝壑里也行,穿上禮服繡衣放入棺槨里也行,碰上什麼都行。』管仲回頭對鮑叔黃子說:『養生與送死的方法,我們兩人已經說盡了。』」 子產擔任鄭國國相,獨攬著國家政權;經過三年,好人服從他的教化,壞人畏懼他的禁令,鄭國因此得到長治久安。各國諸侯都害怕鄭國的強大。但子產有個哥哥名叫公孫朝,有個弟弟名叫公孫穆。公孫朝偏愛喝酒,公孫穆偏愛女色。公孫朝的家裡藏著千鍾美酒,酒麴堆放得像小土坡,離他家大門一百步,酒漿的香氣就撲鼻而來。當他沉迷於喝酒的時候,就不知道世道的安危,人情的厚薄,家業的有無,親族的遠近,存亡的哀樂。就算面前水火兵刃交加,也毫無知覺。公孫穆的後庭有幾十間房屋鱗次櫛比,全都住滿了挑來的年輕美貌的女子。當他沉溺於女色的時候,就摒退一切親屬,斷絕所有朋友交遊,逃避在後庭之中,日以繼夜地縱情享樂;三個月才從裡頭出來一次,還覺得意猶未盡,不甚愜意。但凡鄉間有面目姣好的未嫁姑娘,他必定要用財物來招引,請媒人來挑誘,不弄到手絕不罷手。 子產整天整夜為這兄弟二人的行為擔憂,於是私底下造訪鄧析,同他商量說:「我聽說治理好自身才能治理好家,治理好家才能治理好國,這是說做事得按照從近到遠的次序。我對於國家可以說是治理得十分像樣,可是自己家卻弄得一團糟。這不是把修身、齊家、治國的道理顛倒了嗎?有什麼辦法可以挽救我這兩位兄弟呢?您替我出出主意啊!」鄧析說道:「我對這情況早就感到奇怪了,只是沒敢先說罷了。你為什麼不找個恰當的時機管教他們一下,勸諭他們認識性命的重要,啟發他們明白禮義的尊貴呢?」子產採納了鄧析的意見,找機會去見了兄弟倆,並勸告他們說:「人之所以比飛禽走獸高貴,在於人有理智和思慮。理智和思慮所依託的,便是禮義。禮義具備了,名譽地位就會隨之而來。如果一味地感情用事,沉溺於個人嗜好,那麼性命就危險啦。你們要是聽從我的勸告,那早上改悔自信,到晚上就能居官吃俸祿了。」 公孫朝和公孫穆說:「我懂得這些已經很久了,做這樣的選擇也已經很久了,難道要等你講了以後我們才懂得嗎?生存難得碰上,死亡卻容易到來。以難得的生存去等待容易到來的死亡,還有什麼可考慮的呢?你想尊重禮義以便向人誇耀,抑制本性以招來名譽,我以為這還不如死了好。為了要享盡一生的歡娛,受盡人生的樂趣,只怕肚子破了不能放肆地去喝酒,精力疲憊了不能放肆地去淫樂,沒有工夫去擔憂名聲的醜惡和性命的危險。而且你以治理國家的才能向我們誇耀,想用漂亮的詞句來擾亂我們的心念,用榮華富貴來引誘我們改變意志,不也鄙陋而可憐嗎?我們又要和你辨別一下。善於治理身外之物的,外物未必能治好,而自身卻有許多辛苦;善於治理身內心性的,外物未必混亂,而本性卻十分安逸。以你對身外之物的治理,那些方法可以暫時在一個國家實行,但並不符合人的本心;以我們對身內心性的治理,這些方法可以推廣到天下,君臣之道也就用不著了。我們經常想用這種辦法去開導你,你卻反而要用你那辦法來教育我們嗎?」子產茫然無話可說。過了些天,他把這事告訴了鄧析。鄧析說:「你同真人住在一起卻不知道他們,誰說你是聰明人啊?鄭國的治理不過是偶然的,並不是你的功勞。」 衛國的端木叔,是子貢的後代。憑藉祖先的遺產,積累了萬貫家財。不再從事世俗雜務,放縱意念去追求享受。凡是人們想做的,心中所想玩的,他沒有不去做,沒有不去玩的。他家的高牆大院,歌台舞榭,花園獸囿,魚池草沼,甘飲美食,華車麗服,美聲妙樂,嬌妻艷妾,可以和齊楚兩國的國君相媲美。至於他感情上所喜好的,耳朵所想聽的,眼睛所想看的,嘴巴所想嘗的,即使在遙遠的地方、偏僻的國家,不是齊國本土所產育的,沒有弄不到手的東西,就像拿自己圍牆內的東西一樣。至於他出去遊覽,即使山河阻險,路途遙遠,也一定要到達,就像一般人走幾步路一樣。庭院中的賓客每天以百計,廚房裡的煙火一直不斷,廳堂里的音樂一直不絕。自奉自養之後剩下來的東西,先施捨給本宗族的人,施捨本宗族剩下來的東西,再施捨給本邑里的人,施捨本邑里剩下來的東西,才施捨給全國的人。到了六十歲的時候,血氣軀幹都將衰弱了,於是拋棄家內雜事,把他的全部庫藏及珍珠寶玉、車馬衣物、少婦美女,在一年之中全部散盡,沒有給子孫留一點錢財。等到他生病的時候,家中沒有一點藥物;等到他死亡的時候,家中沒有一點埋葬用的錢財。國內接受過他施捨的人,共同出錢埋葬了他,並把錢財都還給了他的子孫。 禽骨厘聽到了這件事,說:「端木叔是個瘋狂的人,簡直侮辱了他的祖先了。」段干生聽到了這件事,說:「端木叔是個通達的人,德行超過他的祖先了。他的所作所為,一般人都會感到很驚訝,卻符合真實的情理。衛國的君子們多以禮教自我約束,自然是不足以理解他的內心。」 孟孫陽問楊朱說:「假如有這樣一個人,尊貴生命,愛惜身體,以求不死,可能嗎?」楊朱說:「人沒有不死的道理。」孟孫陽又問:「以此來祈求長壽,可能嗎?」楊朱說:「沒有長壽的道理。生命並不因為尊貴它就能存在,身體並不因為愛惜它就能壯實。而且長久活著幹什麼呢?人的情慾好惡,古代與現在一樣;身體四肢的安危,古代與現在一樣;人間雜事的苦樂,古代與現代一樣;朝代的變遷治亂,古代與現在一樣。已經聽到了,已經看到了,已經經歷了,活一百年還嫌太多,又何況長久活著的苦惱呢?」孟孫陽說:「如果是這樣的話,早點死亡就比長久活著更好,那麼踩劍鋒刀刃,入沸水大火,就是滿足願望了。」楊子說:「不是這樣的。已經出生了,就應當聽之任之,心念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一直到死亡。將要死亡了,就應當聽之任之,屍體該放到哪裡就到哪裡,一直到消失。一切都放棄努力,一切都聽之任之,何必在人間考慮早死與晚死呢?」 楊朱說:「伯成子高不肯拿出一根毫毛來施惠外物,因此捨棄王位,隱居山野,耕田度日。大禹不願為自身謀利益,以至於勞累過度,半身不遂。古代的人,對於損傷一根毫毛來施惠於天下的事,他不願意去付出;對於把整個天下拿來奉養自身的事,他也不願去獲取。如果人人都不損失一根毫毛,人人都無須有利於天下,那麼天下就大治了。」禽骨釐問楊朱:「去掉你身上的一根毫毛來救濟全社會,你干不干?」楊朱說:「全社會不是靠一根毫毛就能救濟的。」禽骨釐又問:「假如能夠救濟,你願意幹嗎?」楊朱不搭理他。禽骨釐出門將此事告訴了孟孫陽。孟孫陽說:「你不能領會先生的心意,還是讓我來說說看吧。假設有人侵害你的肌膚而同時讓你獲得萬金,你干不干?」禽骨釐說:「願意干。」孟孫陽接著說:「假如有人砍斷你一段肢體而同時讓你獲得一個國家的補償,你干不干?」禽骨釐沉默了一會,沒有回答。於是孟孫陽說:「一根毫毛比肌膚輕微,肌膚又比一段肢體輕微,這是明擺著的。然而正是一根根毫毛累積起來,形成了肌膚;一寸寸肌膚累積起來,形成了肢體。一根毫毛固然只占了身體的萬分之一,可又怎能輕視它呢?」禽骨釐說:「我沒什麼道理來回答你。然而拿你的話去詢問老聃、關尹,那麼你的話是恰當的;而拿我的話去詢問大禹、墨翟,那麼我的話也是恰當的。」孟孫陽聽罷,就回過頭去和他的學生講其他事情了。 楊朱說:「天的美名歸於舜、禹、周公、孔子,天下的惡名歸於夏桀、商紂。但是舜在河陽種莊稼,在雷澤燒陶器,四肢得不到片刻休息,口腹得不到美味飯菜,父母不喜歡他,弟妹不親近他,年齡到了三十歲,才不得不先報告父母就娶妻。等到接受堯的禪讓時,年齡已經太大了,智力也衰弱了。兒子商鈞又無能,只好把帝位讓給禹,憂鬱地一直到死。這是天子中窮困苦毒的人。鯀治理水土,沒有取得成績,被殺死在羽山。禹繼承他的事業,給殺父的仇人做事,只怕荒廢了治理水土的時間,兒子出生後沒有時間給他起名字,路過家門也不能進去,身體惟悴,手腳都生了繭子。等到他接受舜讓給他的帝位時,把宮室蓋得十分簡陋,卻把祭祀的禮眼做得很講究,憂愁地一直到死。這是天子中憂愁辛苦的人。武王已經去世,成王還很年幼,周公行使天子的權力。邵公不高興,幾個國家流傳著謠言。周公到東方居住了三年,殺死了哥哥,流放了弟弟,自己才保住了生命,憂愁地一直到死。這是天子中危險恐懼的人。孔子懂得帝王治國的方法,接受當時各國國君的邀請,在宋國時曾休息過的大樹被人砍伐,在衛國時一度做官卻又被冷落,在商周時被拘留監禁,在陳國與蔡國之間被包圍絕糧,又被季氏輕視,被陽虎侮辱,憂愁地一直到死。這是有道賢人中驚懼慌張的人。所有這四位聖人,活著的時候沒有享受一天的歡樂,死了後卻有流傳萬代的名聲。死後的名聲本來不是實際生活所需要的,即使稱讚自己也不知道,即使獎賞自己也不知道,與樹樁土塊沒有什麼差別了。夏粱憑藉歷代祖先的資本,占據著天子的尊貴地位,智慧足以抗拒眾臣,威勢足以震動海內;放縱耳國所想要的娛樂,做盡意念想做的事情,高高興興地一直到死。這是天子中安逸放蕩的人。商紂也憑藉歷代祖先的資本,占據著天子的尊貴地位,威勢沒有任何地方行不通,意志沒有任何人不服從,在所有的宮殿中肆意yín亂,在整個黑夜裡放縱情慾,不用禮義來使自己困苦,高高興興地一直到被殺。這是天子中放肆縱慾的人。這二個兇惡的人,活著時有放縱慾望的歡樂,死了後蒙上了愚頑暴虐的壞名聲。實際生活本來不是死後的名聲所能相比的,即使毀謗他也不知道,即使懲罰他也不知道,這與樹樁土塊有什麼不同呢?那四位聖人雖然都得到了美名,但辛辛苦苦一直到最後,都歸於死亡了。那兩個兇惡的人雖然都得到了惡名,但高高興興一直到最後,也都歸於死亡了。」 楊朱進見梁惠王,稱自己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上翻轉東西那麼容易。梁王說:「先生有一妻一妾都管不好,三畝大的菜園都除不淨草,卻說治理天下就同在手掌上玩東西一樣容易,為什麼呢?」楊朱答道:「您見到過那牧羊的人嗎?成百隻羊合為一群,讓一個五尺高的小孩拿著鞭子跟著羊群,想叫羊向東羊就向東,想叫羊向西羊就向西。如果堯牽著一隻羊,舜拿著鞭子踉著羊,羊就不容易往前走了。而且我聽說過:能吞沒船隻的大魚不到支流中遊玩,鴻鵲在高空飛翔不落在池塘上。為什麼?它們的志向極其遠大。黃鐘大呂這樣的音樂不能給煩雜湊合起來的舞蹈伴奏。為什麼?它們的音律很有條理。準備做大事的不做小事,要成就大事的不成就小事,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楊朱說:「遠古的事情已經完全消滅了,誰還記得呢?三皇時代的事情,仿佛存在又仿佛消亡;五帝的事跡好像明白,又如同夢幻;三王時代的事或者隱沒或者彰顯,億萬樁事中未必能識別其一。當代的事有些聽聞也有些見識,一萬樁事中卻未必能識別其一。眼前的事有的仍然存在有的卻已廢棄,千百樁事中未必能識別其一。從遠古到今日,年數本已無法計算清楚。僅僅從伏羲氏到現在已經歷了三十多萬年,賢明的、愚蠢的,美好的、醜陋的,成功的、失敗的,正確的、錯誤的,無不消亡湮滅;只不過或遲或早而已。掛念一時的榮譽毀謗,使身心陷於焦灼苦楚,以追求死後數百年間能夠留下名聲,名聲又如何足以滋潤枯朽的屍骨?這樣活著又有什麼樂趣呢?」 楊朱說:「人與天地近似一類,懷有木火土金水五行的本性,是所有生物中最有靈性的。但是人,指甲和牙齒不足以來很好的守衛自己,肌肉皮膚不足以很好地捍衛抵抗外部侵犯,快步奔跑不能很好地得到利益與逃避禍害,沒有羽毛來抵抗寒冷與暑熱,所以必須依靠外物來供養自身,運用智慧而不依仗力量,所以智慧之所以可貴,在於它能使我們保全自身;力量之所以低賤,在於它會使我們侵害外物。然而身體不是我所有的,既然出生了,便不能不保全它;外物也不是我所有的,既然存在著,便不能拋棄它。身體固然是生命的主要因素,但外物也是保養身體的主要因素。雖說要保全生命,卻不可以占有自己的身體;所說不要拋棄外物,卻不可以占有那些外物。占有外物,占有身體,就是蠻橫地把天下的身體占為己有,蠻橫地把天下之物屬於己有。不蠻橫地把天下的身體屬於己有,不蠻橫地把天下之物屬於己有的,大概只有聖人吧!把天下的身體歸公共所有,把天下的外物歸公共所有,大概只有至人吧!這就叫做最崇高最偉大的人。」 楊朱說:「百姓們得不到休息,是為了四件事的緣故:一是為了長壽,二是為了名聲,三是為了地位,四是為了財貨。有了這四件事,便害怕鬼神、害怕人、害怕權勢、害怕刑罰,這叫做逃避自然的人。這種人可以被殺死,可以活下去,控制生命的力量在自身之外。不違背天命,為什麼要羨慕長壽?不重視尊貴,為什麼要羨慕名聲?不求取權勢,為什麼要羨慕地位?不貪求富裕,為什麼要羨慕財貨?這叫做順應自然的人。這種人天下沒有敵手,控制生命的力量在自身之內。所以俗話說:『人不結婚做官,情慾便丟掉一半;人不穿衣吃飯,君臣之道便會消失。』周都的諺語說:『老衣可以叫做坐在那裡死去。』早晨外出,夜晚回家,自己認為這是正常的本性;喝豆汁吃豆葉,自己認為這是最好的飲食;肌肉又粗又壯,筋骨關節緊縮彎曲,一旦讓他穿上柔軟的毛裘和光潤的綢綈,吃上細糧魚肉與香美的水果,就會心憂體煩,內熱生病了。如果宋國和魯國的國君與老農同樣種地,那不到一會兒也就疲憊了。所以田野里的人覺得安逸的,田野里的人覺得香美的,便說是天下沒有比這更好的了。過去宋國有個農夫,經常穿亂麻絮的衣服,並只用它來過冬。到了春天耕種的時候,自己在太陽下曝曬,不知道天下還有大廈深宮,絲棉與狐貉皮裘。回頭對他的妻子說:『曬太陽的暖和,准也不知道,把它告訴我的國君,一定會得到重賞。』鄉里的富人告訴他說:『過去有以胡豆、麻杆、水芹與蒿子為甘美食物的人,對本鄉富豪稱讚它們,本鄉富豪拿來嘗了嘗,就像毒蟲叮刺了嘴巴,肚子也疼痛起來,大家都譏笑並埋怨那個人,那人也大為慚愧。你呀,就是這樣一類人。』」 楊朱說:「高大的房屋,華麗的服飾,美味豐盛的食物,姣好的女色,有了這四樣,又何必再追求另外的東西?有了這些還要另外追求的,實在是本性貪得無厭。貪得無厭的本性,是天帝間的禍害。忠誠不足以保衛君王,卻恰恰足以危害自身;仁義並不能使別人得到利益,卻恰恰足以使生命遭到損害。保衛君王不是依靠忠誠,那麼忠的概念就消失了;使別人得利不來源於義,那麼義的概念就斷絕了。君主與臣下都十分安逸,別人與自己都得到利益,這是古代的行為準則。鬻子說:『不要名聲的人沒有憂愁。』老子說:『名聲是實際的賓客。』但那些憂愁的人總是追求名聲而不曾停止,難道名聲本來就不能不要,名聲本來就不能作賓客嗎?現在有名聲的人就尊貴榮耀,沒有名聲的人就卑賤屈辱。尊貴榮耀便安逸快樂,卑賤屈辱便憂愁苦惱。憂愁苦惱是違反本性的,安逸快樂是順應本性的。這些與實際又緊密相關。名聲怎麼能不要?名聲怎麼能作賓客?只是擔心為了堅守名聲而損害了實際啊!堅守名聲而損害了實際,所擔憂的是連危險滅亡都挽救不了,難道僅僅是在安逸快樂與優愁苦惱這二者之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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